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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娇妻之死

曹建明 《挥别前妻的日子》 言情小说 2010-01-29 09:24 责任编辑:梦蝶书生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3793 · CHAPTER-00025027

几十年来,我们的这个家,就一直是母亲的天下。

因为幺姑对母亲的评价影响了我,所以,我一直认为,虽然母亲有缺点,但是,没有她,就没有我们的这个家。

也所以,一直以来,我都是坚定不移地忠于母亲,支持母亲。

但是,作为这个家庭的支柱,母亲,她是不是确实值得我们忠于,值得我们支持呢?

母亲从小打我们,是不需要理由的。

她吃了饭,去出工的时候,吩咐我们这个做这,那个做那。一边吩咐一边往外走,很赶忙。

但是,吩咐完了,她又要折回来,打我们。

手里拿着锄头,就用锄头;手里拿着镰刀,就用镰刀。

因为她知道我们肯定做不好,所以,先打在前面。

然后,收工回来时,根据做得好与不好的程度,再打。

母亲打我们的目的,绝对不是为了教育。

而是因为她的怒气,是因为她的烦躁,是因为她要发泄。

长大之后,我发现,母亲克勤克俭,一心为家的原因,并不是那么单纯。

她有着极强的表现欲望,她渴望得到别人的赞赏与尊重,她很想向别人显示她的能力。

在家里,她是一人也。什么事情都得由她安排,谁要是稍微有点迟疑或者不同的想法,就要触发她的满腔怒火,从而导致人人自危,个个挨骂。

而一旦事情做错了,那绝对不会是她的错,要么是意外,要么就是你们执行不力,没有坚定不移地按照她的吩咐去做。

所以,在这个家庭里,正确的,永远是她;错误的,永远是别人。

分田单干之后,她就一个人四处闯荡,做生意。

可是,钱没有赚到,反而使家庭的日子更加艰难。

人家的田里是浓绿欲滴,我们的田里却是焦黄一片。

因为,我们根本就不施肥料。

没钱买啊。

人家也有赞赏她的不屈不挠,顶天立地的精神的,向她提出中肯的建议。说:

她有能力,可以带领孩子们在家里种田;而我父亲有力气,可以到外面去打工。

但是,她把人家的意思理解为,

人家是鄙视她,讽刺她不会做生意,是害怕她发了大财,把村里那些能人都比下去了。

因为她要逞英雄,她要做生意发大财,而我父亲又能力有限,心理也不平衡,也没有担负起一家之主的责任。所以,这个家庭,在正是兵强马壮的时候,却是一盘散沙。

我的哥哥就在社会上游手好闲,我就在家里写小说,做着作家梦。

后来,终于给哥哥做了三间瓦房,成了家,让他滚一边去了。

剩下我这个听话的,母亲才算是舒了一口气。

她觉得她的压力减轻了许多。

她也觉得她的未来就在我这个老实孝顺的二儿子的身上。

所以,她要为我好好的谋划一下。

她不希望我找一个太泼辣,太能干的女孩。

一方面,是怕这样的女孩看不上我,到不了我们家里来;

二方面,太泼辣,太能干的女孩也不好驾驭,进门之后难以与她相处。

她希望我找一个老实的,差一点的女孩。

这样就不担心事情反复,

进门之后也好驾驭。

我的第一任妻子,就是在她的这个标准之下,被她娶进家门的。

那天,我根据媒人的安排,在指定的地点等待会面。

冷不防,媒人从我的后面过来,对我说:“你看,那个女孩么样呐?”

我根据她的指点,向对面看过去。

原来,那个女孩早就在我的对面,我却并没有注意到她。

而当注意到她时,我又自然而然地想道,难怪我没有注意到她的。

她哪象是一个特意前来相亲的女孩啊?

一件褪得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外罩里面,包裹着一件包裹不下去的暗花棉袄。

棉袄露出外罩不说,棉袄里面的红色毛衣,又露到了棉袄的下面。

里外三层,阶梯呈现,却又没有一件是好的。

上面裹得象一个弥勒佛,下面又好像只穿了一条或两条单裤子,也是不知道什么颜色。

给人的感觉是,她只有上面冷,下面不冷啊?

而她脚下一双自己做的布鞋,我倒记得,是黑色的灯芯绒面料。也已经破了。

当时,

我是顾不得仔细地斟酌她的面容了。

只觉得她蓬头散发,团头大脸的,

还挺不好意思地,

在那里摇摇晃晃地傻笑着。

我的心里不由得起毛,看着媒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媒人却不顾我的脸色,直接要我亲口表态,问道:“你看着么样唦?”

