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7
说真话,三个人当中我游泳是最差的一个。二龙最壮,力气也最大;军子虽然摔跤摔不过我可他满身的肥肉就跟穿身救生衣差不多。一直以来我都对他能四肢不动而浮在水面上的本事既佩服又嫉妒。
对于游泳,我们都是自学成才。自学成才,也就意味着毫无规矩,都是旁门左道。因为地方有限,所以我们从来不会比谁游得快之类的弱智游戏。我们比谁的猛子扎得深,比谁在水里呆得时间最长。
二龙刚才下水的动作就是典型的“跳冰棍”。这个动作是我们下水的通用动作,不管是从高处跳下去,还是助跑着跳进水,在腾空的那一瞬间我们都会用双手紧紧地捂住鸡鸡。这可是致命的地方,别看那是水,当以一定的速度下去时同样具有很强的杀伤力。我就出现过一次,那次让我深深地明白了为什么每次我爸踢我,我奶奶都会骂他,说如果把那儿给我踢坏了你就美了。开始我还不明白“那儿”到底是哪儿,后来我明白了,就是我的命根子,我也明白了,这个命根子如果被伤了确实非常疼。
这种疼法很难用语言准确地形容出到底哪儿疼。就觉得从小腹以下都疼,带着大腿都疼的,疼得自己真想嗷嗷地叫两声。因为有切身的感受,所以我对军子一直宣讲的村里的一个英雄人物的事迹不屑一顾。军子曾经绘声绘色地说,老岳只有一个蛋,那个蛋在抗日的时候让日本鬼子给打掉了。后来就没法跟他媳妇来那事儿了,就把家里的狗骟了,给自己补了一个狗蛋。
我跟二龙开始都听得津津有味儿,当然到最后肯定会一至送上:“扯淡”。
想不白归想不明白,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琢磨,琢磨着老岳是怎么骟的狗,怎么把那个蛋装在自己那里的。虽然这些都一直没想明白,但有一点可以断定,肯定疼。我这儿被水拍了一下都疼得我快哭出来了,你想想老岳那儿可都流血了,能不疼吗。
军子也下了水。这孙子虽然胖吧,但他在水里的感觉一点也看出他笨来,白白的肚皮,圆滚滚的屁股,从水里出来之后就趟在水面上,手跟脚根本不用动。我操的来,就他这样我跟二龙都服气,舒服!知道的还好,如果不知道的,从路边过的人一看这样,肯定以为他是被淹死的。
二龙已经二次入水,并在井底拽了一把水草上来。“干嘛呢,小波?下来呀!”
军子连眼都不睁,慢悠悠地道:“他怕我淹他。小子,他可别下来啊,下来你就小心了,我非把你喂鱼不可。”说着,他还得意地咯咯笑上了。
奇耻大辱岂能受得。军子这么一说我还不下去了,我不言声,悄悄地蹲在草后面,把脚底下的泥挫成一个个的小圆球,然后瞄准了专对着军子的白肚皮打。如果把井面做参照物来看,军子还真像浮在水面的一艘船,可没辙,他也只能算是普普通通的船,不是军舰,面对岸炮只有挨打的份儿。开始几发我还藏着,让军子琢磨不定炮弹是从哪里飞过来的。军子在水里挨了打是血辙没有,只能扯开嘴大骂。
“小波,你甭他妈藏,我就知道是你。牛逼你就下水来,别在上面装狗鸡巴……我操,你他妈有完没完呀……”
二龙觉得军子是弱势了,也向着军子了,开始向四周寻觅我的踪影。“那呢,那呢,蒿子后面呢!”说着,二龙向我这边潜过来。
