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送走张厂长,贾秀兰与吴娟相视而笑。过去见他们的男人订货签合同好像那么神秘,其难度不亚于在上甘岭攻下一个敌人的碉堡。可今天,她们旗开得胜,轻易就拿到了神童的代理商资格。这一点她们在市场调查时就了解到了它的难度,事实上,对皂白来说,她们是第一家。其次是神童童车的优惠价,这是变变变打入全市各大超市的最大筹码。
贾秀兰说:“想不到你还真有一套,几句话就把人家拖到家里来了。不过,还多亏了吴妈妈的酸鱼呢!”
吴娟说:“她哪有什么酸鱼呀?我要罗章明在街上买的。”
“是吗?”贾秀兰说,“你是鬼精灵,敢情那酸鱼的加工制作方法也是胡诌的?”
吴娟听了哈哈大笑,说发挥了一点点相象空间。贾秀兰说:“唉,奸商奸商,无商不奸,我们都成奸商了。”
吴娟说:“不对,奸商是骗人,我们没骗人,我们如果销得好,神童也跟着得利。”
贾秀兰说:“说的也是。现在我们的关键是筹集资金,将生意做大。”
吴娟说:“我初步估计了一下,现在我们至少需要五万元的周转资金,如果允许,十万元更好。神童那边,代理商可以用预付款的形式拿一部分货,我们还要争取代销部分产品。”
贾秀兰说如果一时筹集不了这么多钱,她打算拿她的房子去银行作抵押贷款。吴娟说那至少可以贷十万。有这钱作后盾,两人劲头更足了。于是干脆坐下来,就公司的发展认真筹划起来。
罗章明将张厂长送到宾馆。刚将车掉过头来,接到郭亮的电话,约他到沁心茶楼会面。
原来,郭亮已打听到四六二四油压机事件的照片的下落。这些照片曾在安技处举办的全厂安全教育图片展中展出过,但后来突然失踪了。郭亮从参加过这次安全事故展览的一位老师傅那儿打听到,照片是厂公安处取走了。可这些照片最终流到了哪里?这人也讲不好。但他提供了一个人,这个人叫柳之,当时是展览的负责人之一。照片是从他手中拿走的,他也许是惟一知道照片去向的。如果能见到这些照片,便可断定她是不是雷雷。
但是,柳之现在已不在四六二四,办完展览不久他就辞职下海了,据说在外面办了一家房屋装饰设计公司。
根据郭亮提供的情况,罗章明在工商局查到虹宇房屋装饰设计公司的经理叫柳之。罗章明按图索骥,又找到虹宇,值班的小姐说她们经理在永兴县为一家宾馆搞装修,最近不会回。罗章明索要了柳之的名片,决定去永兴。他本想打电话给雨雨,约牛犊一块去,但转念一想,这种事去多了人不一定好,说不定对方会因为人多不肯说,便独自驾车赶往永兴。
在永兴,罗章明见到了柳之。柳之与罗章明年龄相仿,也是白而瘦,但没罗章明这么高。他以为罗章明是专程从皂白驱车百余里来找他搞装修的,十分客气。一听罗章明是打听油压机事件,便讳莫如深了。说是实在不好意思,谁拿去了他已记不确了。谁知柳之的态度反而引起了罗章明对事情的重视,说明这里面确实有明堂,如果是一件普通的安全事故,没有必要躲躲闪闪。
罗章明说:“你是不是再仔细回顾一下,是哪一个部门的人拿去了你总不至于不记得吧?”
柳之说:“那时工作很忙,反正是厂里面领导的指示,对我们来说,你拿去就拿去好了,真的不知道是谁拿去了,更不知道放到什么地方去了。”
罗章明说:“我这么远来,你就忍心让我一无所获地回去吗?”
“正因为是看你这么远跑来,我才放下手中的工作来接待你,不然,我早干活去了。你没见我正忙吗?”柳之说罢,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两步,有一种催客的意思。罗章明想,这事此人绝对知道,可就是难让他说出来。但罗章明已暗下决心,不撬开他的口,不回皂白。
柳之终于说:“你……还有事吗?”
罗章明站起来,柳之见客人站起来,亦跨前一步。就是这一步,让罗章明想到眼下这个中年男人从起立、踱步、到跨步等一系列动作是那样的熟悉。他不由自主地将手伸出去,两只手使劲握在一起。这一握,更是证实了罗章明的判断,柳之是军人出身。
“好吧,白面书生。既然你不愿说,你就留着吧。我是当兵出身的,喜欢直来直往,对不起,打扰了!”罗章明说罢就往外走。
“且慢,请留步。”柳之说。
罗章明来了一个立正向后转,然后恭恭敬敬地向柳之行了一个军礼:“是!”
柳之哈哈大笑起来,他走到罗章明跟前擂了他一拳说:“臭小子,哪一年的兵?”
罗章明说:“八四年。你呢?”
柳之自豪地说:“八三年。”
罗章明补充说:“骑兵。”
柳之说:“对。看来你是侦察兵了?”
