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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遇(中)

醉玉如雪 《夜遇》 言情小说 2010-02-22 08:00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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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去照大头贴怎么样?”他说的同时,将两个手指竖在头顶,有点不伦不类却不失天真。

她想问他你的小孩儿有多大了,又不忍心扫他的兴,她发现,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正拥搂着、说笑着从他们身旁的阁子间里,抓着大头贴,像两只兔子般地突然窜出。

“没什么,随你。”她无法理解,平日里根本就是不屑一顾的孩子把戏,这时倒吸引了她的兴趣。

想着在一个还不得不算是陌生人的面前,或颦或笑,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涉世未深时的某种无法言喻的新奇,鼓动着她的心扉,她一把掀开那个条状的丝麻帘,几乎与他同时钻进阁子间,却意外地发现里面的中年女人正用惊异又好奇的眼神盯着她,她立刻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睡衣。

“哦!太匆忙了,穿着睡衣就跑出来了,因为,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她尽量显出比较自然其实一点都不自然的表情说出这番话时,惊异地发现,自己在学会逃避之后再学着撒谎的整个过程竟是如此的自然天成,这样的语言,不是在这样的境遇之下,她无法想象会如此地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

她定定地看着他,既不怕他笑话也不怕他嘲讽,她觉得,在他的面前,自己可以撒谎,虽然她刚刚说过要做诚实的人。

认真撒谎也是一种诚实。

他仿佛懂得她的心思般地冲她连连点头。

她看了一眼那个中年女人,想着逆境中生出的这个假设祈盼,不正可以让她很好地逃避的温床,而他的注视,让她立刻感觉到有一股温情,从他已经不再是陌生的世界里,缓缓地向她流将而来,细细汨汨,血脉一样地流经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像岁月累积起来的无尽沧桑,将她托起并成为逐浪前行的摇船。

那摇船将她载入一处忘我的境地。

他们开始默契的配合,像真正地体味某种纪念般地倾情投入,选择大头贴花框图标时,他选到的,她绝对不说不行,而她选注的,他也百分百地乐意,两厢情愿以及两情相悦,在咔嚓咔嚓的响声里,达到了一种意想不到的极致和尽善尽美。

她有一种陶醉其中的感觉。

“瞧,你的头上顶着一个大西瓜。”她惊异地仿佛刚刚发现一般。

“你的眉毛上也开着一朵黄颜色的小花。”他也为他的发现惊异不已。

“你瞧这张,你的手怎么搭到了我的肩膀上,不,还有这只手,你怎么可以搂着我。”她为自己在咔嚓咔嚓的那一瞬并不知晓的他这一举动而感到惊诧,要知道,这是绝对不可想象的事情,和一个陌生男子,如此勾肩搭背地照像。

天!她一下子冲出了那个阁子间,她想起了去酒店的路上,他跟她说起的那个女人,那个在她心中美若天仙的女人。

他说,他是为着那个女人来这座城市的,但那个女人明明知道他已经下了火车,却用一句没时间的话把他给打发了,他说他的心在听到那句婉拒的话后就碎不成形的无法自持,他说,他的身体在那一刻筋脉尽折的再也不能任何了。

“所以,你就没有离开火车站?”她问。

他点了点头。

“所以,你就准备在那个长椅子上过夜?”她又问他。

他又点了点头。

她突然想说,你一个堂堂记者一个男子汉怎么可以如此,但见他一副从容且斩钉截铁的样子,说实话,那一刻,她觉得他很可爱,最起码,还知道对自己的爱情执着坚定,无论结果怎样,她喜欢这种类型。

“可是,理智,却使我成了懦夫!”他的声音,幽幽的,带着夜空中抖颤的风声,从她的耳际,一掠而过。

她的心,不禁抖颤了一下。

“你喜欢莎士比亚?”她来不及考虑懦夫两字在这个时候究竟象征着什么意义,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在后悔。

