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便是我认识方妍的那一天。说实话,因为我特别的心情,我没有认真的打量过她,我记住的是她那张向日葵一般充实的脸盘,上面漾满了海浪般的微笑,她朗朗的说话声比妩媚的女人豪气,又比阴柔的男人还多了份自然的细腻。当她坐进我的车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她是一个很丰满的女人,像一只雌性海豚那样灵巧。这些都是我的感觉,并不是来自视觉的观察。生活在某种程度上真是不停的各种巧合互为累加,我本来是刚从失败的婚姻里走出来,原以为梅婷将会消失的无影无踪,从此再无瓜葛。没想到第一天,我便在超市里遇见了方妍,——梅婷女同学嘉丽的女友。
我拎着采购回来的一大包物品回到家,把以前梅婷买的床单等床上用品全部换掉,在铺好我买来的蓝色方格的床单之后,我猛然察觉出我心里竟然充满了对梅婷的恨。不然我为什么不能继续安寝在梅婷挑选的床单上呢,那是一块紫红色的老去的玫瑰颜色的床单。
我竟然恨梅婷。
这是我未曾察觉到的,也许是因为我过于迟钝,或者说我始终觉得自己不是那么狭隘的男人,纵然老婆被人偷走,可我固执的认为那跟外面的男人没有关系,关键在于女人自己,或者说自己什么地方做的还不能让女人满意,没有形成对她足够的吸引力。
——我更多的是埋怨自己。虽然这从外表上难以看出,为了男人的矜持或者尊严,或者是我比较淡漠的性格所致。
总之我把梅婷挑选的床单扔在了一边,她曾经和我在上面睡过,现在她睡到另一个男人那里。我便与这床单有了某种仇恨。
我跟事务所里请了长假,这个时候我不想工作,手头上暂时还不缺钱,我也不想出去,只想把自己蛰居起来。听音乐,喝茶,看书。或者晒晒太阳也不错。离婚半个月以来,我都是这样过的。
早上,两个煎蛋,一杯奶,吃点面包。然后一壶茶,在客厅的落地玻璃窗前,我一坐就是一个上午。至于看了什么书并不打紧,总之胡乱翻过去,脑海里并没什么特别的印象,但说实话我只看进去了一本书,挪威作家阿-米克勒的《月亮姑娘之歌》。书里讲了一个毛头小伙子艾诗,一个早熟的男孩,在性的晃荡里去寻找爱情,并最终变得像一个真正的男人那样成熟起来,遗憾的是他没找到,但却弄明白了爱情是什么。
我沉浸在这样的故事里,找到了一种自己喜欢并能接受和消化的氛围。暂且的,忘却生存,如果一个人活着,单纯的被置于生存的驱使下,会和一头驴子一样的得不到放松。我喜欢听一首叫《睡莲》的曲子,这样的曲子可以一直播放整个上午或者下午而不会使我厌倦。我努力的想使自己简单起来,不愿陷入那种茫然的没有目的的繁琐里去,蜘蛛结网总是有所期待。我蛰居在自己的居室里,好像一头生病的狮子把把自己置身一处安静的所在,在静卧中等待身体的复原。
但是这种静处很快就被打破了。我接到了方妍的电话,她用热情而礼貌的话语问候我。我想她并不知道我离婚的事情,但这也只是我的猜想。她说,可否找一个适当时间来拜访我,我思量着怎样拒绝她,这似乎有点困难。我还不希望有一个不熟悉的异性进入我生活的空间。
“杰先生,也许您能帮到我,您知道我的工作,唉,我都有点焦头烂额了。”她在电话里带着叹息的语调向我倾诉,仿佛我们已经非常熟悉,其实我和她只简单的见过两次面而已。
她的请求并不让我反感,作为一个保险代理人,我想她对人的心理一定有所把握。
挂掉了电话,才反应过来,我竟然鬼使神差的答应了她再次见面。
木格奶茶吧本来是以接待中学生为主的小店,方妍却把见面的地点选在这里。穿过一楼狭窄的通道,大部分的空间让给了制作奶茶的吧台。我看着柜上摆着的花花绿绿的果茶粉,感觉有点别扭,一个成熟的三十多岁的男人是不应该来这样充满孩子气的店里喝奶茶的。我打定了主意不喝这里的奶茶。如果有龙井或者咖啡,可以考虑,那样比较符合我。
更要命的是方妍竟然还没到,我独自沿着狭窄的楼梯走上二楼,一个个悠千形式的木凳,涂满桐油的木质桌椅,墙上是褪色的麻布和竹帘,自制的红布灯笼垂的很低,白天也亮着光,一团无精打采的影子投在了桌面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仿佛从这里刚刚走出一群女孩子,把身上的青春气息和奶茶、冰激凌的味道混合在了一起留在这里。我突然放松了下来,干脆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个读高中的男孩。
茶座里没有客人,我孤零零的像坐在一个小岛上。我突然觉得梅婷离开我之后我一下子变得慵懒了。本来之前还驾着小舟在人生的大海上认真的划船,现在停止了下来,任凭小舟在海面上随着海流飘荡,如果遇见一座小岛那么我也会无所谓的顺其自然的歇息下来。对于以后的旅程,我尚没有计划。
