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遇(下)
二十六
夜色更沉静了,在一个旅馆前面,他停住了脚步,她仿佛明白他的心思,却不敢看他一眼,她知道,此时的他,一定寄希望于在她的默许之下,将她一把掠进旅馆的某一个房间,然后,像她离开家门时愤然想到的那样,但她发现,这一刻真的有可能到来时,她的想法和她的做法,竟和想象中的有着巨大的差异。
等死抑或想活都是一种艰难的抉择。
他碰了她一下,是不自觉中连他自己都不一定能觉察到的微小动作。
她向他的身边靠了靠,如乖顺的弱小动物。
他见了,下定决心似的拉起她的手,一把推开那扇并不严实的门。
二十七
门卫是个有着花白卷发的老头,老头对他们的突然造访没有一点惊异地只是很职业地扔出一个厚厚的本子。
他将本子拿到手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她这才弄明白,那是个住客登记簿,他将身份证拿出来,认真地在空格里填写,她看了一眼那老头,正沉醉于半睡半醒之间,她想告诉他随便写点什么,但见他根本没那心思地只一味地认真填写,她这才知道,他姓丁,名植珈,大自己三岁半。
“为什么不写假的名字和假的身份证号码?”刚一走进房间她就问,一方面,这确实是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另一方面,她想以此来保持自己的镇定和恐惧,不是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恐惧,是对自己行为可能产生的所有后果的恐惧。
“为什么要写假的名字和假的身份证号码?”他反问她的时候,倒有些理直气壮,这让她非常不安的同时又有些震惊,她真的不知道,围城的墙垒是如此不堪一击,这说明,这社会和这社会中的人,已经麻木到可以冷然且理性地给更多的人提供更多的方便。
这就是这个世界。
是自己生存的世界。
熟悉,又如此陌生。
只是房间里的一切,让她一点都不陌生。
床、沙发、壁橱、杯子和各色毛巾。
“我愿意活得更真实一点,尤其是今天晚上。”他坚毅着自己的个性和神态,像发誓,更像和谁较量,她知道,这和拒绝他的那个女人有关,当然,和意外地遇到自己也有关,这让她感到欣慰,和一个喜欢真实的人,或是平时不喜欢真实,但这会儿确实喜欢真实的男人在一起,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我也是。”这么说完,她立刻感觉到他向她重重压迫过来的气息,那气息将她完全地包围起来,并让她感受到一种石破天荒的眩晕,尽管,从跟他说出第一句话时她就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但是,她还是希望自己面对这一切时可以理性一些、可以从容一些,毕竟,这也是一种选择,不仅仅是态度,更是生命中不可言说的秘密。
“你会不会后悔。”他看出了她的顾虑和紧张。
她摇了摇头,她觉得,即便是自己的身体和他的身体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快乐,是可以对丈夫进行报复的快乐,更是可以面对周遭面对自己的欣然和愉悦。
所谓叛逆不就是这般情形吗,嫁人的时候,母亲对她说:容忍和顺从是女人最好的武器,母亲还说,守住男人的胃就可以守住男人的心,可真的说过我无法离开你的丈夫却完全做到了可以离开自己。到头来,那武器没有降服对方,却让自己五脏俱焚。
她没有躲避,她不想让自己的生命再重复到从前的那般孤单和寂寞,她觉得,那也是一种虚伪的表现,如果说叛逆或反抗是病态,那么,无休止的坚持也是病态,既然怎样都是病态,她想改变。尽管她知道与他分手后她不得不回到现实,但她知道,在她的内心,已经被这样的一个过程开垦出一块可以让她安然栖息的空间,那空间可以成全她所有的无奈,那空间可以成为她无奈喘息时的天堂。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石英钟,已经是后半夜三点一刻了,今生何时有过在这个时刻还如此清醒的时候,没有,从来就没有,即便是丈夫在这个时候回家了,她的清醒也只是震怒中的清醒,那清醒,像海川里的浮冰,冷彻肌肤,即便是想起,也是不寒而栗,眼下,她的清醒,无疑是对那种状况的嘲弄和讥讽。