“当然,生存还是毁灭,确实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她的眼前,夜幕在他的语言中一点一点地扩展开来,星星和月亮仿佛落于黑暗之中再也无法生还一般,他仿佛越来越高地屹立在她的面前,将内心深处的呐喊,用一种昂扬的姿态,神秘且悲壮地将莎翁的至理名言,用最最亲和的方式留给这个对他和她都是刻骨铭心的夜色里。

“我一直在想,是默默忍受命运的暴虐,还是挺身反抗这无涯的苦难。”他像哈姆莱特那样,忧心忡忡又满怀着坚定,她看到,他的双臂,慢慢地展开,像要迎接挑战,又像将自己的无奈托付给无边的暗夜。

她惊异着、她震撼着,她不禁“哼”笑的同时,想眼前的他又哪里知道,等着丈夫的消息时,她就在看莎翁的剧本,也恰恰是哈姆莱特的那些心灵独白,让她在沉默中选择了这个偏激的想法和行为,因为,她知道,她还不能选择死亡,不是她不想让自己长睡不醒,而是书里的文字让她在死亡的面前仍然心怀惧怯。

死去,既睡眠,但在睡眠中可能有梦,这就是个障碍。

哈姆莱特的犹疑也成了她的犹疑,她在沉沉的思索中已经无法摆脱但又无法心甘情愿,她必须重新选择一种活着的方式。

或改变丈夫。

或改变自己。

她只能改变自己,她没有选择。

于是,她选择了逃离。

她离开了从未离开过的家。

“上帝给了我们一张脸,可我们自己不得不替自己再造一张脸。”他不无感叹地激动起来,仿佛,他的无奈,跟他的命运一样,都无法掌控在自己的手里,而她,尽管内心的报复心理没有对他说出来,但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并明了她的用意,因为,她完全可以看出他的思想或叫思维正在做着怎样的准备和抗争。

“好样的,你还会篡改莎翁的文字!”看着他,她对他开始心生敬意,也为自己的诚实坦言无比惬意。

“是的,方向有些不对,但意思是一样的,我相信我们每个人都会是这样的,包括哈姆莱特,没有修炼成仙,谁又能拿自己怎样。”她听了,不再言语,她在想,自己何尝不是,跟一个陌生男人如此亲近,仿佛前世今生都相亲相爱过一般,可自己又怎能保证,别人看到或别人提及此时此景时,自己又怎么敢于坦诚面对,或许,不得不用再造的那张脸去抵挡、去掩饰,不然,就得承受庸人之辱,没有止境也永远没有尽头。

“其实,世事并无好坏,只看你怎么去想。”他继续说。

是的,她相信,莎翁的话不仅有道理也应该是真理,就像某个人,你根本无法针对他与自己的关系去判断其好与坏,横看成岭侧成峰,情感也一样。

“我失去了我的欢欣,我对一切事物都没有了兴致,我的心灵沉重,这世界让我觉得像一块枯燥的顽石。”他依然像投身于舞台的演员,在她的身边,动情又敏感地咏念着那一句句心绪累积的情感独白,她钦佩他的表演才能,也钦重他的豪爽和直率,这样的真情流露,无论是因谁如此,她都没有辱讽他的权利。

一点都没有。

坦白且坦诚,这是人人期望但又是人人不肯亲历亲为的事,如果身边的某个人突然间变得坦白了、坦诚了,相信,被吓到的不仅仅是对方,更有其人自身。

她开始喜欢起这个诡异得有些温柔的夜晚,尽管他在借用他人之语来慰藉自己的心灵,但谁又能说这不是最好的方式。

她发现,她和他站在广场的正中央,影子和身体一样,或静止不动,或偶尔如夜色下的幽魂鬼魅,急速地攒动,带着温凉的夜风。

良久,他抬起头来继续说道:“好一个悬于头顶的壮丽苍穹,好一个有着星光月色的华丽屋宇,人类,是个多么美妙的杰作!”