咚咚咚——,楼梯上传来很重的军人一样的步伐,接着方妍出现在楼梯口。因为走的急促,她脸红红的。还喘着粗气。看到我先漾起笑,我被她的笑晃得睁不开眼睛。这是一个浑身充满热量的女人,仿佛永远一直燃烧着这样的火焰般的笑意。遗憾的是我分辨不出那是出于职业习惯还是本来的性格。
她一屁股在我对面坐下来,先抬起双手从两边拢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对不起,我来晚了”。然后问:“喝点什么。”
“绿茶。”我答道
她便蹭的站起来,大步走到楼梯口朝下嚷:“老板,一壶绿茶,一份圣代冰激凌。”
楼下有人应着。她笑着回来坐下,说:“点上了。”
我突然觉得一种说不出的好笑,甚至有点后悔来见她。别忘了她是跟梅婷有着一丝联系的女人。而我本来是准备把所有与梅婷有关的东西全部从我生活中赶出去的。鬼一样的梅婷。我在心里无厘头的发恨。
“说吧,我能帮到你什么忙?”我只想快快结束这样的见面回到我的屋子里去。
“杰先生,你这样爽快直接,我都不好意思了呵呵。”她发出一串笑声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不易察觉的叹息了一下,然后接着说:
“你知道,做我们这行很不容易的。吃苦我倒不怕,我也不在乎别人给我脸色看,这些都很正常嘛。可是我现在正处在一个拐点上,需要我拼一下,现在的我没有退路了。”
她低下头去,脸色也跟着低下去,仿佛在极力掩饰着内心的软弱和悲伤。我这时候觉得自己被她的情绪感染了一下,变得不再那么排斥她。
这个时候一个男孩把饮料端了上来,方妍停止了说话,脸色又现出笑容,用轻快的语调说:“我的冰激凌来了,呵呵,还有您的茶,杰先生,你是个有品味的人,我本不该请你到这里来的,可我喜欢这个。”她用小钢勺指了指面前的圣代。
“没关系,对于这里,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我说的是实话。
“哦,那就好。”她黑黑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杰先生,我现在已经做到经理一级了,在我们这个行业,我用了半年多的时间就做到这一层,是已经很不错的了。”
我点点头,可以看得出,她相当的能干。这一点不同于一般的女人。
“我还要继续做下去,而且要做的更好,到目前为止我所有的客户都非常信任我,因为我对他们的服务是很到家的。现在我要升经理二级,但是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了。这便是我想请您帮助我的地方。”
“哦。”我心里有点明白了。
“你今天先不必和我讲保险理念,我也懂得一些。但是你可以帮我设计一个险种,等你做好了计划书,到时我看过再答复你。”
她听完我的话,脸忽然一下子涨的红了。她有点抢白的说,似乎带点责怪:
“杰,你可真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觉得你应该能成为我的朋友,我觉得你可能——,也许能帮我介绍几个你认识的人,如果他们目前有保险计划的话。我可是真的没想卖保险给你,因为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一定是买够了足够的保险的。”
我摇摇头,说没有。我没有察觉到,她在称呼我的时候,已经不再是杰先生了,而是直接称我杰。
“不会吧?!”
她张大了椭圆形的嘴巴和眼睛,一副不可相信的表情。但是我竟看不出那是一种做作还是夸张,她给我的感觉还是挺真实而不虚伪的。
这一次的见面谈了很多,但大部分围绕着她的工作,也聊了其他的一些话题,但已经无关紧要。交谈了这么多的结果就是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许多,仿佛我们真的成了很熟悉的朋友。但是对于彼此的婚姻家庭仍旧一无所知,她和我,都有意的避开这个话题不谈,我也不去想她的生活是怎样的,我没那么多的好奇心,如果说是我的懒惰也未尝不可。
但我打定了主意,以后不和她来往。梅婷离开我,我仍然没有情绪和任何一个女人交往,哪怕是像方妍这样出于工作的动机也不可以。买过了她的保险之后,我想我会继续的蛰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