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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遇(上)

醉玉如雪 《夜遇》 言情小说 2010-02-22 07:56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4128 · CHAPTER-00025840

如果有人想强奸我,我也不会拒绝!

关上门,跑出住宅小区,她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愤愤不平地想。

不爱干家务也就不干了,总是晚回家也就晚回了,对自己不像以前那么好也就不那么好了,可这生日!再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要过去了,却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要知道,人这一生,每个年龄的生日只有一次,过去了就永远地过去了,她心焦气躁又极其无奈地看了看天色,灰朦朦的,像她的日子,不明不白。

绝不原谅!

她嘟哝了一句后才发现,自己穿的是睡衣,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饰物不说,连钥匙都没带,她这才懂得何为身外之物了。

她看了一眼笔直的大道,空荡荡的,偶尔驰过几辆车,快得像流星,知了的嘤嘤声,也不连贯地时断时续,一棵挨着一棵的杨树,不再是白天看到的那般壮阔,阴森诡异的硕大枝叶,齐刷刷地犹如黑云压城般地将她的孤单缠裹在一片寂寥之中,她看了看身上的睡衣,淡紫色的碎花在昏暗的路灯下几乎看不清本色,成块成片的叠影,正凄切地随着她的身体微微晃动着。

她继续怪怨她的丈夫,怨他再也不把她捧在手心儿里的绝情和无义,她再也不想为她的丈夫当什么贤妻了,别说是一天,连一刻她都不想,这不仅仅是因为丈夫忘记了她的生日,更因为,她的丈夫再也不是一会儿看不到她就要满世界里找她,只要她一掉泪就心疼的怕她心情不好随之怕她眼睛也会不好并只愁自己不能替她哭的那个人了,现在,即便她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出来,恐怕也无法打动那个走到哪还都是她丈夫的人。

她狠命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缘石台阶,没撼动任何倒把她的脚尖给踢的生疼,这世界怎么跟当初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呢。

记得在家的时候,她最后那次看表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八分,没想到,又一个属于她的生日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成为她生命中无法弥补的遗憾,过去了就将永远地过去了,她敢肯定,这个时候,她的身边如果有人,她一定会放下平时的高傲并主动地搭讪。

喝一杯怎样?

她想起了曾经看过的那部电影,但这想法显然行不通,因为,她的身上没有一分钱。

陪我走一会儿怎样?

她又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那本小书,也不行,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有这份好心情。

那你把我送回家吧!

没带钥匙,根本就回不去,即便凑巧赶上丈夫回家了,半夜三更的,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也是没准儿的事。

四周静悄悄的,她孤单的和自己的影子在一起,像路灯下的紫草,凄凄艾艾又可怜巴巴。

她只好在胡思乱想中一步一步地朝街心的方向走,她觉得,这个时候,她不仅仅是一颗紫草,更像是一粒没处落定的尘埃,飘忽了整整一天,还心无归属地没有可以栖息的着落,而路边一字排开的店铺又个个门关紧闭,像坚守贞洁的旧式女子,刀枪不入夜风也无法浸袭一般,想着白日里的那份热闹和喧嚣,眼前的一切,倒像突然回复的旧梦,不可思议又无法理喻,一切都是那么陌生,身在异处的感觉,让她产生了近乎悲壮的恐惧感。

远远的,火车站塔楼上的电子钟,时针与分针,突然交叠到一起,像细长的刀柄直指天上的月亮。

生日无可挽回地过去了。

她心疼的要命,她下定决心,不再想自己和丈夫的事,从早晨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她就在等待中企盼着、幻望着,整整一天的时间,她有些困难地度过了每一分和每一秒,可丈夫却连一点点的意思都没有流露出来,这时,即便上帝能够出现,她的生日也将一去不复返了,而这个生日,在她的生命中,又一次地成为无法回望的历史。

这历史过于沉重,她无力承载。

她敢保证,这个时候如果和别的男人产生奸情可以算是对丈夫的报复或叫惩罚,她愿意,她一百一千一万个愿意。

还好,不远处,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了,这让她即刻产生出几分窃喜,只见那男子在“绮宫”的大广告牌下,摇摇晃晃的有些步履蹒跚,一定是喝过了酒,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薄薄的睡衣凸显着有些性感的形体,宽大的底摆像盛开的喇叭花,细碎的花影与周遭的暗黑,汇聚成一股力量,她即刻感觉到,从她的脚底又一次窜出前赴后继的英勇和壮烈,她挺了挺腰身,想着那个醉鬼可以随便把自己胁迫到什么地方,糟蹋自己,甚至将自己给弄死,她竟心情畅快的有些怡然自得。

