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从方妍那里买了一份健康险，每年付费四千五百六十元，十万元的保额。另外把我一个客户介绍给了她。我曾为这个客户代理过一个案子，使他如愿以偿的分得了一份满意的财产。这样的客户往往比较好做单，一是这些人怕死二是爱钱，还有就是要体面，所以保险能满足他们这些心理。方妍大概在我这个客户那里做了张大单，没过多久，她打电话过来向我表示感谢，并快乐的告诉我她已经如愿以偿的晋升了经理二级。她在电话里说要请我吃饭，我委婉的拒绝了。

但是她的短信却从那以后不间断的发给我，我甚少回复，她并不是我理想中的女人，再说我不想和有家室的女人有什么纠葛。那次见面仅仅是为帮她一个忙而已。

我的蛰居生活并没有持续多久。所里有一个案子非要我接，其实所里并不是特别忙，安全可以不用找我来接这个案子。但奇怪的是这个案子的事主却指名要我来接。

我看过了卷宗，还是为了财产的事情。我的事主是一个年龄看上去还不到四十岁的女人。由于保养的缘故，倒是仍然风韵犹存。但在她无法掩藏的落寞的神情里向我表明了这是一个刚刚在感情中受到了创伤的女人。她很瘦，但是给人以倔强的感觉，温和的面孔说不上美丽，唇角上挑，眼神里含满了锋利的恨怨，——这是一种只有弃妇才有的眼光。

“不管多少钱，只要你能帮我打赢官司，我都给你。”她紧紧的盯着我说。

“丁女士，这不是钱的问题。在我责任之内，我会完全尽力，这请您放心。”她的名字叫丁晗。

我展开了调查，把所有的线索理了一遍，我觉得这并不是一个难打的官司，我不太明白丁晗为什么非要来找我。丁晗的丈夫，一个在市里有些名气的人物，名字叫汪一洋。据说，他的父亲是政协的副主席，靠着老子的关系现在经营着一家服装厂和一个食品加工厂，短短几年间就积累起几千万的资产。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资料，而汪一洋的发家其实更离不开丁晗，丁晗的舅舅是省里的一个掌权人物，很大程度上，汪一洋就是靠着这一层关系做起来的。通过调查，我也清楚了汪一洋和丁晗离婚的内幕。主要是有两个原因，一是丁晗不能生育，结婚十几年以来没有给汪家生下一男半女，其实汪一洋早就想和丁晗离婚，一直由于丁晗舅舅的缘故有所顾忌，而去年丁晗的舅舅已经从岗位上退了下来，所以汪一洋才开始了行动。现在看来，汪一洋和丁晗离婚是已经成为定局，这一点丁晗已经彻底的死了心，因为很久之前他们就已分居，汪一洋外面还有房产，听说早就和另一个女人同居了。现在的焦点是财产分割，汪一洋只答应付给丁晗一处房产和五十万，这远远达不到丁晗的要求。之所以推了几个律师，原因是没人敢接，因为这个汪一洋为人极其极其狠毒，听说和黑道上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早就放出狠话，谁要是给丁晗代理案子，就卸掉谁的一只胳膊。在中国目前这样一个社会里，有些人有些事还是防患于未然的好。我开始犹豫了，有点后悔冒然接下这样一个案子。但倒并不是怕死，只是觉得真的因为这案子被人害死了是不值得的。再就是害怕麻烦，凭我的直觉，这看似简单的案子一定不会如此简单，而且代理下去，一定会有某种危险。

我决定去找丁晗谈谈，看能否让她改变主意，或许从外地聘请代理律师会比较好。

打过电话去，丁晗竟然还在睡觉。刚从电话铃声中醒过来的她仿佛还没有睡够。“杰先生，我这段时间失眠的厉害，所以白天里要睡一会儿。”

“哦。”我有点可怜这个女人了。看来有钱人活的并不轻松，为了金钱和欲望让自己备受折磨。

我简单的说明了来意，问她是否方便约个时间见面。

她在电话那端思考了片刻，问我可否晚上七点钟到她家去，并且邀请我一起吃晚饭。我犹豫了一下，拒绝了她的邀请，但答应了她七点钟会过去她那里。

我一向有极强的时间观念。晚上七点钟，我准时摁响了丁晗家的门铃。

这是一幢二层楼结构的别墅，阁楼上的卡特式小窗依稀有些欧洲建筑的风格。房子带院，一扇铁红色的大门紧闭着，外人走过，对房屋的主人便充满了神秘感。

丁晗打开了门，穿了一身白色的素装。她看到我露出了笑容，说：“杰先生，你可是真守时的人。”

我淡淡一笑，跟着她走进小院。院内绿意盎然，修建的整齐的紫荆，红叶李，高大的芭蕉树，撑起一团绿色华盖的洋槐，满目的苍翠，显得幽静怡人。进去屋子，向右拐过一条小小的走廊，便进入一座宽敞的客厅，客厅朝阳的一面全是透明的厚厚玻璃的落地窗，升降式的竹帘拉下了一半，从客厅望向外面，正是小院里绿意最浓的一处园圃，圃里的鸢尾草生长的蓬蓬勃勃，一棵经过矮化处理的苹果树优雅的站在视线中心，油绿的叶片在夜色里闪着青光。

