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一大早,颖儿就在喊:“妈,你快来!”吴娟说:“这孩子,没见妈正忙吗?我这就要去上班,都快迟到了。”“你快来看嘛,网上有你们公司的消息!”听说网上有公司的消息,吴娟也顾不得迟到了,赶快跑到颖儿那儿去看。颖儿点着鼠标说,你看这里。吴娟一看,上面写着一条新闻,标题是:《皂白警察不分皂白,放掉纵火的,铐起追捕的》,内容自然是写牛犊那晚被铐的事。落款是文胆。吴娟不觉笑了,自言自语道:这文胆到底是谁,专门猎奇?不过这新闻还是抓得好,大胆,题目也有趣。
颖儿说:“你看这一条,更有味呢!”说着又拖了一下滚动条,又一条新闻冒了出来:《玩具店起火,木偶喊救命——纵火纵出奇观》。文章说:震惊全国的皂白变变变玩具公司纵火事件,人们只把目光锁定在追捕纵火者与以董事长、总经理为首的几位女将赤膊扑火上面,而忽略了一个有趣的细节,那就是在一大卡车玩具着火的一瞬间,玩具中的木偶居然大呼:“救命啊!”闻者无不震惊。而令人不无遗憾的是,玩偶中竟有执不同意见的另类高喊:“没关系!”据记者事后采访该玩具公司老总,获悉这是该公司最新研制的一种新产品,这批玩偶遇热就会说话,而说话内容当然是事先设置的。
吴娟被这条新闻搞懵了。这两条新闻都出自文胆之手,这个文胆到底要干什么呢?她顾不上吃饭便往公司走。
一进公司门,吴娟就将这两条新闻告诉了所有的人,大伙都震惊了。有这样的事?写文章的人是根据什么,又是什么意思呢?大家正莫名其妙,不知是祸是福,突然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贾秀兰接过电话说:“皂白玩具租赁公司。请问您找哪位?”
对方说:“我找你们负责的。”
“有什么事,您说吧!”贾秀兰说。
“我在网上看到写贵公司的一条新闻,叫《玩具店起火,木偶喊救命》,真有这么回事吗?”对方问。
贾秀兰神色紧张起来,吞吞吞吐吐地问:“您是哪里呀?”
“我是北京,你们真有这样的玩偶吗?”
贾秀兰用手捂住话筒,小声地跟吴娟说:“北京的,问玩偶的事。”然后跟对方解释说:“哦,你是说玩偶喊救命的报道吧?这事……是这么回事……我们也……”
没容贾秀兰说完,吴娟一把夺过话筒说:“你说什么?哇,当然有这么回事了。这是我们最新研制的,对,对,刚打算上市,订货?可以呀,五千?可以呀,这样吧,对对对,面谈面谈。品种?可多呢,比如慰抚类啦,就是比如你受了委屈,想哭又不便或不好意思哭,那么,它就替你哭。流泪,真的流泪,不是自来水,你用手指抹一点尝尝就知道,对,咸的,哈哈哈哈,你很聪明,当然是放的盐啦……对,小孩子不存在什么不好意思哭脸的问题,我说的不好意思一般是指老人,老小老小嘛,老人也是要玩玩具的,发达国家的老人都时兴玩玩具,像日本就专门有老人玩具店……”
吴娟放下话筒,大伙望着她半天没作声,吴娟自己也懵了。问:“怎么啦?我说什么了,你们这样望着我?”
贾秀兰说:“你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你要人家从北京来,人家不把咱们的招牌砸了才怪?”
吴娟说:“我并没有叫他明天就来呀?”
“可你跟本就没这货呀?”贾秀兰说。吴娟还要说什么,这时又有电话打来,吴娟一把接过,这一次是上海的玩具商找来了,同样是要定货,吴娟又把她和北京讲的话跟上海重复了一遍。在坐的人更急了,尤其是贾秀兰。吴娟说:“你们不要急,我早几天看电视看到台湾就开发了这一类玩偶,赶快打电话给梅馨,要她马上过来,和久先生联系……”
贾秀兰将信将疑地拨通了梅馨的**,这时又有电话打过来,吴娟对坐在桌边的雨雨说:“接吧,照我的说是了。”
梅馨很快就过来了。她证实吴娟所言属实,贾秀兰听后大喜过望,说:“抓住这一商机,我们就发了。”同时她又问梅馨:“真有老人玩具店,老年人真的玩玩具吗?”梅馨说:“这可是没听说。”贾秀兰在吴娟头上敲了一下说:“你这死丫头,就你滑头!”
