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雨雨揣着辞职报告来到四毛，正逢上召开全厂党政干部大会，车间主任不由分说便把她拖进了会议室。雨雨想，自己到四毛也快一年了，还没开过干部大会呢，姑且也听听吧，以后就是想听也没机会了呢？于是拣一个位子坐下来。
会议先由党委书记胡文韬讲话。一向没见了，雨雨觉得他好像又胖了一点。而且，她觉得他并不像以前那么老，那么丑，倒有几分书记的派头与官气。他往讲台上一坐，原本叽叽喳喳的下面一下就清静下来，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学校上课，同学们见到班主任老师的情景。
胡文韬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首先，请大家关掉**。我讲话的时间不会太长，一个小时吧，大家知道，我是主张开短会的，但讲究开会质量。如果开了没有效果，还不如不开。我们不会把这一个小时拿去帮工人们搞卫生？现在正是大战四季度的最后冲刺阶段，生产任务这么紧，我们还有闲情逸致坐在这里空谈，搞形式主义？所以希望大家认真听。
“我一贯强调，开会要做笔记。现在你们看看有几个人拿出纸笔来了？我告诉你们，今天的会议相当重要。这是我们全年由党委出面组织全体副科级以上干部第十二次集中学习江泽民同志三个代表重要讲话精神，也是今年的最后一次辅导课。所以大家一定要认真听，当场消化，回去切切实实地贯彻落实到生产上去，用以指导我们的工作，争取四季度打一个漂亮仗，胜利完成全年计划。
“三个代表的核心思想就是中国共产党要代表全民族的利益，把中华民族引向强大。是立党为公、执政为民、以人为本的问题。我们广大的干部是人民的公仆，是人民的勤务兵，这是我们经常喊的，但是要真正做到这一点却很难。在坐的有谁敢说自己真正做到了这一点？我看谁也不敢拍胸脯，我也不敢拍，我经常在想，为人民服务，我们既然在为人民服务，为什么职工群众就不卖我们的账呢？干群关系为什么就老这么紧张呢？难道他们不需要服务，不稀罕我们为他们服务，他们就真的这样贱，有现成的服务还不要吗？只怕原因还是出在我们身上。是我们没有服好务，或者是假服务，甚至没有服务呀！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好比一个人他拿着一个鞋刷坐在大街上免费给每个过路的人刷皮鞋，这个人是为人民服务，被服务的人没有不高兴的道理。可是你如果打着为人民服务的牌子，实际上又要收钱，甚至于比那些街头刷鞋的还贵，人家自然就不会要你的这种‘服务’了。你还每天在那儿喊，我是为人民服务，人民就会对你产生反感。
“所以说，你是否真正实践了三个代表，不是看你口里讲得漂不漂亮？有一块试金石就是看你那一块子的干群关系。干群关系融洽，那地方的干部就是为人民服了务的干部，否则，就是老爷。
“我经常想，我们的权力是谁给的，还不是人民？我们手中的权力不为职工群众谋利益，职工群众要我们干什么？
“同志们，多想想你们分厂，你们车间的下岗工人吧！我是经常一想起他们就自责，就寝食不安呀！我这个书记没有当好，我对不住他们呀！虽然，国企不景气是大气候的影响，是改革中的必然，是长期以来计划经济带来的后遗症；虽然，国企的人太多了，这不是我胡文韬招来的，但却要我胡文韬来减，人家做了好，却要我来做恶；虽然，国企不改革就没有出路，不改革就只有死路一条。但只要你心里装着职工群众，你就不会以此为借口，以此为理由而视群众的疾苦于不顾。就不会看着下岗工人在菜场里捡白菜帮子吃而心安理得，无动于衷。