我摇摇头,无言以对。

媒人丢下我,又过去跟那个女孩说了一句话。

那个女孩就跑过来,向我提了几个问题。

而她的这一行为给我的唯一的,也是最强烈的印象就是:傻。

她向我提的问题是照本宣科的,而不是发自她的内心的,是很明显由别人事先编排好了的,叫她照着问的。

她也没有要求我回答她的问题。上一个问题提出了,跟着就提出下一个问题。

好像接连提了三四个问题,然后,她也没有等我回答,就赶紧跑开了。

我觉得,她的此举,无非是要向我证明,她不傻。

而她的此举,又恰恰向我证明了,她很傻。

女孩跑过去之后,媒人又过来,问我觉得怎么样。

我是觉得,我宁可打光棍,也不会和这样的傻女人在一起了。

但是

有的人,是以一生的历练,才总结出一条人生的经验;

而我,则是以一个惨痛的教训,代替了一生的历练。

我悔不该,在事关自己的前途命运的节骨眼上,还去讲究什么人情面子。

我因为不好直接驳了媒人的面子,又想不出什么委婉回绝的言语,所以,在媒人执拗的追问下,只好说:“那就先请她到我家去看一下吧。”

我的意思是,我的妹妹或者母亲她们,会有恰当的方法,既不伤媒人的面子,又把这桩亲事给推掉。

可是,我没有想到,

回到家后,我没有对上眼的,我母亲却对上了眼。

不顾我的反对,母亲执意要应下这门亲事。

而本来责怪我竟然把这样一个女孩也带回家来的妹妹们,见到母亲喜欢,也就不再吭声了。

在母亲哭死觅活的逼迫下,我终于遂了她的心愿,为她娶回了一个她认为靠得住的老实媳妇。

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乎意料。

就在我慢慢地接受这个妻子,甚至喜欢这个妻子的时候;

母亲眼中的老实媳妇,却慢慢地变得不老实了,甚至慢慢地变成了她的敌人。

我发现,这个老婆虽然有点傻,但也不是很傻。

那一年,我们盖了新房。

而房子刚刚立起来,我的弟弟就因为有病,竟赶在这时死去了。

而到下半年,我们就相亲结婚。

所以,钱不凑手,是可想而知的。

当然,他们家也没有盘算我们。

相对地,我们的事情办得也确实有点寒酸。

不过,我们好歹也拿了五六千块钱过去。

而这些钱,只是要他们买一些辅助性的陪嫁用品而已。

可是,过门的那一天,他们陪嫁过来的东西,却令人不堪入目。

四床被套,全部薄如蝉翼,里面的棉絮花花现。

那哪里是新婚用品呐?简直就是应付乞丐的。

我本来就是不情不愿,看到这幅景象,心中更是忿忿难平。

而我生气的方式,就是呆呆地坐着,默不作声,谁也不理。

因为我的生气,

所有的结婚程序,都是在没有我参与的情况下进行的。

因为我的生气,

婚礼也就草草地、早早地收场了。

晚上,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这情景,

可是真正的洞房花烛夜啊。

可是,

这个洞房花烛夜,

有点冷,

有点僵。

新婚的妻子还是想保持新婚的喜庆,想保持新婚的欢愉。

她不断地在我的身边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

不断地在我的面前走来走去。

她想和我说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她终于说:“我们睡吧。”

我没有理她。

她就轻轻地拉我,说:“睡唦。”

我还是不理她。

她停了一会,又用力地拉着我,说:“睡唦。”

我用力地将她甩了一下,还是不理她。

她于是,终于忍耐不住了,颤抖着声音问:“你是真的要搞个糙面是不是的?”

又等了一会,见我还是没有反应,她就在箱子里拿了一点小东西,打开房门,径直出去了。

恰好她出去的时候,被我父亲看到。

我父亲就去喊我的妹妹们。

大家跟着追出去,又把她拉回来了。

她被拉回来之后,竟然象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一边哭,一边说:

“本来我是不愿意的。我一看着他就不舒服。

“就是建成的一屋人,硬是在我的老人面前说一千个好,一万个好。把我的两个老的哄得团团转。

“我的两个老的,对他百依百顺,百般将就。人家过期,最少就是八千块钱,他只拿六千块钱就把我的两个老的打发了。我的两个老的屁都冇放一个。

“还有那回在街上买衣服,说好的拿两千块钱去,结果他还要夹三百多块钱回来,把我们当傻子玩。我的老的也只是提了一下,不去与他计较。

“可是他还总是烦眉绿眼,对我的老的冇得一点礼貌。去了几多回,一次都冇喊哈哪个。

“我们是一句话答应出去了,所以就打落牙齿往肚里吞,是好是歹都忍了。可是他还得寸进尺,倒还挑起我们的不是来了。

“你们又冇想哈,只拿那点钱去,能做几多事?我的老的真是凑了又凑,好不容易把个事情团胡了。随便么事都跟人家做得不相上下。

“他就看到表面上有几床差一点的被子,就以为全部都是那样,以为我的老的克扣了他几多。实际上那个老的不心疼自己的女伢?那个老的嫁姑娘不是贴多贴少?我们是怕头一天人多,把东西搞坏了,所以就冇拿出来唦。”

