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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挥别前妻的日子(修改)

曹建明 《挥别前妻的日子》 言情小说 2010-01-26 09:58 责任编辑:蓂荚低吟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3793 · CHAPTER-00024907

回家之后,因为前妻在新疆学了个做凉皮的手艺,所以,我们打算在家乡的镇子上做凉皮。

不过,一年多没有回娘家了,她必须先回娘家去一趟。

除了探亲之外,她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就是办理她的离婚手续。

到现在,她还是人家的合法妻子,我们还是非法同居呢。

不过,人家一直不回来,她不可能和人家对簿公堂。

她只能是自己先申请离婚,然后等待法院在三个月后缺席判决。

也就是说,她不必要在娘家长住,只要把申诉书递上去,然后回来等消息就行了。

所以,几天之后,她就可以回来。

回去的那一天,她叫我和她一起上孝感。

她要在孝感乘车回她的娘家,顺便,在孝感买一辆三轮车。让我骑回来。

买三轮车,是准备我们卖凉皮用的。

我们的家离镇子不远,我们就打算在家里做好凉皮,然后用三轮车拉着,到镇子上去卖。

买好了三轮车之后,她就去等待往她娘家方向去的,过路的公共汽车。

我和她一起在那里等车。

为了一份关心,

也为了一份安心,

我必须待她乘车上路之后,再回家。

公共汽车来了,

她上了车。

我与她挥手道别。

她也朝我挥手。

同时,她还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她一改逛街买东西时的那份自主和麻利,

临到分别时,忽然心思隐隐,神情很落寞。

我也很落寞。

可是我不知道,

是我的落寞感染了她呢,

还是她的落寞感染了我。

其实,我的心里,早就有些隐隐的担心。

我不知道,她这一去,还能不能够回得来。

虽然我拒绝了幺姑给我重新说一个能生孩子的女人;

虽然我将为数不多的财政全部交由她掌管;

虽然她买了三轮车打算和我一起再次打拼。

但是,

这并不能代表,我对她十分地信任;

这并不能代表,我对她十分地放心。

因为我知道,作为一个男人,我并没有显示出一个男人所应该具有的顶天立地的气概和能力;

因为我知道,作为一个男人,我并没有显示出一个男人足以让女人依依不舍的魄力和魅力;

因为我知道,作为一个男人,我并没有显示出一个男人足以在女人面前炫耀的资本和自信。

如果她要离我而去,我是没有办法挽留住她的。

还是在新疆的时候,她就已经对我失去了信心。

在她从糖厂回来,无事可干的时候,我在外面蹬黄包车,她就在出租房里成天地东想西想。

有一天,她就忽然问我:“固执和偏执到底有么样的区别呐?”

我当时还感到奇怪,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她说:“不是你说你并不固执,只是有些偏执呗。”

嗬,原来是千年的狗仔记得万年的屎。

我想起来了,我在我写给她的信中,是说过这样的话。可是,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她居然到现在还在回想?

我不禁笑着问她:“你到现在还记得着这些话?”

她躺在床上,一边懒懒地翻着她的笔记本,一边说:“我还连整封信都背得下来呢。”

什么?

我简直不敢相信,她能够背得下我写给她的一整封信。我惊奇地说:“真的?那你背出来试试看?”

她于是就真的象唱“望天歌”似的,将我写给她的第一封信背了出来。

她还说,我写给她的第二封信,她也能背出来。

我当时真的很激动,觉得我似乎了不得。能够让她背下我写给她的几封信,那不是说明我的文笔很有魅力吗?

可是,她的最后一句话又将我打入了冰窖。

她说:“就是上了你的那几封信的当。冇想到你除了写信,球本事冇得,竟然是这样的一个窝囊废。”

后来,我在外面为讨债的事和人家打了一架。结果人家把我的鼻子打破了,我当即就打电话报了警。警察把对方抓到了派出所,把我送到了指定的医院。

在医院里,待我幺姑他们走了之后,前妻就阴阴地冷笑着,对我说:“球本事冇得,还欢喜打个架。你晓得我开始得到这个信的时候,是个么样的感觉呐?我的心里就象是一块大石头在往下沉。我想,幸亏是人家把你打了。要是你把人家打了,那我就不来了。我么事都不要,就直接把几个现钱带着,走人。”

虽然她不一定真的会在我进了派出所之后,就毫不留情地走人,但是,这句话也表明了,她当时对我,已经确实是心灰意冷了。

而在新疆,一方面是她还舍不下旧情,二方面也是环境制约着她的思想和行为,使她离我而去的可能性很小。

但是,回到家乡之后,情况就不同了。

相对地,在自己的家乡,她有更从容的思维和选择,她也有更充分的自由行动能力。

而更重要的是,她起初是顶着娘家的压力到我这边来的,她的娘家本来就反对她到我这边来。如今,我们的一场努力落了个空,她的娘家的态度又会怎么样呢?而她,还有去年的那份顶住压力,自主自决的气概和情怀吗?

我真的很担心。

但是,担心是多余的。

不可能因为担心,就不让她回娘家;

不可能因为担心,就剥夺她的财政大权。

在担心之中,我只能对她表现得更为放心;

在担心之中,我只能更努力地给她,我所能够给予的一切。

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了。

如果事实证明我错了,那我实际上也没有损失什么。

因为,这本身就是一场赌博。

我博我对她的大度,能够为我加分,能够增添一份她回来的希望。

我博我的几千块钱,能够换回一个大活人。

如果她实在不能回来的话,那么,相对于一个大活人的离去,几千块钱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是担心的。

但是,我又不能不装作很放心,不能不隐藏起我的担心。

我不得不大大方方地把她送走。

而在送走她之后,又无可奈何地等待着——

她回来?还是不回来?

她终于不负我的希望,几天之后,还是回来了。

而且,还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还把她的儿子也带过来了。

我的母亲喜欢做生意,这时候,正连枝带叶的,收了许多新鲜的女贞子,那是一种四季青树的籽,一种中药材。

那天,我正在外面帮忙母亲整理药材,要把它们嗮干,整净。母亲来告诉我,说我前妻回来了,还带来了她的儿子。

说到她的儿子也来了的时候,母亲的神情是酸酸的。她看着我,希望得到我的不愉快的反应。

我也没有想到前妻会把她的儿子弄过来。她回去之前没有和我提过这个事。不过,我倒觉得,她能把她的儿子弄来,说明她决定了,要安心在这里和我过下去了。这下,我倒可以对她放心了。

我没有理会母亲的神色,放下活路,就回家去看望前妻和她的儿子。

她的儿子看上去挺漂亮的,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一副聪明相。只是相对同年龄的孩子,个头有些小。

他坐在我们的床上,有些初到异地的沉默和拘谨。

一看到我进门,他就知道我是谁了,将头低下去,有些不自在的样子。

前妻对他说:“这就是叔叔,叫一下唦。”

他只是努力地装出一副亲热的样子,抬头看了看我,却终于没有叫出声来。

前妻知道勉强不得,只好笑了笑,告诉我孩子的名字。

我问:“还有一个呢?”