我一看苗头不对了,其实也实在忍不住笑了,站起来亮明身份。如果让二龙爬上岸来我的亏可就大了。我赶忙占据有利地形,并选择重武器。因为井的四周就是地,地里的庄稼刚刚才浇过水,所以到处是泥。刚才我还是单手,现在改双手从地上抓了,目标也不瞄了,判断个大概方向,从地上抓起来就往井里扔。
二龙也已经潜到井帮露出头来,还没等他往上爬,一大团泥巴便劈头盖脸地下来了。二龙只能躲,但却不想放弃刚刚才拥有的阵地,可井帮上的石头都是光溜溜长满苔藓的,无从着力,加上扭头的动作大发了点,就势又掉到水里去了。我趁势加大攻击力度,把蒿子整棵都拔出来,连泥带草地往下拽。
军子见有了帮手,底气也足了,游到一头去想在井帮的边上找点弹药。总共井面就这么大,两个白白的身躯在里面格外地明显。军子一动我就发现了,忙跑到他的近点展开攻击。军子为躲避炮火也不得不扎进水里。
“我是占尽天时地利,今儿就给你们两个小王八蛋来个井里捉王八。”为刚才的小胜我也自鼓士气。
每当战争从我和军子之间扩展到我们三个人时,战争就成了游戏。军子也不傻,见二龙已难得地划在了自己的战线,斗志陡增。“小子——别看你今天闹得欢,就怕你将来拉青丹。”
我头也不抬,忙着备弹药,“拉青丹?我先给你拉点泥丹看看。”为了加大杀伤力,我的泥团揉得越来越大,为了不让泥团散了,成团之后再放在干土地上滚几滚。
“小波,要不这么着得了。我认输行不?大老远地来了,我也不能不让你下水是不?”
“你丫这点小技梁还想骗我呢?老子今儿豁出去不下水了。老子今儿就在岸上陪你们玩。你们俩不牛逼吗?我要让你们俩上来算怪。”一会儿的工夫,我的弹药量已经多达二三十个。
可正当我士气十足,信心百倍时,不知道二龙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了,不容我反抗便拦腰把我抱了起来。我双脚离地,毫无使力点,只能奋力地把他的双手往开挣。挣了几挣都白费力气,眼见着就要到井边了。
军子就剩下乐了,乐得都快差气儿了,“好!好!好样的二龙,快把他扔下来……”
我急了,我真急了,我是怕水的,我真怕淹着啊。“二龙放开我,你到底是哪边的?你这个叛徒……”我都快求二龙了,这下完了,无力回天了。二龙毫不手软地把我扔下了水。
水好凉呀。这是我下水后的第一反应。之后,我诈着胆子往水下看了一眼,黑咕隆咚的看不见底儿,只见浮动的黑绿黑绿的水草跟鬼手似的颤抖着向我伸过来。当时我的心就烘地一下子,凉劲儿全没了,感觉自己在水下都冒出了汗。接着,伴着嗵地一声,一个白影在离我不远处扎了进来。我知道那是二龙,此时二龙已变得不再可怕,他是人,尽管是敌人,可此时此刻即便是敌人也比鬼强。我真后悔没有听奶奶的话,这井里确实有鬼呀。我的手脚已经机械似的了,拼了命地舞动着,尽可能快地使自己露出水面。
就当我刚刚把头冲出水面,看见太阳,气还没来得及换利落,就被鬼手又拉进了井里。我都快哭了,我也确实张开了嘴了,我觉得水来得比自来水管子还快,直奔我的喉咙,直奔我的肚子。我双脚死命地蹬着,我感觉到了,拉住我的确实是一双手,这双手随着我双脚的蹬踢也跟着上下动着,可就是无非摆脱。我的眼睛使终是闭着的,我不敢睁眼,更准确的说我已经忘记眼睛的存在了,根本没想起来是不是要在这生死关头看一看把我置于死地的鬼到底长什么样。
终于,我的头又冲出了水面,这一次我不仅见到了太阳,我还看见了军子。军子就在我的面前,我伸手可及。
“军了,救救我!”
