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5
“你拣几个?”我和二龙坐在大杨树下数着刚拣的子弹壳。
“十一个?你呢?”
“九个。加上家里的,一共二十一个。”说着,我双手做枪状,瞄着大杨树上的喜鹊窝,“乓,乓……真看不惯‘尹大麻子’那副软的欺硬的怕的狗德行。”
“他怎么着你了?”
“他敢怎么着我?”
“那你骂他?”
“你刚才没看见他踢明来家的小子?”
“没有。”
“他们家是要饭,可这子弹壳又不是他们家的。他凭什么踢人家呀?”我刚说完,一个茄子从棒子地了飞了出来。
“呜……当……”军子手里拎着两个茄子从棒地钻出来,“下回该你去了啊。总是我去,不公平。”
我说:“这么光荣的任务交给你去办,说明我们信任你。”
二龙笑了笑接过军子手里的茄子,瓣掉茄把子,啃了一大口。军子也坐下,拣起我的子弹壳用贪婪的眼神打量着:“你给我仨,明儿个还我去,行不?”
我迅速地抢过子弹壳:“美得你。你自己不去抢,你跟我要?”
军子邪乎地撇了一下嘴,差点撇到耳朵根上去:“小气!谁稀罕。”说着,他慢慢地从裤兜里掏出一颗子弹,两个手指捏着显摆。
我和二龙都是一楞。要知道那是一颗完整的子弹,金黄的弹头,紫红的弹壳。
“我操!哪儿来的?”我劈手抢了过来,又掂又看。
军子得意了:“你悠着点啊,别把哈拉子掉上面。眼馋了吧?给我五个弹壳,我就借你玩一天。”
“你他妈黄世仁呀?刚才还说仨呢,这会儿就变成五个了。”二龙说道。
“这就叫你不仁我不义。”二龙也拿过子弹宝贝似地玩摸着。
军子那股得意劲儿就别提了,十足的小人得志。我看了看二龙,忽然来了主意。“二龙,”我说,“我们的帮规是不是有一条好东西归集体所有?”
二龙不明所以地看着我:“帮归?”又看看军子,“……是有这么一条。”
军子嗅出了不对劲儿,忙把子弹拿回去:“凭什么呀?只要是我的东西就得归集体所有?”他手指着我脖子上用铁丝威的弹弓,“上回我爸给我威那弓子你说充公,归我们仨所有,怎么就让你一人用了?”
“那我还还你一个木头的呢。”
“木头的谁都会做。”军子急得脸红脖子粗。
二龙插了一句:“打得准不准跟木头不木头的没关系。我这也是木头的。”
“就是。”
军子嗖地站了起来:“那我们比。我用铁的,你用木头的。”
我没想到军子这么有种,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二龙。二龙马上就给了我回应。
“行。”我也站起来,“但如果你输了怎么办?”
“你输了怎么办?”
二龙撇掉手里的茄子:“如果小波输了,就让他把铁弓子还你。你输了呢?”
“我输了……我输了就口服心服。”
“屁话!”我骂道。
“那你说怎么着?”
“你要输了不但铁弓子永远归我,那颗子弹也得充公。”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军子也不傻:“那感情两样全是我的么。里里外外都是我吃亏……把你那五个弹壳也算上。比就比,不比拉倒。”
“就这么定了。二龙当裁判。怎么比?”
“二龙说怎么比。”
二龙拣起地上的茄子,用树枝插上,走到远处,插在地上:“你们俩每人三个石子,谁打中的次数多谁胜。”
我和军子交换了弹弓,然后从各自的兜里掏出一把石子扔在地上,选三颗。
“你先。”我说。
“我先就我先。”军子不屑一顾地看了我一眼,上弹拉弓,瞄准。“嗖”石子飞了出去,正中茄子。“噢……”
我也不含糊,瞄都不瞄便把茄子从树枝上打了下来。
“等会儿,太近,再远点儿。”二龙把茄子又往远挪了十步,“这回再来!”
军子见我打得也很准,心里有点没谱了,在弹子堆里挑了又挑。二龙在远处等急了,催促道:“军子,你快点,在那儿磨悠什么呢?”