她说:“还在那边,冇弄过来。”

当着孩子的面,我没有急忙地问一些要紧的话。

而到了晚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就问她离婚诉讼的事情搞得怎样。

她说人家的势力大,在法院有人。这边原先也有一个人在法院,可是现在又不管事了,只好等她的哥哥再慢慢地想办法。

她甚至还说,他们两家住在一个村里,搞急了怕人家报复。她说人家那边横强霸道,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她的话让我很是失望。

我感觉,她是没有心意去办理离婚手续,是在故意地推托我。

我于是又想到孩子的问题,问她:“你又怕人家抓住你的把柄,你又把伢弄过来。这不是明摆着跟人家说,你在外面找了人家么?”

她说,除了她娘家的人知道她回来了以外,外面其他的人,就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里,更不知道她已经回来了,所以,即使孩子不见了,人家也怀疑不到她的头上。

她还说,她根本就没有回娘家,而是一直呆在县城里她妹妹的家中。因为她的娘家和婆家是同一个村的,只要她的大嫂跟孩子偷偷地说一声,孩子就自己偷偷地跑出来了。

当时,我只是想到,她既然把孩子都弄过来了,说明她心意已决,是一定会和我过下去了,所以,也就没有推敲太多。

现在回想起来,原来,那都是她的娘家人替她出谋划策,安排好了的。

原来,在她的娘家人的点拨下,她对我的所作所为,和我对她的所作所为,是两个绝然不同的极端。

她从始至终都是在抱着试婚的态度,在试探我,和我的这一家人。

她首先一个人来,是在试探我和她两个人合不合得来;

然后,她弄一个孩子来,是试探我和我们这边接不接受她的孩子;

然后,我们这边接受了她的孩子,他们就进一步试探,看我能不能够不要再生孩子,只把她的两个孩子抚养成人就算了。

她说人家不知道她回来了,就不会怀疑到她。

然而,孩子如果真的不见了,你娘家的人能不着急吗?

人家只要看一看你娘家人对孩子失踪事件的反应,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怎么能说人家不会怀疑到你的头上?

可是,当时我对她毫不起疑,所以就没有去想得太多。

她还说,她的妹妹给她找了一个人家,只是年纪大了一点,有四十几岁,但是人家有退休工资。而且人家自己有孩子,不要她生孩子。

也正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问了我,是不是在新疆的时候,我幺姑要另外给我说一个?

言下之意,她的娘家还是不支持她到我这里来。是因为我先前没有辜负她,所以她现在也不想辜负我。

而由于她说的话太多了,又是在半真半假地闲聊,所以,我没有想到,其实,在这个时候,她就已经暗示了,叫我不要想着再生孩子了。

第二天,她把她的儿子带到镇上,给儿子买了一个学习机。

我觉得这个学习机对孩子学习会很有帮助。

可是孩子要学习机的目的,却是为了打游戏。

而她给孩子买学习机的目的,也就是觉得亏欠孩子太多,孩子要什么就给他买什么。

她还说,孩子很喜欢钓鱼,想买一根高级点的鱼竿,可是满街找遍,都没有找到。

可是,这个学习机的信号太强,孩子在楼上打游戏,楼下的电视就收不到其它节目,只能跟着看他打游戏了。这遭到家里其它人的反对。

另外,大嫂的三个孩子差不多有那么大了,可他们的房子窄,住不下,所以两个孩子一直在我们这边住。前妻的孩子来了,又没有太多的床,就三个孩子挤在一个床上睡。可是,半夜里,孩子们就起了争执,睡不到一起了。所以,第二天晚上,前妻的孩子又来和我们一起睡。

我们把新疆的做凉皮的用具都带回了。现在,只要打一个灶,买一些面粉就可以开张了。

前妻要我在外面的一件小房里打个灶。

可是这遭到我母亲的反对。

她说:“你也是做生意,我也是做生意,你把房子占了我就不做生意了?”

而实际上,她的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要留着小房子做她的生意,而是要我的小妹在那两件小房里住。

小妹先是嫁到四川,后来又回来了。我们不在家的时候,她就住在我们的正房里。我们回来之后,他们就要考虑搬出去了。可是搬到哪里去呢?母亲就想让他们住在那两件小房里。

另外,前妻把儿子带来,她不高兴,也想发泄一下。

我是不在乎母亲的态度的,如果有必要,我会叫她闭嘴。

她专横跋扈得太久了,我不会让她再猖狂,再跋扈下去。

但是,前妻不耐烦去和她闹矛盾,不要我打灶了。她去买了一个油桶,请人做了一个活动的炉灶。

由于南北地方生活习俗不同、饮食口味也有所差异,在新疆广受欢迎的凉皮,在我们的家乡并不是吃得开。

我们先少量地搞了个试验,请左邻右舍尝了一下,看看他们的反映。

结果,没有一个人说,你们可以到街上去卖。

但是,花了这么大一场心思,一切都办妥了,却还没有开张,就不搞了?

这无论如何不能让人甘心。

何况,不搞这个,还能去做什么呢?

前妻还是没有放弃在镇子上做生意的这条路。

因为,她的两个妹妹都是嫁到县城附近,都是靠着在县城里做生意讨生活的。她认为在镇子上做生意是她唯一的选择。

所以,她干脆到镇上租了一间房子,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打算。

不能因为几个人不看好,就认定这个生意不能做。还得看看市场的反应。

可是,到镇上租了房子,又发生了地方狭窄的问题。

我们租的是人家的一间偏房,房顶很低,而蒸凉皮的炉灶相对较高。

房东说,炉灶太高了,怕出意外。况且在房里烧火,会把房里熏得很黑,以后再要出租,就很困难了。

房东要我们最好把炉灶摆在外面。

可是,外面又没有房东的地界,要想在外面安放炉灶,又要找其他的地主说话。

房东说,不一定能说通。

何况,就算说通了,天阴下雨怎么办?

