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阳光下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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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你出嫁了。就算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眼前的一料尘埃落定。
回门的日子还没到,你却提前回来了,还是一个人哭着跑回来的。娘知道,谁家的孩子对家没有依恋?谁家的孩子对父母没有依恋?可女儿呵,你出嫁了,已经有了个新家。你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怎么说回就回,回娘家也不分个时日,也不讲究个回法。问你缘由,你只是个哭。娘只好千般说,万般劝,你才恳答应回去,我发现你眼角的泪还没干。你父亲找了辆马车将你送回,在上车的那一刹那,我看见一丝绝望与怨哀隐藏在你的神色里。你狠狠地、狠狠地走上那车,头都没回,手都没挥,你和马车瞬就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消失在夕阳里。
回门的日子终于到了,我看到了你的女婿,认识到了这就是我闺女的丈夫。最基本的礼节还懂,也算过得去。可到了餐桌上,他原形毕露。一个块头那么大个人了,歪歪扭扭坐在那里,奇形怪状。围坐着那么多的人,却只顾一个人吃喝,筷子勺子碰得碗叮当作响,;最可恶的是吃东西时嘴里发也那怪异的响声;也不知敬亲戚们一杯酒,只顾自己他只顾自己斟饮。全桌的人筷子缓缓凝固在那里,他真正成了焦点,那碗筷的声音与嘴巴发出的声音组成一种交响乐。屋里这一切我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一个月了,你爹去看你,只见你正伏在床上哭泣。你边哭边诉,说他不在地里好好种庄稼,总是酗酒、总是赌、猪牛羊全卖了,粮食也卖了,你说这还怎么过?该怎么过?!
你爹那脾气你也知道,平常他是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听到这些气得吹胡子瞪眼,肺都快气炸了,人都快气疯了,就挨家搜索,还真找到了,人比兔子跑得还快。知道做了禽兽不如的事儿,躺在外面一天一夜没敢回来。你爹在大街上疯狂地追着,就象是追一只野兔,边追边骂:明天就叫人来收拾你这个狗日的。
娘本打算给你找个好人家,可认曾想咱红颜命蒲,摊上这样秽气、这样恶心的男人。这不是娘把你往火坑里推吗?这真是孽障呵,若前世真是做了什么孽,要降什么罪,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请把一切的苦难往我一个人身上降临吧,又何必再遭踏那些无辜的人呢?
第二天,你爹从村子里风风火火带去了一车人,将这畜生五花大绑捆了起来,吊在院中那棵弯弯的酸枣树上。你爹脱下鞋子用鞋底狠狠抽打,要是随手有条鞭子决对会抽得他千伤百孔遍体鳞伤,虽是一鞋子,却也打得他眼冒金星鼻青脸肿,在树上左摇右摆地杀猪一般嚎叫。在武力威慑下,在族人面前,在娘家人面前,他老老实实认错,虔虔诚诚忏悔。最后你爹指着他的鼻子骂:狗日的以后再不好好做人,就废了你这个人渣,下次捆都不用,直接点你的天灯……
我本以,为给他点颜色看看,他就痛改前非,重新做人。没想到的是这畜生终究是畜生可千万别奢望它成人。你爹去逝的时间,也是他旧病复发的时节。就在周年时,上完坟,有人见他在你爹坟头上狠狠撒了一泡长尿。
孩子呵,我算真正懂得了,什么是:男怕走错路,女怕嫁错夫!娘真是误了你了你呵!不仅仅是你的貌美的青春还有花一样的鲜活的生命。几年了,我都不知道你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怎样和一个禽兽一个畜生生活在一起的,是度日如年还是夜夜泪湿衣襟泪湿衣枕。我真的不敢想象你是遭受怎样的苦难?!都说人死后会遭遇炼狱,而你,我亲爱的女儿,在人世却也要遭受炼狱!
3
你爹去逝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你离婚。
他先把锅给砸了个大洞。一声巨响,院里鸟雀四散飞去,惊慌逃散去;声音太大了,就象几千米高空鬼子扔下的炸弹坠到屋内发出沉闷的声响。惹得四邻作舍那些喜好猎奇的人前来观看。
一块大石头把铁锅砸得象人头那样大的一个洞。他见人来就象是故意展示他演技似的开始张牙舞爪、骂骂咧咧:操他娘,不过了……顺势揭下那灶台上的锅重得摔一院中。锅烂了,只剩下一浅浅锅底。
你捡起这残废的锅底洗了涮,涮了洗。在院里,用三块砖头支起,重新添上水烧火做饭。大人可以不吃,可几岁的孩子要吃饭呵!
