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有人敲门。
贾秀兰走到门前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竟是王伟业。“你,怎么来了?”贾秀兰紧张地问。心里有几分害怕,不知道又要发生什么事?
“好久不见了,来看看你。”王伟业说。
贾秀兰把他让进来,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问来的。”王伟业四下打量着说,“这房子又小又暗。真对不起,让你住在这么个地方?我确实不知道她会这么狠心,居然问你要房子?”
“一户房子,没什么。她不要瞒着你干别的违法的事就行了。”贾秀兰陪他在沙发上坐下。这是他们离婚近三年来王伟业第一次不找她,两人好像也是第一次正式会面。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也没什么,见你被检察院喊去了,特地来看看,没事吧?”
“你自己的案子不是就要开庭了吗?你还是先管住你自己的事吧!”
“我的事没关系,他们没有证据。”
“我这根本就不是个事,什么贱买?我知道它是贱是贵?市场上购物,难道还要顾客先帮商店到物价部门核准价格,如果太便宜就不买?这真是个笑话。我是在给国家捐款,是维护国家的利益,按理还要受到表彰。”
“那倒也是。只是,我们这个社会,在很多问题上真理和谬误不是干成的而是讲成的。正如你说的,你这根本就不是个事,但它却偏偏就成了个事。你说是不是讲成的?有句话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真是这样。
“还不是检察院想搞几个钱,他们提成百分之七十呢!”
“的确是这样,所以,我想帮你帮不上,我去找过检察院的朋友,人家说这事不好办。反正进了检察院,不出钱你是别想出来。”
“谢谢你帮我,难得你有这份心意,难得有你这句话。不过,我不怕,我不相信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一个小小的检察院它的权力会大到判爱国有罪?”
“姐,我与你也是几十年的夫妻,我就不理解,我为什么从来就没有发现过你有这么高的水平与这么大的胆量?”
贾秀兰已经许多年没有听到这个姐字了,她的心不由得一阵颤栗:“你……还认得我这个姐吗?我说,你们男人是天生的贱骨头,女人对你好,你就以为是她不如你,而不会认为这是她的谦恭与克己……”
王伟业作沉思状。末了,叹了一口气说:“时间过得真快哟,转眼,我们都老了!嗯,姐,过来一段我有很多对你不住的地方,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十分后悔呀!总之还得请你多多谅解,我们……好歹也是夫妻一场……”
贾秀兰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现在还提它干什么?我想,你今天来,恐怕不是来找我叙旧的吧?我说了,有什么事你就说罢?不要转弯抹角的……”
“好吧,既然你痛快,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有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你知道,二十号就要开庭审理我的案子,这件事我虽然不怕,但我还得做到打有准备之仗,方能争取主动,以避免被动挨打。我是这样想的,人家既然指控我,他定有某些证据与理由。但,我相信,他们绝对拿不出令我无从辩护与不得不承认的死证。但同时,我也同样难以拿出足以将对方的指控彻底推翻的证据。那么,这桩官司将很难干干脆脆地了断。这就意味着给我带来无穷无尽的烦恼。影响我的工作,影响我的事业与正常生活……可这件事如果你肯帮忙,这个案子我胜诉的可能性就很大。”
“你要我怎么帮?”
“你只需承认,那天晚上我和你在一起。这样,我就没有了作案时间……”王伟业说。
“不可能!”贾秀兰呵斥道,“你让我作伪证?让我跟你一起犯法?”
“你先别激动。你和我在一起,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只要我们两人一口咬定,这事就是事实。别人是无法推翻的。这又叫作什么伪证呢?何况,我明确告诉你罢,这主意是法院院长给我出的,只要你点一下头,这事就了啦……”
“王伟业,你别忘了,我们现在什么关系也没有。你了不了了,关我什么事?这件事就让法庭来判吧,一审判不了,还有二审;区法院袒护你,还有中级人民法院,高级人民法院呢?人如果真是你害死的,你就等着法律来惩罚吧,你逃不了的!”
“我不相信,你会如此狠心?我知道,你是在说气话。姐,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纵不念夫妻之情,总要念及我们的姐弟之情吧?不念姐弟之情,也不会不给吉米一点面子罢?她是我们惟一的女儿。我是她的爸爸呀?我知道,我的罪孽深重。可我们的女儿吉米,她没有罪,她是无辜的呀?你难道忍心见她没有爸爸吗?”
“吉米,哼,真可笑。”贾秀兰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垒垒就垒垒啰,多好听?多亲切?改成什么吉米?你道我不知道你的意思?你是心虚,你害怕垒垒这个音。王伟业,我们先不谈什么作证的事,你先跟我说老实话,这件事是不是你干的?”
