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罗章明说:“喂,吴娟,我有一个题目想考考你。”
吴娟问:“哪一类题目?如果是书本上的就不行,因为丢得太久了。”
“公司业务上的。”
“那应该没问题。”
“目前我公司现有的‘出气玩偶’分几种类型?”
“你什么意思嘛,我亲自进的货难道我还不知道?当然是四种类型呀!”
“第二类是什么?”
“老婆。”
“第三类呢?”
“丈夫。”
罗章明哈哈大笑起来。吴娟终于意识到他是在笑自己用脚踢男人那儿的事,便用手轻轻擂了他一拳说:“叫你坏!”说罢,将头靠在罗章明肩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罗章明说:“我是不是玩笑开过分了?我忘记刘流进了检察院了,对不起……”
吴娟说:“你以为我是贾秀兰呀?我才没那么婆婆妈妈呢!什么检察院?第二天就出来了。还不是给检察院两个钱?”
“那四百万呢,就这样算了?”
“不算了又如何呢?刘流说他又没拿?会计付的,对方收的,又没寄到他的账号上,他怎么知道这钱哪去了?”吴娟无可奈何地说。“不过,我也承认,看了这玩偶确实心里有点不舒服。也不是你说起我才有这种感觉,我在香港见到它表演我就产生了一种自责,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了。那,是男人的命根子呀!记得当时大姐也这样笑我,我只是苦笑了一下。”
“可你如果不踢那一脚,就有更多的女人要被他糟蹋呀?”
“我也是这样想,也只有这么想我才会理直气壮。其实,我当时并不是怀着这种目的去踢他的,当时纯粹是气愤,想教训教训他。可作为一个女人,我当时绝没有打他第二下的可能,所以我就只能选最有效最解恨的地方踢。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更不是有意要致他的残……每当我想到那玩偶捂住胯喊疼的样子,我就必动恻隐之心。想,世上的人还是大姐那样好,宽宏大量,宁愿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
罗章明又想了一些话来安慰吴娟。两人正交谈,雨雨打电话问罗章明吃了晚饭没有?罗章明说还没吃。雨雨说他们把陈珊燕介绍给了牛犊的师傅,这时一块到师傅家去吃晚饭,要他也一块去。吴娟忙说,那我也去!罗章明说我这会正在吴娟这儿,她也要来,车坐得下吗?雨雨说应该正好吧,没其他人,来吧!
吴娟问牛犊的师傅是谁?罗章明告诉她,就是那位救了他并替他治好了伤的乡下老郎中,叫裴济人。牛犊回来后和雨雨去看过他几次,陈珊燕那次救火还扭伤了腰,是他给治好的,也许后来他们就想到要把她介绍给师傅吧。吴娟说:“真有意思,其实这也是我们当初办‘弃妇沙龙’的一个重要内容。只可惜就做了这一对,以后,要以一定的时间和精力帮所有的姊妹都解决这个问题……”
陈珊燕今天看得出是经过一番着意打扮的,衣服配得比平常讲究。但她口里却说主要是登门去感谢人家治好了她的伤,顺便去乡下玩玩。雨雨悄悄跟吴娟说:“她说的是真话,陈珊燕的性格你难道还不清楚,她又几时会说假话,几时会遮遮掩掩?”
吴娟说:“那倒也是,怎么,看不上?”
雨雨说:“嫌他土气,乡下味道……”
途中,陈珊燕告诉吴娟,多付的一百万税务局拒收。吴娟笑着说:“这税务局也是,跟他讲讲好话少缴一点可以,多缴则不行。”当即就打电话告诉贾秀兰,贾秀兰说那就捐献给希望工程罢,再捐一部分给残联……
裴济人,六十出头,白发拳曲、虬髯飘逸、神采奕奕、气宇不凡,一看就是不俗这辈。牛犊将罗章明与吴娟一一介绍,双方客套了一番,在屋里坐下。吴娟小声跟罗章明说:“这陈珊燕没有眼力,自己土包子一个,还说人家土,裴医生才是一表人才呢?比她陈珊燕强哪去了……”
吴娟说罢环顾室内,几间土屋里里外外除了灶屋有一张饭桌与几条木凳之外,全部是木柜。柜内堆满了药材,壁上也挂满了各种尚未制作的中草药。几人不由得起身四下参观,卧房正中的墙壁上挂着的两个披着黑纱的大镜框吸引了大家的目光。镜框里面是两个年轻人的照片,两人都着军装,虽然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了,有的地方还起了黄斑,但依然掩盖不了那两张稚气未脱、孔武英气的脸……
牛犊说:“两人,左边一位是师傅的父亲,牺牲在朝鲜战场;右边一位是师傅的儿子,死于越南战场。”几人一听,莫不肃然起敬。牛犊说:“两边是师傅亲手书写的挽联。”这时大家才注意到,两侧确有一副落满尘埃的对子:是七尺男儿生能舍己;作千秋鬼雄死不还家。一种肃穆而悲壮的气氛顿时笼罩了整个房间。大家看到,这时陈珊燕的眼睛已经红润了……
席间,人们才知道,裴医生不仅父亲与儿子是军人,他自己也是行武出身。罗章明斟满一杯酒,说:“裴医生,您是老前辈、老革命,又是军人世家,我代表在坐的晚辈敬您一杯!”
