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雨季不期而至，整整一天的雨水没有停，就像一个哀怨的女人，想起来就哭一阵似的，雨也是时停时止，时小时大，等到傍晚城里的灯光都亮了，滴滴答答的雨水反而更有了劲头，路上开始积水，渐渐的变得汪洋一片。
服装市场的西头，几棵被雨水冲洗的发亮的洋槐树忧郁的对立着，破败的服装市场早已经无人经营，一直传言要拆迁，但始终没见动静。只有北街上有几家品牌店，还大亮着灯光兀自经营着，在狭小的一隅，一个几乎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尚有一家小卖部开着窄小的窗子，从里面透露出来的陈旧而郁闷的气氛仿佛还提醒着人们这里已经有了自己小小的历史，一个公用电话的浅蓝色小牌子摇摇晃晃挂在那里。
我走过去，在昏黄的灯光里看了看电话机上写着的一组号码，拿出手机，和刚才接到的电话是一致的。我四处望了望，希望刚才打给我电话的那个人就在附近。
看了会儿，没人出现。我便在附件搜寻了一番，北街上到处是雨水，服装市场里一片幽黑，市场棚顶上的石棉瓦已经挡不住陈年累月的雨水的冲击，不时的有飞溅的雨水从上面撒了下来。终于，在一个暗暗的角落里，有一个抱着肩膀的人影蜷着，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头面，看上去竟有点吓人，凭直觉，我知道她就是刚打过我电话的人。
我在她面前站住，掏出火机和烟，啪的一声点燃。她没抬头，但我感觉她已经知道我来了。
她仍然没有抬头，肩膀抖着，开始传来女人的啜泣声。我把目光转向服装市场那幽深的一端，远处，隐隐有一点火光晃动着，仿佛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看了看自己和她，感觉好像是一个丈夫出来寻找吵架后离家出走的女人。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已经哭的不成样子，黑色的睫毛膏一片糊涂，两个烟圈都是黑的，乍看有点恐怖的像熊猫怪。就是这样，她的眼泪还是往外淌着，我找了找身上，没有纸巾。她搐隆了一下鼻子，赌气似的用手抹了一下。我觉着这个动作有点好笑，连她哭起来的样子都像个孩子，让我原有的一点怜悯之心也无声无息的飞走了。
她向日葵的脸庞已经完全变了样子，不再那么明媚开朗，无法掩饰的愤懑和伤痛让她的眼神里冒出一股火来。她噌的站起来，坚定的跟我说，“走吧，带我去个地方。”
“去哪？”
“去你家！我想洗个澡。”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身上已经沾满了雨水，白色又单薄的上衣也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在乳沟的地方有一道幽深的轮廓一闪，我不明白她怎么搞成这副样子，而且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给我打电话。甚至，她要跟我去我的住处。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无暇有清晰的思维来分析，她的眼神语气神态无一例外的都是那么坚决，而我却有点迟钝，不知不觉的被她拉着向我的车走去。
直到车子穿过了两条大街上泛滥的雨水，并且站在家门前掏出钥匙时，才蓦地醒悟过来我的身边还有一个浑身差不多湿透的女人方妍。
真是邪门的无法解释，每次和她见面都让我处于莫名的被她控制的状态。虽然她没有强迫我做什么，但我却下意识的都顺从着她的心意行事。
我找出浴巾和我的一件体恤衫和一条睡裤扔给她，她闪进浴室哗啦哗啦的洗了起来，我在客厅里坐下，一个女人在我的浴室里洗澡，让我怎么都觉得有点怪。
我燃了一枝烟，打开音乐，ThedayyouwentAway你走的那天，玛丽安奶声奶气的唱起来。