她走向床边,是在他的牵引之中,像走向罪恶,带着无知的不关痛痒,义无反顾,又义正决然。
“人为什么要睡觉呢?”她轻轻地问他,实际,在她的内心里,真正的问话是,女人为什么要跟着男人上床呢。
他听了,反倒笑了。
她也随之笑了,她觉得自己又回复到小孩子一般的天真无比。
他将壁灯调拧到微亮,甚至,已经无法用亮字去确定,一丝淡然的光,像一束束颤微微的薄纱扇面,懒洋洋地照射着,比最后那抹夕阳还淡薄。
“是因为无法独处的人所必须选择的逃避方式!我说过。”他的话音刚落,她就觉得他已经将他的头快速地埋进她的乳峰之间。
她本能地躲避了一下,但随即便在他的矜持里,变得不再犹疑。
她觉得,他也是个需要帮助需要安慰也需要庇护的人,因为,他的安静和他的伏贴就像不能离开母亲的孩子,那一刻,她觉得,将一种感觉永久地定格在记忆中并不是什么难事。
“想想痛苦是个什么东西,你难过的昏天黑地,对方却高兴于摆脱了你的喜悦里,这和无情无义没关,这种绝情来的让人猝不及防,去的又那么不知不觉,你不得不放弃的同时,才知道,原来,自己早就是个上当受骗之人。”他猛地抬起头,像必须许下诺言般地看着她继续说道:“干净又彻底,我真的没有想到。”
“是的,干净又彻底,我也没有想到。”她跟随了一句后,突然觉得,此时此刻,对自己的丈夫,就拥有同样的心态,甚至,她都无法想起,那个爱过自己、娶了自己又天天对自己不理不睬的丈夫究竟是何许人也。
“你觉得我们做了夫妻会怎样?”他问。
她有些不理解,她不明白在这个时候他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这是个庸俗的问题,类似这样的问题,她已经问过许多,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他会这样问。
或许,他也避免不了庸俗。
“是那种不仅仅是形式上的夫妻。”他明白了他继续补充这句话的具体含义。
“或许好,或许。”她停住了,她明了了,她也想起来了,最初,自己和丈夫也如胶似漆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但那种感觉或叫那种情感,好像没过太久就无影无踪地再也寻它不着了,她不知道或确实可以预见到,他们之间,也会出现那样的过程。
尽管是以法律承认的那种夫妻形式。
“不好!”她嗫嚅着把后面的两个字给说了出来。
他听了,不但不反驳,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
她忽然觉得,他的生命,在这个美丽的夜晚,已经成为她唯一的栖身地,但理智又一次告诉她,他在她的生命中,仅仅是个过客,他只会在这个夜晚里属于她。
因为,天一亮,他就必须离开。
这很残忍,也是一种残酷。
但她不得不面对。
她觉得自己长大了,在一夜之间,快速地成长,坦然面对的同时,还学会了接受乃至于承受。
二十八
他开始吻她,并迅速脱掉了她的睡衣。
她看到自己的身体还有他的身体在那不能称之为亮的光线里,陌生,又很熟知的感觉,这时,在这个旷然浩渺的洪荒世界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陌生彼此,又呼唤着彼此,在那样一种相互吸引的状态里,让她的渴望变成一股热流,然后,体味着那热流与他的生命相融合的感觉。
是一种美。
是一种凄然且带着惶惑的美丽。
“你冷艳而沉静,内敛又有几分孤傲,如果不是因为你穿着睡衣,很难想象你居然还有那么热情冲动的一面。”他抚摸着她的身体,像邂逅了一场温和的旧梦,仿佛,她的身体,带着那种特定的温度,给他以安宁。