裴医生说:“好汉不提当年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是区区一郎中,不足挂齿,不足挂齿!”说罢,他与在坐各位一一碰杯,然后一饮而尽。吴娟也举杯对裴医生救牛犊与给陈珊燕治伤的事表示衷心的感谢。裴医生说:“救人治病是行医份内的事,不必说感谢的话。各位不要客气,乡下没有好招待,但比城里空气好,你们要是早点来,我们可以去爬山,看看风景。山上还有一个大庙,叫天心寺,离天心寺不远,还有一处‘忏悔岩’……”大家都说天心寺倒是去过,就没听说过什么忏悔岩,都说哪天一定要邀上大姐再来一次……
在回家的途中,吴娟问陈珊燕感觉如何?陈珊燕说:“说心里话,我一开始并没有这个意思,但后来我被裴济人的身世感动了。尤其是他书写的那副挽联,是七尺男儿生能舍己,作千秋鬼雄死不还家。不知怎的,它虽然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但我一念就要哭。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实在,这样感动人的话,跟他的人一样实在……同时,我也想,我们的子女,吃得好,穿得好,念书,到国外留学……可以说是享尽人世间的福,可做爹娘的还生怕给钱给少了,生怕给他们创造的条件还不够好。可人家呢?人家同样是崽女,同样是爹妈身上的肉,却送去参军,保家卫国。牺牲了,还要他作鬼都要作鬼中的英雄,还要作一千年,甚至连家都不还……这是何等的悲壮与伟大,是何等的深明大义呀!这也是对子女的爱,相比之下,我们对子女的那种爱又是何等的自私与低级呀!没有这些军人,没有这些父母,我们那些只知道吃玩享受的纨绔子弟又到哪里去享受呀?”
听了陈珊燕一番话,大家都有同感。罗章明正要发表什么高论,雨雨的**响了,原来是法院打来的,通知她雷雷的案子二月二十日开庭。
“终于要开庭了!”牛犊说,“二十号,今年是二月一日的大年初一,正好出了正月十五开庭,看来法院也讲究图个吉利?”
“新年大节的就是死人案,法院当然不乐意啦,如果是经济案,有利可图的,要他们初一来开庭都会乐意……”罗章明说,“现在好多事情还真应感谢互联网呢,不是网上的舆论压力,惊动了省委、省政府,省政法委书记易源拍案而起,责令皂白市政法委督办,这案子还不知拖到猴年马月呢?”
雨雨说:“连省里都知道了的事不知我的父母听到什么音讯没有?他们要不知道才好,不然,我们又没在家,两个老人怎么受得了?”
牛犊说:“还有我父母呢?你不要急。再说,只有几天就过年了,我们不是就要回去了吗?”
雨雨说:“我还没决定回不回去呢,公司现在这么忙?”
吴娟说:“你们还是回去吧,公司的事有我们呢。你们都大半年没回去了,也该回去看看老人们了,回家别忘了代我们问候几位老人家。”
这一向垒垒几乎天天给妈妈打电话,要来国内投资游乐场。贾秀兰被缠得没法,只得答应她召开董事会商量后给她答复。
这天,垒垒又打电话来,说是回来陪妈妈过年。贾秀兰心想,女儿出去这么多年了,从来就没听她说过要回来陪她过年。就是回来,也是在她爸那儿,她这里来得一转两转就算客气了。今年突然说要回来陪她过年,还不是为游乐场的事?女儿这么热衷于这事,倒引起了贾秀兰的疑虑,她想这事一定要好好把握,不能随便将钱放到他们手里去……
春节期间,皂白整个玩具市场非常火爆。其主要原因当然是玩偶的展销,可以说正是最旺的时期。贾秀兰、吴娟她们都没休息,雨雨也没回去,大家一方面忙着收发港台的来货,一方面组织本地市场的营销。由玩偶带动“关爱行动”以及“童话摹演”等促销手段,使整个销售工作有声有色,逛玩具城,成了皂白人今年过年的一大热点。
年前,垒垒果然携丈夫、儿子从美国赶了回来。但贾秀兰只是大年三十日中午陪他们在酒店吃了一顿算是团年。关于投资的事,她要女儿、女婿先选好址,待她实地考察与看过可行性分析报告之后再说。
整个春节贾秀兰她们一天也没休息。正月初八,也就是长假后上班第一天,贾秀兰刚到公司不久,一辆检察院的警车开到公司门前停下来,上面下来几个着制服,夹公文包的人,问当班的营业员,谁是贾秀兰?贾秀兰在里面听到,连忙出来说:“我就是,请问有什么事?”一检察官说:“我们是南区检察院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贾秀兰莫名其妙,还想问个究竟,早被他们“请”上车去。
贾秀兰刚被带走,吴娟与罗章明来了。店里的几个小青年本聚在一起议论,见吴总来,马上散了。她本来就有些疑惑,走到里面一看,杨依依、陈脉脉她们也聚在一起议论什么。吴娟终于忍不住问她们议论什么?陈珊燕说:“吴总,你还不知道呀,刚才贾董事长被检察院抓走了?”