她虽然情绪激动,是边哭边说,却是思维清晰,条理清楚,并且还有攻有守,颇有心计。

这哪象一个傻女孩能够说出来的话?虽然一时还拐不过弯来,但是,我在内心里,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了。

看来,她其实并不傻,只是没有见过世面,没有经过历练,缺乏经验,有些怯场罢了。而在情况紧急,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她的潜能一旦激发出来,其临场发挥能力,倒还是不错的。

只是,这一夜,是无法挽回了。

由于我不肯认错,由于她不肯将就,我的母亲就把她弄到妹妹们的房里,谈了一夜的心。直到第二天我母亲又来和我说了一通之后,她才在妹妹们的陪同下,回到我们房里来。

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这一回看她,却是身材匀称,模样俊俏。圆润的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眸子幽黑明亮。

她尽量地避免和我对视,脸上却泛着浅浅的笑意,有意,却又保留分寸地坐到我的身边。

她言语不多,却腼腆而和悦地面对着每一个和她说话的人。

她是在努力地挽回和修复我们之间的关系。她做到了她所能够做的,而且恰如其分,没有一点差池。

她哪里有一点傻相呢?

她不傻,

相反,是十分聪明,十分机灵。

她以前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窘态,那种傻相,实际上与她的家庭环境有很大的关系。

她的母亲是个瞎子。

父亲虽然还算健全。但是,以一个健全男人去娶一个瞎子女人做老婆,其能力肯定就不怎么样。

而在这样一种总体弱势的情况之下,她的母亲又眼瞎心不瞎,神经十分的敏感,个性十分的要强,跟邻居乡亲们,很难平常相处。

这就使他们一家人,与世隔绝;

使他们兄妹姐妹,

从小就处于一种封闭的环境之中,

缺乏与人正常交往的心态,

从而也缺乏与人正常交往的经验。

而她在他们兄妹姐妹之中,又是最老实,最听话的。

所以,她就相对更加封闭,更加缺乏与人交往的经验。

这就导致了她以前的那一副窘态,那一副傻相。

但是,环境的恶劣,并不能阻止他们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

自身能力的不足,更加强化他们对于外部因素的依赖。

而女孩子,通过嫁人来改变命运,就是自然而然的选择了。

因为他们穷困,所以,她嫁人,就要嫁一个富裕一点的。

而富裕一点的标准是什么呢?就是看你家有没有房子。

因为我们有崭新的楼房,所以,我们就是富裕人家了。

可是,他们哪里知道,我们这栋楼房是怎么来的;

他们哪里知道,我们的楼房后面,是多么沉重的债务。

实际上,他们也不是不知道,我并不喜欢她,

他们也不是不知道,我嫌她傻。

但是,他们也知道,实际上我挺老实。

所以,他们认为,只要结了婚,就会没事的。

他们也知道,婚姻,是讲究门当户对的。

他们自身条件太差,想找一个更好的不容易。

所以,这一个,就不能轻易放弃。

他们委曲求全地走到这一步,实在是尽了心,费了力。

而现在,她更是在我的面前显示了她的聪明,发挥了她的智慧,以事实向我证明,她不傻。

但是,

她还是有点傻。

有点未经世事,头脑简单的傻。

结婚的第三天,按照风俗,她的嫂子来接她回去,俗语叫“回门”。

她的嫂子走在水泥地面上,看着四周粉刷过的墙壁,舒服、羡慕的神情暗露于色。

而她看到她嫂子那羡慕的神色,就全然忘记了结婚第一天那洞房花烛夜的伤心和怄气,有意蹬了两下地面,兴奋地说:“全部是水泥捣过的,门窗一关,一个老鼠都进不来。”

她的嫂子看着我,迅速地向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叫她不要在我的面前说这些话。

她得到她嫂子的暗示后,看了看我,感觉有些窘迫,便不好意思地笑了。

虽然她出身低贱,但是她向往高尚;