“是生活让我学会了掩饰,但实际上是我早就不想掩饰了,尤其是现在。”她冷冷地说,她并不觉得他的话是在夸奖,相反,她倒听得无比心酸,想从前所有的坚持,都是渴望着一个终成眷属的命定结果,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样一个过程里,她走得有多么累、多么辛苦,如果,她要知道她注定不会走出太远,她一定不会难为自己。
但一切都成为了过去。
是一个她并不认可的过程。
尤其是带着缺憾的结局。
“不掩饰还能怎样呢,毕竟,我们得活着!”他也万分地感慨,这感慨中的无奈,倒让她产生出无以言表的窃喜和张狂之心,都是天涯沦落人,这样好,这样,才彼此明了彼此,彼此懂得彼此。
“那么今天晚上呢?”她问。
“如你一样,我也不想掩饰。”他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而她的整个身心,也被他攥拥在自己的胸怀里。
只要有一丝温暖,就值得依靠,即便不能长久,她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眼眸,是那样的明亮。
她闭上眼睛,准备听天由命。
她感觉到,他的手,从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一点一点地,从她的手臂伏向她的胸口,如火焰,带着无法回绝的热量,将她完全给融化了。
她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回到过去,哪怕是那些昙花一现的美好时光,她什么都不想留守,或什么都想舍弃,如果说任何顺从都可以成就罪恶,在她,她愿意。
他把她抱上床,让她觉得她并没有完全泯灭的情欲就像春天刚刚复苏的草芽,疯狂地生长起来,撕心裂肺的速度,让她无法认清原来的自己,她真的无法想象,刚刚的那个女人,在他的风云风雨的爱抚里,不是因为羞耻而死去,却因为拯救而真正地复活。
她明白了,她正和他的生命,在终极无限的空间里,感触着生命的真谛。
有人说这叫外遇,也有人说这叫一夜情,她不想为之定性,她只希望它能属于自己。
完好且又完整。
完整且又完美。
在一种需要和被需要中,享受真正的欲望和渴求。
她看着他,觉得从认识他的那一刻,他就一直在引领着她,而她,则在那种引领中,心甘情愿地无怨无悔。
她变成令自己陌生但却是全新的一个人,一个的新生命,是那个已经成长起来的绿色草芽,带着一脉坚强的碧翠,无所畏惧,她无法想象,和他翻云覆雨在一起却没有丝毫的陌生感,更没有丝毫的羞耻之心,这时,时间不过是个不起任何作用的概念,而空间,也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周遭的一切都退到他们无法触及的地方,她不禁产生了种种疑问,想自己和他之间能够如此是有原因的,而他与自己能够如此也是有原因的,但从前的自己,是自己知道并了解的,那么,从前的他呢。
“和别的女人你也这样吗?”她知道自己的唐突,但这问题,不问,就令她烦躁,不问,她就一定会后悔。
或许,这也是一种成长。
她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你怎么看待堕落和死亡。”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却向她提出了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她摇着头,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问。
“如果因为绝望不得不选择死亡,倒不如堕落自己,这如同不幸从高空坠下时偶遇到一个可以救命的障碍物,或许,生命会因此而减少失去的概率,我想,一个人,只要活着,总会有路可走。”她静静地听着他继续说着的话,想着他的痛苦和悲伤,她突然觉得,这世界,或许,更多的人,有着更多更深的苦痛,只不过,不说出来,就像没有开过的花朵。
“所以,人们就身不由己地放纵自己,以此来解脱自己,但结果又是怎样的呢?”她突然寄希望于他能融会贯通于他自己的常识,把她想知道的答案给她。
但是,他却反问道:“你觉得呢?”