所以,房东劝说我们不要搞凉皮。说那个东西太麻烦,而且不一定好卖。

房东给我们出了个主意,叫我们炸面窝。

就是把大米泡胀,然后磨成浆,再倒在一个特制的铁勺里,用油炸。

那个东西比较简单,吃的人也多。

于是,前妻又去买了一个小一点的炉子,买了炸面窝的家当,每天直接把炉子拉到路边,现炸现卖。

但是,这会儿又碰到在新疆碰到过的老问题。

好的地方,被人家占了,

没人占的地方,又没有人光顾。

一天下来,连本带利只能卖十几块钱,还要请人磨浆,付人家两块钱工钱,还要买油、买面、买佐料、买煤炭。

连续几天,也想不出能够改善状况的好招。

这生意,便做不下去了。

和房东谈家常,问有没有其它的路走。

房东也没辙,说,很多生意都不景气。

那些卖水果,卖副食品的,每天出去多少,回来还是多少,

还要担心东西烂掉、坏掉。

由于生意做不下去,三轮车没有用,所以,我就骑着这辆三轮车去拾荒。

当时的地方上,废品买卖购销两旺,拾荒的人很多。

不过,人家都是在大城市里,正儿八经的把它当作一门生意,当作一个致富的门路。也有许多因此而发了大财的。

可是,我自己觉得自己没有人家的头脑灵光,不想、也不敢到大城市里去发这样的大财。

但是,现在没有其它的路了,有这一辆三轮车,一天能跑很远的路,我能不能就在乡下,试一试这门生意怎么样呢?

结果,虽然比不上在城里强,也比不上人家做手艺的,但是,一天也能弄个一二十块钱。比她炸面窝要来得多,也还干脆、省心。

于是,我就暂且这样做下去,她也只好在屋里歇着。

我想,我们的消耗不是很大,慢慢地积攒起来,总能积攒出一点本钱,去做其它的正经生意的。

镇子上的生意现在是做不成了,

所以,我就叫她不如把房子退掉,回家。

在那里住着,肯定没有在家里住着舒服。

就那么黑咕隆咚的一间房子,一张床,三个人挤在一起。

平时睡觉倒还无所谓。

可是,要是我的老二兴奋起来了,这个问题可不好解决。

她的孩子不是一两岁,而是十三四岁,我们能有那么方便吗?

但是,她说房租已经交了,人家不可能退,不如干脆把租期住满。

另外,她的儿子在镇上读书,出租房离学校近一些,孩子在这里住着,比在家里要方便一些。

不过,平时没事的时候,她也回家,看看家里有什么事情。

星期天的时候,她也把孩子带回家去玩。

有一次,我傍晚回到住处,她显得特别高兴,问我知不知道今天吃什么菜。

我说我怎么知道?

她说今天有丝瓜吃。

当然,丝瓜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这些丝瓜的来历。

这一天是星期天,她带着儿子回家。

她去和人家拉家常去了。儿子就和孩子们一起玩。

我们的小房子后面,有几株丝瓜,是我母亲种的。

那丝瓜长到小房子顶上去了,结了很多的丝瓜,却摘不够。

我母亲叫大嫂想个办法摘下来。

大嫂就叫她的两个儿子想办法。

那两个孩子看了看,想到了用竹竿挑的办法,于是就去找竹竿。

前妻的儿子心想,这丝瓜是公家的,肯定是谁摘着归谁。他们摘下来,肯定是拿回他们家去了,那么,我怎么不抢先摘着归我们呢?

于是,他乘着那两个孩子去找竹竿的时候,顺着院墙爬上了房顶,抢先把丝瓜摘了个精光。

前妻看到这些丝瓜,又听儿子讲了事情的经过,高兴得合不拢嘴。直夸她的儿子比她强。

她不担心儿子今后的生活了。

不过,高兴的事情总是太少,烦心的事情总是太多。

这一天,她很生我小妹的气。

原因是,因为她和我幺姑的关系,我父亲对她很信赖,所以对她诉苦,说我小妹跟母亲一个鼻孔出气,整他。

我幺姑也曾经嘱托过她,希望她能照顾和善待我父亲。这时,她听了我父亲的话,就去找小妹理论。

结果,小妹一句“你要对他好,就把他养着”,噎得她半天转不过气来。

我说,小妹只是脾气燥,实际上小妹对父亲是最好的,父亲本身也有问题。

可是,她硬是难以释怀,觉得小妹对父亲不孝,更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第二天,她又对我说:“为么事还要叫小妹在这里住?她嫁到了四川,就应该回他们四川去住。”

我一听这话,就问她:“这是哪个跟你说的?”

因为,凭她的心气,我知道她不可能有这样的心思。我一听这话,就知道她和大嫂搞到一起去了。

果然,她不吭声了。

我说:“姑嫂之争,是意气之争;妯娌之争,是利益之争。你么样连这个都不懂哦?你和人家合伙把小妹斗走了,再接下来就是你们两个斗。那么,你自信你能斗得过人家么?唇亡齿寒,这个成语你冇学过?”

她听了我的话,虽然面子上还不服气,却也觉得我说的是事实,便不再言语了。

而从此之后,她也就再也没有参与我们家的家庭事务的勇气,也没有参与我们家的家庭事务的兴趣了。

而后来,她就喜欢呆在出租房里,连家也懒得回了。

因为,回家之后,就要打麻将,而她又怕输钱。

在新疆,她也打打麻将的。因为新疆的麻将打得小,只是五角、或者一块钱一盘。而且,新疆的麻将打得慢,一天打不了多少盘,所以也输不了多少钱。

可是,家里的麻将两块钱一盘,又打得快,有时侯,牌还没有看清,人家就糊了。

所以,家里的麻将,她不敢打。

可是,只要她回到家里,人家就要邀她打麻将,她也不好次次都推辞不打。

而打得来,又觉得十分地紧张、辛苦。

那一次,我回到家里,看到她正在打麻将。

我说:“你在打麻将啊,要放学了啊,等会儿伢们回去不见你,野到外面去了,又得你好找呐。”

她竟紧张得顾不得听我说话,一门心思地摸牌。

后来,我问她,紧张成那个样子,输了几多钱?

她说输了十块钱。

我说输了十块钱就紧张成那个样子?