她为他可以完整地背咏莎翁的经典台词而再一次地深怀仰慕,她更为自己和他的这段尘缘感到畅快和惬意,曾几何时,她寄希望于自己和丈夫,在夜晚的烛光下,吟咏这一句句动人魂魄的优美词句,可丈夫,常常讥笑她,说她是人在地球心在月球,不现实也不实际,她一直想好好地质问丈夫什么叫现实、什么叫实际,她甚至想对丈夫咆哮:千篇一律的生活、淡泊如水的日子,难道就叫实际也叫现实,如果真是这样,你为什么不能天天守候这份现实和实际。

她觉得,口是心非,就是丈夫那种人。

她开始喜欢上了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不仅仅是因为他所朗咏的莎翁台词,更是他所引用的那些话,是不做作的发泄,是言至由衷的暗示。

她喜欢。

她的心情渐渐地豁然开朗起来,看着他,她突然明知故问道:“所以,你依然热爱着生活?”

但她说完,才发现自己用词不准确,应该是人生而不仅仅是生活,可是,她没有听到他的回答,他依然看着无垠的苍穹。

她觉得自己真是傻的可以,这样的问题无疑是在他的伤口上撒盐,自己怎么可以如此缺乏人性地不道德,她觉得自己做人或许有问题,但他突然转过身来,拉着她的手说:“活着,又怎么能没有梦想呢。”

她听了连连点头,如果那个女人不拒绝他的来访,这个时候,和他照完大头贴并站在广场中央的人就不会是自己。

她突然感念起那个拒绝他的女人。

“你喜欢这些结婚纪念日的照片吗?”他借着灯光,将一个他们俩合影的大头贴突然拿给她看,看着紧紧地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她笑了,她觉得,某些时候,不真实仿佛比真实还自然。

他一定猜透了她的心思,不然,那样的照片当时就应该被撕掉。

“那样的谎话你也信。”她有些不自在起来,她想起了平时自己的那份清高与自傲,她有些讨厌起身边的这个男人来,既因为他的过去,也因为他的将来,因为,对他的过去她突然产生一种讳莫如深又很想探个究竟的兴致,但同时,她又有些惧怕,她怕他跟她谈及他的爱情以及他的婚姻,她觉得,在那爱情和婚姻里,自己会黯然失色得如流水落花一般。

不速之客,或是一个匆匆过客,如一现昙花般地转瞬即逝,然后,将一个不太可信的梦境留给自己,她又悲观地充满了恐惧。

二十

“去看夜场电影吧。”他又说出一个新点子,并且把那些大头贴全部放到她的手里,然后,像对她说去吃点什么的那般淡然,说实话,她不太喜欢他的这个表情,这表情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可有可无之人。

但她没有选择。

面对他,面对夜色。

“有吗?这个时候。”她点头应诺,她知道,这样的夜晚,挨到天亮的唯一办法,就是不停地做着某些事,至于什么事,跟着感觉走,或是跟着他走好了。

她将自己的手递给他,是在他的暗示之下,她发现,人和人的距离,原来,只要在心里上很近,彼此感觉就会更近。

这时,她一点都不觉得他是陌生的,相反,那个可能还未归家的丈夫倒让她陌生的无法想起来了。

“你经常看电影吗?”她尽量让自己的脚步和谐地跟上他,因为,她发现,有的时候,他会走得很慢,但有的时候,他的脚步又显得急急匆匆,仿佛在领着她私奔。

“不经常看,但每看一部电影,就会记一辈子,比如,我在江西看过《心火》,美丽的女主角苏菲•玛索,让我知道了什么是女人的高贵、性感和神秘;在北京,我看过三遍的《莎翁情史》,约瑟夫•费因斯的表演让我知道,即便是同性之间,也可以产生恒久的爱慕之情,还有美国电影《断背山》、韩国电影《密阳》、德国电影《他人的生活》等等等等,在不同的地方,我看过不同的电影,那些电影,时不时的成为我生命中的某个片段。”他说话的时候,仿佛又一次地进入了角色。