“所谓的堕落,其实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解脱吧。”她不假思索地说道。
“或许,我们爱的还不够,所以,被爱的时候总是觉得欠缺什么。”他像在自责,她知道,这话,并不是他说给她的。
“那么,我们是需要爱还是更需要被爱呢。”她摸着他的头问他。
“都需要。”他回答的斩钉截铁。
“是的。”她想起了她的丈夫,她希望丈夫回家,在得到丈夫的关爱同时,自己也可以向丈夫施爱,可问题是丈夫根本就不喜欢回家。
二十九
她站起身,拉开窗帘,见天边已经可以见到淡淡微明的曙色,如果不是那样愤然地跑出来,这时的她,不知道是在睡着还是在醒着,但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着,那种近于死亡的状态却是一想起就让她不寒而栗。
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见他正侧着身体,有些倦慵地看着她,微微含笑的表情里带着几分惬意和满足,灯光交错在他的脸上和半裸的身体上,使他的整个形体的轮廓,微微卷缩着,棱角分明的五官呈现着夜里看得不是十分真切的俊美。
这样的男子是不会缺少女人的关爱的,她想象着他和那个冷落了他的女子曾经的爱情,也该是轰轰烈烈、刻骨铭心吧。
“是你拯救了我。”他的声音,在她拥他入怀的安静里,可以明显地感觉到来自他胸腔里的阵阵颤栗,她听着,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很多年前,或者是在前世,他们就是一对生离死别的恋人,今生之所以能够相遇,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忘记彼此。
“上辈子,我们一定是夫妻。”她说。
“是的,我知道,因为你是我的!”他又箍住了她的身体,她觉得,他的手充满着神奇的魔力。
她又一次地听到了来自他胸腔的微微颤动,这颤动,让她十分不安,她已经开始惧怕,她惧怕日后这感觉会平淡在她的生活里,并随着时光的流逝,将所有的曾经,淡然错漠在一种自然而然的麻木里,因为,和丈夫的许多刻骨铭心,都无法真切地回想,甚至是回忆,她这才懂得,记忆这个东西,原来也是不忠于职守的。
她想起了那些大头贴。
她开始翻找,她明明记得在音像店付款时她的手里还拿着,但什么时候就被自己丢弃了呢。
“或许是我让你拿包的时候,还有……”他也开始不停地回想。
“如果连丢在哪都不知道那该怎么办。”她显得十分焦急。
“没关系的,我送你的那张盘还在。”他从包里掏出那张光盘,显得有几分庆幸。
“可是。”她有些烦躁于自己这突然间的想望,那照片可是她生命中的一道光亮,即便一闪即逝,那也没什么,毕竟,那照片是最好的证明,可眼下,她真的记不起来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将那些东西给遗失了。
“丢就丢了吧,那个东西你能带回家吗?”她没言语,她知道他说的是他们的合影,但她想说你能带回家我就能,但她什么都没说。
“丢就丢了吧,只要有记忆在,那些照片就不会丢。”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道:“还有照相时的那些快乐!”
她看着他,觉得历尽沧桑或是前途无望的,不仅仅是自己,更有眼前这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她不知道,夜不归宿的丈夫是不是也在某一处上演着这样的故事,但他保证从今以后自己可以理解,因为,有一次,她听到丈夫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后说:“其实,人活着很累也很没意思。”
当时,她不是问丈夫为什么要这样想,反而说丈夫是吃饱了撑的。
她为自己的无知而感到自责。
她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再也不想松开,仿佛,她的手一松开,他就会离开就会跑掉。
“你是个好丈夫吗?”她问。
“我曾经认为我可以做个好丈夫,而且,我也试着去做过,但结果证明,我不但不是个好丈夫,而且,做个好丈夫的可能,仅仅局限于短时间之内,因为,在能力和耐力上,我真的做不到持之以恒。”她惊异于他的直白,什么时候,她可以听到如此坦诚且直言的真情告白,在公司里,人人带着面具的那种痛楚,其实远不及让自己的生命发出真正的声音更轻松,可人不得不世俗,尽管你想方设法地要摆脱,但真正做起来,又谈何容易。
“或许,你的丈夫在这个时候也与我一样,正在寻觅或已经窥见,或已经后悔。”她对他的话没介意,她知道,那是来自于他敏感而真诚的态度。
她默不作声了,她觉得,在这一点上,自己和他有十分相像的地方,最初,自己也以为自己可以做个好妻子,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一往无前,海枯石烂、忠诚到永远,但事实上,却半路逃兵般地败的一塌糊涂。