她说,今天运气好,要是碰着倒霉的,打这样的牌,一天输个几十、百把块钱不稀奇。

所以,为了怕输钱,她就干脆没事就不回家了。

可是。呆在出租房里,也有出租房里的烦恼。

那一天,我回到出租房,看到一个女人在和她拉家常。

那个女人,我不注意看还不打紧,猛然和她打个照面,差点没有晕倒。

她应该有四十多岁,又高又瘦,而且黑,象是刚从饿牢里放出来的。

自然景观的优劣倒还无可厚非,因为那毕竟是自然景观,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重要的是,她坐在那里,把嘴唇上抹了一层红的,眼眶上又抹了一层黑的,整个脸上又白一块,黑一块,乌七八糟的,就好像我就是蒲松龄,她就是专门在这里等着我,让我请她去演《聊斋志异》似的。

我本来就不擅长社交,对这样一幅充满想象力的人文景观更是不敢欣赏,所以就没有理她。

这个女人见我回来,就告辞走了。

我于是问前妻,这个女人是干什么的?

前妻说她是卖副食品的,因为没有生意,就懒得出摊了,在家里休息。

但是,前妻的神色,好像对她很羡慕。

我不知道前妻为什么羡慕她。

一会儿,前妻就一边吃饭,一边聊起了那个女人。

她说,那个女人的男的在法院上班,还没有确定关系,就每月给她四五百块钱。

我对前妻的这种无端地羡慕别人的心态很不以为然,就说:

这就值得你羡慕啊?那你晓不晓得,她羡不羡慕你?

我问,

她有没有孩子?有没有把孩子带在身边?

她有么事条件?让人家法院的人看上了她?

既然人家法院的人看上了她,那她还在这里摆么事摊?他为么事不去找点体面点的事情做呢?

我还问,

还没有确定关系,就一个月给她四五百块钱,那这个男人是个么样的男人?

前妻说,那个男的只是在法院做饭,并不是法院的官。

前妻没有想到,我会对那个女人这么反感,也没有想到,我会问得这么多。

但是,她还是觉得,一个月平白无故地得到四五百块钱,这就值得羡慕。

但是,

不久她又抱怨起了那个女人,说她把我们的菜刀借去,就成了她的了,一个星期都不还。

我说,那你为么事不去问她要?

她说,不好意思要,也碰不到她的人。

而到第二天,我刚刚回来,就有一个男人推门进来,向我们打听那个女人去了哪里。

那个男人走后,前妻就告诉我说,这就是那个女人的男人。

她的话没说完,那个男人又返回来了。

我于是毫不客气地质问他:“你们是么样在外面混的?连个菜刀就买不起?借了别人的东西就成了你们的了?”

那个男人不明所以,懵懵地问:“哪个借了你的菜刀了?”

我本来是坐着的,这时一下子站起来,对他吼道:“你把我的菜刀还给我。”

他见我无头无脑地冲他发火,也动了气,不甘示弱地回敬说:“我冇拿你的菜刀,你摸找我要。”

我两步就跨过去,要和他动武。

他见我要和他来真的,倒有些怕了。

我的前妻赶紧过来把我拉住,生怕我们真的打起来。

外面的房东听到吵闹声,也赶紧过来劝架。

那个男人于是借坡下驴,赶紧走了。

待人家走了,前妻便忿忿地对我骂道:“你球本事冇得,还总是喜欢打个架。你是有点么实力跟人家打还是么样的?跟你说着,要是人家把你打着了,该你倒霉。要是你把人家打着了,我在新疆就说了的,我就连夜走人。到了老子手里的钱,老子是不会拿出来让你去赔给人家的。何况你还未必赔得起。”

我说:“你不是很羡慕人家吗?怎么她连一把菜刀就舍不得买?这样的人也值得你羡慕?你认为她找了一个好男人,就这样的一个男人,也是一个好男人?”

前妻说:“人家再么样就有一份正式的工作,每个月都有一份固定的收入,总比你象个丧家之犬,每天吃了上顿愁下顿要强。”

但是,第二天,那个女人把菜刀还给我们以后,她又说:“还幸亏你昨天跟他们闹了一场。”

从此以后,她就再没有和那个女人发生瓜葛了。

但是,她后来又羡慕起人家另一对小两口来。

她说,那个女的连五块的麻将都敢打;她的老公是个做泥工手艺的,四十五块钱一天呢。

我说,你么样老是羡慕别个啰?你就只能看到人家表面上的光鲜,就不能想象一下人家背后的,你还冇看到过的难处?你就不晓得,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吗?

我说,敢打五块的麻将,并不能证明她就有钱,只能证明她,要么是只顾脑壳不顾屁股,要么是乌龟壳塞桌子脚——硬撑呢。

我说,人家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有些人喜欢要面子,把她所有的能力都用来装点面子,你能把她么样呢?

我说,你冇想一下,我们是为了做生意住到街上来的,那么他们是为么事住到街上来的呢?他们又不做生意,只不过是她老公在外面做手艺而已,值得他们跑到街上来住吗?那么,你就不能设想一下,或许他们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要么是家里根本就冇得房子住,只好在街上租房子?要么是婆媳不和、妯娌不和,他们有家难回,只好在外面租房子?

我又说,你不要羡慕人家几十块钱一天。到手的钱才是钱。那个做手艺能天天做吗?他今日做了一天,四十五块;明日做了一天,四十五块;后日冇得做的,打一天的麻将,输个四十五块;大后日又冇得做的,又打一天的麻将,又输个四十五块。他最后能有几多钱呢?

前妻听了我的话,心里很恼怒,愤愤地骂道:“你这个狗日的,总是把人家想象得不如你,好像这满世界的人,就你一个人还真正的有个人模狗样,人家都是装的。那么你这个婊子也让老子去装的试试?你能不能让老子也去穿金戴银?能不能让老子也去打五块的麻将?人家都是装的,这满街的人都是装的,人家做几十万、百把万的大生意也是装的,你狗日的么样不也去装得试试?”

我承认,我是不如人家。

但是,她这样老是自惭形秽,羡慕别人,难道就是对的吗?

我的分析是有些过火,是带有太强的倾向性。

但是,她那样毫不思索,盲目地羡慕别人就对头吗?

我觉得,我们两个人的心理距离,实在是太大了,

简直是走向了两个对立的极端。

而我们这样各执一端的原因是什么呢?

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好好地说话呢?