虽然她受人轻视,但是她追求平等。

按照“规矩”,是“只有会做的姑娘,冇得会做的媳妇”,所以,尽管她在他们家里是最听话,最肯干的孩子,但是,来到这边,做了媳妇之后,她就不能干了。

因为她是新媳妇,新媳妇要有新媳妇的样子。新媳妇是受人追捧的;新媳妇是要别人伺候的。

她每天除了把自己的房间打扫干净之外,其它的什么也不做。

她的意思是要保持新媳妇的身份。

人家做新媳妇的,都是这样的。

有一次,我的父亲弄了一些塑料带,用来扎搓耕田用的纤绳。

这是一个古老的技术活儿,我们都不会,所以都跟着学。

她也闲得慌,来凑热闹。

可是,我们都学不会,她却一见如故。

因为,她娘家那边是种菜的,捆扎蔬菜就要用到草绳。

而草绳的扎搓方法,就跟这差不多。

我们都为她能搓出绳子而高兴,并且以为她终于肯为家里做点事了。

不料,她搓完之后,将她搓的绳子,全部拿回我们房里锁起来了。

她说,迟早都要分家的,她做的东西不可能给公家合着用,她要留着,等到分家之后我们自己用。

除了“只有会做的姑娘,冇得会做的媳妇”这样一个“规矩”之外,还有一个“规矩”,就是“破破烂烂的姑娘,花花朵朵的媳妇”。

新媳妇就是要穿得好看,这样就能显示她的地位,显示她受到抬爱。而且,这也是一个女人一生唯一的一次尽情享受的机会。

可是,她刚刚结婚几个月,就没有鞋子穿了。

结婚前她买了四双鞋,其中一双水鞋,一双皮鞋,两双普通鞋。可买的全部是水货,穿了几回,不是断底,就是破面。

一个做新媳妇的,却穿成这样,这哪象个做新媳妇的样子?

她要我跟家里说,再给她买鞋。

我想,她们也是,当时只知道省钱,买便宜货,这会儿,没穿的了,又来费口舌,不是自己把自己作贱了么?

不过,她现在没有鞋子穿,这也是事实。难不成真的叫她一个新媳妇,穿着一双破鞋在人们面前走来走去?

所以,我答应等母亲在家的时候,跟母亲说说。

那天,母亲在外面做生意回来了,

我就乘着早上吃饭的时机,向母亲提起这事。

她也靠在房门口,一边吃饭,一边看着母亲,

她的脸上瑟瑟的,还很有些歉意,怕母亲不高兴。

没想到,母亲还没回话,大妹却先把脚一伸,说:“我的鞋还不是破了,我还要天天做事呢。”

小妹也说:“哪有这快耶?结婚才几天呐?又要买鞋。当时给的钱也不少呢,么样要去买一些水货呢?”

在我的两个妹妹面前,她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过我的一个妹妹。更何况她根本就不防备我的两个妹妹会站出来责难和反对她。

她当时是无言以对。

但是,她显然也受不了这般的责难和打击。

何况,我的母亲正好手头紧,见我的两个妹妹持反对态度,就打定主意不为这个难了,对她说:“你看,我们去年经历的事情也不少啊,现在确实是很为难,到处都是要账的,应都应付不走。你看,就先忍耐一下,等日子好一点再说,好吗?”

显然,这一屋人是在欺侮她老实。

但是,她也不是那么老实。

她知道,凭她自己的嘴,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但是,她还有她的娘家。

于是,她索性一言不发,饭也不吃,两步跨进厨房,放下碗筷,就回自己的房里推起自行车,回她的娘家去了。

那么,我的两个妹妹,为什么要这么与她过不去呢?

这要追溯到我们结婚之前。

结婚之前,我和她一起上街买衣服。

当时,陪她来的还有她的妹妹。

因为她们不会讨价还价,接受的价钱普遍偏高。

而钱在我的手里,我又懒得和她们说话。我只要觉得她们的价钱不合适,就扭头走路,让她们在那里白忙活。

她们也知道是她们谈的价钱不合适,只好跟着我,到另一家再谈。

后来,我碰到小妹几个女孩也在街上转悠,便叫小妹帮忙她们谈价钱。

小妹她们在讨价还价的气势上,就和她们俩姊妹不一样,

这使她们俩姊妹感到很憋屈。

她们也因此觉得我妹妹是在故意地鄙视和挤兑她们,当下就走掉了。

因此,她们就对我的妹妹们怀恨在心。

结婚之后,

开始,两个妹妹对她还不错,陪着她拉家常。

因为觉得她老实,以为今后的关系会比较好,所以就跟她说了一些交心的话,讲了一些她们和大嫂之间的矛盾。

不料,后来,大嫂也跟她拉家常,也讲到和妹妹们的矛盾。

而她想起结婚前的事,就觉得两个妹妹是她们俩妯娌的共同敌人,就把妹妹们对她说的关于大嫂的一些话,全部讲给了大嫂听。

结果,大嫂据此来质问两个妹妹。

两个妹妹因此就恨透了她。

所以,

她确实是有些傻。

可是,就因为她傻,就这样欺侮她,

这是否就是一种聪明呢?