罗章明说:“没错。”
柳之说:“我现在还有一些事要处理,我就住在楼上302房间,这是钥匙,你先到房间休息一会,等下我陪你喝一杯。今天晚上你就住在我这里,明天再回去。”
罗章明说:“好的,你安心把事情处理好,酒由我出,我这就去买。”
柳之说:“你如果买酒,你就不是军人。今天在我这里就喝我的,回皂白以后,你要请我喝那又是一回事。”
罗章明来到302房间,第一件事就给雨雨打了个电话。雨雨听到罗章明谈他结识柳之的事觉得很有趣。说从一个人走路的姿势就能看出他是军人吗?罗章明说,一个真正的军人,不光是走路,他的一举一动直到老都能体现出一个军人的风骨,那是丢不掉的。举一个很小的例子吧,和有些男人握手,你会感到轻飘飘的,有的还没握住就松开了,让人感觉阴阳怪气,好像被鬼挨了一下,这种男人不是自视清高的小人就是猥琐之辈。但我们当过兵的就不同。我们握起手来孔武有力。让人觉得诚恳、热情。雨雨说难怪,你有一次把我的手都握痛了。罗章明打着哈哈说那可还是轻的呀?我是看你弱不禁风的样子,没舍得使劲。雨雨说那我可要感谢你,不是你怜香惜玉,我的手可就废了!雨雨又问,那你说他是骑兵这又是怎么看出来的呢?罗章明说骑兵是扒开胯走八字路的。雨雨听后乐得大笑。问,那他又是怎么知道你是侦察兵呢?罗章明说,那他可是猜的了,他是见我观察得细致准确。
刚与雨雨通完话,吴娟又打电话来了。罗章明告诉她这时在永兴,而且把和雨雨说过的话又跟她说了一遍。吴娟怨罗章明没叫她一起去,问他什么时候回?说自己正好手头没事,想到永兴来玩。罗章明说他明天一早就回来了,回来就到她那边去,要她不要来。
这时,柳之下班了。他提着一瓶二锅头,后面跟着一位漂亮的小姐,大概是宾馆的服务员。她端着一盘子饭菜。柳之见罗章明在打电话就说:“怎么,才分开几个小时就想老婆了?”
罗章明笑着说:“一个同事,谈工作。”
“想也没关系。你看这位小姐怎么样?”柳之指着正在替他们摆菜的姑娘说,“够漂亮吧,要她今晚陪你?”
姑娘大方地朝罗章明笑了笑,倒把罗章明闹了个关公脸。柳之说:“你老弟还是部队里面那一套呀?到地方上就要适应环境,要与时俱进嘛!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说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意思是什么?意思就是要你爱她,连一口针这样的亏都不要让她吃……”
罗章明说:“你老兄油得够意思了。”
柳之说:“那可不是油,是真的。这年月,那么规矩干啥?泡妞、嫖,连电视里面都提倡呢。可不是?只要你打开电视,你就会看到几个姑娘对你喊:泡!嫖!泡泡嫖嫖靓起来!”罗章明与那位小姐听了哈哈大笑。柳之说:“你笑什么?你问这小姐,她是常陪我的。”小姐居然点点头说:“柳大哥人可好啦。”柳之说:“好罢,这时候暂时不要你陪,晚上如果罗大哥想你,我再叫你,好吗?”小姐说了声是,出去了。
“你的生活真浪漫。”罗章明说,“可别染上性病呀!”
“不会,戴帽子呀!”柳之说罢,将二锅头分别倒在两个玻璃茶杯里,刚好两杯,他将其中的一杯推到罗章明跟前说:“来,喝酒!”两人将酒杯举起。
柳之问:“那个部队的?”
“广州军区,你呢?”
“成都军区。”咣地一声,两人将茶杯重重地碰了一下,两个杯里的酒便矮了一截。
两位战友一见如故,各自介绍了自己的身世,最后才谈到雷雷的事。柳之说惨案发生的具体日期是二零零一年五月十三日。他的看法是,死者虽不叫丁雷雷,但与罗章明描绘的形象、高矮、胖瘦以及年龄特征很相似。死者共有五张照片,是从不同角度拍摄的,那些照片十分吓人,因为油压机的力是缓慢向下的,不像冲床一个动作到底,咣啷一下一秒钟就完成了。油压机对死者有一个逐渐加压的过程,所以死者十分痛苦,眼睛与舌子都爆了出来……死者只留下头与四肢,其它便是一摊肉泥……
柳之的话,让罗章明心惊肉跳。他想,这些照片即使找到,也不能让雨雨看见。柳之说,这件事在工厂搞过的人都知道。要么自杀,要么他杀,事故是绝不可能的。因为操作者没有将自己的整个身体放到工作台上去的可能,连修机都不必用这个姿势。而在自杀与他杀中,自杀又可排除。一个外单位的人寻到别的厂去自杀,而且使用油压机,这种可能性实在不大。何况,四六二四的门卫制度是很严的,一般人进不去……而且,从这件事的保密情况及定性看,连市公安局都不介入。再又就是王伟业从深圳招来一位漂亮的小姐突然不见了。所以这件事是谁所为该是非常明白的事。大家都知道,大家都不敢说。这件事的知情人事后都调离了原岗位,柳之本人就是因这件事辞的职。当时因定性为安全事故,所以照片暂时放在安技处,没想到柳之将它展了出来。照片后来是公安处郑处长亲自取走的,现在何处就不知道了。
罗章明问:“那郑处长现在是不是还在公安处呢?”
柳之说:“他倒还在,并且是我的战友。但这件事不是好玩的,你给我点时间,不能说有十足的把握,只能是试试。”
两人喝完酒,躺在沙发上闲聊。这时,先前送饭的小姐打来电话,柳之问罗章明:“她问你要不要服务?”
罗章明说:“你替我谢谢她,我今晚赶回去算了,你明天还要工作,我也有事。”
柳之笑笑,挂了机。一看时间,已是晚上十点多钟了,死活也不同意罗章明走,说是酒后开车不安全。罗章明说他的酒早就醒了,到皂白五十公里,晚上车少,路又好开,一个小时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