后来,我总算想明白了。

因为,我是男人,她是女人。

女人再坚强,总是一株草;

男人再懦弱,也是一座山。

女人,当她有能力的时候,她当然会显示自己的能力。

但是,当她无法显示自己的能力的时候,她就没有必要继续努力,继续奋斗了。

因为,她是女人。女人的社会角色,决定了她有所依靠。她可以依靠男人。

因为她有所依靠,所以她不必置之死地而后生。

而如果她所依靠的男人指望不上,那不是她的错,而是她的命运不好,是她没有找到一个好的男人。

所以,社会角色,社会地位,决定了女人的价值观念,决定了女人的思想性格,决定了女人的软弱和动摇,决定了女人会依赖别人,会羡慕别人。

而男人,他天生就是别人的依靠。他不可能依靠别人,只能依靠自己。

因为无所依持,所以必须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样的社会角色,社会地位,决定了男人的价值观念,决定了男人的思想性格,决定了男人不可能软弱和动摇,决定了男人不可能自卑,决定了男人不可能羡慕别人。

因为,

自卑意味着堕落;

羡慕别人,意味着自己的精神已经崩溃。

而女人能够堕落到男人的怀抱;女人的精神崩溃,就是把自己交给男人。

那么,男人又能够堕落到哪里去呢?男人的精神崩溃又意味着什么呢?

男人的堕落,就意味着自取灭亡;

男人的精神崩溃,就意味着他的自我毁灭

因为我是男人,所以我不可能自卑;

因为我是男人,所以我不可能羡慕别人。

当然,也因为我没有成绩,所以我也不可能自傲;

也因为我没有资本,所以我不可能让别人羡慕我。

但是,本质上的有与无,和表面上的有与无并不是一回事。

有的人本质上和我一样,也是一无所有。

但是,他表明上却装得有模有样,牛皮吹得上了天。为什么呢?

开始,我以为这只是某些人的个人性格与习惯。

后来,经过多次的在外闯荡和历练,我才发现,

人,还是要装点一下自己,吹嘘一下自己的

特别是到了一个新的环境,遇到了一群新的人,这更是一门必不可少的功课。

因为,人与人之间,必然要发生关系。

而发生关系的状态,就起决于双方利益组合的状态。

适当地表现自己,让人家注意到你,有利于增强别人对你的重视,扩大别人与你发生利益组合的机会;

同时也有利于消弭别人对你的轻视,减少别人恃强凌弱,伤害于你的概率。

我就是因为不能很好地表现自己,所以在外面吃不开。

虽然我知道适当地吹吹牛皮,对自己有好处,但是,天生缺乏这样的细胞,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我也因此养成了不轻易相信别人的习惯。这一方面是由于我见多识广;二方面,恐怕也是我的一种本能的自卫吧?

因为,我如果相信别人,就意味着我承认别人比我强;而我承认别人比我强,不就是承认我自己不行吗?不就是我自己让自己无地自容吗?

但是,前妻却是对别人的什么都相信,并且无一例外地羡慕到顶。

这一方面是她浅薄无知,另一方面,不也是她软弱、动摇的思想表现吗?不也是她一个女人的本质所然吗

而前妻的这种表现,对我们的这个家庭,意味着什么呢?

这一年,是1998年。

这一年,全国到处都在发大水,闹洪灾。

前妻的娘家那边听说也破堤了。而她的父亲正是在堤上守闸门。

这一下她可着了慌。打电话居然也打不通。于是,她不得不赶回娘家去看一看了。

她回不回娘家,我本来就无权干涉。

更何况,这是石破天惊的大事。

我当然就要更加地、坚决地拥护,

和万分地支持了。

不过,顺便,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叫她别忘了,离婚的事。

几天之后,她回来了。

带回来的情况是:

她父亲那里没事,不过也很危险。

最后两天,就不敢让父亲在堤上,是她哥哥去换着老父亲守的闸门。

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她把她的儿子弄过来了,人家婆家人是什么反应呢?

她说人家没什么反应,人家知道是她把儿子弄过来了。

那么人家对这件事情是什么态度呢?

她说人家对她好得很。

她说,她的婆婆亲自跟她说“对不起”,叫她要是想“走一步”,就“走一步”,莫把自个儿给耽误了。

那么孩子的问题呢?

她说,人家两个老家伙现在也没有办法。三个儿子三个媳妇,现在是一个儿子坐牢,一个儿子渺无音讯,两个媳妇跑了,剩下的一个儿子一个媳妇也是常年只见孩子不见大人,又没有一个姑娘女婿可以帮衬。两个老的拖着一窝小的,日子就不知道怎么过。他们现在只求孩子们能够有吃有穿,好好长大,至于孩子在哪里,跟着谁,也无所谓了。

她还说,她的女儿丽丽现在在她妹妹家里,到现在还找不到地方上学。

哦,

原来如此。

我说:“既然人家叫你‘走一步’,那这个离婚的问题就好解决吶?”

可是,她并不热心于这个话题,淡淡地说:“他本人不回来,么样解决?”

我说:“他不回来,就不能解决?那他要是总不回来,那你就总不解决啰?”

“解决肯定要解决唦,等到有了时机就解决唦。”她懒懒地回答。

我狐疑地问:“我怕是你不想解决吧?”

“我不想解决我跑到你这里来做么事吶?”

不等我再次说话,她又接着说:“你莫逼我好不好?我的事我晓得安排的。”

我搞不懂她了,也不想和她闹别扭,只好说了句“反正这个问题你要认真对待”,就结束了这个不愉快的话题。也结束了我们这一天的全部话题。

日子还是一如既往地过着。

没有惊喜,也没有恐慌,却有一种无言而又无奈的压抑和烦愁。

这一天,前妻弄了一点香菇鸡蛋,算是一盘新式菜。

因为是新式菜,我就没有动,让他们先吃,我吃别的家常菜。

前妻几次叫我捻,我都没动。

最后,他们两个吃得差不多了,她就说,:“这个香菇你们要吃就吃,不吃我就倒掉。”

我于是说:“别倒了,给我吃。”

她于是就笑了,说:“我晓得你就是这样的,不说要倒掉,你就不得吃。”

她的儿子也在一边浅浅地笑。

乘着这个高兴劲,她忽然说:“等明年把丽丽也接过来,在这里上学,可得?”