比起其她的新媳妇来,

她确实是够委屈的了。

她原来脸色是红润的,而且圆圆胖胖。

可是,怀孕不多久,脸上的红润消失了,圆脸也变成了方脸。

她说,他们村里和她一起出嫁的,

人家还冇怀孕,就成箱的苹果、香蕉,

放在家里堆着吃。

人家在娘家有吃的,在婆家也有吃的。

可是她,娘家穷,招呼不起她;

在婆家,更是理都冇得人理。

是啊,

不看锅边粥,只看脸上肉。

她怀孕了,她的脸上都变形了,

这个,谁不知道呢?谁看不到呢?

可是,有谁看到了?又有谁想到了呢?

为什么看不到,又想不到呢?

不要说和外人相比,

就是在这个家里,

除了她,

谁还能受这样的冷落?

谁还会受这样的漠视?

难道,

这就是老实的代价吗?

这就是她之所以能够嫁到这个家里来的理由吗?

我也知道家庭困难,

所以,我也除了体贴之外,

别无它法。

有一次,别人请我帮忙办事,给了我一点路费,

我从路费中省下五块钱,买了十个鸡蛋,给她补一下身体。

我把鸡蛋煮熟了,叫她一天吃两个。

我说吃多了没用,起不到补充营养的作用。

她当时答应可得。

可是,不到一天,

她一会儿一个,

又一会儿又一个,

十个鸡蛋一个都不剩。

能吃也是一种口福啊。

有的女人怀孕了,什么都不能吃,

吃什么吐什么。

可是,她能吃,

却不得吃。

按照我们这里的习惯,也许是一种“规矩”,女儿出嫁之后,如果没有分家,母亲是不会随意到女儿的婆家去的。

但是,她却特意把她的瞎眼老母用自行车带到我们家里来了。

并且,她是瞅准了我母亲在家,才专门回去接她的老母的。

显然,

她的老母前来,

不是来享女儿的福的,

而是来撑女儿的腰的。

他们觉得,他们的女儿受了委屈,

他们觉得,他们的女儿受了欺侮,

所以,作为母亲,作为女儿的靠山,

她要来表达一种姿态,

她要来显示一种气派。

因为来者是客,

因为问心有愧,

我的母亲只好笑脸相迎,热情款待。

两位母亲相对而坐,

想象着应该是顶峰对决,

而实际上却是春风拂面。

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而,表面上的和颜悦色,

并不能抹煞相互对抗的本质。

现在想起来,

我和她,

是极其地相似。

都是家里最孝顺听话的孩子,

都是父母最痛爱喜欢的孩子;

而我的母亲和她的母亲,

也是极其地相似。

都是家里的一人也,

也都是邻居乡亲们眼中的“惹不起”。

当时,

她的母亲是正话反说,

对我母亲赔了许多不是。

说她的女儿不懂事,

说他们老人无能,对孩子教育不到等等;

而我的母亲也是礼尚往来,

自我检讨,自我批评,

说我们家庭困难,委屈了媳妇,

说我们考虑不周,怠慢了媳妇等等。

然而,各自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只有天知道。

后来,我的母亲对媒人说:

“她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一点点小事就大动干戈,打上门来,兴师问罪。她也不打听一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一次我对她客气。要是有下一次,我也要让她见识一下我的脾气。我也听说过她是个不好惹的人。但是,她也冇想一下,她不好惹,我更不好惹。”

我们家,离她的娘家,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两边的人都在一个镇上赶集。

那边也有好事之人,在街上碰到我母亲,就问我母亲是怎么回事。怎么瞎婆婆这会儿就跑到你们家了?怕是有么事原因吧?

我的母亲就说了,她的女儿出嫁了,却十天就有九天在娘家;回到家里是横草不拿,直草不拣;去年给了她们足够的钱买东西,可她现在就没得鞋子穿;等等。

她的母亲来了一趟,也给她带来了一定的享受。

第二天,我妹妹们就去上街,给她买了一双鞋,还给她称了两三斤苹果。

那苹果是又小又硬的那种,一看到就觉得很酸。

但是,她似乎并不挑剔好与坏,只要有得吃就喜欢。

我对她说,家里确实很困难,你要省着点吃,一天只吃一两个就行了。

她说可得。

可是,不到一天,她就把所有的苹果全部报销了。

我问,苹果呢?