三十
他们不得不离开旅馆了,远远的,看着火车站朦胧在一片晨光中,她开始痛恨起火车站,看着还没有完全隐退的颗颗星辰,她将头重重地靠在他的肩头,有一种生离死别般的不舍。
她觉得她已经正式地不喜欢白天了,白天的虚伪太多,白天的欲念也太多,对金钱的欲望,对真情的掩饰,都是她所不喜欢的。
“我不喜欢这火车站。”她说,她觉得,离别在即的时刻里,一切都显得那么突然,如真正意义上的诀别。
“为什么?”几乎过了几分钟后他才问。
“因为,它会把你带走!”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汽车也可以把我带走啊!”他笑了并轻轻地搂了搂她。
“是的。”她不再看他,她觉得,如果再看他,自己就会挽留他,更或许,会要下他的电话号码,她不想,也不敢,她希望,在这场偶遇之后的人生里,将这个特殊的夜晚,当作一个真实而美丽的幻梦,每晚,枕着这个幻梦入眠,仅此而已。
她没有过高的要求。
她还能要求什么呢,太多的明智和理智让她知道,无法达到永恒时,把一种美好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或许会更好。
“昨天晚上的事,还会发生吗?”她看着他,还没等他回答,便继续说道:“我说的是在我这一生里。”
她觉得,她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遇了,一切都被定格在那样一种情境里,那是一种已经被她认可的固定模式,她不知道那已经被固定了的模式还有没又被复制翻版的机会。
“或许还会发生,或许,永远都不能发生了。”他的声音不大,她听着,却每一字和每一句都震撼着她开始脆弱起来的生命。
当然,还有她的灵魂。
他们不再说话,就像很多时候的那种状况,倾听无声胜有声的默契,做到心与心的直接交流,这时,她可以更加真切地听到他的心声。
“可是,火车可以带走我,火车还可以把我带回来呀。”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的一瞬,他突然笑着对她说,这一次,她没有回答,但她的心已经即刻回复了原来的她自己。
把他带回来又能怎样呢,像彼此相亲相爱的恋人,在背叛中品尝偷食禁果的美妙,可欢愉过后,还是要面对这眼前即在不可的离别,她怕,她知道,那别离,会成为情欲难填的沟壑,只能让她越陷越深。
她想到了他的妻子,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夜晚里,那个并不知情的女人,又怎么会想到她的丈夫就是这样和一个刚刚认识的女子度过了本来是属于她的漫漫长夜,她又该对别人怎么诠释她的所谓幸福。
她不愿意再想下去。
他也没再说什么。
他们的关系,在这一刻,仿佛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断裂,但只是那么一瞬,便又很好地续接上了。
因为,他的手,突然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她知道,他是怕她消失,因为,他们都听到了呼啸而来的火车声。
三十一
车站,像风烛残年的长者,在晨风中,一如昨晚的凄清,孤独着,静默着,唯不同的是,稀稀落落的几个人影中,他们曾经坐过的长椅上,有一个带着凉帽的小男孩,正一会儿爬上一会儿又爬下地玩耍,想着那样的生命,要不了多少年,也会尽然尝遍这人生必然的酸甜苦辣,她不禁黯然神伤的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这工夫车站没有人,当然,更没有那个小男孩儿,我希望你还能像昨天晚上那样躺在那个椅子上。”她突然对他说。
“是的。”他回答着,声音很小,但却异常温和,这温和不仅仅是对夜凉如水时的回望,更是对他们温存过后依然存留的余温做着最后的挽留。
“然后,我坐在你的身边,静静地看着你。”他依然抓握着她的手。
“是的。”她也如此回答。
可是,看着越聚人越多的站台,她原本非常简单的想法在这个时候,却变成了无法实现的奢望。
“其实,人生就是这样。”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而她也是如此,这并不是简单的感染或是模仿,因为,他们都不得不回家,不得不面对他们各自的生活,更不得不接受他们必须分开的残酷和无奈。
“好好的生活,每一天。”他突然抱住他,像刚走进旅馆房间时的那一刻,她没有躲开,即便她知道车站里或许会有熟人,更重要的是,她身上不合时宜的睡衣,在这样的一个场合里,不仅不伦不类,还有着某种神秘且又说不清的嫌疑。
但是,她不想拒绝。
“是的,好好的生活,每一天。”她到底还是离开了他的怀抱,因为,她的眼泪已经落下来了,如果不是因为车站有人,她定会在他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然后,将她所有不为人知的委屈都一一地倾述给他,可是,这样的机会没有了,火车已经拉着长笛进站了。