或许,在决定夜半离家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死掉了,她忽然觉得,一个人的生死,有些时候,确实无法用所谓的生命迹象去衡量,就像臧克家的诗里所描述的那样: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她觉得自己是前者,而丈夫是后者。

都是半死不活的人,活着或没活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她想起了上一个生日。

没过生日时,她想了很多美好又浪漫的细小情节,甚至,该说什么和不该说什么,她都在内心里粗略地演练了一回,根据以往的经验,她知道,丈夫在她的生日里,或许会对她的生日礼物进行前所未有的改动,可还没等她把自己的诸多想法说给丈夫听,丈夫就先下手为强地告诉她在那一天他必须值班,而且,还是一天一宿,她弄不明白了,从来不值班更谈不上值夜班的丈夫那天怎么就那么点子正地与她的生日撞了车。

难道是宿命使然,那一刻,她哭死的心都有了。

可是,命运是无法改变的。

生日那天,她无奈无可地如行尸走肉,上班、下班的木然中,她仿佛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她不敢向别人透露心中的秘密,更不想给丈夫打电话提醒他这个不应该也不太可能的疏忽,因为,丈夫曾经的许诺,还铮铮有声地在她的耳边回响,晚上,悲伤又万分遗憾地躺在床上,她想,或许,值夜班无聊时丈夫会想起她的生日,如果那样,一个问候的电话也会将一切弥补到想望中的圆满。

夜里十一点多,电话铃响了,清脆又急促,像暗夜中突然敲起的洪钟声,把她从睡梦中给突然震醒,她迷迷糊糊地抓起听筒,懵懵懂懂地听到声讯小姐说有位先生给她点歌让她好好地接听,她急忙四下里张望了一回,才明白眼前发生的事。

舍不得你的人是我\离不开你的人是我\想着你的人是我\牵挂你的人是我,是我,还是我……

她听到了那首已经流行了很久的情歌。

她的眼泪哗的流了下来,那一刻,她认定,那歌是比丈夫的电话、比丈夫送的蛋糕还要珍贵还要让她满意的生日礼物。

放下电话,她呆怔在静谧之中不知任时光流逝了多久,她想给丈夫打电话,她要把她最真实的心情完完全全地告诉给丈夫,可是,她怕她的倾诉,吵的丈夫无法入睡,躺回到床上,想着和丈夫的曾经过往,她又一次次地泪雨滂沱,像个无法长大的小孩儿。

第二天,当她在一种急切的盼望中刚刚听到丈夫上楼的声音,便将门给打开,并随时准备将自己的深情满怀和至情至真的感谢和盘托出之后,看到的不是丈夫的笑容而是惊愣不安的眼神。

“你在谢什么?”很明显,丈夫对她的感谢很惊异。

“你给我点的那首歌呀!”她觉得丈夫实在是太客气了。

“什么歌?”丈夫听了,满脸狐疑地仿佛她所有的热情都带着一种最最无法原谅的背叛。

她委屈的差点掉泪。

“不行,我得好好地查查,我这一晚上出去值班,你就收到别人给你点的歌,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我可不能坐以待毙!”丈夫的脸酸酸的,看上去比哭还难看。

她听了,突然一个急转身。

她不想解释了,但在她的内心里她更希望丈夫是在逢场作戏地玩弄幽默,可是,她想错了,丈夫不是逢场作戏,也不是搞什么幽默,丈夫是认真的。

那不过是声讯小姐张冠李戴的一个失误而已。

她的心凉凉的。

她觉得她比那个没有收到歌的人还惨。

她瞥了一眼醉汉,发现醉汉在看她,但醉汉的看,只是有眼无珠地看,实际上跟没看一样似的只稍稍那么一晃便晃到了她的身后,这还了得,这难得的机遇,她立即回转过身,惊异地发现醉汉的腿几乎快要弯曲到不行,同时,还几乎是跳跃般地支撑着有些僵硬的身体,她明显地看到,那个醉汉,滑稽地向前捣蹿几步之后,便和树影之间的聚簇暗黑快速地融合到一起。

转瞬,一切就变得模糊不清了,即便有个活人还在其间。

真是该死!