“你喜欢外国电影。”她问,她觉得,如果她问你是否喜欢表演或许会更贴切一些。

“Iamfondofforeignfilm,especiallythosehavetheChinesecaptionsplainsoundfilm.”他用英语回答了她,她看到,他的手,在模仿外国人说话的同时,还不停地比划起来,而她,并没有完全听懂。

他见了,即刻用汉语补充道:“我喜欢外国电影,尤其是那些带着中文字幕的原声电影,好看又好听,真的,那是一种超级享受。”

她看着他,想自己怎么就没有类似他那样的爱好呢,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经喜欢看电影,但是,怎么就跟电影那么自然而然地脱离了呢。

电影,她不敢再触及任何,因为,她又想起了那句电影中的台词,只是,那台词,在此时此刻,已经不再需要运用,相反,那台词所隐藏的深层含义,让她时不时的发抖。

二十一

终于走到电影院了,却发现最后一场电影已近于尾声了。

“真遗憾!”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她又何尝不是,她希望自己可以安静地坐在他的身边,深深地体会那些早就生疏了的电影情结。

“没什么,去音像店也可以呀。”她又听到了他的声音。

是的,去音像店,她对音乐不陌生,但这并不是因为她的喜好,而是因为每到午休时,部主任总要将休息室的广播调到音乐频道。

这让她有意无意间了解了一些有关于音乐的世界。

她听到,夜色中隐隐传来的音乐声,如天籁般地在漆黑中,幽寂地打着结。

“是的,听听音乐也好,在这样的夜晚,有音乐听就不会寂寞。”说出寂寞两字后,她倒觉得,有些时候,说出来的感觉并不一定就是真感觉,就跟平时常挂在嘴边的幸福一样,都是嘴不对心的脱口而出,本质上根本就有着天壤之别,毕竟,在他的身边,她一刻都没有觉得寂寞,相反,寂寞两字所要表达的,倒像是寂寞的反义词。

他拉了拉她的手,像引领一个盲童,而她的心,也在这一刻里,完全释然到静如止水的境地。

二十二

音像店很大,布局合理的白色钢架被一根根方形的柱子夹隔其间,简朴中透着现代风范和风格,时尚和潮流向转来转去的旋风,在明亮的灯光下躲躲藏藏,她拿起一张名叫《不再孤单》的光盘,个性张扬的封面上,一轮朗月,白白亮亮的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空间,耸立的群山,在海水的依托下,柔顺素然的如少女纯净的脸。

“喜欢吗?”他问。

“不、不!”她连连摇头,她不能说喜欢,因为她没带钱出来,更重要的是,她还没看清那张盘的具体内容。

她放下光盘离开了,她不希望自己再想着什么孤单不孤单的字眼或词汇,可是,当他交款的时候,她意外地发现了那张被她轻轻地放回到货架上的光盘。

服务生面带倦意,却不无羡慕地对他们说:“这是昨天下午才到的货。”

她知道那是他买给她的,却不得不俗气地一边说是的一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睡衣,她实在后悔,为什么要跑的那么匆忙,连最起码的随身物品都不带,比如手表,她真不知这时应该是后半夜的几点几刻了。

而他,则,哦!是吗!的应答了两声之后,竟突然对服务生说:“她是我老婆!”同时,转过身来,微笑地看着她继续说道:“只是我们还没登记而已。”

服务生听了,见怪不怪地只是眨了眨眼睛。

她听了,则极尽全力地开始掩饰自己的目瞪口呆,她无法想象,他直白的语言,将她引领到一个什么样的尴尬境地。

她痛恨起自己的婚姻,又庆幸着自己的婚姻,都是她的婚姻,让她在一条陌生的路途上不知道要走出多远。

跑出音像店,她大声地笑着说:“可真有你的,撒谎大王。”

“也有你的,撒谎王后。”他快速地看了她一眼说。

她哼笑了一声,显得有些不自在,一切都是自己引起的,她想起了头一天那些痛苦和无奈。

“你就不怕遇到熟人?”他突然定定地看着她。

“不怕,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她的回话充满了自信和自负,这时,有关背叛或是叛逆之类,在她的心里和眼里都已经轻如鸿毛。