她说,吃了。

我说,吃这么快?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但是,不管她能吃与不能吃,

不管她吃得快与慢,

家里,

是不可能给她充足的供应了。

妹妹们是更加对她冷若冰霜,进进出出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自己又言语短少,并不出众,难得和外人接触,

就只好成天一个人猫在自己的房里,

度日如年。

数数日子,觉得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娘家了,

便骑上自行车,又往娘家去。

而这一回回去的结果,

就是再也在一起过不下去了,

要分家。

他们那边到处都传开了。

说她十天就有九天住在娘家,

偶尔回婆家去,也是横草不拿,直草不拣;

说她挑三拣四,难得伺候,

稍不如意,就往娘家跑;

说她娘家不教育孩子,

还给孩子长志气。

说这边已经放了狠话,

如果她的老妈再有事没事都往那边跑,

那边也就不客气。

她是难得咽下这口恶气。

家是非分不可了。

但是,分家,

还得出一口气再分。

不可能听凭你们发泡而无动于衷,

显得怕了你们。

她一回来,

就对我说:“去把你的那个老的找来,老子有话要说。”

我问:“有么话要说呐?”

“有么话说呐?分家。老子不跟她一起过了。”

我说:“分家也好,分了家还自由一些,说不定我们还要过得好一点。”

“快去,老子不跟你瞎扯。”

我于是就去把母亲找来,说她要分家。

我母亲就进来,问她:

“你有么话要说呐?”

“有么话说呐?分家。”

我母亲说:“分家也好,不过,你说么样个分法呢?”

“么样个分法?你先给老子把话说清楚,到底是哪个怕哪个?你当老子是被骇大的?还当老子是冇见到过狠人的?你跟老子说,你打算么样个对老子不客气法?”

她一口一个“老子”,让我母亲一时难以应对。

不过,并不需要我母亲应对。

因为我母亲还有两个保镖——我的两个妹妹。

她们的反应比我母亲快,而且也更适合和她吵骂。

面对我的两个妹妹,她当时也是毫无惧色,甚至想上去和她们动手。

不过,看到两个妹妹也都是身强力壮,一个都难以对付,何况还是两个。

她想,如果真的动起手来,也许自己会吃亏。所以,她还是忍住了。

双方对骂了一气。

我父亲喊吃饭。

两个妹妹压根就瞧不起她,也懒得和她当真的骂,就去吃饭去了。

她的情绪也还不错,觉得这一回合她没有吃亏,就叫我也去吃饭。说,最后一餐吃公家的饭,不吃白不吃。

我却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

我觉得,分家是应该的,但是,为什么非得吵了、闹了再分呢?

我觉得,她对老人家大不敬,太过分了。

我一情绪低落,就浑身没劲,不想动弹,也不想说话。

她叫了我几次,我都没有动。

而我越不动,她就越要叫我。

于是,她发觉,我的情绪是针对她而发的。

她要想方设法让我动起来,

要想方设法让我说话,

要想方设法与我和好如初。

可是,

她没有办法能够让我动一动,

没有办法让我说话,

没有办法让我和她和好如初。

于是,她收拾了一大包东西,驮上自行车,就冲出了家门。

这一夜很黑。

我怕她一个人走夜路很害怕,也很危险,

就骑上另一辆自行车,去追她。

可是,仅仅一会的功夫,就不见她的人影。

我以为是天太黑了,看不见。

反正也确实是伸手不见五指,

所以,我就一路赶下去。

我想,她确实是有一股蛮力。

但是,再怎么,她还带着一大包东西,

我只骑着一辆空自行车,

我怎么就赶不上她呢?

我一直赶到她的娘家。

她的娘家和我们的媒人家是一个村子。

我就去找媒人,请媒人去她家看一看。

媒人去她家的外面听了一下,说她们家没有动静,她不可能是回来了。

而且,媒人说,从情理上讲,她也不可能回来。

因为,她一个出嫁女,却经常住在娘家。村里人本来就在说她。

何况,她今天白天回去,晚上就又回来,那她更加没法见村里人了。

那么,她会上哪里去呢?

媒人说,她会不会是往她姥姥家去了?

她的娘家在我们西边,而她的姥姥家在我们东边,如果她是往她姥姥家去了,那我就是和她背道而驰了,那就肯定赶不上她了。

可是,她的姥姥家比她娘家还要远,而且一路上坡下岭,地势偏野,这不更加让人担心吗?