她只好回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可是,往哪里走呢,刚刚路过的时装店里,她买过皮包、牛崽裤还有一双皮凉鞋,旁边那家蛋糕店她也不止一次地定过蛋糕和甜点,可是,连着两个生日过去了,她都没有再去那家蛋糕店,她决定,以后再也不去那家时装店和那家蛋糕店了,她相信,那两卞店里,一定存留了她的悲伤,不然,路过门口时怎么连心都在疼痛呢。

她继续往前走,是“再来”足疗屋,昏暗的灯光像电压不足似地闪闪烁烁,难以想象,男人们就是在那样的环境里,怡然自得地安然着所谓的享受。

东侧的酒店还在营业,推杯换盏的那些男人,兴致很高,她停下脚步,一一细数了一回,一共是八个人,她不禁想到,如果那八个男人个个都有家室,那就说明这世上还有八个女人在这个时候独守着寂寞和孤单,继而,她又想到,那八个女人是在等待还是已经熟睡,还是如自己这般,没有目标的在夜路上游荡。

这世界,什么爱情或是感情,都是用来骗人的谎言。

她觉得她的眼泪又要流出来了,她想起了丈夫曾经说过的,今生她所有的生日都必须由他来给过的那些话,可这才是第几个生日,他就将曾经的信誓旦旦给忘得一干二净。

原来,这世间的承诺和日后的真正兑现,有时,根本就是牛马不相及的事。

早晨起来时,她觉得丈夫又是忘记了她生日的样子,便有意提醒说,今天晚上我不做饭了,正常情况下,丈夫就会知道,这应该是个特殊的日子,每到这时,他们就会相约去酒店,因为,丈夫对她说过,这一生,他们必须吃遍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酒店。

无论大小。

也无论贵贱。

可是,丈夫竟连问都没问地就走了。

或许,丈夫想给自己一个惊喜,可是,看着窗外丈夫越走越远的身影,凭她对丈夫个性的全部了解,她知道,没表现出来就一定是没那个意思,难道,连这个以前雷打不动的习惯也给忘记了。

午休时,部主任说下班后去大排档吃烧烤同意的请举手,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举起来,但不是报名,而是坚决反对。

“大热天去大排档?我拒绝!”尽管部主任听了立刻晴转多云的脸比梯子还长,但她不在乎,她想回家和丈夫过生日,可整整一天的时间眼见着就要过去了,却连丈夫的电话都没有收到,哪怕是个短信也好啊,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可她还是怀抱着最后的那线可能抓握不着的希望急匆匆地赶到家,既没做饭,也没想做饭地想,如果丈夫突然赶回家,或者打一个电话约她出去,一切就会在顷刻间如己所愿地变得完美,可是,二十分钟过去了,五十分钟过去了,两个半小时的时间过去了,当六个小时已经过去后,她准备离家出走。

死在外头好了。

如果死了可以换得丈夫的关心,值!

她准备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尽管那不是唯一的方向,但这个时候,她已经没有了方向感。

这样决定之后,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上,如果有钱,应该买一张随便去哪的火车票,然后,像一枚落叶般地随风飘荡。

这个时候,哪和哪对她来说都一样。

她想起了从前的日子,那个时候多好,天天风和日丽,日日恩爱甜蜜,和和美美的日子让她知道,她的生命在妙不可言的世界里,像花一样地绽放着奇光异彩,那个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忧愁,也不知道什么叫痛苦,但现在,仿佛天天风雨飘摇的日子里,她竟不知道什么是不忧愁的滋味了。

十一

对面走过来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个人影,黑黑的几乎看不清男女,走到近前,才发现那是个中年男人,她立刻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子,眼看着那个男人从自己的身边走过,中年男人走路的速度很快,但和那个醉汉不同,中年男人始终用眼睛的余光注视着她,并且,在走过之后,还回过头来不停地看她,不止一次,足有四次。

什么意思?有贼心没贼胆?

见那男人越走越远地变成一个黑黑的色块时,她开始后悔,为什么不模仿那些风骚的女人,或勾引或挑逗,用人性里最原始的本能。

为什么没有那样呢?

她相信,但凡那个男人可以走回来,她也只能是眼睁睁地再一次看他是怎么从自己的眼前匆匆走过。

这就是根深蒂固的秉性吧!

她哀然地叹了口气。

那么,坏女人是怎么变坏或是学坏的呢,她突然对这个问题产生了莫名的兴致和兴趣。

是天生的,还是后天造就?

