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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0

郭图南 《井》 都市小说 2010-02-01 12:35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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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我们都喜欢八月。因为八月不仅有火辣的阳光,有挥霍不尽的热情,还有满山遍野的战利品。

说战利品其实如果跟现在比起来简直是可怜得要命。那时我们的顺口溜是七月的榛子,八月杏儿梨,九月栗子核桃掉下皮。这个季节正是杏儿熟的的时候,这我们比谁都清楚。以至于长大了第一次去女朋友家,她爸对于我这个大学生能把山上,地里的活儿说得那么溜而感到无比的惊奇。说真话,要真让我干决对不灵,我那点灵劲儿全体现在嘴皮上了。关键是这些东西是我们年年月月,每时每刻,恨不得梦里都惦记的东西。到什么季节该干什么完全不用学,还那话儿,自学成才。

我们仨的声誉在我们村早就臭得跟黄鼠狼差不多了。以至于当我们走在大街上时,村里人都会不约而同地把我们上下打量一番。那眼神儿,跟电影里村民们看周八皮差不了多少。为了不把根据地毁灭殆尽,我们只能向外村打主意,而且采取就地消化的办法,坚决不把战利品带回村。因为这,军子曾经戏言,哪天如果我们不幸身亡一定不是病死的,而是撑死的。

靠近大眼井的北山有一条沟,叫二道沟。二道沟的发现纯属意外,因为这条沟太深了,我们平时很少跑那么远去玩。原由是有一天阿黄在山下的草棵里趟出一只野鸡来。这只野鸡肯定是伤了,否则它飞起来狗是决追不上的。但它又不是完全飞不起来,飞一段落一段,这股劲把阿黄逗疯了,怎么往回叫都不灵。到了,阿黄也没追上。可阿黄的这一跑把我们带到了令我们喜出望外的地方。

毫不夸张地说,那是我当时见过最大的杏。二龙的手比我跟军子的手都大,但他也只能一手拿仨。现在关于杏的品种我能大概说出几种来,可那时候我们就用大小来衡量。最后还是军子起的名形象。

军子说:“你们看这杏长得多像二龙他们家那牛啊。”

二龙啃了一口杏:“还像你屁股呢?什么眼神儿呀,就说它大点吧,它能长得像牛?要不说你笨,笨到家了你都。”

“什么呀,我是没说完。我忽然想起你们家那是母牛。母牛没长那玩意儿。”军子说着,把一个更大点的杏儿托到我们眼前,“你们再看看,他像不像公牛的牛蛋呀?”

“像……太他妈像了。”我推了一把军子,“你丫怎么琢磨的。”

“臭流氓!”说着,二龙还是乐了,“行,以后就给它起名叫牛蛋了。”

牛蛋杏好吃呀,基本上没什么酸味,特甜。正是因为好吃,我们意外的发现就变成了频繁的光顾。不难想象,这么大的杏肯定不是野生野长的,一定是经过人工嫁接的。光顾几次之后,我们终于见到了人影儿。

往常我们都是一路打着闹着就进林子了,这回刚进沟没走多远就见一个老头背着一背柴迎面出来了。开始我们还没在意,拐过一个山弯儿眼见着就到达目的地时,我刚要跑,二龙就从背后扯了我一把。

“小波!”二龙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我跟军子能听见,“老头子跟进来了。”

“啊?”

“别啊了,赶紧上山。”二龙一扭身,斜着就上山坡了。

“那也没写着是他们家的呀?说不定就是野生的呢!”我嘴说着,其实心里早犯怵了。

“别废话了,那老头子手里掐着镰刀呢。”军子在后面推我一把后也跟着二龙上了山。

就这时候听老头喊上了:“你们干嘛的?”

“玩儿的!”我还嘴硬着,瞧他是个老头子,没放在眼里,“玩儿不行呀?”

这么一喊,军子跟二龙在前面就撒开腿跑上了。真他妈是做贼心虚。这么一跑老头儿开骂了:“小兔崽子们,甭你们跑,下回再让我见着你们非把脑袋给你削下来。小兔崽子,你们是哪村的?甭跑,我认识你们……抓不着你们我上你们学校找你们老师去,等着……”

这么一跑,我们仨连跑了两道梁。军子实在跑不动了,瘫地上了。

“我不跑了……打死我都不跑了……要跑你们俩跑吧。”

“就你们俩废物,”我一手扶着旁边的松树一手指着他们俩教训,“你们也太有出息了吧?跑什么跑?咱们手上啥也没有,他能把咱们怎么着?还有二龙你,平时你遇到这事儿可没像今儿个这么怂过。你跟我说说,你跑什么呢?”