我想都不想,立即说:“那不行。人家‘计划生育’明明规定,夫妻双方有一方有一个子女,另一方冇得子女的,可以再生一胎;有一方有两个子女的,不得再生。你把丽丽弄过来,那不是明摆着说,我们不能再生了?还调就不用人家去调查呢。”

虽然她做了绝育手术,但是,我并没有放弃再生一个的希望。

我想,只要我们有了钱,还是可以又通过手术回复生育的。

我没有想到,他们母子二人听了我的话,一齐地,怔怔地看着我,异口同声地说:“你不是说你不要伢也可得的呗?”

是的,我是说过“不要孩子也可以”这样的话。

但是,我不能不惊奇,她的儿子只有十三四岁,居然也知道大人们的事情

而且,看他说话的语气和神态,他显然是也参与到其中来了,也是在关心和考虑着这个事情。

可这句话是前妻还在深圳的时候,我在写给她的信中说的,是在寄往深圳那边去的信中说的,应该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怎么现在,连她的这么小的儿子也知道了呢?

由此可见,她的哥哥、嫂嫂、妹妹以及妹夫这些大人们就更加知道了。

连她的十几岁的小儿子就知道并且在考虑着这句话,可见他们那边对这个事情是反复地研究,广泛地讨论过了。

难怪她迟迟不肯办理离婚手续。

这都是他们一家人反复研究过的,是达不到他们的要求,她就不办结婚手续,就随时可以走人的意思。

可是,这样一来,我就不明白了,她的事情到底是谁在做主呢?

如果是她自己做主,那么她如此态度,就是说明我们这一年多的日子白过了?她到现在还没有了解我的性情?没有了解我的目标?没有了解我对她的态度?

如果不是她自己做主,那她又算什么?怎么自己没有自己的判断?自己没有自己的感受?自己没有自己的主见?

是的,也许众人的思考会全面一些,也许她哥哥妹妹们的头脑确实比她聪明一些。

可是,哥哥妹妹们毕竟只是在以他们的普遍的社会经验进行思考;他们毕竟只是以他们各人的个人经验在进行思考。

他们并没有和我接触,甚至见都没有见到过我,更没有全面地、深刻地了解我这个特殊的、具体的人。怎么就能够以他们的普遍的社会观感来衡量我这个特殊的、具体的人呢?

难道普遍性就能够代表特殊性吗?难道他们的经验能够代表你的经验吗?难道世界上的人都是一样的,没有分别吗?难道你和你妹妹就没有差别吗?

别人的意见可以参考,但是,别人的思考能够代表甚至取代你自己的思考吗?

我现在是越来明白,越来越理解到,我的幺姑为什么会不听我们的忠告,而要坚持她自己的主见了。

因为我们的忠告只是理论,她自己的生活才是实践;我们的言谈是虚的,她自己的亲身感受才是实的。

老婆啊,你为什么就没有你自己的主见?你为什么就没有你自己的感情?

至于孩子的事情,

是的,我是说过“不要孩子也可以”这句话。

但是,一个“也”字,表明了我不是无条件地不要孩子的。

我可以不要孩子,但是,这必须要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

我们付出了,努力了。

如果我们付出了,努力了,还是得不到孩子,那么我无怨无悔。

但是,你还没有付出,你根本就不想努力,就要我不要孩子,这算什么事呀?

关键是,这不是在于孩子的问题,而是在于双方感情的问题,在于双方互相尊重,互相体谅,互相支持,互相奉献的问题,是在于双方平等的问题。

这其实是一个人格的问题,是一个尊严的问题。

人之所以为人,就在于他既是物质的,也是精神的。

没有物质,人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础;

而没有精神,一堆行尸走肉,那还是人吗?

那么,人的精神是什么呢?

人格,尊严。

一个人没有人格,没有尊严,那他还算什么人?

我是尊重你的,可是,你在尊重我吗?

难道你不知道,拥有自己的下一代,是每个正常人起码的精神追求,是每个正常人基本的人生梦想吗?

如果你尊重我,体谅我,支持我,那么你不觉得你应该为我在这方面有所付出,有所奉献吗?

反过来说,你不愿意为我付出,不愿意为我奉献,那你是不是不尊重我?是不是不体谅我?是不是不支持我?

那我们还有什么平等可言?

而如果我在一种不平等的情况下和你产生一种契约,对你进行一种承诺,那我的人格在哪里?我的尊严又在哪里?

老婆,你不是问我,固执与偏执有什么区别吗?

那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如果你努力了,还是不能为我生出我们的孩子,而我却不原谅你,还要迁怒于你,那就是我固执;

但是,如果你根本就不想努力,即使有生孩子的希望,也不想为我生孩子,并且以此为先决条件,来和我签订婚姻的契约,要我对你做出什么承诺,那么,我宁愿选择尊严,而决不选择婚姻。这,就是我的偏执。

婚姻是一份契约,是一种承诺,而这份契约的主要内容,应该不是责任的划分,不是权力的拥有,而是人格的平等,是双方互相尊重,是双方互相维护对方的尊严。

人格平等了,尊严维护了,责任就自然划分了。

我确实是想要一个孩子,要一个承继着我自己的生命基因的孩子。

但是,我也说过,如果实在是没有希望,我也可以不要孩子。

在孩子与感情之间,我选择感情。

但是,我在放弃孩子之前,要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如果••••••”

为什么要有一个“如果••••••”呢?

因为,这个“如果••••••”

表明了我对婚姻、对孩子的真实态度。

我真的是要孩子吗?

不,

我要的是尊严,

我要的是你对我的理解与尊重,

要的是你对我的关爱与支持,

要的是你对我的真挚的感情。

面对前妻和她儿子的异口同声的诘问,我想,我和他们的思维怕是不在同一个层次,我和他们怕是无法沟通,我和他们怕是不可能在讨论中达成共识,所以,我当时就没有回答他们。

这也是我的能力,我的性格的欠缺。

我不善于细心地与人沟通,不善于心平气和地和别人讨论一些观点十分对立的问题,不善于详细地向人表达我的思想,不善于求得别人对我的理解与谅解

前妻不理解我的真实想法。但是,她仍然试图让我改变态度。

她后来重复几次地讲着一个笑话,说:

一个叫花子,总是在想着他的好事。大年三十,一边蹲在茅厕里屙屎,一边还在想,唉,明天要是能到哪一家去吃一顿大鱼大肉就好。结果想得忘乎所以,一下子掉到茅厕里去了。于是,他再也不想吃大鱼大肉了,只是想着,唉,明天要是能出个大太阳,把我身上的屎尿嗮干就好。

她甚至还几次这样说;

“我想了的,我要是走了啊,你呀,想再找个正常的,又能替你生伢的女的,那是不可能的。你要是想找一个能替你生伢的女的,那你就只能找一个傻巴女伢。”

她希望她的这些话能够对我起到作用,使我放弃要再生孩子的打算,从而向她做出新的承诺。

然而,我始终没有回应她。

我本来就是一个比较自我封闭的人,遇到冲突的时候,更加自我封闭。

我们的关系,我们的距离,就在她的那种希望之中,就在我的这种自我封闭中,慢慢地,更加遥远。

有一次,她的儿子在收拾我捡回来的垃圾,从中挑选他喜欢的玩具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叔叔,你看这是么事呐?”

