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回到皂白已是快十二点了。罗章明记起这个礼拜雨雨是上晚班,便给她打了个电话。雨雨说她刚好要下班了,要罗章明到厂门口等她。
罗章明将车停在厂前的马路边,老远就看见一群纱妹子嘻嘻哈哈地走来了,罗章明一眼就认出了走在中间的雨雨。这伙人一到跟前见雨雨往的士边走,就一窝蜂拥上来,说小丁摆阔,下班还打的,正好,我们也沾沾光。雨雨说:“这是我大哥。”罗章明说:“来,你们上来呀,我送你们。”这群纱妹子便都往上挤,一辆的士居然挤了八个人,只差没坐到罗章明身上来了。罗章明开车将这群嘻嘻哈哈、叽叽喳喳的姑娘一个个分别送到家。有的在工人村、有的在新建村,看来不远,都在厂区,但一个个送完竟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到雨雨住处,已是凌晨一点多了。
罗章明将会柳之的事与雨雨讲了一下。雨雨说:“干脆上去说吧。”
罗章明说:“太晚了,明天再讲吧。”
“也好,你也辛苦了,快回去休息。”雨雨说罢刚欲打开车门,却不料牛犊站在车外。雨雨与罗章明都十分吃惊,连忙与他打招呼。
“你们两人是这么难分难舍呀?都两点钟了,还鬼……”牛犊绷着脸,他终于没把那个最难听的字说出来。
这时雨雨和罗章明都下了车。雨雨吃惊地问:“牛犊,你说什么呀?你把话说完!”
“没什么,我想,牛犊兄弟是开玩笑的。是吗,牛犊?”罗章明连忙打圆场。说罢,将一只手搭在牛犊的肩上。
谁知牛犊用力将罗章明的手一扒说:“少来这一套,不要把我当孩子!”然后箍住雨雨说:“雨雨,我们走!”
雨雨挣脱牛犊说:“牛犊,你是不是过分了?”
“我过分?”牛犊大声说:“雨雨,我真不理解,为什么你总是帮人家说话?人家一大早就出现在我的女朋友家里不过分,凌晨两点钟还和我的女朋友在一起也不过分,反过来倒是我这个四下寻找女朋友的人过分?”
雨雨说:“你变态!”扭头就往楼上跑,边跑边伤心地哭。
牛犊立刻跟上去,罗章明一把拖住他说:“牛犊,我想,你是误会了,你听我说……”
牛犊一把甩开罗章明说:“我不要听!”紧跟着就追上楼去。
雨雨一进门,就将门反锁了,倒在铺上哭。牛犊用钥匙打不开,就在外面槌门,雨雨就是不开。这时,罗章明也上来了。牛犊说:“你们倒配合默契呀,你拖住我,她就将门反锁了,不让我进去……”
罗章明说:“你误会了,牛犊,我们都不是这样的人。”但不论罗章明怎么解释,牛犊就是不听。罗章明只好反过来做雨雨的工作,雨雨终于把门打开了。岂料,门开了,牛犊倒不进去了。说:“你让她关就关,让她开就开。让你们去,我不去了。”说罢,拔腿就走。罗章明上去拖,又被他甩开了。
“他呢?”雨雨问。
“走了。”罗章明说,“他以前是这样的吗?”
“他以前从来不是这样。我真害怕,他为什么变成这样了呢?”雨雨思索了一会说,“他对开刀留下的伤痕有一种自卑感。但我每次都安慰他,我真的不在乎,我不知道那次负伤对他是否还有其他影响?”
“带他去医院作个检查呢?”
“那更不可能。他更会怀疑我是有意丢他的脸,看他不起。”
“既然是这样,我们应该原谅他。”
“他真的让我很失望。我倒无所谓,可他怎么好这样对你呢?罗大哥,真对你不起。”
“雨雨你说哪里的话,我不会计较他的。既然你把我当大哥,我也是他的大哥呀!只是
牛犊这时回去了吗?我们要不要去找找他?”
“他又没有电话,我要给他买个**他不要,说要自己挣钱买。这时到哪儿去找他呢?”“我这有车呀,我去找。”
“那我跟你一块去,你不知道他住哪儿?”
罗章明与雨雨先到牛犊的住处,确认牛犊没有回后就开车四下去寻。他们走遍了皂白的大街小巷,又到紫江边,雨雨说牛犊有什么事最喜欢坐到河边。于是,罗章明下车沿着江堤大声地呼喊寻找牛犊。然而,没有。雨雨都急得要哭了。罗章明不住地安慰她,但自己也把握不了,倒底要怎样才能找到他?