这是一套豪宅。从客厅的装潢和布置，可以看出主人的不凡。但让我意外的是这里体现出来的格调并没有一般人想象中的俗气，除了一丝高贵，更多的是雅致的氛围，这比较合我的口味。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丁晗问我喝点茶还是咖啡。

“哦，我喝绿茶。”我向她道谢。

不一会儿，丁晗端着一个托盘出来，里面有一个透明的玻璃壶，还有一个精致的杯子，盘里还有碟蛋挞。她往杯子里注满水，我马上闻到一股绿茶的芬芳之气沁入肺腑。嗯，这是上好的龙井。

她用手轻轻推了那碟蛋挞到我面前，说：“这是我亲手做的，特意为杰先生准备的。”

显然，丁晗对我的招待有点过于的热情。不过我向来不拘小节，对于她的热情我一如平常的坦然受之。我只奔向了我的目标，别的很少过多引起我的兴趣。

我喝了口茶，出于礼貌，吃了一块蛋挞，“味道不错。”我向她送去一句赞美。

没想到我的一句赞美让她的脸上溢出激动的红晕，看得出她因为这一句话而显得很开心。这使我感到意外，在印象之中，现在的有钱人早就失去了童真之情。不过这也是一刹那间的事情，丁晗很快的和我言归正题，而且一如她那锋利的目光，她直接就把我来此的目的用话挑开了。

“杰先生，我知道你今天来此的目的。”她紧紧的盯着我。

我感到有点吃力，觉着这段时间有点邪门。自从梅婷离开我以后，好像接触到的女性都比较强势，这样的目光之前从方妍那里也感受到过，不过方妍是带着点小心不至于让我有压力。然而丁晗不同，她仿佛能看穿我的虚弱，而且毫不留有余地的盯视着我。

我的脖颈变得有点僵硬，不知怎么突然不舒服起来。我干干的笑笑，说不介意的话，我想抽支烟。说完又后悔起来，只有警察在审讯犯人的时候，犯人由于紧张才会想抽烟。

丁晗点点头，收回直视的目光，将身子往后靠在沙发上。我掏出软包的骆驼，用指节弹出一枝，然后打亮火机。蓝色的火苗忽闪了一下，我吐出一口烟，感觉轻松了好多。

“给我一枝。”她向我伸出手。

我吃了一惊，取了一支烟递给她。她熟练的将烟夹起来放到唇上，我点着火送过去，她深深一吸，吐出一个烟圈。我们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都发出了笑声。

“你喜欢罗伯特金凯？”她的睫毛跳动着，我发现她比我第一次看到她时其实显得更加年轻。

“不管是罗伯特金凯，还是弗朗西丝卡，都让我喜欢而且敬重。但是这样的爱情，在我们这个现实世界——”我摇摇头，做了个手势，

“——找不到！”

“如果我是弗朗西丝卡，遇见了罗伯特金凯和那样一段爱情。我会抛弃一切跟他走。我是个现实的人，我要享受这样的爱情，不会让它错过，也不放在心底。

“你呢？如果你是罗伯特金凯，遇见了那个女人，你会带她走吗？”

“这个－－－－－－，”我有点犹豫，我的性格很难那么疯狂，“也许不会吧——”

“应该不会的，不会的。”我开始肯定。

看起来我的回答并不能令她满意。她便不再谈这个话题，她闷下头去用力的吸烟，我才发现她平时抽烟是很凶的。是婚姻的折磨吗？她的眼睛和神情里是掩不住的愤懑。

她的烟很快吸完，将烟头在烟缸里狠狠的掐死。然后抱着胳膊望向院内花圃里的那棵苹果树。我喝过一杯茶，不知道怎么说出我的目的。

“丁女士——”

“叫我丁晗不好吗？我想我们都不是过于虚伪的人。不过我还要称你为杰先生，我知道，这是圈子里对你的尊称，我了解过，经你手的案子，基本上都会胜诉，所以，我选定了你，请你不要拒绝。”

“——”我一时无语。

她蓦地转过身来，沉沉的灯光下，她的脸上已经淌满了无声的泪水。

“杰先生，我求你，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帮到我。”她轻微的啜泣着，那个刚强的锋利的女人不见了，代之是一个表露出软弱和无助的一个女人。

“其实，我并不在乎钱，钱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大的意义。但是我不能让姓汪的这么得逞，现在，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做母亲的权利，但是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姓汪的害的我。你不知道，我是个可怜的女人——”

我简直始料未及，一下子手足无措。这和我预想的不一样，我没想到这么一个锋利的女人会哭，但接下来的是更让我无法招架。这一个晚上，吸了我一枝骆驼香烟的丁晗紧紧的抓住了我，把她的哀怨足足向我诉说了两个小时。

从丁晗家出来，夜色已深。院里的绿树上已经落下了沉露。我发动了车子，摇下车窗，看了看那幽冥的天之一角，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丁晗站在门口送我，她孤单的身影像一只瘦弱的茉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