三十二
只一瞬,火车便徐徐开走了。
她没像电影里经常描述的那样,一路跟随着火车开走的方向,跟随着,追随着,她冷静地站在站台上,像一个突然间跟车站一样变老的风烛老人,看着越走越远的火车,像告别了少年、青年和中年的所有岁月。
她不会再年轻了。
她的眼泪流出来了。
她不知道昨夜是否真的完全属于自己。
她想起了丈夫,也想起了自己的家,还有自己的工作。
她顺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大街上,依然静谧着昨夜某些令她熟悉的寂寞,那是一种可以听得到的声音,不与周遭的任何声音混杂,她在那种声音中,看着自己穿着睡衣一路走来,踏着细碎的步子,在一夜之间,快速地完成由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她停住了脚步,在仿佛怵然蓬勃起来的金色阳光里,如一个成熟女人,不懂得羞涩也不可能羞涩。
想一个人的白天和夜里,第一天和第二天,竟有着如此大的差异,她觉得,自己像行尸走肉,又像个堂堂正正的真人。
三十三
她敲开家门,不带一丝感伤,更没又一点点的愧疚,她甚至都没有想过丈夫在不在家的问题,那一刻,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手中的那张光盘所吸引并无比震慑。
一切都是真实的。
一切也是无可挑剔的。
那个已经被火车载出很远很远的男人,突然将一种清晰的映像通过光盘转换给她,她看到,眼前出现的,是憔悴的老公、自己的父亲还有母亲,他们在她的目光中,像站立在时间隧道的尽头一般,一字排开,木然而呆愣地站立在她的视线里。
她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他们以为她离家出走了,出走的原因仅仅是为了寻短见,但之所以能回来,是由于不忍或是不敢。
“——卑鄙!”她在心里怒骂了丈夫一句,然后,不可思议地生出几分无法理喻的窃喜,可父亲和母亲是无辜的,但自己又能说什么呢,她看了母亲一眼,想起了母亲曾经欺骗自己的那些话。
她什么都没说,她觉得沉默是最好的回答,因为,母亲也没有错。
她丢下他们,走向卧室,不想,丈夫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连声说道:“你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
她看了丈夫一眼,刚想说什么,竟猛然间想起那个刚刚和自己分手的男人,她发现,丈夫英俊的脸庞,虽然好看,但比起那个陌生的男人面孔来,却绝对缺少一份温和与俊朗,是真情的温和与健康的俊朗。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时针和分针又一次地交叠在一起,距火车开走的时间已经是半个多小时了,再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地离开这个城市了。
她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牵挂,但随即就什么感觉都没有地了然成一种木然。
她笑了笑,既是对所有的人也是对自己。
她知道,自己确实长大了也成熟了,成熟到可以坦然面对也不想做任何计较。
父母见了,欲说还休地在复杂又很无奈的心态下悄然离开了,看着他们缓慢消失的背影,她仍旧一句话都不想说。
或许,母亲的话是真理。
或许,母亲的真理在意想不到的现实里,偶尔会成为谬论,那是母亲也没有想到的。
再或许,母亲的话根本就不是什么真理,而是没有道理。
她觉得,刚刚与自己分割的那些,让自己的生命,在亲身经历中完好地体会了一场关于死亡和存活的变通历程。
她感谢那历程。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张光盘依然存留着那个男人的体温,这让她的内心不为人知地鼓胀起一些理性的完美和感性的缺憾所融合起来的热流,那热流又一次地让她明了,这就是生活,这就是属于她自己的生活。
她突然觉得,从前的自己,很不理智,也很幼稚,总是寄希望于丈夫的心里每时每刻都要装着自己,却不知,丈夫也有丈夫的苦痛,只是她还不能明了,这世间的苦痛,与道德的具体关联以及底线和防范之类,但是,有一点她是明了的,即世界那么大、诱惑那么多,凭丈夫的能力,是无法将所有的东西都捧献给自己的,反之,自己也一样。
彼此都缺乏一种能力和耐力,既母亲所说的容忍和顺从。
三十四
她看了一眼经常让她空茫寂寥的家,心想,眼下必须解决的问题是让自己怎么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觉。
或许睡一天。
或许还得外加一宿。
甚或,就那么睡一辈子再也不要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