这时,隐隐约约听到远处传来火车的气笛声。罗章明想不至于会卧轨吧,应该不会有这么严重?但车子却不由自主地往铁路边开去。
在离火车站大约两公里的地段,车子横过铁路,不巧,天突然下起大雨来。罗章明心里一急,不料后轮一滑,一只轮胎陷进了铁轨中,进退不得。
罗章明与雨雨下车用手抬,用肩扛,都无济于事。前面信号灯显示,很快就有火车经过,怎么办?一辆小轿车,在火车面前就是一片树叶。但这不是损失一辆车的问题,如果火车的轮子不是把轿车推向铁轨外,而是卷进轨道中间,那这片“树叶”就有可能造成火车出轨,后果不堪设想。这时是凌晨三点多,四周除了闪烁的路灯,没有一个行人。罗章明扯开嗓子使劲喊:“有人吗?”但这声音在暴雨中显得是那样的微不足道。雨雨这时已急得哭起来,与罗章明分两头奔跑寻找救援。
她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一家人家有亮。她总算看到了一线希望,大喊:“哥,哥,那边有人!”罗章明见雨雨在招手,没命地往她那儿跑,二三十米的距离,跌了三四跤。雨雨说:“哥,那边有亮!”罗章明一看,几乎是滚下铁路,拼命地朝那边跑,雨雨也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那家人正在打麻将,三男一女。罗章明不由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想有救了。中国人这么多,多得人们对人都没有了感觉。这时,罗章明是第一次感到没人的可怕以及人的可贵。他没顾得上喘匀气,慌忙说明来意,岂料四人中竟无一人理睬,旁若无人地继续玩耍。罗章明请求说:“师傅们,请你们帮一下忙。只须帮我抬一下,火车马上就要来了,这是人命关天,是几百几千条人命呀!”还是没人理睬。罗章明说:“钱!钱!!我给你们钱!!!你们要多少我就给多少!!!!”仍然没人理睬……
呜——远处传来了火车的鸣叫。这一叫,好像将罗章明的心都要撕裂开来,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脑袋叩得水泥地怦怦怦地响:“我给你们瞌头了,我求求你们啦!”
随后赶到,一直站在旁边帮着求情的雨雨这时再也忍不住了。她顺手拿起一条小板凳朝牌桌用劲砸去,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叫道:“你们这些衣冠禽兽!你们这些凉血动物!你们这些亡国奴,东亚病夫!”然后,拖起罗章明就跑,说:“快,来不及了!”
这时火车的鸣叫声越来越近。罗章明与雨雨跑到铁路上,正在这时,不远处好像有人说话。罗章明跑上前去,看见几位铁路工人,这回是真正碰上了救星。几个工人听说后,迅速跑来,大家一使劲,终于将轿车后轮抬了出来,几乎与此同时,一辆特快列车拖着长长的一声汽笛呼啸而过……
雨雨倒在罗章明怀里放声大哭。罗章明紧紧地抱住她,抚摸着她的湿漉漉的头发,噙着泪花安慰她道:“好了,好了,一切都过去了……”
雨在淅沥淅沥地下,他们就这样拥着站在雨中。许久,雨雨抬起头来凝视着罗章明,撒娇地说:“我要你亲一下。”
罗章明望着她那煞白的脸,用手替她揩干泪水说:“不行,这样会对不住牛犊的。”
雨雨说:“哥哥亲妹妹的那种亲也不行吗?我实在吓坏了,我的灵魂需要你的安抚才能平静……”
罗章明低下头,在雨雨的额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雨雨说:“今天要是出事了,我永远也不会原谅牛犊。”
罗章明说:“没出事就好,就等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们还是先回去换衣服吧,否则会要感冒的。换了衣服再来找牛犊。”
回到家,两人瑟瑟索索地跑上楼。雨雨打开房门,扯亮灯,发现牛犊竟坐在沙发上。一种无法言状的难受涌上她的心头。
罗章明见牛犊已经回来,便没再进去,回自己家洗澡换衣服去了。
罗章明将衣服脱下,方才发现自己竟然浑身是伤,连裤子都破了好几个洞。而且,膝盖上的一处伤口还在流血,有一个很大的口子,看来不去医院缝几针不能解决问题。他用一块毛巾将伤口扎起来,躺在床上,想挨到天亮再说。然而,伤口疼痛难忍,而且越来越痛。并且糟糕的是,他发现他的左脚居然不能落地,一挨地,就钻心一样地疼。
罗章明看看表,其实也是五点多了,已经天亮了。于是,他拨通了吴娟家的电话,要她来一下。
二十分钟后,吴娟赶来了。见罗章明伤成这样,还以为他出了车祸。听罗章明讲述了几个小时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吴娟方才放了心。说:“牛犊怎么会这样呢?男女之间这种不信任是最伤感情的……”说罢,她扶罗章明坐起来。罗章明只能一只脚落地,吴娟搀扶着他,艰难地走了几步,说:“还是我来背你罢。”
罗章明说:“不行不行,你背不起的。”吴娟不由分说,将罗章明往背上一扛,背起他便走。罗章明说:“唉,真不好意思,让你来背我。你背得起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吴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别动,不然我可真背不起了!”
好在罗章明是住一楼,不要下楼,出门到的士能来的地方也就二三十米,但这二三十米,吴娟像背着罗章明翻了一座山。
坐在的士上,吴娟还在出粗气,罗章明不由得笑了。吴娟说:“你笑什么?”
罗章明说:“你知道我在你背上想什么?”