但转瞬想到自己为什么会如此这般时,她又茫然到不堪承受。

搞不清状况,又似乎清晰明了,就像刚刚跑出家门时的心态一样,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跟他在一起,很高兴也很快乐,可以说自己想说的话,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未来的某一天,这光盘就会变成我,陪着你,在寂寞的夜里让你不再孤单。”他的声音哀哀的,仿佛可以预见到她的未来,这让她的心顷刻间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疼痛,如果痛苦也可以预见,她绝对不想如此选择。

她看到,自己的眼泪迅速地掉落到光盘上,她看到,封页上的群山和月色更加迷离虚幻。

怎么还是那么爱掉泪,她看了一眼他,心里懊悔不迭。

她明白,她是怕那种时刻的到来,思念一个人,想念一个人,然后,再等待一个人,那种时刻她实在是太熟悉了。

然而,她更怕的是眼前这转瞬即逝的如梦感觉,这感觉,天一亮就会彻底消失。

二十三

“你还爱她吗?”她突然问他,她知道,那个她,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对自己说起的那个女人,她有些不明白,如此细腻而敏感的男人,那女人怎么忍心舍弃他,甚至是伤害他。

“有你在我就不爱了。”他说的很轻巧,这轻巧让她信以为真,而她也确信这种不可理喻的事实,因为,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丈夫归不归家也显得无足轻重了。

这种轻重,无论是从前还是将来。

“那和你妻子在一起的时候也爱她吗。”她像投石问路般地显得非常小心,他倒没太理会她的这种用心良苦。

“好的时候不爱,不好的时候就会想起。”他说的很坦诚。

“那么,以后呢。”她继续问,像个纠缠不休的孩子。

他看了看她没有回答。

“是不是也会想起我。”她决定继续纠缠。

他听了,久久没有回话,她看到,他身后有一束七彩霓虹,忽闪忽闪的犹如他的陈年旧事,她有些后悔,她转过身去,她不想再等待他的回答,她想好好地看看回家的路,纵便这世上只剩下自己,也要坚强地活下去,这样想着时,他的手,轻轻地从她的腰际处,慢慢地伸展过来,她立刻感觉到,自己薄薄的睡衣紧紧地帖伏到了他的身上,她明显地感觉到了他的气息,由内而外地带着一种热情,从他的身体里完全彻底地给散发出来。

瞬间,她只觉得很多诸如骄阳、落叶、雪月风花、笑傲江湖等等等等的词汇,一股脑地向她袭来,她不再寂寞也不再孤单。

“你会让我的生活更加混乱。”他的声音低低的,如梦呓一般。

她听了,反倒由衷地生就出几分窃喜,她希望他的生活真的可以出现他所说的那种混乱,因为,那混乱是因为她而造成的,她甚至即刻间就想象出他在那种混乱中的情形和状态。

“你思想溜号时是什么样子?”她问他,她在想象,一个男人在心绪不宁时的种种表现。

“烦躁,不安,总想离开家。”她听了,则呻吟般地轻“哼”了一声,这回答,让她感到很意外,她的丈夫不就常常处于这种状态吗?烦躁,不安,甚至是每时每刻都想离开家,不停地寻找离家的理由和借口、不停地到寻找慰藉他生活的目标和追求,但无论怎样,那种行为的本质,都是在逃离。

逃离她的视线、逃离她的约束、逃离她的纠缠、逃离他认为缺乏自由但已经很自由的生活,这无法止住的恶性循环,让她更变本加厉地想约束丈夫,想纠缠丈夫,而她的丈夫,则更加有恃无恐,甚至是肆无忌惮。

这就是她的婚姻。

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婚姻。

二十四

“其实,所谓的寻找,不过是因为缺乏独处的能力而选择的一种逃避方式。”他说。

她听了,慢慢地挣开他的双手,屏气凝神地注视着他,她突然觉得,男人,在某些时候,并不如女人最初想象的那样,顶天立地且叱咤风云,男人,更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尤其是眼前的他,尽管那语言说出来的那般成熟又富有哲理,但他依然是寻寻觅觅的一副少年模样。