军子似乎也呐过闷儿来了:“是呀,二龙你跑什么呀?对了,他别真到学校找去吧?”

“找个屁找!他知道咱们哪个学校的,沟门?北湾?还是哨营?学校多了,他知道哪个呀。怂蛋!”

“也是啊,这回可不能去了。瞧老头子那样还真像挺狠的。”

“你怕他削你脑袋呀?借他八个胆儿。”我来劲了,“就你们俩怂,想想吧,要真打起来,咱们仨弄不过他一个干瘪老头子?还战士呢你们?真难想象,如果将来再来一次日本鬼子,第一个当汉奸的就是你们俩。”

“他去过我们家。”二龙说话了,“我爸在的时候我见过他,老跟我爸一块儿赶大车。”

“他认出你来了?”军子问。

“不可能!”我说,“二龙就没跟他正对脸儿。再说了,如果他认出来了还那么骂。”

“我估计他没认出来。这都好几年了。”

“这不结了。下回你甭去了,你放哨我跟军子去。”

“我不去。二龙不去我也不去!那老头子那么大岁数了,他活够了我日子还长着呢。”

“怂逼吧你就。猪……”刚说到一半就让我给咽回去了,“那怎么着,你们俩说吧。不过可提醒你们一声啊,可没几天了,再不动手等人净了树,想吃就得等明年了。”

“要不咱们晚上去?”军子还是嘴馋,舍不得。

“得了吧你。你那笨手笨脚的,别杏儿没弄着,把你自己再摔成牛蛋样。”

“你才牛蛋样呢!”军子又要揭短了,“也不谁在井里面吓得跟牛蛋似的。”

我急了,感恩归感恩,羞辱归羞辱:“你妈才跟牛蛋一样呢。”

“你妈才跟牛蛋一样呢。”

没等军子说完我就要扑过去了。瞧瞧,因为一个没到口的杏儿把人人都跟牛蛋挂上钩了。这就是孩子呀。

二龙忙把我抱住了:“行了行了行了。别老牛蛋牛蛋的了,我瞅你们俩都够混蛋的。杏没弄着你们俩先掐上了。今这事儿咱们往后还真得注意。”

“那怎么着?回家?以后不来了?”我问。

“来,但得智取。”

10

这次我们来是有所准备的。我跟二龙都穿了件特大号的外套。这是我们作案时非常好用的工具。穿宽松厚实的外套行进在树木丛密的山路可以有效防止划伤,关键是它有另外一个用处,把两个袖口打个结,就变成了两个深深的口袋。我们重装备之下,绝对是奔着一锤子买卖了。

可我们相互一看,发现最实在也最狡猾的还属军子,他直接就拿书包了。

“你是给人家净树来了?”我都乐了。

“没有……你们不知道,开始我找了一个口袋,可又一琢磨那东西太显眼儿了,又不好拿,想来想去还是书包实在。”

二龙看见军子书包上歪歪扭扭的名字子了,说道:“你就差没把你爹妈叫什么写这儿了。你自个儿瞅瞅,哨营小学,六(4)班。你怕找不找家怎么着呀?”说着二龙把军子搡了一个趔趄,“告没告诉你穿什么?总是无组织无纪律。”

“我这不穿了吗?”军子扯着自己的大褂子道。

“那你还拿它。把它扔这儿,不许带。瞧瞧你那点子出息,你要把它当饭吃呀?”军子一百个不情愿地把书包摘下来扔在地上。“还有,一会儿你先别露面儿,在草棵里看着。我跟小波先下去,如果老头子中途来了你就顺着山脊下去,我们在大眼儿井汇合。”

“那你们俩多摘点啊,给我摘一份儿。”

我丈义上了:“放心吧军子,到时把我那份分你一半儿。”

“行。”军子乐了,赶忙把他那书包藏草棵里了。

这次我们长记性了,没有像上次那样冒冒失失地就闯了进去,而是先悄没声地卧在山脊上观察。果不其然,老头子在。

“怎么着?还去吗?”