这是他和我相见以来第一次直接叫我“叔叔。”

由于我本身不计较这些事情,所以对此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是,前妻听到后显得特别高兴,立即对我说:“你听到么?他在叫你呢?”

她的意思,是我应该对此感到特别高兴,并且要有什么明确的表示才对。

可是,我却平淡地笑了笑,说:“听到的,么样呐?”

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她的儿子和我相处久了,心理感情的距离就拉近了,随口就叫了我一声他本应该叫的,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然而,前妻对我的反应感到失望。她似乎是觉得,我的心中并没有她的儿子,所以就不会注意到她的儿子对我的态度的变化。

又有一次,因为我不满意她的儿子老是玩一些对增长知识没有多大作用的玩具,就告诉他要寓学于乐。我还特别提到一个地球仪,说那个地球仪既可以玩,也可以为你将来的地理学习打下基础。说到地球仪的时候,我就问他地球仪呢?他支支吾吾地不肯说。我就觉得他可能是丢掉了,探头往门外一看,果然地球仪在外面,被他丢掉了。

我又去把地球仪拣回来,很生气地说:“有用的东西你不玩,就喜欢玩一些冇得用的东西。”

她的儿子竟然说:“你就拿回去给佳佳玩吧。”

她也附和着说:“是的,你拿回去给佳佳玩唦。”

我望着他们,无言以对。他们的态度,给了我两个信息。第一,他们觉得,我对我小妹的孩子佳佳,比对她的儿子好;第二,她认为我不应该对她的儿子生气,因为我和她儿子的关系,是一种特殊的关系。

他的儿子性格比较外向,学习不怎么样,却喜欢上网,还甚至打架。为此,学校还请了她到学校去相互沟通。她对此很气恼,说要把儿子送回去,让他二舅管教。

我说:“你都管教不了,他二舅就能管教?恐怕是倒还多花一些冤枉钱。她在你的身边,用钱由你控制。到了那边,你每个月要给钱他,应该给几多,你冇得数,他却有数。这不是更加纵容他么?”

然而,前妻的神色,却是怀疑我心痛钱,是怀疑我说他的儿子不可救药。

我觉得,前妻的心里,离我的距离是越来越远了。

我发现,她每次在睡着之后,是容光焕发,十分好看。而一当醒来,便风华尽失,面色灰黑暗淡。

当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现在想起来,那可能就是她心情压抑、精神不振的表现吧。

学校放假之后,她就提出要送孩子回家过年。

她的这句话使我感到很不愉快。

孩子在这边生活,又到那边过年,

那么,他们那边过年,我们这边就不过年吗?

但是,毕竟孩子是孩子,孩子在这边感到局促,回家之后玩得自在一些,这是可以理解的。

我不可能象要求大人一样去要求一个孩子。

更何况他的亲戚长辈都在那边,过年要跟长辈们拜年,这也是可以想象的。

所以,我同意她送孩子回去。

但是,我要求她自己必须在年前赶回来。

至少要赶着年三十的大年饭。

她说可以。

是属于一种下意识的使然吧?

我又说,如果你在年三十的那一天还不能回来,那我只好对这个事情做另外的猜想了。那么,最迟,我在初五就把这些东西拉回去,这个房子就退给人家了。

有鉴于这段时间的磕磕绊绊,我怀疑,也害怕,他们会一去不复回返。

他们母子互相对望了一眼,都默不作声。

他们回去的那一天,我还是继续去拾荒。

不过,我是等着把他们送上车才去的。

在他们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发现他们把学习机的键盘也塞进了包里。我奇怪地问:“这个也要带过去呀?”

她的儿子反应灵敏,立即回答说:“是的,带回去给丽丽玩。”

我想也是,那边还有一个孩子呢。

便说:“哦,那好,那明年再给你重新买一台。”

我提着他们的包去送他们上车。

一路上,大家都是默默无语。

上车之后,她说:“你回去唦。还是去弄一下唦。”

我说:“去啊,等你们先走吧。走了就去。”

她说:“莫太累着了,早点回来。”

我说:“嗯。”

她看着我的那般神情,是有些温存,也有些落寞。

我从未感觉到,作为一个女人,她也有那么柔情的一面,也有那般温柔细腻的表情。

这才象一个妻子对待丈夫的表情。

我的心情其实也有些落寞。

因为我隐隐地担心,他们会一去不复回返。

但是我还是从好处着想,我想他们会回来的。

她的儿子上车之后,一直看着我。

他仍然不失那种顽皮的笑意。

但是,他的看着我的那份眼神,是深沉的;深沉之中,又有些木然。

而他的这份深沉之中,蕴藏着他一个少年的怎样的思考?

又包含着他对于我这个“叔叔”的怎样的态度呢?

我不知道。

汽车开动了,我向他们挥手致意。

前妻也向我悄悄地摇手。

他的儿子没有动,依然是那么深沉、木然地看着我。

我们就在汽车的开动中,

这么互相地看着,互相地挥手,

一直到看不见为止。

到了腊月三十的时候,前妻并没有回来。不过,她给人家打了个电话,叫人家转告我,说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办,暂时回不来了。

到正月初五的时候,她又给人家打了个电话,又叫人家转告我,还是说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办,暂时回不来了。

我有些不相信她了。

她所说的重要的事情,显然就是离婚的事情。

可是她以前回去过多次,我每次都要求她办理此事,她都没有办,唯独这一次,她不回来过年,却要办这个事?

这个事情不是太蹊跷了吧?

可是,如果说她是在说谎骗我,那她为什么要说谎骗我呢?

她要是不愿意回来,直接地不回来就完了。

她应该知道,我不可能去强求她回来。

她应该知道我的傲气,知道我不是个纠缠不休的人,

而且,她也知道,她要是不愿意回来,我去强求也没有用。

那么,她为什么还要对我编这个谎话呢?

