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贾秀兰想,人命关天的事,还是问问王伟业吧。自己也好放个心。便拨通了他的电话。
不料接电话的却是欧阳予茜。她问:“你是谁?找我家伟业有事吗?”贾秀兰通报了家门。欧阳予茜说:“呵,还想伟业呀!是向他致谢吧,他给你找了这么一个好男人?”贾秀兰被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王伟业接过电话问有什么事?贾秀兰抠了一肚子气,要说的事反而忘了。说:“王伟业,你也太狠心,离婚就离婚罢,你为什么要搞个流浪汉来骗我?”
王伟业说:“贾秀兰,你不要相信别人的谣传,我怎么会认识流浪汉呢?再说,我叫流浪汉来找你,你就真跟他呀?你自己经不住考验,不守妇道,一个素不相识的流浪汉你都可以轻易就跟他结婚,这世上还有什么人不可以跟你睡?你这是丢我的脸,是在侮辱我,因为别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前妻,你还是我女儿的母亲。明白告诉你吧,我就是不想被你继续侮辱下去,才把他打死了。打死一个叫化子,就像打死一条狗,没什么了不起的。这事是你惹起的,你倒好意思反过来怪我?”
贾秀兰身子都气软了。她只觉得浑身无力,脑子一片空白。她全无知觉地摊在沙发上,电话里传来短促的嘟嘟嘟嘟的忙音。
贾秀兰想,王伟业这不知好歹的家伙,真不知他何以变得这么无情,这么坏,倒好像自己真干了什么对不住她的事一样?不管他了!何况沙龙的事也不能讲出去,这是和姊妹们有约法三章的……但隔了一会,她却又拨通了垒垒的电话。想,油压机压死人的事还是从侧面了解一下吧。直到垒垒在电话里否认了这事,说与爸爸无关,并早已作了结论,是安全事故。她才放下心来。
西台山是皂白市一座不著名的山,几乎没什么人来,也就没有干扰,这种地方其实是最好玩的。贾秀兰等八人在山顶铺上塑料薄膜,席地而坐。大家带来的拿手菜五花八门,各式各样,其中以贾秀兰包的水饺味道最佳,而陈珊燕的现蒸包子更是大受欢迎。她从家里带来了蒸锅,大家捡来柴火,蒸出的包子又大又香……至于其他人的什么烤鸡、烤鸭、火腿之类显然便都是从市场购买的成品了。还有像丁雨雨、杨依依她们便干脆买了些面包、饮料、瓜子、花生、水果……
贾秀兰主持会议。
她说:“大家边吃边议,我们沙龙自成立以来已经组织了三次活动,大家畅所欲言,就沙龙提出的问题进行了认真的讨论。我个人认为给人的启发很大,我本人是获益非浅。沙龙本来是要就此作出总结的,但因为时间关系,我们昨天下午才结束讨论,今天又继续活动,故来不及总结。但我建议我们还是先就沙龙的整个活动大家谈谈感受。因为,我相信各人的感受会有不同。同是一件事,往往有的人感觉肤浅些,有的人感觉深刻些;有的人有这种感觉,有的人又是那种感觉。通过互相交流,我们就能互相提示,使我们能体会更多、更深刻也更全面。这对我们下面的工作有好处。”
于是,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发表起感受来,大伙感受最深的是:不将公家的事当回事是国有企业搞不好的根本原因。从这几次大家的发言看,并没有什么特别重大的经济问题,像报纸、电视上经常看到的什么贪污几百几千万,什么利用旅游、利用国际信任卡、或境外购置房地产之类洗钱,或用公款到美国、澳门、越南、缅旬、泰国赌博,炒股之类都没有,有的只是一些吃喝玩乐、嫖赌逍遥、徇私舞弊、玩忽职守、损公肥私……只是对国企的死活漠不关心,对国企的工作毫不负责,对国企的财物被人浸吞毫不心疼……但是,对国企来说,真正的致命伤也就在这里。
国企最大的敌人是什么?国企最大的敌人不是竞争对手,也不是腐败,国企最大的敌人是国企自己。是那些有权主宰国企却对它不负责的政府官员与国企领导,以及一切国企把他当自己人他却视国企为与己无关的人,是以上所列举的这类从某种意义上说还称不上腐败,至少尚不够以腐败论处的把国企当蠢猪的行为。
因为,国企家大业大,要设备有设备,要技术有技术。在长期的计划经济下,国家甚至根据市场需要,给他们定位了不愁销路的产品。有的甚至到今天还有带垄断性质的高新产品,如军工之类。所以国企又是要产品有产品,又有谁能与之匹敌?腐败也只能“腐”掉被腐败分子侵占了的那几个国有企业,而不能使所有的国有企业垮掉。能使所有国企垮掉的是:国企是国家的,从干部到工人每个人都有份,而实际上又每个人都没份;每个人都对它有责任,而具体落实起来又没有一个人真正能对它负责任……一句话,国企的干部有权无责,一般职工无权无责,所以没有人将国企的事当自己的事办。在这种体制下,就是最好的官恐怕也要先保住官,然后才考虑公事。因此,国企的事在最好的领导那儿都属“第二职业”,国企的处境可想而知。国企的症结是没有真正的主人!