军子上了石子,瞄了几瞄,放下弹弓对我说:“这回你先。”
我心里也没底,这么远只有二龙能打到。但话都说到家了,谁能承认自己怂呢。就算打肿脸充胖子也得充到底了。
“怂蛋!”我摆好架式,拉开弹弓,一直把肚兜拉到贴着下巴,眼见着握弓的右手开始抖了才把子弹射出去。没想到,我竟然打中了。“噢……2:1哟。你输定了。认吧……”惊喜之余,我也没忘心理战的作用。军子这回是真含糊了。我是轻装上阵,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他就不一样了,如果不比,损失的就是一个铁弓子;比,就得搭上子弹,里外都是他吃亏。
瞧瞧,这就是那时候的我,多阴险,多黑暗,小小年纪就满肚子坏水儿。以至于长大后,家里人总是顺理成章地拿我现在和以前对比,尤其是我妈。“越大越不如小!”这是她常挂在嘴边的话,因为她看到我现在吃亏的次数和我小时候占别人便宜的比率是相同的。
二龙等得不耐烦了。“军子你到底打不打呀?要打就快点,不打就痛快点认输。不就一个破弓子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就是军子的弱点。他从来都不认输,可从来也没赢过。明眼人一看就懂,我们和二龙这是成心算计他呢。当然,我们俩心照不宣。
军子开始拉弓了。夏日的午后,阳光热烈而明亮,从天到地,再到军了的头上,就变成了豆大的汗珠子。军子侧着头,闭着左眼,肚兜儿紧紧贴着腮帮子,眼神儿透过弹弓直射远处矗立在树枝上有如人头的茄子。我想,军子一定是把那个茄子当成了我的脑袋。这是我从他的嘴看出来的。要不然把牙咬得那么紧干嘛?这就是咬牙切齿。看到这个情景我就觉得自己有点笨了。我明明记得有一次语文老师让我用“咬牙切齿”造句。我说“我不喜欢冬天,因为冬天总是把我冻得咬牙切齿。”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恨”这个字呢?估计军子是把牙咬得太紧了,恨得过了头,弹弓本已拉到了头,可是他还是觉得不够解气,恨不得他一松手,石子就能变成铅弹,只闻其声不见其影,而那个茄子也会应声而落,有如我的脑袋,刚刚还完好无损,眨巴眼功夫儿就变得血肉模糊了。
正当我的眼睛来回于军子与那个茄子之间时,只听“叭”的一声。那可是自行车内胎呀,而且是加宽的皮子,前天我刚从沈来福那儿偷来的,居然让军子拉断了。
军子似乎也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大的力气,虽败尤荣。
“二龙……你快来看。军子牛大发了,愣把皮子拉断了。”我得赶紧为军子找彩儿。“军子,你也太牛了吧?!这可是我新换的皮子。”
两句话就让军子真牛起来了:“从哪儿找的糟皮子?”
“狗屁!你看看断茬儿,决新的。”
二龙走过来接过弓子看了看:“军子,真不是我说,铁弓子也没好到哪儿去。你看看,都鸡巴变形了。”
“我操!你藏得可真他妈深。练来了吧?你决练来着,要不以前我怎么没看出你这么有劲儿。”我这是变着法奉承呢,“行,这铁弓子还你了。我认输,我认输。”
二龙不屑一顾,“什么破玩艺儿?白给我都不要。”
“没打着就是没打着,我不用你认输。”
“还有一局呢,还比不比?”
“我说了,我认输。我不比了。”我以退为进。
“那铁弓子还归你。”
“还让小波使吧。好长时间不使我使着也不顺手了。但是这颗子弹不能给他。”
“嘿——我也没说子弹归我呀!”
“那就……算平局!谁也没输,谁也没赢。皮子断了,小波自己修修,还把你的给军子。”
对于剩下那五个弹壳儿,二龙没提。估计军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虽败尤荣冲昏了大脑,没提。
6
太阳怒了,他已经变成了人见人畏的魔君,居高临下俯视大地为所欲为。
知了扯着脖子此起彼伏地喊着“着火了,着火了……”。一热一吵混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字儿——燥。凡是喘气儿的都在躲着这个燥,唯独我们仨不觉的。因为只有这会儿大人们才顾不上管自己家的孩子是不是在讨人嫌,是不是已经把暑期作业做完了,他们太困倦了,以至于在闷热的屋子里闷出来一身汗的情况下都能睡得鼾声四起。
一直以来我们都在为没能生在水边而呐喊。我们时常会设想,如果这个时候眼前就能出现一条河的话我们会做些什么。军子说他就在水边搭个窝棚,住在那儿,天天捞鱼给他妈吃。我说我会在水里泡上三天,直到我永远都不会觉得热为止。
二龙看看我们俩那幅可怜样说:“走吧,去沟门,那有井。”
不管是井还是河,都与水有关。凡是与水有关的东西就能激发出我们比太阳还热的热情。沟门离我们村不远,连跑带踮儿也就二十分钟的距离。可就是这么近的距离也让此时此刻的我们觉得太远。