在这样的歌声里，总有一种不可遏制的忧郁深深的埋没我。我沉浸在自我的氛围里不可自拔，直到我身边靠上来一团软软的身体，我才意识到方妍已经洗完了。
她伸过手，拿走我的骆驼，弹出一枝，点着了放在唇上吸了起来。
我们靠在沙发上，她湿漉漉的头发散发着薄荷的清香，我嗅着，很好闻，虽然平时我用这种香型的洗发水，但当另一个女人也用了同样香型的洗发水之后，闻在我鼻宫里的感觉确实完全两样。我们谁也没有说话的欲望，我答应带她来，并不觉的有何不妥，但我没有说话的欲望，生活在我眼里，并不是很清晰，而是一团朦胧的欲望开出一朵又一朵过时即逝的曼陀罗花来。
我已经懒得去想生活的缘由和结局。比如丁晗和她的案子，虽然到目前我已经有了充足的把握，但我始终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执意的要我来接手她的这件案子。因为这是一件相对来说并不复杂的案子，也许里面还有深层的原因在内，但我已经懒得去想，也许现在的我作风已经与往日有所不同，这并不符合一个律师的职业素质。也许做完这个案子，我该考虑退出，这并不是我理想的职业，我更想的是开一件酒吧，与美酒和音乐为伴，还有孤独。孤独是可以享受的，我乐于耽之其中。
她的湿漉的头发摩擦着我的脸，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热量。她一直是那样一个热情似火的女人，这样的火焰总使我有一点惧意，我担心被灼伤。
但我安详的任她挨近着我的身旁，和我一起吸着干辣的骆驼，我们一起听着那首反复播放的thedayyouwentaway，我同样的在心里随着这旋律轻轻的跟着唱，一直唱到很深很深的忧伤里去，而此刻却不想走出。身边有一个这样充满无比热量的女人挨近着我，不管她是谁的，她这一刻挨近着我。
她显然也没有倾谈的准备，只是静默的挨着我。此刻，她的身影像一只黑色的加菲猫，——一只深居在我体内的加菲猫。在她哭泣和静默的背后应该有一个故事，但我不想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也不想诉说。我承认我有点慵懒，慵懒的被黑色的加菲猫迷惑着，懒洋洋的在静谧独处的时光里消磨着我的消磨我的生命。
她的头终于靠上了我的肩头，我对此不置可否，在这样乐曲的夜色里，房间里的灯光也隐遁到无名的幽静之中。也许，她一直以来有着这样对我的欲望，而我对于自己，却不作拒绝，这跟一个男人的道德无关，我渐渐的休憩在自我的淡漠里，直到原始的欲望渐渐雾气蒸腾，而我尚处于一片懵懂之中。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事情，我都不作拒绝，但也谈不上我接受了什么。
我觉着身体开始飘浮起来，眩晕的感觉，前面有一片稠浓的云彩包裹着我，无际的海水不可抗拒的涌了上来。我看见自己的身体赤裸裸的飘浮在海面上，远处一条巨大的鲸鱼像一艘橡木舟泊在那里。我觉得这一刻简单快乐至极，一团火拱着我，使我不知不觉的燃烧起来，在这炽热的火焰的中心，我依稀看见梅婷的脸庞一闪，随即又无影无踪，一片透明的黑暗包裹着我们。这时，却清晰的听见窗外的雨水猛烈了起来，硕大的雨点狠狠的无所顾忌的摔在玻璃上，发出清晰的混乱又噪杂的响声。这雨声中所含的蠢蠢欲动的激情彻底的激发了心底的情绪，心中的一团火焰燃烧的畅快淋漓，方妍在我的身下呻吟的像雨声一样混乱而又猛烈。
她的唇里的火舌将一个男人的欲望搅动起来，不可遏制的快乐和痛苦一起迸发。活着不过如此，我已经被彻底激怒，此时此刻，我已俨然是一个暴君，我甩出长长的鞭子，抽打着一切。体无完肤，体无完肤的男人和女人，互相排斥，互相吸引，直到融合到一片大海里去，化作一团热浆汹涌的鱼卵，外面的雨声，才渐渐的歇止了，一切，仿佛一场迷离而混沌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