“尽管我明白这个道理,但我无法摆脱。”他继续补充,仿佛,他即便再补充很多也无法让他充分地表达。

“那么,现在呢,还想逃避吗?”她问。

“当然不,现在的我,怕时光的飞速流逝,怕失去今夜,怕失去你,更怕明天的到来。”突然间,他的悲观几乎成为一种罕见的悲壮,是生命最无助时的惊恐,她很熟悉那种状态,因为,她就常常处在那种状态之中,她明显地感觉到,他的手臂再一次地将她的身体紧紧地给箍住了。

“如果我们是夫妻呢?是领了结婚证的那种夫妻,如果那样,会怎样?”问过之后,她猛然觉得,他们之间,总是由她来问这些非常无知且显得庸常的问题,但每一次,他都很理性地回答,只是这一次,他又开始默不作声了。

她离开了他,不是因为他没有回答,而是在他的怀抱里,她几近于窒息。

她做梦都没有想到,今生的自己竟可以如此这般地活,和一个陌生男人如此亲密,谈着无法想象的话题,想着无法预知的事情。

“或许,很快,我们也和所有的夫妻一样,失去最初的热情,失去可以重新振作的激情,甚至,一切都会无可挽回地让那些美好迅速地变成一种遗憾,尽管我不相信,但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完这番话这个世界便更加沉寂了。

那一刻,她才明了,有些问题,不知道要比知道好,不知道还可以怀抱一份希冀,不知道,还可以尽然那些未尽的努力,可一旦知道了,就心生胆怯的不敢再向前行了。

哪怕只有半步。

他们谁都不再言语了,静默之中,所有的一切带着所有可知的答案,带着他们两个人的生命,一起跌入深渊。

深不见底且无法回溯。

“所以,我们才必须珍惜,珍惜在一起的时光,珍惜眼前的所有。”最终,还是他打破了长久的沉寂,然后,重新将她拥搂在自己的怀里,这一次,她没有提出任何问题,而是静静地依偎着他,在越来越弱的乐声中,仿佛情窦初开的少女,听他一件一件地述说秘密。

是他的秘密,也仿佛是她的秘密。

他说,他和那个女人是初恋同学,十年前,他们相约在今夜回那个定情的地点相会,为了等待这一天,他一直在祈盼,她曾想打断他,仔细地问问,当初为什么没有终成眷属,但这样的问题,显然又是合理但不合情的愚钝,他说,半个月前,他找到了她,她没像他想象中的那样热情,仿佛,当年的信誓旦旦早已随风飘散的了无痕迹。

“你不知道,为了确信我们可以等到这一天,我们当时还用刀片割伤了自己的手臂。”他将他的手抬起,并将袖口一点一点地挽起,月光下,一条很长很细的疤痕,斜横在他的手臂上,可以想象,信誓旦旦的盟愿,在那个时候,是怎样的如种子般地在他们的心中种下。

她摸了摸那疤痕,无法想象,同样有着那疤痕的女人,怎样的对那旧日的曾经可以漠然轻视到无动于衷。

他说,科技的发达对人类文明的推进和对人类自身的损害是任何人都猝不及防又无法躲避的,他说他虽然是记者但他的梦想却不是当记者,他想拥有一份按部就班的工作,有节奏有规律的生活,没有来自急速如风的工作压力,没有自设战场的情感拖累,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平和。

她说她的日子也不是她想要的那种。

她说她想当教师,为人师表地站在讲台上,天天面对自己的学生和自己的思想。

“可我们又都是别人眼里可以羡慕的人。”他不无自嘲地说着时,放开袖口,将那条疤痕给收藏起来。

“可这世界该有多么矛盾。”她很无奈,她知道,她即便当了教师,也一定不可避免地要面对那些苦痛,而他也是一样。

“其实,矛盾的不仅仅是这个世界,更是我们自己,是我们自己的内心世界。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再困惑也不再矛盾了,或许,我们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他的悲观又成为一种悲壮,只是,她知道,这一次,他的情绪直接到达了极限的彼岸。