她看了一眼树干和树影之间的那片带着光影的沉寂,想着白日里的喧嚣和人流攒动,在这个时刻,像被遗忘的某些历史,正努力地挣脱着被冷落的屈居之心,她恍然听到了灯红酒绿间隐隐传来的歌音混杂之声,想这世界上的某些人就是在这样的喧闹中熬耗着自己的生命,其间,就包含着她的丈夫,她蓦然觉得人生有太多的缺陷和不冷静,因为,就在刚刚过去的那段时间里,她还寄希望于自己也能在那样的景象里和丈夫推杯换盏,但这时,真正地成为看客或是局外之人时她才明白,即便那样,也没什么美丽可言。

一切都是水中月和镜中花。

她的悲观,在这一刻,达到了从来没有到达过的地域,恍然如梦又心猿意马,她相信她自己,即便在这个时候迎面遇到了形色匆匆地急着归家的丈夫,并在丈夫无比惊异的状态下,立刻领她投身于那片灯红酒绿之间,她也不会兴兴然地觉着有什么意义或是价值了,一切都在她的内心里变得淡然无味,更没有生机也没有希望。

十二

月亮,圆盘似的高挂着,冷眼看去,透明如碧玉,站台方向,空荡荡的,别说是人,连动物跑窜的影子都没有,一条铁艺木质的长椅,带着白日喧嚣中的微薄余温,让她想起,曾经,和丈夫在那里等过几次车。

她慢慢地走过去,慢慢地坐到长椅上,她希望自己在这样的情状中好好地思索,思索自己为什么要如此这般,是怕丈夫回来自己要跟他吵闹,还是怕自己的生日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又一次错过。她想起了那个被她毫不留情地给一次性回绝的求爱男生,要结婚的时候她曾想起过那个男生,第一次跟丈夫生气的时候她也想起过那个男生,好像每一次,她都能想出种种不同的假设,她很想知道,如果和那个男生结婚,自己的此时此刻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那样,今夜的自己,是不是已经吃完了生日蛋糕,早早的怡然在梦里水乡。

或许更遭。

难怪现在的人,面对围城,已经不再是外面的人要打进去,里面的人要冲出来,而是里面的人要冲出来,外面的人也不想打进去了。

她彻底地相信。

可是,人人都在说婚姻的美好啊,包括自己,不也是极力地粉饰张扬,只是那些书里描绘的婚姻,倒和她的婚姻有些相似之处,难道,婚姻真的和那些书里写的一样,看着好拥有了才知道并不如想望的那么好。

十三

她的旁边出现了响动,定睛一看,差点没把她吓死,原来,她的身边躺着一个人,是活的,不但睁着眼睛,还要坐起身,她本能地跳起来。

“你也有想不开的事吗?”那活人说话了。

她站着没动,她在想,这么大的一个活人就躺在椅子上自己怎么就能没看见。

“半夜了吧。”那活人看了她一眼,然后,弯腰找椅子下面的鞋,她这才发现,那男人只穿了一件背心,而手里抓握着的衬衫说明是盖在他身上的,看样子是准备在长椅上睡一宿,这种人,不是精神病也该是神经病。

她本能地往旁边挪窜了一下脚,她在想,要不要立刻跑掉。

“我有点饿了。”那人穿好了鞋子,仿佛在自言自语,并将盖在自己身上的衬衫穿好,然后,想站起身来却根本没站只是随意地伸了伸胳膊。

“去吃点什么怎么样?”她听了,立刻想起离开家时自己想过的那句台词,只不过,她要说的是喝,而对方说的是吃。

她没说话,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回答。

“我确实是饿了。”那人站起身,看上去,显得很整洁且一副干练利落的样子,只是这刚刚说出的话,让她搞不清是双关语还是什么行话,她立刻想起了那些诡异吓人的恐怖片。

“你不去就坐在这吧。”那人见她犹疑木讷的样子,便准备离开,她见了,倒瞬间心安理得地想跟那人说上几句,比如,你怎么大半夜的一个人躺在这个地方,难道,你没有家也没有家人吗,还有,你一个人睡在这,家里的人就不惦记你吗,但她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男人。

