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出师未捷
阳春三月,迎面吹来的风,带着潮湿的暖意,轻拂着茕茕孓立的我,我站在深圳的罗湖车站的出口,面对着这个正在崛起的崭新的城市,我不知道我的下一站在哪?我盲目地跟着和我一样背着背包的人流往前走,越走,人就越稀散,在一个十字路口,我迷惘了,我不知道我应该选择哪个方向?但是有一个方位我是铁定了不会选的,那就是向后转。向后转就是车站,就是回家,当时,那怕就是打死我,我也要死在深圳,而决不死在回家的车上,因为,“我不混个人样决不回来”的誓言,掷地有声,一种近似于赌气的自尊,使我只能硬着头皮选择向前,哪怕明知前面就是万丈深渊,就是地雷阵,我也只得把命捐了去硬闯,可是,是向左还是向右?还是继续向前?冥冥之中还真有神灵,我竟然鬼使神差地选择了向右,沿着街道,我慢慢地走着,看着这一夜之间就神话般崛起的城市,心里还是很激动的,一个曾经的边陲小渔村,经过十年的建设,已成为初具规模的大都市,成为了全国人民向往的“淘金”圣地,而自己却正行走在这梦幻般美丽的城市里,似乎有一种即将成为准深圳人的那种虚荣的自豪,所以,我常常停留在电线杆上的招工广告前,或驻足于贴满了广告的围墙旁,找寻着有没有适合自己干的工作,可是看来看去,不是工资太低活太累,我看不上,就是条件太高,要求太高,我干不了。找个活干很容易,可对于我这个怀里揣着大学毕业证的人来说,去和一句书都没念的人干一样的活,拿一样的工资,俺可丢不起这人!所以,人人都能在深圳找到活干,可是我却找不到,我开始沮丧,开始懊悔,觉得上师范大学是进错了庙门拜错了佛,这大学是白上了,深深地感到了父亲骂我“文,文不上,武,武不下”,确实是很形象,很有道理的。上大学,别的本事没学会,却让人学会了清高。因此,我又开始讥笑自己,身上除了一张大学毕业证书外已是囊中空空,今夜将宿何处?明天的早餐在哪?连温饱这最起码的生存需求都无法满足,清高顶个屁用!眼看着日已西沉,我却依然没有找到安身之所,于是,内心便有些焦燥了起来,所以,查看各种招工消息也在无形中加快阅了读的速度。人是一个很现实的动物,在无法选择的情况下,只能委屈求全。我在心里想,只要找一个还过得去的工作就行了,第一步先要凑合着把自己安顿下来,否则就真的要露宿街头了。病急乱投医,在众多的用人厂家中我匆忙地选择了一家电子厂,抄好厂址,就急急地投奔该厂而去。
我在寻找中,离市区越来越远,远处建筑工地上机器的轰鸣声和路上行色匆匆的人们,构成了一幅忙碌的画面,在这个热火朝天的春天里,在这个令世人惊叹的“深圳速度”的特区的公路上,行走着一个急于想证明自身价值,急于想改变命运的单枪匹马闯世界的大学生,他像一只无头苍蝇似的在这个陌生而充满诱惑的城市里东奔西突地乱撞,越来越阴暗的天色,越来越疲惫的脚步,让那颗自信而高傲的头颅也越来越低,外面的世界并非他所想象的那样精彩和浪漫,现在的他,背着空空的行囊,脚踩着深圳现实的土地,才深深感到生存是如此的艰难和无奈。“哪个该死的电子厂到底在哪?”,我在心里开始咒骂了起来,心里想停下来,懒得去找了,可脚步还在继续向前,实在是太累了,便想歇歇,于是就到路边的一个小店里想买一瓶水喝,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那个我寻找了多次并暗暗发誓要好好教训他一顿的人,那个逼死小梅并在新婚第二天就跑到外地来打工避难的人,那个让其兄弟在我额头上留下伤痕的人,看到徐孟春时,走投无路的我既惊喜又愤恨,在难以名状的情感纠结中,我情不自禁地喊了声:
“徐孟春!”,
徐孟春扭过头,惊奇而恐慌的看着我,“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本来想说“这都是你这小子害的”,可是想想自己目前的处境,还得有求于他,现在还不是报仇的时候,于是,只得压低嗓门,缓缓地说:
