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泪羊
有一天,我有意无意地问爷爷:小狗小猫都有自己的妈妈,我为什么没有呢,我应该有的。既然有,那么我妈妈又在哪里呢?我坐在碧绿的草地上上,两手托着下巴,肘支撑在膝上。轻眨眼睛遥望着远方,遥望着旷里中那片充满绿意的地方。
爷爷语塞,却呼唤那草地上跑远的羊儿,那羊毛卷卷的,颜色雪白,羊角卷成半圆,两只小可爱正在那里角逐,发出轻微清脆骨骼的撞击声。
对于疑惑,对于生命之谜,我想知道答案。我继续追问:我的妈妈究竟是谁呢:都说有奶就是娘,我从小到大吃的是羊奶,可羊不是。
残阳如血,夕阳将爷爷与我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我扭头斜视了爷爷一眼,我分明看见他将散乱的目光从果园的方向慌乱地收敛。然后双目紧紧闭了一下,喃喃道:你爹这个王巴操的不是人呵、、、、、、幼小的我被他的嗔怒弄得不知所措,赶紧把那小嘴闭上。如果那是一道隐痛的伤疤,看到就已经疼痛不已,又怎么忍心再去割裂。在黑暗的夜里,我没有妈妈亲切的偎依,最基本的我还可以紧靠在爷爷温暖的怀里,嗅那熟悉的烟草味,还夹杂着青草香甜的气息;我时常用娇嫩的小手去抚摸那如荆棘的胡须,抚摸那黑黑的面庞上象沟沟坎坎样密布的皱纹。我忽然触碰到了一丝冰凉、一丝温存,那分明是一种叫做泪的物质。
姥姥来看望我了。这是是农忙季节,家里人都在地里做活。他牵挂着这边,牵挂着这边的女儿,这边女儿的新家,这边还有一个我。姥姥来了,她那粽子一样的小脚迈着寸步沿着凹凹凸凸黄土路摇摇晃晃从另一个村庄来到这个村庄。
她说她是带着忏悔来的。她说她不仅将罪责加给了女儿,也转加给了所有人,包括我一个懵懂的孩童。我是听不懂她在唠唠叨叨嘀咕什么,大人们的世界孩子总是不懂,所以才滋长了好奇。
时值夏日,绵羊正在脱绒。飘落的满天都是满院都是。风轻轻掠过,如一阵春雨飘洒。姥姥说:“这羊毛该剪剪了,天这么热,人都发痧,生灵也会中暑。你看刚挤的奶就飞进一层绒毛。爷爷说:“是,也该剪剪了。”
两位慈祥的老人此时却象郐子手一样将将羊掀翻。将四蹄紧紧缚在卸下的门板的四角。它象背部受伤的病人趴在床上准备接受治疗。羊开始挣扎起来,叫喊,想挣脱束缚却是徒劳。也许认为自己将被活活杀掉。
绳子已经磨掉绒毛、磨料皮肤、扣进肉里,渗出鲜红的血,它依然在挣扎;它的叫声凄厉绵长,慢慢变得暗淡空旷,渐渐成为一种微弱无力的呻吟,从鼻息中淡淡地低沉地传出。
绳子已经磨掉绒毛、磨料皮肤、扣进肉里,渗出鲜红的血,它依然在挣扎;它的叫声凄厉绵长,慢慢变得暗淡空旷,渐渐成为一种微弱无力的呻吟,从鼻息中淡淡地低沉地传出。
这只是一只生灵,难道这只羊也会流出眼泪。
它哭声阵阵、泪眼朦胧。泪从眼角流出,串成串、流淌成河,滴淌在地面上,瞬间干涸殆尽,只
留下珠痕。一只羊儿,一只小小的生灵,怎么会哭泣呢?除非它是迷途了,在黑暗了潮湿的冷夜,在茂密的原始森林、在边惘的三岔口,它看不清家的方向,它找不到归途的路在何方?!许它很伤心、它很迷惘;就象遇到了凶残的狼群,被围困、被欺凌、被嘶咬、被咀嚼、被吞噬,自己的肉体、自己的骨骼,每一片肉、每一滴血;它被逼上了悬崖峭壁,它被迫到了生命的尽头,才如此绝望,如此歇斯底里,如此无助,悲痛欲绝!悲鸣仿佛在山谷间回荡,哀号好象在山林中飘扬。在它只一只小小的羊儿,它只是一个小小的生灵。怎么堪受如此重荷。
而此刻,只是在剪去它厚重的外衣呵。夏季了,怎能还穿冬天的衣裳。只有脱去重荷的外衣,这个季节才属于你。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这是最基本的常识,但它不懂,因为它是一人羊。
或许它只知道这件外衣是它自己的,只属于自己,任何人没有权利去剥除。因为它穿在身上才是完整的、完美的。因为有它在身上,才叫漂亮,才是美。云想衣裳花想容,何况自己呢?!
就在姥姥回家后的每二天的黎明,羊死了,它是睁着眼睛,留着眼泪死的。
几年前,外甥女的降生,她来帮着照顾,就在那个夏天,她给外甥女洗完澡,用褥子将婴儿严严实实包裹,那褥子是刚刚在毒日头下曝晒过的,很热很烫,吐上一口唾液就飘起一股白烟。婴儿包裹不久,孩子因焐热而夭折。
老人是带着无限的忏悔来的,带走的却是一个无尽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