“我是路过这里,赶明天早晨的火车。”那人又说话了,这次,她没想什么鬼片之类,因为,她明明从那男人的语气中听到了一种她完全可以听得懂的自嘲和自艾口吻,或许,跟自己一样,都是同路中人,她发现那男人的肤色很白,在月光下,正反射着润泽的光亮,幽幽的眼神里,分明没什么欲念只是得过且过的丝丝淡然。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没地方睡可以去旅馆啊,住不起贵的也可以住廉价的呀,但见他的穿戴和仪表,不是住不起还是住得起的问题,一定是他压根儿就没想去住。

“你接着睡吧,我不打扰你了。”她准备离开,尽管,在她内心里她希望他能陪自己说说话,但本能告诉她,她必须离开。

“太阳出来就好了,用不了几个小时天就亮了。”那人突然说。

是在安慰她吗,她看了看自己身上薄薄的睡衣,依然是花影混乱花色不全地模糊一片,他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呢,失魂落魄还是惊魂未定,不然,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一些话,把自己当成离家出走之人、寻死觅活之人,或干脆就是那种用色相勾引男人的人。

显然,他是把她当成了前者中的某一种。

她冷寂地看了他一眼,她觉得,他把她当成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此时此刻,她需要安慰、她需要同情,她更需要被拯救,可是,谁能做到呢?丈夫可以做到,但是可以做到的丈夫又在哪里呢,或许,这个时候,正干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或干脆就在某张大床上已经成为了别的女人的男人。

这样一想,她立刻轻声说道:“你不用接着睡了,饿了就去吃点什么吧。”

“好吧。”她发现那男人在应答时竟略显踌躇和犹豫,这是怎么回事,自己同意了,他倒牵强起来,但随即她就看到那个男人快速地背好自己的包,她发现,背了包的那男人,显得更有朝气。

这绝不是拿不起宿费而必须睡火车站长椅上的人,但是,她没再言语,她发现,一切都被笼罩在黑暗中,包括她自己的心情。

尽管她的身边如她所愿地有了一个人,而且,还是个男人。

十四

铁道、铁轨,还有地上闪着亮光的沙石,猝然间横展在她的眼前,走下站台,一脚踩到空洞的路基上,即刻听到了零零窣窣的声响,真让人难以置信,就是这样的基础,却可以承载一列列火车驶向远方。

高挑枯瘦的树干上,快速爬行的亮虫,在月色的映照下,像不可躲避的天然宿命即刻到来时的那般仓惶,只一瞬,便在她的眼前没了踪影。

她心里即刻充满了哀伤,想着这不一会儿的时间,自己就跟从在一个陌生男子的身后,惊恐又有几分怡然地感知着这世界不可预知的变数。

这是怎样的一种悲戚,她敢肯定,这也是她婚姻中最不可思议也是最不能想象的悲怆。

孤独到用罪恶来开启命运之门。

如果天亮之前就死去,或被这个男人给糟蹋,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她想起了离开家时的那些想法,或许,他的腰际会有一把可以用来杀死自己的尖刀。

“你会不会杀掉我。”她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凄厉。

“杀你?”那男人愣住了,但随即,那男人“嗖”的一声从上衣兜里抽出一只笔。

“瞧,我有这个,这就是我的武器,它确实可以用来杀人,但我不会那样,尤其对你。”说完,那男人又把那笔收回到自己的衣兜里。

“你是作家?”她问。

“不,是记者。”她听了,禁不住在内心里“哼”笑了一声,这回好,遇到这样一个可以用文字复述自己狼狈情形的记者。

你描述吧,用你的文字,把一个狼狈不堪的女人,描述成什么样子都可以,反正,当一个活生生的无名靶子好了。

她想把自己的真实心态展示给他,让他真实记录,一个在爱情和婚姻中失意的失神女子,夜半三更,怀揣着不安分的绝望,幽灵一样地窜逐在大街小巷,但是,她又不能,媒体确实像他说的那样,可以杀了她。

她突然想把那男人的笔占为己有,她希望通过那个武器,在必要的时候,用一种假设,或将自己杀死,或将自己给救活。

但是,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过是一只笔而已。

“你,有家吗?”她试探性地有些小心翼翼,她觉得,这个时候,问这样的问题,既可以减轻自己的恐惧,又可以让对方在内心里产生某种善良或叫做良知的东西,她发现,真正面对时,自己胆小如鼠。

“当然有。”男人回答的很轻松。

她不敢再问了,因为,即便再问,也不过是你爱她吗或她爱你吗那些俗套而又极其无聊的问题,她觉得,笼统又无关痛痒的问话以及回答就像有人在问你是不是幸福时所得到的答案一样,无法确定又无法确切的语言,永远都不能叫做回答。

