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阳光下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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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罪人，我是应该受到惩罚的。这是一种忏悔，从生到死，从黑暗到黎明，每时每刻无不笼罩着她、折磨着她、摧残着她。一滴浑浊的泪从那深邃的眸子里渗出，许她的泪水，已经干涸，已经堵塞，那也许是最后一滴了。它轻轻无声流淌，脸仿佛是焦渴的沙漠，容不得泪流继续延长，就吮吸殆尽。千沟万壑，布满荆棘的脸依然是干涸的。

她手里捧着一只粗糙的瓷碗，一条裂缝横亘而过，碗若人生，如玉碎人殒。她渴望再品尝一下泪水咸涩的味道，而此时这种微薄的向往却成为一种奢侈。面前这碗水是清澈的，甘甜的，她认为这水仿佛成了村外的黄河水，在这个寒冷的冬季却没有一丝温度、全是混沌的、还漂浮着几块支离破碎的冰凌。手颤抖了一下，水面荡起圆晕，水依然是清澈的、甘甜的，几缕白色的气体如烟，袅袅升起。以往，那泪，长在眼里，流淌在皱纹里，滴落在碗里。而此刻，却不容多些演绎就戛然而止。

水平如境。碗里这汪水中，她仿佛看见女儿兰若的身影。

兰若披一件蝉羽霓裳，在水中舞成莲花，舞若天鹅，河水都炫晕了；莲花有粉的、白的，飘洒脉脉芳香，蜂儿蝶儿也醉了；一只鲜鲜绿绿的苇叶船，从娇嫩的小手上放出，承载着她玫瑰色的幻想，荷叶样鲜活的的希望。

老者喃喃：你是我最心疼、最心疼的孩子……我是一步也不能离开你的呀！

就在古镇与村庄之间有一段绵延很长的土路，途经一片荒茔。这是年代古远的墓群。高高的坟茔，荒草丛生；石碑林立雕刻着婉转的花纹，象蚯蚓一样弯曲的文字；石马、石羊、石案、石阶……虽经无数风雨剥离侵蚀，有的却也完好地矗立着，有的残缺倾斜横卧曝晒风雨。都说这是禁区，禁地。晚间，鬼火升腾，鬼魅横行。可这是神话传说，都面百上千年的事了，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谁还信在那邪？你爹去置办年货，你和爹星星没落就出发，星星出齐才到家的呀，你完整的去，完整地回。可你到了家却不吃，不喝。说在集市上吃饱了，玩够了。说话时，眼睛痴痴的、呆呆的、木木的，灵魂象出了窍，话语仿佛都不是出自你的口。你的精神不知被什么驾驭你的心不知被什么操控？！

第二天你就一病不起，不发冷、不发热，只是不吃不喝，一言不发象个植物人躺在床上，请老中医诊断却是摇头叹息理不出什么头绪，看你全身僵硬冰凉躺在那里，娘的心里着急呵，求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求爷爷告奶奶也没用！我是有病乱投医呵，求医问诊不行就找了个打死我都不信的巫婆神汉。我只想保住你这条幼小的生命呵！

他们说你中了邪，被恶鬼身，须做法事！以往清静的家中成了法场，堂前几米红布蒙挂上，贡品摆在几案上，香火点燃。我祈望冥冥之中，你能够重获新生。我就象一个虔诚的教徒，向那子虚乌有的神龛顶礼膜拜，那一瞬间，我的世界仿佛有了图腾。夜深人静，我朝荒茔方向跪拜，一步一扣，朝荒茔方向奔去。就象佛徒信徒去往圣地布达拉。

这是冬季，地面坚硬如铁，严寒把凹凸的路面冻裂了缝，夜的霜雪渐渐变厚，这黑黑的杨界隐隐隐隐发亮，裤子跪烂了，膝盖磨破了，霜雪沾在上面，顷刻消融，土沾在上面化作泥。从此，我就人为所有的路都是金黄金色的、是红色，崎岖绵延沾满鲜血。

为了你，我愿长跃跪在那里，永跪天地间，谁让你是娘的心头肉，最心疼的宝贝？！你一天不康复，我的心神一天也不会安宁，永远忏悔。就让这罪恶与负疚之痛惩罚我吧，让我的良心承受谴责与鞭挞吧！

一切都是徒劳。你再不能象田野的蝴蝶那样翩翩起舞了，你再也不能象顽皮淘气的小山羊一样奔跑跳跃了。你慢慢苏醒来，你如花的脸上有些木然，你如花的脸上留有一丝黯淡和忧郁。

咱家有一远房亲戚，是世代中医。他说，这是夜晚路过那墓地，精神受了惊吓刺激。他精心配制了中药，让你慢慢饮服，你微微睁开了眼睛，神志渐渐清晰、渐渐安宁。他千叮万嘱，以后再不要接近那阴森场所，也不可劳累过度，更不可有烦心事纠缠……是的，孩子，对于你的看护我再也不能失职，再也不能有任何差错。

我和你爹宠着你，爱着你，象神仙祖宗一样，供奉你，对于你的关爱再也不可有任何的疏忽。

你依然美丽如花，你依然光彩如霞。岁月荵苒，光阴似箭，你渐渐长大成人，爹爹又忙着给你张罗物色个好婆家。娘千信万信也不该相信媒妁那张嘴，千该万该也不该袈给一个半智半愚的女婿。

出嫁那天，你穿着红色鲜艳的嫁衣，前面是一大马车嫁装，后面是一大马车载着你，送亲的队伍浩浩浩荡荡。这鲜鲜的色彩给绿色的田野也渲染上了一缕缕的酥红，这喧哗也上寂静的田野不再空旷。最前面开路的唢呐班的乐声让原野乐声荡漾四处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