“我也想出来碰碰机会。”
“找到工作了没有?”,徐孟春镇定了下来,关心地问了一句。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它让我从黑暗中看到了光明。
“我下午刚到,暂时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我一付低眉顺眼的落难样子,可怜兮兮地说。
“要不,先到我那里再说?”虽然心有芥蒂,情如仇敌,但出于同乡的情份,徐孟春还是很勉强地发出了邀请。
“也好”,我就坡下驴,跟在他的后面往前走着,明知不是伴,遇急也相随,人都有山穷水尽的时候,所以凡事都要因人因时因地而应变,识事务者为俊杰,三年报恩,十年报仇,所以,恩爱情仇,不是不报,而是时机未到。
外出买日用品的徐孟春把我带到了他所在工地的工棚内,只见低矮的毡房中并排摆放了六张床位,床上那灰暗的被子,皱皱巴巴的乱七八糟地扭曲着,地面上到处都是箱子,盆子,鞋子,裤子,和斧子,锯子之类,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袜子的臭味及男人的汗味,床对面的墙上横着一根尼龙绳,上面挂满了毛巾和不停地往下滴水的衣服,一只纵横着网尘的灯泡悬挂在毡房正中的半空中,靠窗的是用几根木条支起来上面放着一块木板的所谓的桌子,上面已不堪重负地放满了各式各样的杯子,牙膏,牙刷,肥皂,几包方便面和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我刚坐下,他们就收工回来了,突然听到一个兴奋的喊声:“小华,你怎么来了?””徐德明,你也在这里?”,真是让我喜出望外,我站了起来,紧紧地握着我这个高中同学的双手,握着明德的手,我有亲人久别重逢时的激动,我似乎找到了依靠和安慰,心里踏实多了。虽然在学校里,我和徐明德也只是一般的同学关系,他成绩不好,高二没读完就回家学了木匠,可是在远离家乡上千里的异地他乡,尤其是在我穷困潦倒,衣食无继的情况下,遇见老同学,真有点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感觉,难怪古人把“他乡遇故知”当成人生四大乐事之一,还是蛮有道理的。徐明德问了我的情况和打算,我只是说想出来闯闯,先找个工作干着试试。徐明德安慰我,叫我不要急,工作慢慢找,没找到工作前,吃住他包了,他还说,虽然这里条件差,干活也不是太累,收入还可以,每年有几千元钱寄回家。对他的好意,我非常的感激,就这样,我就在徐明德那儿住了下来。
我早出晚归,中午就用明德给我的零花钱随便买碗面或馒头之类的东西充充饥,我要尽可能快地找到工作,因为明德那儿的环境太糟,再说我这个大学生和他们窝在一起,我不习惯,他们也不习惯,而且我总有寄人篱下,虎落平原的感觉,我很不适应这样的生活,虽然明德他们对我很好,很照顾,但我不想一直过着这种被人救济的落魄的生活,我想尽快的离开。刚开始那几天,我总是拿着大学毕业证去应征写字楼的白领工作,他们都是以人员已满,专业不对口,没有工作经验等理由拒绝我的求职,所以,每天都是高兴而出,败兴而归,我颓废到了极点。后来,我不得不调整思路,改变策略,降低要求,接下来的几天,我只得拿着高中毕业证去求职,只要是一份自己还算满意的工作,就从蓝领干起也行,终于,一个星期以后,我找到了一个离明德这儿较远的一个手袋厂做品检的工作,我有些兴奋地来与徐明德他们辞别时,徐明德塞给了我几十块钱,告诉我说,厂家都要扣压一个月的工资的,先给几十块钱我吃饭,我在心里非常感谢明德他们在我陷入困境时对我的帮助,可是我并没有告诉他们我将要去上班的那个厂的厂名和厂址,因为,我有我的意图和不可告人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