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在井里洗过澡,因为怕挨揍。如果我爸知道我敢在井里洗澡他非打死我不可。
记得有一次我随口说出谁谁在井里洗澡,话还没说完我爸就瞪眼了:“你可不许去啊!如果让我知道你去井里洗澡你可提防着点儿。”
我妈也说:“小波,大眼儿井里可不能洗,那井深得都不见底儿,下去就没影儿。要是不想活了你就去。”
我奶奶说得更邪乎:“井里都有鬼。你看那井水就是比河里的水凉,阴气森森的……”
热情归热情,可一路上我还是在回想着他们说的话,尤其是我奶奶说的。可转而我又想起她曾对我说过,如果哪天你走夜路害怕就大声喊,天有天光,地有地光,我身披火光。五雷五雷,紧跟紧随,谁要不服王法就把它劈得粉碎。你这么一喊,那些孤魂野鬼就不敢动你了。
“小波你嘟嚷你什么呢?”军子问。
“啊——没什么。唱歌呢……”
“我操的来,你也会唱歌?驴叫的都比你唱的好听。”
“去你大爷的。你爹才是驴呢!”我对军子以牙还牙。
看来骂人可以使人很快还原粗俗,而粗俗在某种情况下也可以暂且理解为胆气。
井面很干净,并不像我们想象中会有些死猪死猫之类的脏东西。而且从周围的被踩倒的庄稼可以断定,这些日子一直有人在这儿洗。在阳光的照射下,水显得格外的清,格外的绿,也格外的深——深不见底。幽绿的水面上浮着几只“香油”(一种昆虫,四脚很长,可在水面上游,很快,学名不知。),浑然不理会岸上站着的我们,如同饭后轧大马路一样摆动着两条长长的触角,叉着四条长腿在水面上溜达着。“扑通”,军子扔进井里一块石头。水花应声而起,待水花被井再次收入其中之后,香油已完全不知去向。水面的太阳碎了,接着变成无数个火星散布在井面的各个角落,再接着就又变成一个白白的大饼顽固地悬浮于水面之上。我本试图在水面上下翻滚的时候再仔细看看井底儿到底什么样,可没等看清,香油便又爬进了我的视线。
井边有个一人多高的井房,房脊上的瓦脱落掉几块儿,代之的是一小撮明显营养不良的草;井房的右下角留了个洞,从洞里面伸出来的铁管顺着井帮直插入井中。这就是我们小时候在各村都能见到的机井。这种井现在已经不多见了。因为那个时候很少有打井机,各个村的井都是人工挖出来的,所以井面越宽,井就越深。
“这井有多深?”军子手里又抓起一块石头,瞄准井里的香油激射而出。
“反正你下去没影儿。”
“废话!你下去有影儿?有影儿那是你们家的澡盆子。”
“你们俩别骂街了。要洗赶紧脱衣服。”转眼的工夫二龙已经跑井房上站着了。
“我操,你从哪儿上去的?”我问道。
“我是担心小波……他瘦得跟个杆儿似的,狼见了恨不得都得掉眼泪。就这小身板一下去还不得没影儿?”说着,军了也开始脱衣服。
一见军子那白白的肚皮,我来了主意。我抓了一把脚下的泥,假意跟军子说话,边说边走到他身边,趁他不防,“叭”把泥拍在了他的肚皮上。“白猪变黑猪喽!”
军子最恨我骂他是猪,急扯白脸地瞪眼道:“你他妈才是猪呢。”
“猪怎么了,你们家不养猪呀!要不你让二龙看看你那肚子,像不像?”
我这么一说,军子更急了,把衣服扔在地上向我扑过来。军子已经脱了鞋,跑不快,而且我还专门拣有石头,有草的上方跑。军子见追不上,说狠话了:“你妈的,你等着,待会儿我非淹死你不可。”
“你吹牛逼吧!谁淹谁还不一定呢。”我离军子站老远,嘴硬着。
“牛逼你下水……”
“我不下,我愿意下就下,不愿意下就不下,你怎么着?”我明显就是一个泼皮无赖。可就是这招儿,对付军子是最管用的,能把他活活气死。
二龙站在井房顶上,衣服已然脱下,凝神贯注于井面,对于军子我们俩的打闹根本没夹在他的眼里。他准备跳了,脚小心地往前挪动了两步,站在井房的边沿儿,双手高举过头顶。真正能让人服气的绝对是实力。没有实力光靠嘴皮子只能混一时,而混不了一世。这在当时我就明白了。因为,我只能跟大家耍嘴皮子,却来不了真格的。而真格的不仅需要真本事,也需要勇气。这两点,我都没有。
井房距离井帮有大概两米长,尽管从高处往低处跳可以延长一段距离,可距离的增加是以高度为基础的。说白了,这么高我是来不了的。
我不是不服人的人,但我有我服人的方法,换句话说,我很少当着人家的面直截了当地夸人,再换句话说,如果我佩服二龙哪种我做不到的行为时,我会用挖苦军子的方式表达出来。
“军子,你看看二龙……你不是跟我叫板吗?有能耐你也从那上面往下跳,那才叫牛逼呢。”
“甭他妈废话。今个除非你别下水,下水你就小心了……”军子没上当,依然为刚才那一巴掌耿耿于怀。
“瞧你丫那小心眼儿,比鸡巴针鼻儿还小呢。”为了不吃水中亏,我得说点钦话了,“刚才不跟你闹着玩嘛。还鸡巴恼了,下回不跟你闹了。”
“有你那么闹的吗?你瞅瞅你给我拍的,都他妈红了。”
我一看,笑了:“哪儿红了?那不黑的嘛!”
正说着,只听“嗵”一声,二龙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