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贾秀兰刚打算睡觉，女儿从美国打来电话。女儿说：“妈妈，好久不见了，您好吗？我好想念您呀？”
贾秀兰说：“垒垒，你好吗？妈妈也好想你呢？”
女儿说：“妈妈，看您又忘了，老叫我垒垒，我是吉米呢？你一定不要当着爸爸的面这么喊，他会大发雷霆的。”
“你爸也是，这有什么值得大发雷霆的呢？在国外就按国外的习惯喊，在中国我觉得还是垒垒……”贾秀兰说到这儿突然一怔，垒垒，雷雷，我的天啦，看来那事硬与王伟业有关啦，怪不得他这样忌讳这两个字呢？这时，女儿在那边喊：“妈妈，你说话呀，你为什么不说话了呢？”这才把贾秀兰从沉思中唤醒。女儿说听说妈妈的公司有很大的发展，她想与妈妈合资搞一个大的游乐场，贾秀兰说暂时资金尚未到位，要以后方能答复她……
颖儿在家里练站壁，全身紧贴着墙壁，一动不动。吴娟说：“这孩子还是能吃苦。”
罗章明点点头，问：“她爸进了检察院她知道吗？”
“知道，她才无所谓呢？世界上爹也好，妈也好还都得有个感情。他又没关心过她，从小就对她不闻不问。再说，这孩子正义感比较强，她说活该，谁叫他贪呗？”
颖儿这时跨着猫步走了过来，那夸张的样子，还要学老外的厥着她那薄薄的嘴唇，令罗章明与吴娟捧腹大笑。
这时贾秀兰打电话过来，说垒垒想回国投资游乐场的事。见她的口气很乐意的样子，吴娟也就没说什么。罗章明当即对垒垒表示担心，吴娟说她也是，但如果大姐硬要也没法子，只能在操作上慎重从事……
由垒垒自然而然就联想到王伟业。吴娟说：“王伟业好像没有一点事，还在开订货会？”
罗章明说：“他一直关注了这事，没见文胆发表文章，网上也没有。”
可在一边走台步的颖儿却插嘴说：“我昨天晚上在网上看见了文胆的文章，是讲皂白四六二四公司油压机压死人的事。”
罗章明说：“那你为什么不说呢？”
“我以为你们早知道了呢？”颖儿说罢与罗章明、吴娟到房间打开电脑找到了那条消息：《惨绝人寰，一花季少女工场遭强奸被油压机榨成肉泥；天理不容，某国企董事长车间施暴至今仍逍遥法外》。文章点明是皂白四六二四公司，并配了两张照片。
下面还有一些人发表的读后感。大都是主持正义，要求严惩凶手。吴娟说：“我们也来发两条吧！”于是，由颖儿打字，罗章明和吴娟口授，发了几个帖子，呼吁公安机关立刻逮捕王伟业，将其绳之以法。再又就是杀人偿命，枪毙王伟业，为受害者报仇雪恨！
发完帖子，罗章明又打电话给雨雨，告诉她网上已开始声讨王伟业，估计他应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雨雨刚与罗章明通完话，又接到“都市人家”总经理田品吕打来的电话，说“都市人家”愿意接受变变变，如果丁总乐意的话，可与他们交涉。丁雨雨说：“谢谢田总关照，我们已经进入贵超市，难道您还不知道吗？”
田品吕到底是商界老手，马上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连说：“祝贺丁总，我知道，凭你们的实力与来势，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有这么快，佩服、佩服呀！什么时候兼并的呢？”
雨雨说：“还没进呢。昨天才谈妥，还没来得及调整，牌子都没换呢？您不给我打电话我也会要给您打电话的。变变变进场之前我们总还得先和田总汇报，要得到您的允许呀，不然怎么进？”
田品吕在那头哈哈大笑起来，这让雨雨想起了“孙悟空”与“豆豉人家”的事，便也捂住嘴悄悄地笑了。雨雨告诉他，全市几家玩具店都有归属变变变的意愿，现在都还在谈，“快乐童年”是最先谈好的第一家。田品吕听后大加赞赏，说这样对他们也有利，就不存在与“快乐童年”解除合同的矛盾了。最后，这位老总还不忘调调雨雨的口味，说丁总既年轻漂亮又能干，只可惜自己已经有家室了，不然就要追求她……丁雨雨说有家室可以离呀？田品吕说离是想离，但无论是金钱还是时间、精力都陪不起呀……雨雨在这边大笑起来，说又想要美女，又舍不得花钱，连时间都舍不得又怎么行呢？
香港、台湾那边的订货严格按合同期限已陆续发来。变变变将首批玩偶在本市隆重推出，其它产品便按合同分批发给客户……变变变又一次在皂白掀起玩偶商潮。
吴娟与贾秀兰商量，皂白玩具市场已被变变变占领，随着变变变对“快乐童年”等到几家玩具公司的兼并，变变变的地盘已扩展到全市各主要街道，并渗透到全市各大超市。但皂白毕竟只是一个三四百万人口的城市，就玩具来说，市场消耗有限。所以变变变要发展，只有面向全国，要把它打造成一个全国性的玩具批发市场。这一点，变变变有条件，也有基础。但做批发，如果只停留在现在的转手买卖上，势必底气不足。所以，公司应该考虑逐步建立自己的玩具制造生产基地，掌握玩具的设计与开发的实力，这样就能免去中间环节，又掌握了主动，变变变方能在这个市场立足永久而不衰败……
两人这么商议，便决定先收购张厂长的那个分厂，首先插一只足到省城与玩具制造行业再说。贾秀兰将这一设想电告久先生，久先生极为高兴，说这一思路非常正确，他完全赞成。