“我穿的是睡衣。”看着前面越来越明亮的光束,仿佛一只脚已经踏进人间的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荒唐和荒谬,她即刻预见到,在世俗的种种影像中,一个穿着睡衣的女子,和一个刚刚认识的男人,在暗夜里,相随相从,不用亲眼看到,仅仅是听到就足以让人想入非非。

他没言语。

“而且,我还没带钱。”尽管是他先说出的去吃点什么怎么样的话,但她觉得有必要事先申明一下自己的经济状况,尽管自己已经面对任何都不想计较的大度和无所谓让她什么都不在乎,但她还是希望在这样的时刻里给自己留下一点所谓的自尊,即便是在这个陌生男人的面前。

他依旧没有言语。

她看了看他,还想继续说我还没带家里的钥匙,而这样说的潜台词是我只能这样身无分文地在外面游荡,但她什么都没说,她觉得这个时候,再多的解释都是多余的废话,因为,她已经借着月光看到他并不关切她带什么或没带什么的所谓陈述。

果然,他用手指了指车道西侧的一个二层小楼对她说:“那里怎么样?”

“当然可以!”她看都没看就点头应答。

自己真正需求的不正是这些吗?在暗夜的一隅,与某人对桌而坐,倾心交谈,安然地释放心里郁积太久的苦闷,而这人是谁,根本无关紧要。

十五

酒店门外,有一口大缸,好像刚刚被搬挪出来的样子,仿佛刚刚被开合后的大门正微微地晃动着。

“来一瓶红酒。”还没等点菜,他一进屋就告诉迎面走来的服务员。

红酒,还一瓶,尽管她并不避讳酒,但和这个陌生男人在一起喝酒,她觉得荒唐和荒谬之间,还有些荒诞。

管它是红的还是白的,任它是一瓶还是几瓶,她有些欣欣然地在他点的桌位上急急坐下,仿佛长途跋涉后终于到达了终点。

很快,鲜红的液体,被他迅速地倒进两个透明的高脚杯里,看着那些红色的酒在杯中悠来荡去,她想到了自己的人生,从小到大,如玩偶一般,先是被父母掌控,然后是被丈夫掌控,像那些被限定在酒杯里的酒,不是因为酒杯破碎掉,就永远被动地来去,没有自由也不可能拥有自由,她开始痛恨自己,不知道反抗,也无力反抗,到头来,只是默默地被伤害。

“喝红酒可以吧?”那男人在问。

“当然可以。”她回答的很爽快,而且,她在庆幸自己可以坐到这个陌生男人面前时在想,这个结果不错,这个结果是自己没有想到也不可能想到的,小时候,母亲总说,女孩子什么时候都要遵从自己的本分,要与任何年龄的男性保持必要的距离,她按照妈妈的意愿,保护自己的同时也保守着自己,甚至,遇到她确实心仪的男生时,也怀抱这个念头,并把这个念头尊为所有行动的准则和标准,可到头来,这行动准则和标准又害了她,她孤单寂寞的要命,她甚至不敢将自己的孤单和寂寞说给父母,她怕他们知道了难过或责怪自己,如果那样,她会觉得,自己的不孝和不谙世事就是一种罪过。

她也不敢将自己的孤单和寂寞说给同事听,她怕他们知道了会笑话自己会瞧不起自己,她更不愿意将自己的孤单和寂寞说给丈夫听,因为,丈夫惊异不解的眼神,足可以将她活活地杀死。

是丈夫就应该懂得妻子,是父母也应该懂得自己的子女,她一向都这么认为,但她终于明白,丈夫就是丈夫,妻子就是妻子,父母就是父母,不同的个体,怎会有相同的思维。

还是自己幼稚。

“今天,我就好好地陪你喝酒!”她的兴致突然很高地这样说,因为,在说和要说之前,她觉得自己在这种场景之中,很像那种寻欢作乐的疯浪女人,在男人面前,如同野兽般的苟且偷生,贪图一时的放纵,日后也不自知地任随其去。

是命运让她如一叶浮萍,她即刻看到,那男人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不诡异,也不是嘲讽,好像并没什么真正意义,或许,那表情就是那男人的心情。

寂寞且孤单。

她仿佛游离出自己的身体,从另一个角度观看到,一个风尘女子,一袭睡衣地依在豪华的红木排门前,翘首弄姿地勾引着眼前按耐不住寂寥的豪门男子,仿佛,她自己的生命,在这一刻,得到了灵魂上的解脱和自由。