她紧紧地依偎着他,仿佛,只要她稍不留神,他就会突然失踪并再也寻找不着。

二十五

“你不要离开我。”她说,她的声音几乎带着一种祈求,因为,她知道,用不了太长时间,他就必须离开她,而她,也会迅速地回到她所熟悉的那种生活,她有些不忍,她想继续逃避,哪怕只有一会儿,她知道她无法拖住时间,但她可以拖住一种感觉。

“我可以不离开你,但明天到来时,我们却又不得不分手。”他的声音依然幽幽的,带着她无法抓握住的轻飘感觉。

那感觉让她的心疼痛不安。

“是的,那是必须的。”她不得不理智对待。

“我们有各自的工作,我们生活在不同的空间,我们必须在相同的时间里,做不同的事,以此来完成生命所赋予我们的使命。”他说的时候既像回答,又像自言自语。

“你知道想念有多么辛苦吗?走到哪,那个人都在你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像魂灵一样地尾随,看不着又摸不到,但却无时无刻都可以感觉到。”停顿一瞬之后,她又继续说:“真的很累人的。”

她知道那种累,因为,她就是在那种累里,看到了自己的焦躁,甚至是憔悴,乃至于颓丧。

“如果我们想念彼此怎么办。”她问道。

他没有回答。

“那我怎么才能记起你呢?”她又问。

他仍然没有回答,而是紧紧地搂住了她。

她不再言语了,她感受着他的力量,在她的身体之上,他一点一点地成为坚硬的壳,将她的身体变瘦变小。

她看到,他和她的影子,相互交叠在一起,像不规则的暗黑色块,在方形的大理石上,或犹疑、或彳亍,很久之后,她松开他的手说:“让我踩踩你,不然,将来你会来骚扰我。”

他听了,尽力让自己的影子接近于她的脚,但让她完全踩到影子的同时,又突然一次次地躲开。

她只好继续踩,他则继续躲,但她却在一次次地抓住他的同时,一脚一脚地踩到他影子的上方,由他的脸开始,直到他的肩,他的腿,复复返返,想到有一天,连这影子都没的踩,她突然停下来想哭。

“看不到你的时候怎么办呢!”她干脆坐到地上再也不想起来。

他也坐下了。

他摸摸她的头发说:“其实,这世上,谁都得离开谁,知道了这种必然,就要好好地珍惜每一个属于自己的日子,让那种可以成为美好记忆的时刻,定格为一种永恒。”

她听了,则在心里想,知道这个道理,就不该结婚的,因为,只有那样,所有的细枝末节才可以成就世上最美好的回忆,可问题是知道了这个道理,也无能为力,谁又能抵挡住情感的诱惑呢。

愿打愿挨的枷锁不都是自己给自己套上的。

明明知道对于自己的内心来说,仍然是一种负累,还乐此不疲地深陷其中,就像眼前的情景,明明知道将来的任何时候回忆起这一时刻,都会心疼的要命,也不可能让它戛然而止为一种遗憾,说到底,人生还是一场身不由己的争斗,知道人生若只如初见是一种完美,却不肯守护那份完美。

人人宁愿索要这种带着缺憾的完美,也不要没又结果的过程。

“我敢保证。”她突然站起身,仿佛是对月光发誓一般。

“我们很快就会忘记对方,就像忘记那些曾经的爱情一样。”她听到,她的誓言在月光下铿锵有力并掷地有声。

“所以,你认可天亮时我们必须分手。”他说。

“对,因为,天亮后,你就必须离开了。”她显得黯然神伤的同时,还带着不想掩饰的醋意,这和她刚刚说话时的坚定语气完全有悖其意。

“如果我们不分手,你敢说十年或二十年后的我们,或许还会彼此相爱着,或许,到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开始相互憎恨,就像你和你的丈夫,我和我的妻子。”他的理智让她听来,非常像传教士枯燥的说教,但她不得不承认其中的道理。