“说良心话，我是企业每减一个人，我就想，我又造了一个孽。因为我想，我们要代表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在工厂，什么是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呢？那就是工厂的利益，工厂的利益就是他的主人——工人阶级的利益。可这个下岗工人原就是最广大人民群众中的一员，现在是你把他下到少数人那一边去了，他的利益难道就不是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了？我们就可以不管了吗？我认为不，我们还是要管。共产党不能饿死一个人，我们要提高他们的生活费，关心他们的冷暖，尽量帮助他们实现再就业……”
胡文韬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的话很有人情味，又具较强的政策性。既有理论基础又联系了实际。真是把三讲讲活了。全场的人都听得十分专心，连雨雨都被感染了……
回到公司，牛犊问辞职报告交了吗？雨雨一听方才记起自己只顾得听报告了，心里想着的就是如何在她们车间实践三个代表？如何多为下岗工人办点实事？竟然忘记了辞职的事。在场的人都笑雨雨是乡里妹子没听过报告，像他们听多了就习以为常了。
牛犊说大姐从香港打电话回来，问商家订货的情况，问你为什么**关机了？她们明天回来，会带样品回，要在皂白举行一个全国性的看样订货会。雨雨听了高兴地说：“真的呀？那太好了，想不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
第二天，贾秀兰和吴娟就回来了。大家都好羡慕的，围着她俩吃着她们带来的糖问这问那。就三天的时间，贾秀兰和吴娟不但到了香港，而且到了台湾，但她们什么也没有参观，就参观了几家玩具制造厂家。她俩惟一的纪念，就是在CC公司总部的天台上与久先生的一张合影，还是久先生让秘书给拍的。她俩还鸟瞰了繁华的香港维多利亚港湾，也是在CC公司的天台上。还有，那晚救火的事上了凤凰卫视，还上了《大公报》，都是久先生投的稿，比内地还报得详细一些……于是，大伙就这事叽叽喳喳议论了一气。吴娟说：“我们的健美舞可是全世界都看到了！”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杨依依嚼着糖，添着舌头说：“这糖好像不是香港的罢？”
吴娟说：“这就怪了，不是香港的是哪儿的？”
史丽雯说：“我也吃出来了，就是皂白糖果厂做的。”
贾秀兰与吴娟听了捂着嘴笑。贾秀兰说：“真对不起，这次时间太匆促，根本没上街。同时据当地人说，他们那儿也没有什么特产。下次吧，下次如果再有机会，我们一定给姊妹们带好吃的给大家补上。”
“好了，你们也是为了替公司抢时间，我们不怪你们，就姑且将这糖当香港的吃吧！现在的事情反正信不得，那年我那老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美国带个录像机，回来让人一看还不是中国制造？”陈珊燕说得大家都笑了。
杨依依说：“你老头难道连Made in China都不认识吗？”
陈珊燕说：“他认得个屁，他只认得中国人民银行几个字。”
大家又一阵笑。陈珊燕要贾董和吴总将机票拿来报了。贾董说这一次就算了，今后，待公司赚了钱走上正轨再说，那时，不但要报差旅费，还要给大家各种补贴呢！
当晚，贾、吴两人就召开了董事会，将在香港和台湾联系玩偶的情况跟全体董事作了通报。她俩在香港与久先生商量时，贾秀兰与吴娟的意思本是要就最快的速度召开看样定货会，但久先生以为，这是向全国推出与展示变变变玩具公司的一次大好机会，公司不是一次性地订完这次货就完了，而更要立足长远。而就中山路二号的水平，召开全国性的订货会，档次太低，会让人产生不信任感。即使免强开成，订了一批货，也一定会是一鎚子买卖。所以，订货会必须在新楼召开，这也是推出新楼的最好商机。在订货方面，久先生已根据这边电话订货情况，与多家公司签订在内地独家代理经销玩偶的合同意向。久先生在香港商界久负盛名，不会有什么问题。所以，最后决定，全国玩偶看样订货会拟于二零零三年元月十日至十三日举行。鬼屋改造元月七号务必完工，八号开业。与此同时，订货会的各项准备工作必须有条不紊地抓紧进行。