四邻八舍的人过来表面是劝架,其实是来看看热闹。看看这个半吊是怎样和媳妇闹离婚。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娘们儿,站在院子里,等待好戏精彩上场。指指撮撮,评评点点。看到精彩景致则背过身捂嘴窃笑。
火苗在锅下乱窜,好不容易将水烧开,把面煮熟,你拿筷子去捞,端碗去盛一只鞋子就飞了过来,砸进锅里。滚烫的水落了你一身,溅了你一脸。有几根面沾在你身上,脸上,头发上,还冒着热气儿。
满院的人都在笑,不再是偷笑,窃笑。而是笑得前仰后合,捧腹大笑。你认为这群所谓的人,比你在小时候在荒茔古墓所见到的游鬼魔怪还要狰狞、还要恐怖,还要冰冷。许他们才是真正的鬼,看得见摸得着现实里的活鬼。
你以为是地震了,是天塌了是地陷了。脑子空空、眼前黑暗身体绵软,人蹲坐在地上。嘲杂的院子瞬间静寂,全都瞪大眼睛看着你。
你艰难地无力地抬起一只手,捡到出残锅里的鞋子。锅里一半是灰色泥沙,鞋里灌满汤、面,你轻轻扔掉鞋子,试图再次捞起那些干净的面,另一只鞋子又飞了过来,将锅打翻,把火扑浇灭了。
你站了起来,放下怀中嗷嗷哭喊的孩子,向他扑了过去。你咬牙切齿,嚎叫着,象母兽一样疯狂地向他扑了过去。你的手指象锋利的匕首在他全身、头上、脸上全在乱刺,抓着、挠着、划着、、、、、、
全院的人都惊呆了、吓傻了、吓跑了。每个人的身上都溅上了鲜红的血迹。
他也吓坏了,抱着关蹲坐在地上,遍体鳞伤。他身上的衣服一条一条,散落在地上一片一片。
你咆哮着跑出家门,跑出村庄。从此,你疯了,我可怜的女儿。
你就象鬼魅一样在村子里,在旷课中昼伏夜出,白天,你躺在地上,草窝里晒太阳;晚上,你四处奔跑;饿了,吃点野菜、野果;渴了,饮几口河水;累了,就伏在结冰的黄河畔,对着月亮吼几阵,吼叫几声。这是疯狂的返祖吗?是厄运让你一下进入茹毛饮血的年代。村庄里的人都怕你,因为他们都知道你疯了,是他们眼睁睁见证你疯的。
知道了这消息,我车都没驾就步行十里去了你所谓的新家。
你那公公坐在石头上揣闷烟,我走进大门就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老头很老实,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就象炮打不惊、雷劈不动。我要他老不死的交出儿了,否则就撕他粉碎。直到孩子从屋里哭着出来,我才停休,急急走过去,将这幼小的孩子抱在怀里。
你公公狠狠抽着烟,肺叶都快吸扁了。缭绕的烟雾乱罩着他,锁住了他的沉默,锁住了他的忧烦。
发泄完愤懑我才问:我女儿呢:他终于开口说话了。孩子他娘在果园里,那里有间房子,她不愿回这个家,我也怕她吓着孩子,每天我都让那畜生去给她送饭,煎好药给她送过去,老头儿断断续续地说着,已是老泪纵横满脸泪痕。
女儿,当我见你时,你披头散发,手里捉着一棵枯草在编织着什么,你的喉咙里哼唱着那不知名的许是你曾经最喜欢的歌。那歌声里充满幽怨与哀伤、痛苦与迷惘。你已经不认识我了,对于我的出现,我的呼唤,你无动于衷,听耳不闻,视而不见。你只是痴痴地、木木地摆弄你手中的枯草。你的手曾会编织在运河上游弋的苇叶船工,会编织精巧的花篮、也会编织瑰丽的梦与希望,而此时你那精巧的手只能编织痛苦与哀伤。
曾经的你是多么的貌美如花,妩媚如霞,你此时的你却披头散发,象个无魂无骨的稻草人,蹲坐在墙角,只会无力失神地摆弄着一只根枯草。
哦,我可怜的女儿。你太美丽太柔弱太善良。其实就换作一个再坚强的人遭受如此欺凌,也会崩溃,也会疯狂。
我是一个罪人,我盲目的行为造成了大错,我盲目的行为,也为我筑就了无形的牢狱,罪恶的囚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