吴娟说:“有这事?抓走了?别讲得那么难听。没事的,可能有什么误会,或是了解别人什么情况吧,你们安心工作吧,没事的。”吴娟口里虽是这么安慰大家,心里却也不踏实,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没隔几分钟,又来了一辆警车。这次将吴娟“请”走了。这下可把公司上下都搞得紧张起来,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而令在场的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女人无不人心惶惶的是吴娟前脚刚走,陈珊燕自己也被“抓”上了另一辆警车……
整个一天,变变变公司都处在一种慌乱之中。幸亏还有个副总丁雨雨没抓走,她就两边管着。一直到晚上十一点,被抓的三个人都没回。十二点钟,去打听情况的罗章明终于回来了,原来是购买张厂长的分厂多缴税款的事,检察院不相信变变变会这么好,主动将购房差额补给国家,他们认为肯定是贾秀兰与吴娟干了什么心虚的事,害怕败露才将非法所得吐出一部分。
罗章明还找到检察长,说法律有规定,检察机关扣人不得超过二十四小时,否则是违法的,要他们放人。检察长说:“既然你这么懂法律,那我们就给她们办个拘留手续好了,只要手续一办,我们就把她们住看守所一送,也好回去休息了,出了十五再说罢……”听这么一说,罗章明只好不作声了,心想拘留也要有理由才拘留呀?他妈的这世道真是没道理可讲。但检察长似乎还未充分表达他的权力,说:“你们这些人啦,就是不知好歹,我们好心为你们着想,拖延点时间,早点把问题讲清了,好早点出去,可你们往往要表示你们懂法,用它来逼我们,那我们也就只好对不住了……”
按照贾秀兰她们的“交代”,检察院当即又到国资办取证。不意国有资产评估办只承认五百万。故南区检察院最终以“贱买国有资产”名义令变变变补齐购房款四百二十万。比她们原打算自己补交的少五百万元。
本来,陈珊燕只要将钱送到南区检察院,贾秀兰与吴娟就可以出来。却不意节外生枝,市检察院知道此事后,以此案涉及经济数额较大,且变变变公司总部及主要铺面均在市区为由,要将案子收由他们处理。南区检察院不服,说这事是他们立的案,且其董事长贾秀兰家住南区,总之纠缠不下。后来市检不得不来一个折衷办法:变变变的四百二十万补交款,其中三百万交市检,一百二十万交南区检察院。这对变变变来说,本是一回事,但吃亏的是贾秀兰和吴娟,她们不得不在那里多呆了两天,等他们的扯皮结果。
互联网如此报道:《新天方夜谭:皂白检察院“检察”出全国首例多纳税违法案,当事人被判少缴五百万》。
没想到互联网的这一消息惊动了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栏目,第二天该节目组就派人来到市检察院采访。市检的负责人当即打电话向市委蔡书记请示,说这事本是南区检察院经的手,他们一开始连知都不知道云云。蔡书记当即大发雷霆,在电话里将对方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说:“既然是他们经手的,你们为什么又要半途插手呢?人家本来已经搞了,没一点事,经你们一插手就搞复杂了,现在把事情搞大了,搞出事来了,你们又想开脱……”末了,蔡书记给他们出了一个点子,说:“你们那里办公室不是有一个干部是湖南湘乡人嘛,你不会要他用湘乡土话去接待他们呀?包他们一句都听不懂。”蔡书记还叮嘱市检说,“这事有事没事就你们处理了,不要再扯到南区去……”
据说市检察院办公室那个湘乡人见组织上这么信任他,便将其当作一个重要的政治任务来完成。他相当客气与十分热情地接待了那些记者。那些记者一句话要人家重复三遍还不懂便觉得很是过意不去,也只好似懂非懂地打道回府了。他们回去后不知道是怎么向他们老总交待的,反正这个节目后来始终没有播出。
二月十六日,雷雷案开庭前三天,雨雨却接到家中来电,母亲重病,她不得不告假与牛犊回乡看望母亲,说好开庭那天如果赶不来,则庭审的事就由罗章明全权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