我只好先回家看看再说。

我回到家时,外面有很多人,

却只有我母亲一个人在情绪激昂,发表演说。

很显然,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闹剧,

不过,现在已经落幕了。

从情形上判断,我的老婆肯定是认输了,

那么,她现在怎么样了呢?

我的心里不由得一阵惊慌。

我于是问大妹:“她呢。”

大妹朝我们房里努了一下嘴,说:“你还不进去看看。”

从大妹的语气看,刚才的一幕一定是十分地激烈,

连她们也担心会出什么大事。

可是,在我正要进屋的时候,

我母亲说:“哪个都不许去看她。”

她还特别地对我说:“你也不准进去。”

两个妹妹甚为担心,示意我不要听她的,快进去。

我于是就进去了。

我进去的时候,

老婆躺在床上,还冲着我笑。

我凑近她,小声地问:“你不要紧唦?”

她一下子把我紧紧地抓住,用力地拉倒在她的身上。

她让我感到女人的温暖,也感到女人的温存。

我觉得,现在要求她做那个事情,她肯定不会反抗。

于是,我不失时机地将手插进她的两只大腿间,试探她的反应。

果然,她朝门口瞟了一眼,说:“去把门关上。”

我于是去关上房门。

这是一个难得的夜晚。

可以说,从结婚到现在,这是她第三次心甘情愿地做那个事情。

她第一次心甘情愿,是在我们结婚的第二天晚上。那一次,她是为了用这种方式与我取得和解。也许还是因为从未经历,所以无所畏惧。

可是,那一次,叫她很难受。

所以,以后,她就再也不愿意做那个事情。总是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推得再也没法推了,就回娘家。

她第二次心甘情愿,也就是她怀孕的那一次。

那一天,她兴冲冲地从娘家回来,还对我含情脉脉。

我已经对她不抱幻想了,也没有打算求她。

可是,她却自己把裤子都脱了,叫我看。

我一看,她的下身流着很浓,而且很长的白带。

我说:“这是不是表示时候到了,这个时候搞了就可以怀孕?”

实际上我也不懂。我只是想做那个事,所以就这样说。希望能哄得她让我发泄一下。

而她显然也就是相信这一点,并且也是抱着这个目的回来的。

而仅仅是那一次之后,她就又千方百计地逃避这个事情了。

有时,勉强做到半途,她就忽然一翻身,不做了。

有时,她就把剪刀藏在枕头下面,说我要是强迫她,她就死给我看。

当然,她最好的办法,还是躲回娘家,让我纠缠不到她。

现在,她忽然又心甘情愿地做这个事情了。

这是什么原因呢?

显然,她是有目的的。

她是要用她的这种痛苦和难受,与我做交换。

她原先以为,娘家就是她的靠山。

她以为,有了娘家,她就什么也不怕。

可是,现在,她发觉了,

娘家并不可靠。

她发觉,娘家离她太远了。

她最可靠的,

随时随地能够依靠的,

还是我,

而她凭什么依靠我呢?

就是用她的痛苦和难受,

来满足我的兽欲,

让我得到发泄,

因为这是一种交换,

不如此,

她就得不到我的依靠,

我就不会做她的靠山。

所以,

为了得到交换,

她就心甘情愿。

我在发泄完了之后,

就暂时满足地,想从她的身上下来,

她却死死地抱住我,不让我离开。

我问她:“你刚才上哪里去了?让我跟着赶到你的家里去,却找不到人。”

她说:“我肯定不会回去唦,人家本来就在说我,说我老是在娘家住着。何况我今天白天才回来,晚上又回去,那不是更加惹得人家说?”

我又问:“你是不是想到你姥姥那里去耶?”

她说:“那么远,又是翻山越岭的,哪个晚上还敢走?”

我于是感到不解,问:“那你想到哪里去呐?”

她说:“我哪里都不想去,我也冇得哪里可去。我就是想让你起来。我晓得,我要是不做出拿着东西走的样子,你是不会动的。”

我的心里倒抽了一口凉气。

如果今天出了事,那这个事就是我惹出来的。

那么,她出去之后,又躲到哪里去了呢?

她说:“我开始确实是想到了我姥姥家,特别是怕这个事情跟我的娘家扯上了关联,所以,就故意不朝西边去,而是朝东边走。我以为你看得到我。不防你一出来,就直接往西边去了。”

“那么,她们是么样找到你的呢?”

她说:“她们根本就冇找我,只是在外面吵翻了。我一个人在那边好怕,就把东西藏在棉花田里,自己回来了。”

她说:“他们看到我空手回来,就说我想私奔。说我把东西送给人家了,又想回来拿第二趟。你的两个妹妹还堵在我的面前,想对我么样呢。我可以说,如果她们真的敢对我么样,我就死在你的屋里,叫你们人财两空。”

我问:“那,东西拿回来了么?”