于是，吴娟与张厂长通了电话，张厂长十分乐意地邀请她们到神童谈这件事。
第二天，贾秀兰与吴娟便到神童进行了实地考察。这栋厂房占地二千多平方，虽在神童的围墙之内，但它属于围墙边，与神童可分可合。另外，里面的机器设备也并不陈旧。而且车、铣、刨、钻、冲、拉丝、压模等机床一应俱全，还有喷漆、烘烤等设备。可以说除特殊模具，不必任何投入即可生产，可见纯属管理不当。
张厂长的意思是只要变变变乐意，这个分厂从技术、产品到人员均可转让。但贾秀兰与吴娟商量只要厂房与设备。理由是，技术人员变变变不愿挖国企的墙脚；产品则没有多大价值，不如自己开发；工人则情愿重招，国有企业的工人，如果全班人马过来，她们肯定吃不消。
价钱，张厂长重申了他的意思，正式评估是一千万，后降到五百万，但这次他没有说什么吴娟买只要五十万这话了，就说如果你们真买，那就用最优惠价，八十万。
车间里的工人三个一伙，五个一堆，坐在那儿闲扯，都没活干。见有人来收购厂房，一个个都好奇地张大眼睛望着贾秀兰她们。一位老工人故意大声说：“这么大一栋厂房，还有这么多设备，只卖八十万，真是崽卖爷田心不痛呢！”贾秀兰知道他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是，她又不好说什么，她望了那老工人一眼，他穿着很旧的工作衣，面有菜色，哪有半点主人翁的味道？不过他的眼神却充满着不屑与鄙夷，这倒让人不得不感到眼下这件事与他有关。但是，似乎就这位老工人有反应，其他人都显得极为麻木，就如同那些机器设备一样毫无表情。
就这样，变变变以八十万元的价格，买下了神童的这个分厂。
返回皂白的路上，贾秀兰和吴娟都沉默不语。快到皂白了，罗章明说：“今天真是怪，我给你们开了这么久的车，第一次见你们两人坐了一个多小时不讲话。变变变购买了新厂房，又扩大了，你们应该高兴呀？”
贾秀兰叹了口气说：“按理是应该高兴，可不知怎的，心里就是高兴不起来。”
吴娟说：“我也是，总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罗章明说：“我就知道你们高兴不起来，因为，这厂房确实是太便宜了。这背离了你们办公司不挖国企墙脚的宗旨。”
“你说对了。”贾秀兰说，“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位老工人，看到他那双鄙视地眼睛。还有那无数的毫无表情的眼睛。其实，那些没表情的眼睛比那老工人的鄙视的表情更可怕。因为，这没有表情的本身就是一种表情。它体现的是工人们对那些糟蹋国有资产的人的无奈与司空见惯。那么，透过这种无奈与表面的麻木，他们的内心到底想什么？到底怎么看？那就很难说了。也许就不是什么不屑与鄙夷了，那可能是无比的愤怒与仇恨……”
“其实，我当时想是不是要加点钱，但我见你没做声也就没说出来。”吴娟跟贾秀兰说。
“我当时是只为公司考虑，当然是越便宜越好。”贾秀兰说，“但后来看到那些工人，便有了一些想法，总感到自己是不法商贩，反正不那么理直气壮了，有一种站到工人对立面去了的感觉。唉，钱这东西是害人。你越挣得多，越有瘾，越想要多挣。所以人们说是越有钱越小气。想当初，我们刚成立变变变的时候，税务局要少收我们一点钱我们都不肯。那时我们跟本就没有钱。可现在，我们发了，有钱了，却在不知不觉中就贪了国家的便宜。”
罗章明说：“这倒也是非常自然的事，谁买东西还会要求他贵点呢？当然是越便宜越好嘛！”
“我们办沙龙的时候，专门讲那些国企老总不把国有资产当回事，说他们是崽卖爷田心不痛。想不到，今天这句话从另外的人口里说出来了，而所指的人也包括我们自己在内！”贾秀兰深有感慨地说。
吴娟说：“的确是这样，张厂长将国有资产低价卖出，造成了国有资产的流失。而我们买进，实际上是为虎作伥，等于是替他销赃。看来这厂房我们不能要。我们不能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我是这样想的，厂房我们还是要。”贾秀兰说，“但我们不能让国家吃亏。正如那老工人讲的，这厂房太便宜了。光那些机器设备就值一千万。所以，我们即使按国有资产评估办的评估出一千万，也还是占了便宜了。但是，这钱不能补给神童，因为补给它，国家也得不到，到头来还是被那些头们花掉了。我们不如采取别的形式，比如用纳税的方式将那九百二十万差额分期补给国家……”
对贾秀兰的意见，吴娟和罗章明都表示同意。贾秀兰说：“你们不会认为这样做太书生意气吧？”
吴娟说：“刚才罗章明不是说了吗？只有这样我们才会安心。因为这是我们的经商宗旨，我们不是为了钱而办公司的。”
贾秀兰说：“那就是这样决定了。”她当即拨通了久先生的电话，久先生对她们作出的这一决定倍加赞赏。他引用了一句中国的老话，“良田万倾，日食一升；广厦千间，夜睡八尺。” 说实际上，所有的私人创造的财富，到头来都是社会的，既吃不完，也带不到坟墓里去。变变变只是提早交了一笔钱给国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