将自己的希冀,企盼在下一个男人的生命中,就像将自己的希望和未来寄予给明天一样。

“没什么的!”胡思乱想之后,她随口说出不是给那男人听,而是留给自己的一句箴言,她觉得自己的生命,在说过那句话之后,将已经燃点起来的火花,尽情地绽放了一下,但仅仅是那么一下而已。

随之,她又黯淡了自己的目光,她想起了自己的那些悲伤,想起了此时此刻不知道是否已经回家的丈夫。

发现自己没在家之后,丈夫会是什么样子呢。

十六

“知道红酒的颜色是怎么来的吗?”那男人突然问她。

她摇头,她不了解有关酒的颜色之类。

“是葡萄皮被压榨的时候所释放出来的,你瞧,这红色在杯沿上层次分明,说明这是一瓶新酒,如果我们喝的是陈酿,打开瓶口的时候,就必须将瓶里的酒给唤醒才可以。”那男人说得津津有味又似乎无聊至极。

“唤醒!”她头一次听过,酒居然要被唤醒。

“是的,尘封多年的红酒在打开瓶口的那一刻会有异味,只有让酒充分地被氧化,酒香才能飘逸出来。”那男人晃了晃酒杯继续说。

她赞许地点了点头,一种敬佩或叫佩服油然而生,她没有想到,仅仅是一瓶酒,眼前的他竟可以说出这么多。

“还有,喝酒的时候,最好用手指捏着酒杯的杯柱,千万不要用手掌来托住酒杯,因为杯子里的酒会随着温度的变化而变化。”他仍一字一句地讲解着,像一位老道的酒客。

她听了,再一看自己的手,正紧紧地抓握着酒杯,怎么会是这样,十个手指,像天然的保护屏障似的仅可以从指缝间看到红酒的些微颜色,她急忙将双手挪开,然后,模仿着他,用大拇指、无名指和中指轻轻地捏住酒杯的杯柱,她突然觉得,自己不仅快速地成为了酒客,还脱胎换骨为一个地地道道的醉客。

恍然间,她似乎明白了男人为什么会那般不可理喻地爱喝酒,或许,无论是喝酒之前,还是喝酒之后,抑或是喝酒之时,都可以暂时忘记那些烦恼和忧愁吧。

也可以忘却自己,尽管是暂时的,但暂时的成为过去时,也可以成为一种恒久。

她不再心怀祈盼,眼里或心里,渐渐的只有眼前的陌生男人。

十七

他们开始不停地推杯换盏,像她刚出来途经酒店时透过玻璃窗见到的那些人一样,看来,旁观者清的冷静与身在其中的纵乐,确实有着天然的矛盾和深陷其中的无力自拔。

“我很想改变自己。”看着她,他突然说。

或许是因为喝了酒,或许是因为在感觉上她与他亲近了许多,反正,她没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道:“换个女人!”

他听了,竟爽朗地笑起来。

她见了,想起离家时的那个偏激想法,知道那是急于报复的心态,这时,那心态竟成为自然而然的一种必然,而她,又不为自己能说出那样的话感到有什么不安和不妥。

“你为什么就不问问我想不想改变呢?”她问,既没笑,也不是在开玩笑,她希望通过自己的提问,找出一个恰当又切合实际的答案。

“换个男人!”他模仿着她,说过之后,大笑起来,他笑得有些肆无忌惮,但笑过之后,她看到他脸上快速掠过的犹疑甚至是多虑的阴霾。

一定是他们的酒后失态让他想起了过去的某些伤痛,但自己也分明是个受伤者,她想离开他,想立刻离开,可是,离开他又去哪里呢。

“我们都诚实做人怎么样?”她看着他,觉得平日里的他,并不一定是个诚实之人,就像自己,总是虚伪地绕过真实的自己,很巧妙但却做作,像包裹身体的那些服饰,总有虚假的成分在里面,难怪歌德说:不断升华的、自然的最后创造物就是美丽的人。

只有人是最真实的,真实到无法掩饰。

“希望这样!”她看到,那男人说完话,将自己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十八

走出酒店,或在没有走出酒店之前,她内心里便俨然没有了最初的那些循规蹈矩,随波逐流、顺其自然或许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这样想过之后,像旅途中的游客完成了所有行程一般,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