8
多年来,我都在隐隐地怀恨着二龙的那只手,那只“鬼手”。相反,从那儿以后我再也不欺负军子了,甚至我都觉得军子是可爱的,可爱的脸,可爱的肚皮,可爱的大屁股。童年本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英雄可言,军子不是,我也不是,二龙更不是,我们就是我们,普普通通的一群只知道玩的孩子。
军子一挥手就游到我跟前单手抱住我的脖子。我见军子真的过来了,慌乱之下也死死的抱住他,把他当成一棵大树,一块可以踩的大石头。毕竟军子也是孩子,没有那么大力气,加上我抱得太死子,一下子把他压进了水里。正当我精疲力竭再次沉入水中的时候,我又感受到了一双手施加给我的力,只不过不是向下,而是横向的,一股一股的将我推向井帮。
我活了,我没死。
“原来你丫尽吹牛逼了,”二龙双手插腰还在大口地喘着粗气,“你这牛逼吹的……你牛逼,你牛逼,真牛逼你可!”
我躺在草棵里,任由身体随意地放平,放平,再放平。太阳离我从来没有这么近过,也从来没有这么暖和过。整整一个夏天了,没有一天不在抱怨着太阳,没有一天不在骂着他肆无忌惮地扔给我们的火。可在今天,就在现在,我不骂了,如果军子他们以后再骂的话我一定会制止。此时此刻,只有他才能逐渐向我证明我还活着,我还活在人世,我还在光天化日之下躺着,也只有他能够逐渐消除深深地印刻在我脑海里的那股阴暗,那股恐惧。
“行不行呀?这不还喘气呢吗?喘气就别装死啊。”军子这回是英雄了,他以为我会感念他一辈子,会因此在他需要的时候为他两胁插刀。
我瞪着眼,瞪着太阳,自顾自地张着大口吞天吐地。
“还不是因为你?他要是真淹死了,别说他妈,我妈就得先把我打死。”二龙一屁股坐在地上,接着也把自己放倒了,“真他妈悬,够悬的。”
军子鉴于二龙的脾气,不好直接说:“他……我操,为了救他,我差点没沉底儿。瞧这瘪犊子瘦得跟桔杆似的,也够沉的,生生给我按底下出不来。得回,得回我憋气儿时间长……”
“我欠你个人情啊。咱哥们就不说了,以后找补……”
“那倒不用,就是……就是以后,你能不能别张口闭口地骂我猪行不?多难听,张嘴就来,也不管边上有没有人。为这事儿我妈老说我……”
“行,以后不说了。”我真觉得军子可爱了,傻得可爱,“但今儿这事儿你们跟谁也别说。”
“不说,说了也太丢人了。”
“不是,这跟丢不丢人没关系。我跑这儿洗澡的事儿要是让我爸知道,这个假期你们就甭想再见到我了。”
二龙下命令了:“军子你发誓。”
“就这点小事儿还发什么誓呀。我不发。”
二龙瞪眼了:“谁不知你小子?这回你可逮着显摆的机会了……”
“你也拉他了,我知道。光我一人儿肯定推不到头,只能推一小段儿……”
“去你大爷的。今你要不发誓,我把你也扔井里去,看你能撑多大会儿。小波他爸的脾气你不知道呀?装他妈大洋蒜……”
“铁弓子给你吧,我不要了。”我是服软了,不是服军子,我是服我爸。说着,我还真要哭了。
军子可算逮着理了:“那你怎么不发誓?”
“我发什么誓呀?我肯定不会说。”
“那不一定,万一这事儿抖搂出去不是我说的你也说是我说的。”
“除了你不会有第二个人。”
“那你先发誓我就发。”
二龙没办法了:“我发誓……我发誓,这事儿如果是从我嘴里让第四个人知道的就让我死在这井里。你说!”
军子举起一只手,一本正经地道:“我发誓,我决不会告诉任何一个人。如果我说了……”我跟二龙的目光都在逼迫着军子。军子没辙又接着道:“跟你一样,也死在这井里。”
多么大点儿一个密秘呀,至于的吗,三个孩子就把自己的命如此轻易地压这口井里了。多年后,当我开上自己买的车后又来到这儿看了看这口井。当初我们仨在这里发誓的情景还例例在目。井已经枯了,下面长满杂草,此时看上去也没从前想象中的那么深。我还特意站在我当初躺的那个位置仰头看了看太阳。十多年过去了,从那以后我一直觉得太阳是温暖柔和的。活着真好,活着就有阳光陪伴,就能天天让这如羽毛般的阳光痒痒地扫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