王伟业一听,脸色立刻变得铁青,嘴唇微微地颤抖。他瑟瑟索索的摸出**,拨打了垒垒的电话。原来垒垒就在楼下,很快,她就进来了,而且,带着五岁的外孙彼得。垒垒叫了一声妈,便哇的一声扑在妈妈的怀里哭了。小彼得也跟着哭奶奶。垒垒哽咽着说:“妈,我们一家终于又团圆了……”
贾秀兰抚摸着垒垒与小孙子的头,经不住老泪纵横。她的心里像倒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讲不出倒底是什么滋味?团圆了,这叫团圆了吗?但如果不是团圆,对贾秀兰来说,她的人生中又还有什么团圆呢?她瞟了一眼对面的王伟业,他也动容了,眼圈红红的。
垒垒说:“妈,您就帮爸爸这一回吧?我代他求求你了!”
“垒垒,你先别谈这些。我现在是要他明确承认,这事到底是不是他干的?如果不是他干的,他又怕什么呢?”
王伟业不作声。垒垒说:“爸爸,如果真是您就承认吧。在妈妈和我面前您承认怕什么呢?”但是,王伟业始终不肯点头。垒垒又说:“妈,爸爸他不作声,就是默认了。您又何必非要逼他说出来呢?”
贾秀兰呜呜地哭起来。边哭边说:“我就知道是你干的。自从听到这事,我就有这个预感。但在心里我却一直抱有一种侥幸心理,希望有一天查个水落石出,抓到了真正的凶手,洗刷你的清白。直至刚才你要我作证,我还抱一线希望,希望不是你。想不到你现在竟承认了,我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了。你这没良心的家伙,我不知道讲过你多少次,要你作风上检点一点,你就是不听,反而变本加厉,强起奸来了。这下好了,一条人命,我请你去偿命……”
王伟业含着眼泪说:“姐,我……真的好后悔,后悔没有听你的话。现在想来,真的还是你对我好。很多事情你从不计较我。虽然,我们离婚了,但你始终像姐姐一样对待我……现在,我后悔也来不及了……”
听着这些话,贾秀兰更加伤心。说:“既然,你也知道来不及了,还说这些干什么呢?”
垒垒说:“妈妈,爸爸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您就再帮他一次吧!”
贾秀兰说:“孩子,你怎么这么糊涂呢?作伪证是犯法的呀!”
“爸爸说的,只要你们一口咬定,就不是伪证。妈,我知道,您恨爸爸,这不怪您。这么些年来,您受了很多委屈,爸爸也不只一次跟我说他对您不住。现在,你们都老了,您看爸爸,年经的时候多么英俊,多么帅气?可现在呢?背也佝偻了,脸上的肉也松驰了,额上满是皱纹。身体也不好,又是高血压,又是高血脂,血糖也高。你别看他这么大一个坯子,说不定哪一天说垮也就垮了。他怎么能经受得了这种打击呢?爸爸他内心其实很苦呀……与那个女人结婚,爸爸并不幸福。爸爸时常在我面前念及您,说还是您对他好呀!”垒垒说着哭出声来。“爸爸说喜欢吃您炒的菜,喜欢吃您做的水饺与烙饼……他说他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与您一块练芭蕾舞的情景。他经常一个人睡在铺上,回忆与您在一起的岁月。妈妈,您还记得吗?有一次,我从澳大利亚回来,在家里吃您包的饺子,我临走还带了一些回去,其实,那就是爸爸要吃呢……”
这时贾秀兰早已泣不成声,王伟业也在伤心落泪,连小彼得也在哭,四个人哭到一堆。垒垒走过去,掀起王伟业的尼子外套说:“妈,您看,这件旧得不能再旧了的毛衣还是您亲手给爸爸织的呢?爸爸一直穿着它,不舍得脱。他说睹物思人,穿着它就想起您,想起您的好,就仿佛与您在一起……”
贾秀兰揩着眼泪说:“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要跟我离婚呢?现在他有他的家庭,他可以要那个女人证明那晚他就在家里,哪儿也没有去不就行了?”
王伟业说:“唉,我们到底不是结发夫妻,她怎么会帮我呀?何况,她的证词是算不了数的……”
“我知道,关键还是算不了数。因为你们是亲人,是一家人,而我是外人。可你那晚和我这样一个外人在一起,当然,对你这么一个品德本来就败坏的人来说倒无所谓,可对你的爱人来说,我岂不成了第三者?岂不是插足你的家庭?这不又是一条罪状吗?而对我来说,当年你便说我有外遇,说我作风败坏,现在我岂不是又多了一个作风问题了吗?”
“妈妈,现在这种关键时刻,我们还讲那些干什么?现在是救爸爸呀!妈妈,您就看在我和小彼得的份上,我不能失去爸爸,小彼得不能没有外公呀!”垒垒说罢,把小彼得拖过来,扑通一声与他一齐跪在贾秀兰面前,一把眼泪,一把鼻涕……那可怜的样子终于让贾秀兰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跪在面前的一大一小,他们毕竟是自己亲生的骨肉呀!她终于心动了,答应到时出庭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