第二天，贾秀兰与吴娟、雨雨正在拟定订货会方案，一位小伙子走了进来。说：“我可以进来吗？”
吴娟说：“你不是已经进来了吗？”
小伙子开朗地笑了。说，“不好意思，打搅了！三位老总，你们不认识我了吗？”
贾秀兰说：“哦，我记起来了，你是记者。救火的那天晚上你采访了我。对不起，那晚实在太乱，采访的人又多，一时没记起来。来来来，快请坐……”雨雨连忙起身泡茶。
“您不用客气，这怎么能够怪您呢？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皂白晚报》记者，小名李凡。”小伙子说罢出示了记者证，然后递上名片。
“哦，你就是李凡呀？”吴娟说：“你的文章写得不错呀！”
贾秀兰说：“你的文章登报后影响很大，这是给我们公司打广告呢？我们真要好好感谢你才是。”
双方客气了一番，李凡说：“你们在开会？”
贾秀兰说：“没关系，我们商量一个事，已经完了。”
李凡说：“那我就坐一会。我是在贵公司门前经过，想来看看，看看我写的那篇东西的‘广告’效应。”
贾秀兰说：“那篇文章的影响是绝对的，只是有些地方夸大了。”
李凡说：“不夸大就没这个效果了……”
吴娟说：“看来李记者是在有意帮我们了？”李凡点点头，表示不反对。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呢？”雨雨问？
李凡说：“这个，暂时保密。”
大家闲扯着，趁李凡不注意，吴娟突然喊道：“文胆！”李凡应声回过头来。把大伙逗笑了。李凡红着脸自我解嘲说：“我李某英明一世，没想到今天被我们吴总略施小计便露了馅？”
吴娟笑道：“你年纪小，有部电影可能没看，我们这一代人可是都看过，电影的名字叫《英雄虎胆》，里面就有一个细节，特务头子怀疑解放军的一个侦察员是侦察科长曾泰，就用了这方法去试探他。这位侦察员虽然不是曾泰，但曾泰的名字让他一怔，从而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李凡说：“这电影谁没看过？早一向电视里还放呢。吴总，我就是那侦察员，那你就是那试探侦察员的女特务……哈哈……”
大伙乐了一阵，李凡说：“既然我的‘身份’已经暴露，那我也只好直说了。刚才丁总问我为什么要帮你们？这是因为我觉得那篇《为离婚，总经理招聘第三者；受蒙骗，三女子同嫁流浪汉》的文章对不住你们。那篇文章虽未点名，但别人一看就知道是写你们的，给你们的名声带来了不好的影响。”
吴娟说：“无所谓，这件事你不写，认识我们的人也知道了。你写了，只是让更多的不认识我们的人了解这件事，那有什么关系呢？何况，你又不是针对我们来的，你写这个案子，不可能不涉及我们几个人呀？”
“这个案子公安局说破不了，不知你是怎么知道内情的？”贾秀兰问。
李凡说：“谁说没破，早就破了。但公安局不让媒体介入，也许你们没注意，我那文章最先是发在网上的，后来才被外面的报纸转载，但皂白的报纸始终没登……”