雨雨那边电话接过没停,她说都成话务员了。
梅馨当即拨通了父亲久先生的电话,久先生说没问题,要这边统计个数字过去,他马上要厂家赶制。同时,他再去打听清楚,都还有些什么类型?再打电话过来……梅馨说这是一件大事,要不干脆让他们过来两个人和您面议、看样?久先生说那更好哇,要小贾和小吴过来吧,你用CC公司名义去替她们签证,就乘下午的飞机,我到机场接她们。
梅馨将父亲的意思转告贾秀兰与吴娟,两人非常高兴。嘱咐雨雨在家负责,尤其是圣诞节与元旦的商机一定要抓住。要罗章明多帮她,特别是要叮嘱所有的人,凡来联系的客户,不管是来人还是电话,也不管是私人老板还是国有企业,还是个人,一律热情接待不得有任何闪失与怠慢,都要作好详细记录以便联系。另外,对前来应聘的,也要妥善接待,登记,待她们回来再统一面试。
罗章明对雨雨说:“你问问牛犊,中山路与鬼屋由他选。”
雨雨说:“你不是自告奋勇住鬼屋了吗?”
罗章明说:“我突然想我们两个都是不信鬼的,他曾在火葬场与死尸睡过呢?所以,如果我不征求他的意见就擅自住鬼屋,他绝不会认为我是怕他害怕而照顾他,而会认为我是自私自利。”
雨雨笑起来,说:“可是,我害怕呀!”
“哦,我懂了。”罗章明说。
“你懂什么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我住鬼屋呀!”
“喝,还蛮敏感呢,要是我偏要你住中山路呢?”雨雨说。
“假的。”罗章明说。
雨雨拨通了牛犊的**问他在哪里?牛犊说正在替一个小朋友修车。雨雨问他愿意住哪边?牛犊说随便。雨雨说那我就替你选鬼屋了,那边大一点,让罗章明去住中山路,反正他家里还有房子。
“这样不好吧,你晚上不和他在一起他会有意见的。” 罗章明说。
“谁说我晚上不和他在一起了?”雨雨问。
“你不是害怕吗?”
“看来,你还是不真正了解我。我是跟你开玩笑的,丁雨雨会怕鬼吗?我告诉你,我喜欢去的地方,便是地狱我也敢下;我不喜欢去的地方,就是堆满金子,我也不会跨一步。”
“你就是这样玩弄我的感情吗?”
“我只是试一试,看你还在不在乎我?”
“那你说我是在乎你呢,还是不在乎你呢?”
“比我想象的好。比我希望的差。”
“你希望我们为你打架是吗?”
“我不希望,因为你打不过他。”
“我打得过他,你就希望?”
“也不希望。”
“为什么?”
“因为他打不过你。”
“也就是说你两个都爱。”
“难道你才知道?”
“那不是三角恋爱吗?”
“我不知道,或许是吧。”
“可那是不道德的呀?”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雨雨说:“有一对恩爱夫妻,他们携手走过了漫长的人生道路。终于有一天,丈夫病倒了。不久,这位老人便抛下几十年相濡以沫的妻子撒手西去。这位妻子在整理丈夫遗物的时候,在床下发现了一口奇怪的小箱子,妻子将锁撬开,发现竟是满满的一箱情书,这一箱子情书都是丈夫写给一位女士的,从十八岁一直写到八十岁,也就是丈夫去世前夕。感情一封深似一封,思念一页浓于一页……妻子看着这些信,被感动得失声痛哭。她的女儿对她说:‘妈,真想不到爸爸原来这么虚伪,这么没有道德?他欺骗了你一辈子,你还为他感动得伤心落泪,你难道不恨他吗?’妈妈说:‘孩子,你爸爸爱她不错,但是他只给了她一箱子情书,却把他的整个一生都给了我,说明他更爱我呀……’你说这位丈夫道德吗?”
“道德。”
“那你为什么说我不道德呢?”
“牛犊会认为不道德呀!”
“我们认为道德就行。”
“世上的事情没这么简单,你说的那对夫妻是已经结婚了,如果没结婚,最后跟谁也没准呢……”
“你怎么知道他的这些信就都是结婚以后写的呢,说不定正是我们现在这种情形呢?”
“所以,我们就不能……”
“唉!”