二龙赶紧把军子的头按下去:“小声点。想让老头子割你那肉脑袋呀!”

我捂着嘴偷着笑,被军子搡了一把。

“割也是先割小波那猴脑袋。”

“把你们俩的一块割。”说完,二龙匍匐着身体向后退去。

瞧这架式就真跟我们是游击队一样,而那老头子就像即将被埋伏的龟田。我跟军子也连滚带爬地退了下来。

“今天恐怕不行了。老头子在那儿看着呢,这会儿都是中午了他都不走,估计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二龙有点泄气了。

“那今儿就是白来了。这老瘪三!早知这样前两回咱们多弄点呀。这回可好,等明年吧。”

我还是不甘心:“就这样回去了?”

“要不我们晚上来?”军子突发其想。

“胡说八道,要来你自个来。从咱们村到这儿少说也得走两个小时,然后回去还得两个小时。大半夜的,我出不来。你出得来吗?”

“没戏。”

军子也摇摇头。

“这不结了。”

“要不咱们就在这儿耗,老头子总有回家的时候吧。他不可能会在这儿过夜,他得回家吃饭呀。等他走咱们再出去。”我这想法看来是最现实的了。

“我看行。咱们就跟这老王八蛋耗,看谁耗得过谁。”军子来精神了。

还没等二龙表态,就听见山下啪啦啪啦地有动静。

“我去看看。”说完,我爬上山脊,隐蔽地向山沟里眺望。

“怎么回事儿?”军子小声地问道。

我转身一轱辘回到原地:“这老头子也太可恶了,拿个大竹竿在那净树呢。地上都拣了两筐,再一会儿可就打完了。”

“我操!也太不地道了吧?就因为昨天看咱一眼,今儿就彻底净树了。早知道他这样,昨儿咱们怎么没把丫树砍了呀。这老瘪三!我咒他断子绝孙。”

“行了,军子。骂管个屁用。早知这样,你上回怎么不把书包背来呀。”我说。

“上回也不知道今天的事儿呀。要知道这样你看我背不背。”

“还有一辙。”二龙道。

我跟军子一口同声:“说。”

“还是算了吧……”

“嘿!你怎么也婆婆妈妈的了?不会是让军子勇敢地站出去,给老头作个揖磕个头,跟他要几个吧?”我又不忘拿军子开玩笑。

“去你大爷的吧!给他作揖?他给我作揖还差不多。”

“咱先把他引开,然后留下一个人……军子不是有书吗?拿着书包下去装。装一书包就跑,他肯定追不上。”

二龙的主意确实是有点冒险,但还是让军子我们俩得是振奋。

“那还等什么呢?我去拿书包。”军子都急了。

“你先等会儿,等二龙把话说完。你拿书包?你什么意思,你下去装呀?你得下去引开老头子。”我这是故意逗军子呢。

军子不乐意了:“你这不是赶着鸭子上架吗?就说那老头子老点,我也跑不过他呀。要非让我去,我看还是算了吧。”

二龙乐了:“行,你还有点自知之明。承认自己胖了?”

“胖是错啊?你们俩想胖他也得胖得起来呀。”

忽然我明白了:“军子胖,跑不动;二龙跟老头子又认识,和着就剩下我了。我今儿是非得为革命献身,为团体利益冲锋陷阵了。”

“是啊……可不就得你去了。而且你也最灵活,老头子根本追不上你。”军子拍马屁道。

“那们干什么?下山装杏军子一人就行了,二龙干什么?”

“我掩护你。”

不得不需要重申一下,我的胆子都是说出来的,也就是说一件事儿在没有干之前我比谁都有胆气,可这件事儿真格地干起来的时候我一定是属于群威群胆那种,实在要单枪匹马那也是被逼到墙角毫无退路了。

还有一点我得说明白了,我们从来不觉得这叫偷。如果那些长在树上的不是杏而是钱,我们绝不会去碰,这我敢拿人格担保。朋友们都说我讲的是歪理,只要是别人的东西,而在别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拿走据为己有就是偷。我相信只有女人才会这样认为,因为丫头们永远不会明白从孩子到男人到男子汉到英雄的转变过程。其实这就是我们幼小心灵中尚未成熟的侠心。当我们真正懂得什么叫正义良知,什么叫善恶美丑的时候,也就完成了我们从贼胆到侠心的完美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