“这么说，我们还真佩服你了，只有你才有这个胆量，你不愧为文胆！”雨雨说。吴娟和贾秀兰也点头应和。李凡说：“我才敬佩你们呢！说老实话，作为一名记者，我的稿子发了就发了，只要我没污蔑人，是不存在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问题的。案发当天，我就最先到了现场，后来又一直关注这个案子。那个下午许多记者被挡在外面，但我却在里面，我意识到这是一条不错的新闻，但刑侦队长不允许我写，他说这是局长的指示，谁捅出去谁负责。我是刑侦队长特许进去的，我不得不对他负责。但当时不允许报，并不意味着永远都不可报。所以，隔上一段时间，我就在网上发了。我的出发点，确实不是针对你们来的，我是觉得被打死的虽然是个流浪汉，但也是一条人命。作为一个记者，我既然知道了，我就有义务让它公诸于世。至于杀人犯最终受没受到惩罚，那就不是我的事了。让我觉得对不住你们的是那晚采访你们救火，当我惊诧地发现居然是你们三人时，我内心便产生一种歉疚：这么好的大姐姐，那件事对她们的刺激如此之大，而她们心头的伤痕也许刚要愈合，我却又将它翻出来，让她们重又被人讥讽、议论一番。而凶手却并未因此而受到惩罚，仍然逍遥法外……我便想，我要给她们一点弥补，便在那篇扑火的消息里，进行了着意的渲染。同时，在网上发了《玩具厂起火，木偶喊救命》的新闻，我想至少能提高一点你们的知名度，让更多的人到你们那儿去买玩具。”
听了李凡的陈述，三姊妹都对他的好意表示感激。并告诉他，她们当时都为文章的不实深感不安。但后来，她们神奇般地把虚拟变成了事实。并把鬼屋开张与招开全国订货会的事告知了他。
李凡听后说这是皂白经济建设中的两件大事，皂白历史上还没有哪家单位召开过全国性的订货会呢？他还问她们请了哪些新闻单位？届时有哪些政府领导出席？参加订货会的宾客在哪家宾馆下榻？
贾秀兰说暂时还没考虑。
李凡说，一定要大加炒作，让政府出面，最好请刘市长，至少张平副市长亲自出席剪彩……
隔了一会，吴娟说：“你的交代都完啦？”大伙都笑起来。
李凡说：“应该完了。”
“不要以为时间久了，我们就记不得了，要不要提醒你一下？”
“你说罢？”
“《喜新厌旧，国企头们纷纷扮演陈世美；无可奈何，当代秦香莲自组弃妇沙龙》”。
“呵呵呵呵，”李凡笑着说：“写的东西太多了，我还真给忘了。是这样的，那晚从公安局出来，我就一直跟踪了你们。我知道你们只注意了电视台的那辆新闻采访车，却忽视了我那辆摩托车。你们在早相逢喝酒，我一直在门外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晚你们是先送贾董事长回家，我一直跟随到她家门口。我这样做的本意是觉得这件事的社会意义比较大，我想找你们采访写一个反映这一社会问题的大稿子。有一次，我发现有好些女人到贾董家集会，我便假冒是看水表的，敲开了贾董家的门，我看到了墙上贴着的四个字：‘弃妇沙龙’……当然，我也承认，我这所以写这些东西，如果全部说成是我帮你们也不全对，它还和我这个人的性格有关，我生性就比较喜欢猎奇，尤其是什么玩偶喊救命，我的原意就是开个玩笑，它实际上更是一个小小的恶作剧。我还真没想到歪打正着，被你们这几个鬼精灵利用了，成了一种商机，到时我可要分点成哟……就这样，交代完了，请问判几年？”李凡说罢笑起来。
吴娟说：“判无期。”
贾秀兰说：“你的这种敬业精神确是可贵。那晚这么多记者，就你一人没有白跑。世上的事认真与不认真真是天壤之别。”
“其实，还有一件事，你可以报一下。”雨雨说罢，便将那晚闹鬼的事跟他讲了一遍。
李凡说：“这事当然要报，对你们来说是一个澄清事实，还鬼屋真象的大好机会。”
……
果然，第二天的晚报上就有署名文胆的文章，标题是：《骷髅变萝卜——鬼屋昨晚又出鬼！》文章说长期以来，人们传说皂白大道上有一栋鬼屋，讲得神乎其神，生龙活现，实际是别有用心的人在装神弄鬼，破坏皂白的经济建设。昨天，当这个“鬼”再次出现时，被一个叫牛犊的小伙子当场失破，而那个在鬼屋地上打滚的骷髅，原来是萝卜所雕，里面放了一只活老鼠……目前，警方正在调查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