国家当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不住地变更,改革。但变来变去,改来改去都因为没有谁去真正维护“公家”利益而被国企老板们利用了。这些变更对国企来说最终只是落实了一个名词,实惠都变到变革者的口袋里去了。国企还是国企,甚至于每变一次国企就吃一次亏,个人越变越肥,国企越变越瘦,还不如不变。
打个比喻吧。国家为了对那些不负责任的国企老总们进行考核,以逼使他们对国企负责,发明了年薪。即每年对你经营的企业考核一次,你经营得好,就拿一大捆钞票回去。如果亏了,那就对不住,扣掉。国家的意愿是好的。这一举措在理论上说亦是对的。年薪,几十万,能否得到仅仅取决于你有没有努力工作?平素拿月薪,千把两千一月,你也同样要干呀?难道这还不足以刺激那些头们为几十万而干?但制定政策的人没有考虑到这一政策是建立在一个虚假的前提之上,即年薪是具体的一叠厚厚的票子,而出这叠票子的却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公家。反正是国家的,又不要考核者私掏腰包,又有谁会当真去考核这个被考核者呢?结果是亏损企业也拿年薪。年薪制这一伟大举措实现没有呢?实现了。但变成了纯粹的给国企领导加薪,舍此毫无含义。可以说全国的亏损企业成千上万,可因亏损而扣掉年薪的却没有一个。试问,这种“改革”不是白送钱,不是帮国企的倒忙,帮那些本来就天天在想方设法拔国企毛的人干脆挖一坨肉吗?
诸如此类的“改革”还有“高薪养廉”。薪是高了,廉却没见。
“公仆”们是如此地随心所欲地把国企当婊子欺负与玩弄,那些徒有其名的“主人”们自然想作主也作不起来。于是,伴厂吃厂,一些有围墙与无围墙的国企的周围便都因国企发了财。也不能说是偷盗,正像有些腐败不能说是腐败一样。
某厂就有一位工人,每天上下班都用单车从工厂带一块红砖或一小包水泥回去。功夫不负有心人,天长地久,这位工人愚公移山的精神终于感动了上帝,他居然用这些红砖盖起了一栋小楼房……
反正,国企就像一个有砂孔的大水桶,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漏水。
百分之八十的国企亏损的事实可以证明八个女人没有诬陷国企与国企的头儿们。那些起步比国企晚几十年,资产却拥有几十、几百亿的不断刷新中国富豪排行榜的中国的比尔?盖次们更是从反面证明这几个女人关于国企的定论实乃真知灼见。
还有一点,大家亦感受强烈,那就是男人的丑陋与虚伪。
大伙都说,在参加沙龙前,她们以为是自己倒霉,摊上这么个卑鄙下流的男人。因为,她们平常见到的不管是政府部门还是企业的领导人,都是一个个冠冕堂皇的,他们在与群众交往的时候或其它任何公开场合绝对是一副正人君子貌。直到听了大家的发言,把这些男人说得这么一塌糊涂,才知道原来他们都有两副面孔。原来自己的男人在外面也是人模狗样,只是回到家里在她们面前才脱得精光,原形毕露。所以,沙龙的发言揭示出来的男人与现实中的男人的差距之大是正常的,不足为怪的。因为现实中的男人是穿着西装系着领带的,而她们现在是说的自己的男人,是八个没穿外衣,甚至连背心裤衩都没穿的一丝不挂的赤裸裸的男人。她们描绘与揭示的都是别人无法看到的东西。你让他就这样走上台去作报告,就这样去接见宾客,就这样到宴席上去祝酒……你看丑不丑?肯定丑,而且一个比一个丑。
“弃妇沙龙”就是一个不动刀的手术台。她不是像通常的只是说说她男人身上有一个浓疱,而是将这个浓疱当众切开来看,所以就真实得可怕。
