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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2

郭图南 《井》 都市小说 2010-02-01 12:36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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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军子我们都爱听《白眉大侠》,都想当徐良那样的侠客,学他那样除暴安良。我也曾为尹大麻子打明来家的小子而恼火,也曾在被窝里瞪着电灯泡遐想着自己如果有徐良那样的本事,一定站出来替明来家的小子出气。可现在,我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虚过,我甚至都觉得我们是在欺负这个老头子。老头子是狡猾了一点,可他没有错呀,这杏就是他的,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我的脑子使劲儿地转着,试图找到更为合适的理由,找到能让我勇敢地站出去大喊一声我来了的理由。我甚至都把那个干瘪的老头子想成了龟田,把自己想成了张嘎子,可这些假想并没能让自己的脚多往前迈出一步。我也想了,如果我退却了,二龙和军子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我。二龙无所谓,主要是军子,他肯定会骂我是怂蛋,骂我吹牛逼。骂就骂呗,我们哪天不掐呢,哪天不是骂骂咧咧过的。与势强凌弱的尊严相比,朋友之间的面子一文不值。这些都过一遍脑子之后,我本以为我想清楚了,我会悄悄地后退,可我没有,因为我已经动不了了,因为一只凶恶的黑狗已经看见了我。它把我当成了猎物,把我当成了偷袭羊群的狼。

它密切地注视着我,接着它开始动了,吐着血红的舌头,耷拉着尾巴渐渐地由走变成慢步小跑。它更像一只狼,我更像一只羊。

我不能再迟疑了,我得跑。就算让狗追上也不能糗在老头子跟前,我不能让他解恨。狗开始叫了。老头子也随之发现了我,老头子也开始叫了。都叫吧,声音越大越好。军子,二龙你们听见没有呀?听见又能怎么样?他们在山脊上,我在山沟里,除非二龙会百步穿杨,会隔山打牛,会天地阴阳剑。全他妈扯淡,那是徐良。

我没有因为害怕而乱了脚步,反而处在半飞状态。我一连飞过几个坎儿之后直接从两米多高的石坝台儿跳了下去。腾空的时间并不长便着了地,接着就感觉下巴带着半边脸火辣辣地疼,然后疼痛迅速漫延至胸口,觉得一下子就喘不过气来了。

我张大了嘴,仰着头,好半天,终于我骂出来了:“军子,二龙,我操你们俩八辈祖宗。”这真是一口恶气,此时此刻,我一点都不恨老头子,也来不及恨那条狗,我恨军子跟二龙这两个王八蛋。

那只狗就在我的头顶,狂吠不止。好在这个高度它不敢直接跳下来。

“你妈的……”我骂着从地上拣起一块石头朝头顶扔了过去。因为是坐着,加上刚才那一猛撞,没有力气也用不上力气,石头没扔多高就掉了下来,差点把我自己打着。但这个动作还是迫使恶狗往后退了几步。可它没有就此退去,反而跑上前叫得更凶了。

“小王八犊子,抓着你非打不死你……黑子咬他,咬死他……”老头子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我稍缓了一下站了起来,我得赶紧离开这里。我知道狗毕竟是狗,他没有人聪明。如果老头子站在狗的位置肯定不会是光叫几声就了事的,他兴许就会向我扔石头。这回是飞不起来了,刚走两步,我发现我瘸了,左腿疼得要命。

紧接着我傻眼了,就在我回头的那一刹那,我发现那只狗并不是很蠢,它正向山根儿的小道跑去。我忍着疼试图再跑起来,我不能真格地让狗在我的腿上逮上一口。我真后悔为什么没把阿黄拉上,我相信如果有阿黄在,它肯定不会让它的主人如此狼狈,它一定能把这只恶狗咬得血肉模糊。

我一边往前快速走着一边寻找着路径。我不能就这样沿着小道下去,我是跑不过狗的,何况我现在是走。我得上山,那样居高临下我也好对付它。可事实证明我想得太理想化了,因为狗跑得太快了,我连一个山弯还没转过去,狗就追到了我身后。我也管不得山坡陡不陡,有没有路,上边是不是悬崖了,拉住一棵荆梢便往上爬。

“老头子,你可别追来呀。”我心里期望着。

“狗崽子,你妈的。”我心里骂着。

“老天呀,快救救我。”我心里喊着。

我发现的我手流血了,我用自己的鲜血把手心里的土和成了泥。我感觉喉咙里也是甜甜的,我知道这也是血的味道,不知道是自己的牙掉了,还是嘴唇破了。这些我都能忍受,疼总比没命要强得多。

我拼了命地往上爬,可还是没能爬上去,因为恶狗还是咬住了我的腿,把我拖了下去。我坚信它并没有咬实,因为左腿的疼痛并没有加重,它只是咬住了我的裤腿。我想抓住点什么,什么都好。树枝,荆条,石头,可什么也没有,我只能用手回击这只狗。我忘记了曾经跟军子对打时用的勾拳,直拳,组合拳,我用的近似掌。可这一掌掌太缺乏力度了,根本无法与徐良的相比。

我哭了,连哭带骂。

12

我挨揍了,挨到了我爸从来没有这么狠过的揍。

他先抽了我一个嘴巴,把我抽倒在地,然后把我拖到院子里,用脚踢我。我妈也觉得我可气,没有拦着,所以我爸打得更疯狂了,他拿起我放在窗台的做链子枪时用剩下的自行车链条像打闯进人家菜地里的猪一样抽我。