天,渐渐黑了,柳之说还有些材料没到位,明天到货后就开始加晚班,今晚就不搞了。送走柳之,罗章明将大门闩上,感到整个屋子空空荡荡,寒气逼人。想起鬼屋的那些传说,确有几分阴森袭人的感觉,罗章明不禁打了一个寒噤。他插上电炉,和雨雨围着取暖,一边煮面条,一边等牛犊。
这是一个阴冷的雨天,窗外北风呼啸,不时传来一两声猫嚎春的鸣叫,像人在哭泣,真让人不寒而栗。雨雨紧挨着罗章明坐下,罗章明下意识地挪开一点,雨雨又挨紧一点。罗章明意识到她是害怕,故意隔一会儿又挪动一下,雨雨也将自己的凳子跟着移动一下。这样,居然围着炉子转了一个圈,罗章明放下筷子哈哈大笑起来。雨雨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不自觉地跟着他转,于是跟着傻笑。末了,举起筷子佯装要打,说:“你再笑,真坏透了……”
罗章明说:“你不是不怕吗?”
雨雨说:“那时天还没黑嘛……”
“哦,我都忘了。”罗章明说。
“这猫的叫声太可怕了。”雨雨说,“它难道就用一种这么恐怖的声音来吸引它的爱人吗?就同小孩哭一样……”
“这在它的爱人听来,可能是最动人的。”罗章明说,“就相当于我们说的‘我爱你。’”雨雨格格地笑起来,说:“讨厌。”
外面起风了,吹得枯枝、树叶沙沙地响。
就在这时,鬼屋突然停电了。屋内顿时漆黑一团,罗章明一把抱过雨雨说:“别怕,有我在呢!”这时,只见窗外有披头散发的黑影掠动,并且发出喔喔的怪叫声……雨雨吓得在罗章明怀里不住地哆嗦。罗章明说:“别怕,肯定是人故意拿了电闸吓我们的,你看,外面的路灯亮着呢!”
突然,啪的一声,窗外丢进一个什么东西。透过微弱的路灯光,罗章明与雨雨定晴一看,竟是一个骷髅。雨雨不禁“啊!”地发出一声惊叫。罗章明顺手拿起一条小板凳朝骷髅砸过去,那骷髅也许是受了惊吓,居然在屋子里滚动起来……雨雨吓得尖叫起来,连罗章明都出了一身冷汗,本能地把雨雨抱得更紧……
这时,窗外传来打斗声,罗章明说肯定是牛犊来了。果然,不一会,电灯突然亮了,牛犊从窗外跳了进来。
牛犊一看罗章明这么紧紧地抱着雨雨,不禁怒火中烧。他二话不说,一步窜一来,用力掰开他们,一把抠住罗章明啪地就是一记耳光……罗章明懵了,雨雨懵了,连牛犊自己也懵了……
这时,地上的骷髅又滚起来,雨雨又一次扑向身边的罗章明,几乎与此同时,罗章明也再一次将雨雨拥入怀中……
牛犊一个箭步窜上去,朝骷髅飞起一脚,原来这骷髅竟是一个空心萝卜做的,萝卜踢烂后,一只老鼠从里面窜出来,逃走了。
三人僵持着,都站在沿地一动不动,像三尊雕塑。
最终,雨雨打破了僵局。她说:“牛犊,如果在这种情况之下,在你的眼里看到的仍然只是男女之间的拥抱的话,那么,我可以告诉你,这样的拥抱我们还不只这一次呢!那次为寻你不小心将车胎卡在铁轨里的那个晚上,我们拥抱了;公司起火的那个晚上,同样是为了寻找你,这个被你扇耳光的人打着赤膊驾车在凛冽的寒风中奔驰寻找,我们也拥抱了,而且是赤裸着上身……”
牛犊慢慢地朝他们走过来。罗章明将头昂起,说:“你打吧!”
牛犊说:“你如果肯原谅我,就还我一记耳光。”
罗章明说:“我不会打你的。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打你。但是,不是因为你,而是,我觉得打你就是打雨雨。”
两颗泪珠从牛犊的眼里落下来。他说:“雨雨,他不打,你替他打吧!”
雨雨说:“既然打你就是打我,那么我打你岂不就是我自己打自己?”
牛犊一把将雨雨拥过来,嗫吁着说:“对不起,雨雨。对不起,罗大哥。其实我不是不知道,你是在保护雨雨。我不能设想,在鬼屋,在如此阴森可怖、鬼哭狼嚎的境地,面对一个奔跑的骷髅,如果没有一个男人保护她,给她以胆量,我的可怜的雨雨会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她会吓疯的呀!我理应感谢你才对,感谢你是那么紧紧地抱住她,使她的精神免受魔鬼的恐吓……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做不到……”
雨雨依偎着牛犊,替他揩干泪水,安慰他说:“别哭,哥,我的牛犊是从不掉泪的呀?你能明白就好。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事情过去了就算了,我不会怪你的,罗大哥也不会怪你……”她又回过头来注视着罗章明,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有两行泪水哗哗的流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