“你想什么?”
“我在想,旧社会妇女头上压着三座大山,不知她们是怎样过的?现在你的背上仅仅只压了一个男人就累成这样。”吴娟笑了,笑得有点难为情。罗章明说:“我这是跟你开玩笑。说真的,我在想上帝为什么样要创造女人这么一种特殊的人?赋予她们比男人善良的心,比男人还坚强的精神,却又不给她们与男人同等的力量?”
“这你还不知道呀?好让男人欺负嘛!”
“是吗?”罗章明说:“这么说,我还真替那些欺负女人的男人们感到羞愧了,他们凭什么欺负女人呢?他们什么本事也没有,仅仅是凭性别优势,凭上帝的不公……”
到医院后,吴娟又要背罗章明,罗章明说不必。便喊车外一位开跑跑的男人,请他帮忙背进去。罗章明要给他钱,男子执意不要。罗章明和吴娟只得谢谢他了。
医生给罗章明照了一个片子,他的脚是伤了筋,并未伤骨,另外膝盖处缝了几针。医生 嘱咐在家做点热敷,服点药,静养几天就好了。
罗章明一进屋就接到雨雨打来的电话,说是她开门才发现,门口有血,看罗章明伤了哪儿,现在怎么样?罗章明告诉她没什么大问题,已处理好。
一会,雨雨与牛犊来了。买了些水果、奶粉什么的。倒搞得罗章明有些不好意思。牛犊说:“罗大哥,对不起。”
罗章明说:“快别说了,这也算回事?只是雨雨,你难道没伤着哪儿?”
“碰青了两处,但我没跌跤子,从小在山里跑惯了。” 雨雨说罢又在挎包里拿出些糖来放在桌上,给他们吃。吴娟说:“这么客气呀,我可盼着吃你们的喜糖呢!”牛犊听后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这时,吴娟打来一盆热水,要替罗章明洗脚。雨雨说:“让我来吧。”吴娟说:“我行。”两人正争着,罗章明瞟了一眼牛犊,说:“雨雨,你就让她洗罢。”雨雨站在一边,看吴娟干得很细心,很周到的,便觉自己仿佛是多余的。叮嘱罗章明好好休息,便和牛犊一块走了。
一连几天,吴娟都早出晚归,精心照料罗章明。替他做饭、洗脚、搞热敷。罗章明十分感动,伤也很快全愈了。
罗章明说:“吴娟,明天你不必来了,我已完全好了。”
“好了就不需要我了是吗?”吴娟问。
“我是怕你没有时间。”
“是吗?这我还要想得通点,但是,我愿意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你。”
“那我可太谢谢你了。”
“拿什么谢呢?”
“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我要你的人,你给吗?”
“给,你这就拿去吧!”两人说罢哈哈大笑起来。吴娟说我想看看你小时候的照片。罗章明说那有什么看头?傻乎乎的光着屁股。吴娟说你别管嘛,我就是要看。罗章明拗不过,便从箱子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像册递给吴娟,两人并肩坐在床沿上看。
吴娟说:“这就是她。”
罗章明脸上泛起一丝红润,问:“谁?”
“那位让你单相思几十年,害得你到四十岁还未成家的女孩。”
“唉,女人呀,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有一种天生的洞察力与敏感,第六感官特别发达。”
“为什么?”
“因为我只和你说过有这么一回事,并未说过那女孩长什么样?是胖是瘦、是高是矮、多大年纪?统统没说。可你居然能从一张有三十几个女生的毕业照上一眼就认出她?”
“不理解吧?”
“真不理解。”
“要我告诉你吗?”
“你说。”
“因为,她像一个人。”
罗章明的脸刷地一下红了。
“你老实说,是不是这样?你一开始就是因为雨雨才和我们接近的,但没想到后来你真正爱上了她……”
“你已经把我剥得赤裸裸的了,我不承认也得承认了。”
“难道你现在不爱雨雨?”
“不是不爱,是没有权力爱。”
“为什么,她与牛犊又没结婚?”
“结婚只是一个法律形式。对婚姻的破坏是违法,对爱情的破坏则是违背道德。他们虽然没结婚,可他们的感情不一般,他们彼此爱得很深。”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冒失,好在……没有外人。”
“没关系,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可以讲的?”罗章明说,“我还自以为秘密呢?没想到我一直生活在你们的透视之下。大姐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吴娟一听,很快意识到自己点破这件事的不妥,连忙说:“不不不,就我是这么想,我从来就没跟大姐谈起过这回事,也没和雨雨谈起过。”
罗章明没话,吴娟也沉默了。间了好一会,吴娟说:“章明,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很无聊的女人,去窥视别人的隐私?”
“怎么会呢?吴娟,你别多心。我说过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的心事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只不过是将它讲了出来而已。这也说明你没把我当外人。再说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爱一个人而只是把它深藏在心里,又没错?”
“你就是表露出来也没错,是你为人太好了。章明,我想告诉你,我不是一个爱管他人闲事的女人,我是喜欢你才观注你。”
“我知道,吴娟。”罗章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