当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们八个人找的是一个类型的男人,也就是说这八个男人本身就是问题男人。而且,她们现在是在一起数落他们的坏,而没有谈他们的好,所以现在反映的问题当然是一片黑,一团糟。再说,国企老总离婚的虽然不少,但不离婚的毕竟还是大多数。也许那大多数就如同人们平常所见,是真的正人君子也未可知。故这八个男人并不能代替所有的男人,更不能代表所有的国企老板。也就是说,大伙在揭露黑暗的同时,也还是要看到光明。如果找八个没有抛弃老婆的老总夫人来办个沙龙,可能情况会截然相反……
通过对自己男人的反思,大伙都激起了一种要干一番事业的激情。她们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比他们差,不论是能力、头脑、还是品德。尤其是品德,她们自信都比他们强十倍。至少她们是真实的,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像他们满嘴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而关键是,她们迫切地想用自己的双手证明,这世界是靠诚实劳动创造的,而不是靠策略、靠关系、靠搞鬼、靠吹牛、靠开会、靠表态创造的。
“天道酬勤”这一个简单的道理被那些酒囊饭袋搞玄乎了。似乎变成了天道酬搞鬼,天道酬关系……她们想要为这一被抛弃她们的男人搞玄乎了的天条正名。告诫人们莫搞歪门邪道,莫羡慕那些只会搞垮企业的“企业家”,一心一意勤劳致富,如此而已,别无所求。
她们还想以自己的实践证明,她们认为的,国企搞不好是没有把它当自己的事搞的看法是正确的。她们就是要像千百万成功的个体劳动者一样,仅凭干自己的事这一点,办成功一个企业。她们不靠权、不靠关系、不挖国企的墙脚、不叨国企的光……总之,那些所谓的企业家靠揩公家的油办卫星厂的手段她们都不用。一句话,那些当老总的男人在肉体上抛弃了她们,她们则要在精神上唾弃他们。
关于创业的讨论是围绕这一原则进行的。
讨论中,有的主张办工厂,有的主张搞餐饮,有的想办养殖场,还有的想开办幼儿园……这其中,被一致否决的是开厂。大多数的意见认为,办厂只能办她们熟悉的企业,那就无非是依傍着国企,抢它点生意,甚至挖它点什么。比如设备啦,技术啦,人才啦……就是你一点也不挖,实际上你也不可否定地利用了国企的无形资产,即靠国企的影响招揽生意。而这一点,正是她们所反感、鄙视、厌恶与不屑的,一句话是违反原则的。
至于餐饮,搞的人太多。再说,如果她们选择这个行当,就会使那些本来就缺乏自知之明的人越发莫名其妙地产生优越感,认为他们真比女人强到哪里去了,因为女人再有能耐也离不开灶台。幼儿园固然比较适合女性,但难成大气,与工厂有着明显的性别差异,缺乏可比性。养殖的可行性比较大。于是,大伙围绕养殖议论得比较多,但认为还不是最理想的,不足以发挥她们的聪明才智……总之,大伙认为以上职业比较老套,开拓性不强,可塑性不大,几乎没什么想象与发展空间,这不是她们所追求的。
那么新兴行业呢?比如IT业,她们又不懂。还有些行业需要较大的资金投入。最后,吴娟提出办一个玩具租赁公司引起了大家广泛的兴趣。玩具租赁,很多地方已经出现,但还处于探讨阶段。皂白市也有两家,但都还没上手。大伙认为这个行业的发展空间很大,又适合自己,都赞同这个方案。于是,大伙就这一问题展开了讨论、论证,最后就这样定了下来。
公司的筹备工作由贾秀兰与吴娟负责,争取尽早开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