她开始讨厌这个变数太快的世界,她对一切又一次地失去了信心。

“你爱你的妻子吗?”她突然问。

“也爱也不爱?”他即刻回答。

“为什么?”她继续问。

“爱她,是因为她是我的妻子,不爱她也是因为她是我妻子。”他继续回答。

“怎么讲。”她听了,感到疑惑。

“我娶了她,需要对她负责,但我不过是一介凡人,我的人生里有太多我想不到也是我做不到的事,比如那些无奈和诱惑,我既无法面对自己的内心也无法面对外面的世界,我只能随波逐流,像今天这样,为着一个初恋的女人,千里迢迢,却竹篮打水,但庆幸的是我遇见了你。”他抓住她的手,仿佛,她的手就是她的身体。

“一个穿睡衣并身无分文的女人。”她说。

“不完全是。”他摇了摇头。

“为什么。”她问。

“你还是一个非常坦诚的女人,这种坦诚感染了我,让我也跟着不得不坦诚,你一定不知道,平时我最想的就是怎么有更好的办法摆脱我妻子,摆脱她的唠叨,摆脱她的纠缠,摆脱她永远都没有休止的关注,因为,她会神经质地趁我不注意时,翻看我的电话,翻看我的包,她必须对与我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都要弄到水落石出。”他的手,依然紧紧地抓着她的手,但有些时候,她的手又不仅仅是她的身体,也是她的心灵。

“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吗,不是从前而是现在。”她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他听了没言语。

“就是怎么更好地报复我的老公,我要让她知道,这世界上,有他没他我都可以活。”说完这番话,她仿佛已经报复完成了一般地脸上漾起了笑容。

“于是,你就遇到了我。”他说。

“于是,你就希望我可以成全你。”他又说。

“于是,你就在这样的夜晚和我这个陌生男人走到了一起。”他还在说。

“不仅仅是遇到了你,在你之前,我还遇到了一个醉汉和一个影子一样的男人,但很遗憾的是他们并不懂我,他们与我擦肩而过却不自知,第二个男人好像有所觉察,但只不过是回头看了我四次都没做出任何决定。”她笑着述说自己的遇见,很轻松也很惬意,仿佛,她已经完成了既定的任务。

“其实,那都应该是好男人。”他说。

“好男人。”她很不理解。

“是的,这个时候,我相信,那个回头看你的男人,如果还没有睡觉,他是不会忘记你的,或许,他正独自坐在某一个小酒馆里或是某个幽静的咖啡屋里,用那些酒精或是咖啡因来弥补他因为错过你而带来的空虚和寂寞。”他说话的神态,仿佛是在心灵独白。

或许,他就是那个醉汉和影子,但他显然不是。

她看着他笑了笑说:“不可能的,或许,他们的家里有着很爱他们的女人在等着他们。”

“或许,但如果是有意地放过了你,就会感到空虚和寂寞,这是男人的天性,实话告诉你,不想跟女人上床的男人不是好男人。”他突然这样说过之后,本能地放开她的手,这要在平时,她定会用鄙视的眼神去看他,但在这一刻,她没有,她觉得,他的真实是一种美,是一种难得的美。

朴素而不加任何修饰。

她突然想问,你对每一个有着这样际遇的女子都心怀这种心态吗,但她没问,她不是不敢问,而是怕他更加坦诚地回答,或许,这世上,坦诚才是最让人心悸的情感。

她转到他的眼前,定定地看着他的脸,在灯光的映照下,一半儿亮一半暗地有如毕加索的画。

粗犷而刚劲,和谐而统一。

“如果将来的某一天,我们相遇了。”她还没等他说完就突然打断他的话说道:“那不太可能,因为,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看了她一眼。

“或许,在我们的城市里,或许,在你们的城市里,我们确实是相遇了。”他像没听见她的话一样继续说。

这次,她没有打断他。

“你会不会和我打招呼。”他问。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

“为什么?”他问。

“或许我们会很亲,或许,我们像从来不认识。”她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