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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图南 《井》 都市小说 2010-02-01 12:33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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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一直自诩为有头脑,之所以碌碌无为是时代的原因。他总说,年轻时村里招工如果有他的份儿,他现在混得肯定比那些招工走的歪瓜裂枣混得好。到了我这一代,国家取消了保送制,改为公平竞争。于是,他又看到了希望,而且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在全家从上到下一致反对他的情况下,他依然咬定只要一个孩子。他说,他那时候考不出去,不是学习不行,是家不行。老老少少一窝,都张着嘴等饭吃,哪儿顾得上上学。现在,他自己有儿子了,他要吸取前车之鉴。

可自打我懂事儿之后,我就从来没听见我奶奶说过我爸是个好学生。所以,从我一上学,我的学习成绩就一般般便不足为奇了。可我爸是决不这么想的。他有好多药方治我的懒病。打、骂、跪、不给零花钱等等。但害虫一般都有抗药性。直到我小学毕业,他所企盼的第一名也没拿到。一如既往,跪着。

“丢人不丢人?丢人不丢人?”我爸站在屋里愤怒地冲窗外指着我骂,“你一个小子家比不过人家一个丫头片子?一个丫头片子都能考县重点,你怎么就不能?寒碜,臊得慌……”

“重男轻女!”我不服,小声嘟嚷道。

我爸还是听到了,手里掐着皮带冲出来:“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你他妈反了你?还敢犟嘴。小兔崽子……”

我妈忙上前位住我爸:“你有完没完。这么大声儿,不让人更解恨?”往屋推我爸,“在哪儿上中学不样。她考县里去未必就怎么着,哪锅里也蒸白薯。赶明儿,宏波上了中学,好好学,给妈挣口气,考出去,混个铁饭碗……”

我爸挣开我妈的手道:“挣口气?他能给你蒸个屁……就他这个德行,你等着他给你拉金尿银吧。且了?不挣气地东西……你还甭护着,早晚有一天……你瞧着……非跟你那不成款气的兄弟一个德行……”

我爸这种说话方式是农村人普遍的特点,连坐:不论好坏,一棒子全打倒。我妈不干了,指着我爸的鼻子尖骂:“于占水,你说话别没良心。我兄弟怎么了?我们家怎么了?你别跟疯狗似的逮谁咬谁。我们家不好,我不好,你妈当初别腆着脸上我们家要我去……现在儿子有了,香火接上了,你反怏了,你不蔫巴耗子似的求我嫁你了……”

这时,二龙嘴里叼着半节黄瓜爬上墙头。大门口的阿黄一见二龙站了起来,冲着他直摇尾巴。

“阿黄别叫,嘘……小波……”二龙见我没动,瓣下一节黄瓜把打在我身上。

我回头看了二龙一眼,不为所动。

“走啊……”二龙冲我摆手道。

我欠身看了看屋里吵得正凶的父母,还是动摇了。我躬着身子,悄悄地挪向门口,从狗窝里掏出弹弓,把大门拉开条缝钻了出去。

4

这就是我小时候,贴脑皮的寸头,甲字脸,小眼睛,单眼皮儿,颧骨突出。从我的模样看,父母双方的优点我一丁点没继承下来。估计全村最早的基因变异在我身上已经开始。打我记事儿起,村里便开始了包产到户。市场经济虽然还是个陌生字眼儿,但化肥已经开始用了。

“死党”是港台那边的词儿,那个时候我们不这么叫。我们叫“铁磁儿”。二龙、军子我们仨就是铁磁,最要好的发小,哥们儿,朋友。全村和我们一般大的孩子一共十个,可男孩儿只有我们仨。女孩儿在那个时候不吃香,重男轻女的现象比较严重。因为农村务农主要是力气活儿。在孩提时代,女孩儿比男孩儿一点也不少吃,可她们却干不了重活。农村有句老话,“小伙子不吃十年闲饭。”可因为男女比例悬殊,我们仨反倒成为吃闲饭的了,尤其是我。

村南有条季节河,每到雨季就会有水。尽管这条河的流水期只有三四个月,可童年的美好时光多与这条季节河有关。可是那年夏天出奇的旱,有数的几场雨根本没形成河的规模。这样一来,假期的提早到来反而成了我们的烦恼。终日里,我们三个人泡在一起,东游西逛,惹事生非。

还有就是记忆深处总是在回想着那年夏天民兵破天荒地组织的打靶。因为热闹及所有男孩子都向往的枪把我们头脑中的问题全替代了。原因当然就没想,也没顾得上问。对于枪的热爱程度随着亲眼目睹和亲耳听到而变得更加炽热。于是我们就像苍蝇不停地寻找腐肉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与枪有关的一切。枪我们摸不到,我们就想方设法踅摸子弹;子弹找不到就拼命的去抢弹壳。我们都无比地喜欢那种火药和金属混和在一起的气味儿。这种气味催使着我们要成为真正的战士。而想成为真正战士的这个心思使我们整日漫无目的游荡有了最终的目标。我们把它称为伟大的成长计划,可按大人的话说就是不成好,讨人嫌。

二龙、军子我们仨跑到河道时大坝两侧已经站满了人。那些还不到上学年龄的小崽子一个劲儿地往里钻,全都虎视眈眈地等着抢子弹壳。当然,我们仨一到他们全得往后捎,因为现在成天在村里晃的孩子我们仨最大,那些上中学的还都没放假呢。

“全体都有,起立。检查枪支。”一个非常威武的大兵站在趴在地上的民兵后面下令道。从他的口音可以听出不是本地人,有点侉。

趴着的民兵都站起来,各自查看枪。然后依次报告道:“十发子弹全部打完。”

“这大兵肯定是西梁部队的。”我对旁边的二龙说。

“看见他扎那武装带了吗,那就是真的。”二龙不无自豪地说道。

“那你那条呢?”军子问。

“废话!我哥给我的,你说呢。”

“那你哥就这样啊?”军子故作夸张地问。

“哪样?”

“算算,不说了……”

军子话还没说完,一个孩子已经从坝上跳下,向躺在地上闪闪发光的子弹壳冲了过去。这么一带头,坝上所有的孩子都冲了下去。只听见坝上站着的大人们七嘴八舌地叫着,喊着,骂着自家的孩子,可根本没人听。河道里的大兵更是顾得上这个顾不上那个:“别抢了……别抢了,待会儿打完全是你们的……”大兵的口气倒是挺温和,可对这些馋得都快流口水的孩子什么事不管。

倒是我们村的民兵连长还有些人怵。他一脚把明来家的孩子踢趴下了,接着扯着嚷子大吼两声:“都他妈给我滚一边去,滚——谁不走就把他按那儿当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