我又有些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也许,她确实是在下决心办那件事,下决心要让我相信她吧?

也许,她已经思考好了,我们从此要无芥无蒂,永不分离。

毕竟,我们同过甘苦,共过患难。我们有过患难与共的感情。

毕竟,我们相知相亲了一年多。她了解我,理解我,跟我合得来。

毕竟,相识一场不容易。虽然我有些不如她的意,但是,她离开了我,未必就找得到一个比我更好的相识相知,

是的,她是说过,她是被我的几封信给骗了,没有想到我是一个这么无能的窝囊废。

但是,她也曾经赞赏过我“有点雄性”。

那一次,我们从乌鲁木齐回来,在郑州转车。结果被拦住给行李称重,要补交的行李费比一个人的人票费还多。当时我就说我不交钱,没有钱交。我指责人家上车的时候不管,下车的时候再拦着收钱,存心坑害老百姓。我说我的行李的本身价值也值不了那么多钱,行李是你们的车运来的,你们要钱,就把这些行李拿去好了。人家说要搜我们的身,搜到钱全部没收。我说你们搜吧,反正我们没钱。结果人家扣着我们的票,又不让我们出站,就把我们凉在那里不管了。幸亏我们还有一张票,又是转车,不用出站。我们就用那剩下的一张票,去买了一张转车票,然后,一个人拿原票,一个人拿转车票,就直接在站内上车,回家了。

前妻讲起那件事,就说我胆子大,有雄性,脑袋也转得快,会见机行事。她说她当时就吓傻了,生怕人家真的来搜身。到我瞅准机会叫她走的时候,她还不敢走,怕被人家给抓回去了。

她也讲起过我对她发的最大的一次火。

那一次,我蹬黄包车,碰到一个特别的顾客,看上去是一个很有知识,很有涵养的女孩子,没想到却是一个佛教弟子。她一上车就说我们蹬黄包车辛苦,要信佛。并且立即就叫我跟着她念“阿米陀佛”,还要我不断地念。到了地方,她叫我等她,说她马上就出来。结果她真的很快就出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块肉。原来,她正在发展教徒,她去的这一家的老婆婆是她发展的新教徒。不巧的是,她进去就发现了人家家里的肉,而佛教徒是不准吃肉的。于是,她毫不客气地将人家的肉提出来,给了我。平白无故地得到一块肉,我本来以为回去讲给前妻听,前妻会很高兴。却不料,她在凉皮店干得很辛苦,心里有气,一块肉并不能让她高兴。她不住地唠叨,埋怨我的这和那。其实我也很累,所以听她唠叨也很烦。不过我并没有理她。她把那块肉的瘦肉削下来,肥肉就炼油。由于她只顾唠叨,没有准备盛油的东西。到油炼成后,她想都不想,随手拿起舀水的塑料舀子,就要用来盛油。我当时就提醒她说;“油的沸点是几多度?塑料的融点是几多度?你晓不晓得?”她一边继续我行我素,一边说:“你管老子晓不晓得?老子做事不要你插嘴。”结果,舀子很快就被烫融了,油直往外趟。这时,她又跳起脚来骂道“就是你这个屎鸡巴嘴乱说啰!”我本来就心里有气,这下更是忿气勃发,跳起来,一脚就把那个烫融的舀子给踢飞了。看到我真的动了气,她反倒笑了起来,说”你是么样真的生了气耶?”后来,她和我妹妹们讲起这件事时,还说:“本来是他提醒了我,我冇听他的,结果出了歹,我就是怕他发脾气,所以就抢先发脾气,指望把他镇住的。冇想到他还是发了脾气。”

这是我对她发的最大的一次火,但是,她也承认,是她先惹得我发火的。

她也讲过我生活泼啦。说我吃菜总是吃平常的菜,吃他们不吃的菜,有一点好菜,或者是新式菜,总是让给他们吃。他们想要叫我也吃一点,就只好说再没人吃就倒掉。她说如果她不说要倒掉,我就不会吃。

她知道我的好,也知道我的歹,那么我是好的多呢?还是歹的多?

我们现在是有些穷困,可是我们就不能改变吗,我们难道就永无出头之日吗?

我想,在一起的时候,烦恼很多。但是,离开之后,冷静地想一想,她应该还是想得通的,是应该能够回心转意的,她应该是会回来的。

可是,外面的人,却都认为,我的前妻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这一天,早上起来刚吃过饭,我正准备骑着车子出去拾荒。

虽然我已经从镇子上搬回来了,但是没有别的路,所以还是拾荒混着日子。

这时,村里的一位嫂子来到我家,说:“婶妈,建,找你们有点事啰。”

我母亲很客气地迎接着说:“您老有么事呐?”

那位嫂子看着我,说:“这个事怕主要还是要跟建说。”

我问:“有么事跟我说呐?”

她说“我娘屋里有一个嫂嫂,她的小妹从别人家里出来了。在她家里住了有十来天。人家比你还要小五六岁呢,只有一个伢,又冇结扎,人也还长得漂亮,你看了就晓得的。她们听说您老的那个冇回来,就托我来打听哈情况。”

我母亲立即说:“还有么情况呐,劳慰您老拖哈步,快嘛点去跟我说哈唦。”

嫂子看着我,说:“看建是个么意思唦。”

我想了想,说:“劳慰您老费心。只不过我这阵子冇得这个心情。把您老给拖了步唦。”

嫂子问;“么样啰?你还想着你的那个要回是吧?”

我说:“不是那个意思,只不过是我这阵子想调整一下情绪。”

“可是,人家不能等着你唦,怕是过了这个村,冇得那个店啰。”

我说:“无所谓的,我只怕是耽误了人家,哪里还有好事叫她们去说就是唦。我这个人怕是靠不住啰。”

这时,我母亲急了,大声说:“哪里!不能听他的,嫂嫂,您老听我的,这个事情我当家,劳慰您老拖哈步,快嘛点去给我们说一下。”

一听到母亲又说她要当家,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些年就是她在当家。要不是她当家,我如何能落得今天这个结果?

她现在居然还要当家。她真的是不给我路走,是不想要我活了。

我立即怒吼道:“你当家你当家,你当个么屁的家?这些年你的家还冇当够?你还嫌冇把我整死啊?好吧,你要是实在嫌我是多的一个,那我再走就是了。这个家是你的,我尽你去当你的家!”

说完,我再次朝她怒瞪了一眼,也不管好心前来说媒的嫂子,骑着车子就走。

我出去拾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