二龙跟二龙妈听见了,来了,可我爸不开大门;我奶奶跟我爷爷也来了,他们同样进不来。他们都只能在外面劝着,骂着,可都不能让我爸高举着的手停下来。我唯一可以盼望的就是那根链条能够打断,断了他可能就不打了,要嘛就是把我打晕,把我打倒不醒人世。可这些愿望都不能实现,我意识依然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就像老天爷故意让我明明白白记住这每一下疼一样。

开始我还在叫,可后来我就不叫了,甚至不知道躲了。我知道叫也没用,躲也躲不到哪儿去。我妈让我给我爸认错,可我没有。我当时想来着,可还是没有开口,我想下这么重的手有多大错也可以抵了,还认什么错儿?况且认了错儿他也未必就会停手。既然如此,那就打吧。他每多打一下我就多记他十年。

终于,我趴坑了。我的胳膊,腿,后背都用绑带包着。新新的绑带刚缠上一会儿,血就浸了过来,变得斑斑驳驳。白天最为难受,天太热了总是出汗,一出汗就杀得要命,又疼又痒。到了晚上好过一点,什么也不用盖,光溜溜地躺在坑上,活像一个木乃伊。

第二天来福来了,明娟也来了。来福拆开裹在我身上的绑带,药还没换,就说话了。

“送乡卫生院吧,得输液,伤口感染了。”

我妈急切地问:“家输不行吗?在家方便点,想吃点啥也好给他弄。”

来福把体温表从我的胳肢窝下抽出来,就着阳光看了看:“烧,三十九度六。去那儿吧,那儿比家里保验点。”接着来福又表现出准医生的职业道德:“家里他不是感染吗?瞅瞅你们屋里这苍蝇,这都带病茵的。病茵是啥知道不?摸不着看不见,要人命的病十有八九都它闹的。”

“行了,爸,你就别跟这儿吓唬大姑了。你瞅瞅你还给人家看病呢,醉醺醺的,人家没病也让你治出病来了。”明娟看不过了,插话道。

“嘿,你这丫头,这是说你爹呢?你瞅瞅,这是三十九度六不是,你瞅瞅你爹眼花不花?我醉了?我是大夫,我能醉吗我?”

“行行行,你没醉。那你赶紧给小波看看呀。”

“不看了吗?细茵,细茵导致感染吗?丫头,要学你可得好好学,我这可是教你呢。”

我妈赶紧给来福端来一杯茶:“老哥喝点水,压压酒劲儿。”

“你放心没事儿,二顺子他们不是起地基么,生拉着一块喝。没喝多少,我知道还得来这看小子呢。”

明娟一把把我妈拉一边去了,小声道:“姑,甭跟我爸那儿扯。我要不去拉他他还那儿喝呢。不过我爸说得也是,这外伤不比头疼脑热啥的吃点药家养养就好了,必须得卫生。你瞧瞧小波的后背,这要再深点都得缝针了。还是去乡里吧,乡里有正八经儿大夫,药也全,住几天早点好得了。这大夏天的,多热呀,感染了可真不是闹着玩的。”明娟看了看我,又道,“姑夫下手也够狠的,十来岁的孩子懂啥呀。就这一个,要打出点好歹来您跟姑夫不得后悔一辈子。这么着吧,我先把我爸送家去,然后跟您一块儿会,乡里的赵大夫跟我爸挺熟的。”

明娟的话我句句听在心里,受用无比。

我妈怎么不后悔呀。我妈后悔昨天跟我爸吵完架没立刻带着我回娘家,她后悔多少次了吵着闹着跟我爸离婚都没离了,她后悔当初怎么就听我姥姥的话了嫁给了我爸这样一个窝囊废,她后悔的地方全因我的伤钩了出来。

我躺在了乡卫生院洁白的床上,吃上了一块八毛钱一斤的动物饼干,吃上了二姑夫大老远来孝敬爷爷奶奶的香蕉,吃上了二龙妈炖的鸡,喝上了只能在大队书记家柜顶上才能见到的麦乳精。拢聚所有人焦点于一身的荣耀史无前历,福之祸所倚。

当我把动物饼干泡在麦乳精里,用钢匙一勺一勺添着吃的时候,我把所有人都原谅了。只有原谅了这些人我吃得才会香甜。但我也不能太快的就把他们原谅了,像我爸,二龙,军子。至于对那个老头子和那条黑狗的仇恨早已伴着饼干糊糊添进了肚子里。况且我也真觉得老头子没那坏,如果不是他及时的喊住那条黑狗,可能我现在就得躺到县里的医院了。我还没那么糊涂,糊涂得宁可为了几斤动物饼干而搭上一条胳膊一条腿的。

赵大夫很年轻,脸白白的,个子高挑,总是穿条白大褂更显干干净净。我对他的感觉不错,他说话总是您您的,特别客气,还不收我妈送的东西,不像来福走到哪儿吃到哪儿,天天喝得粗着脖子红着脸,张嘴就是满嘴臭酒糟味儿。

五天里我吃了六斤动物饼干,喝了两袋麦乳精。其实,麦乳精都是让我在我妈不在的时候一勺勺舀着吃了。

也是在第五天,赵大夫对我妈客客气气地说:“回家里养着吧,没大事儿了。我再开点药,让来福两天给他换一回,再有个五六天就全好了。”

我的动物饼干呀,等我挣钱了一定把你吃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