她说:“拿回了。是你的嫂嫂劝我,我才说的。”

她又说:“可是,她们把东西都拿到她们那边去了。又来把别的东西也都拿过去了。还把电视也搬走了。她们说是怕我把东西转跑了。实际上她们才真正是想把东西拿去卖了。”

她说:“我看着那个老女人把电视搬出去了。她肯定是想拿去卖了还账。你明天一定要给我把电视找回来。给老子买的东西,她现在又想拿去抵账,门都冇得。老子这回要跟她拼个鱼死网破。她不把老子的电视还回来。老子就死给她看。”

我说:“不会的,已经用过的东西,人家哪个还要?”

但是,她坚信我的母亲把电视搬出去就是想卖掉。

所以,她最担心的也是电视。

她反复强调,要我明天把电视要回来。

第二天,母亲很早就出去做生意去了。

我把其它的东西都拿了回来,却怎么也找不到电视。

问妹妹们,她们也不知道母亲把电视放到哪里了。

而她则坚信我母亲是把电视卖了,要我去要回来。

她说她看到我母亲搬着电视往那个方向去的。

而她所指的方向,正是往我们买电视的那一家去的方向。

我们的电视确实是赊的人家的,还没有付钱。

人家也确实是在向我们要账。

我于是就到那家去问。

那家的嫂子说:“昨天晚上你妈确实是抱着电视来过我家,说要把电视退给我们抵账。可是我们没有要。因为我们想着,这个电视是你们给人家买的,你们现在又要乘着这个机会把电视退掉,这样搞得不好要出大事的。那我们可担当不起。所以,我们叫你妈把电视又抱回去了。”

既然人家那么说,那么电视肯定还在我们家。

可是,为什么又找不到呢?

我又回家找,还是找不到。

而她则不相信电视还在家里。

她一定要我到外面去找,

要我去找卖电视的人要。

而我的大妹不要我老是出去。

小妹干脆直接地说:“你就不怕她死了?”

我不愿意出去。

她则在家里发狂,一定要我出去找电视。

她把我推到外面,然后关上房门。

我觉得她的这个举动可疑,就又推开房门。

她则拿出了她以前搓的,准备分家之后再用的绳子。

我从她的手中夺过绳子,很想拿出去藏起来。却又怕惹出新麻烦。

我怕她说,这是她的绳子,不准我往外拿。

我对她说,保证晚上我母亲回来之后,把电视还给她。

但是,她不想等,也不相信我说的话。

天快黑了,她仍然连踢带打,把我往外赶。

我只好出去,避让一下。

我朝着她指的方向走了。

可是,待她看不到我时,我又拐个弯,往别处去了。

其实,这段时间,我的情绪一直不好,精神恍惚。晚上老做恶梦。

而在今天,我更是在人家家里,一坐下去就不想起来。

人家在看电视,

我好像也是在看电视。

但是,我其实根本就没有心思看电视,

心里老是隐隐地在担心。

几次,我都在想,再不能坐了,一定要回去,她肯定是在家里等我等得急了。

可是,我的两腿就是发软,浑身也无力。

一方面,我是想起来;

另一方面,我又是不想起来。

我好懒啊。

一直到人家的电视放完了,我还不想动。

人家催促我说:“你还不打算回去?你不晓得,她现在在家里等你,等得多心急?”

我想动,可是,我动不了啊。

又等了一会,我才终于站起来,回家了。

而就是这么等了一会,

一条生命,

就去了。

妹妹们说,

她们就在隔壁家看电视,

电视看完了

就回来了。

而她看到我母亲和妹妹们回来,

还故意地

狠狠地将房门一关。

应该是她关上房门后,

就开始奔赴另一个世界了。

而以这个时间来分析,

她应该,不是真的想走那一条路。

她以为,我也在外面看电视,

她以为,我看完了电视,也会很快回来,

她以为,我回来之后,还来得及救她。

她没有料到,

我会在外面耽误一会。

有人说,看到她很晚还在外面找我,

有人说,很晚了,还听到她在房里哭。

虽然,我前后有过三个女人,

但是,她才是我真正的、名正言顺的妻子。

可是,她跟着我,也是最为不幸。

她是那么地单纯

她是那么地幼稚,

她是那么地憧憬幸福,

她是那么地向往美好。

可是,她嫁错了郎。

男怕入错行,

女怕嫁错郎啊。

然而,她嫁给我,

本不是我愿意的。

不是我想要娶她,

而是我的母亲想要娶她。

可是,她最后是死于一台电视。

而那台电视,是让我母亲给藏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