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罗章明开着车在街上悠悠地兜圈子，看还能不能逮到碰上牛犊的机会。当然，上回其实他并不能够肯定就真是牛犊，不过是一种心灵感应而已。他只在牛犊家里看过他很小的时候的一张照片，但却对他有了深刻的印象。他有一种找到牛犊的预感，所以他不会放过每一个可能。但是今天这个机会注定是不会出现了。因为他接到颖儿打来的电话，答应她一回家就给她写伊妹儿。
颖儿现在已到了纠缠不清的地步。他几乎每天都要接到她的电话。他也早打算给她回信或找她谈谈了。他甚至觉得在目前来说这是比寻找牛犊和雷雷更紧迫的事。这时，他已无心在街上久呆，开足马力打道回府。
打开电子信箱，打开最后一封信，是一首小诗，还有标题呢：
无梦的酷人儿
——致我的心上人
如果我是小鸟，
你是任我翱翔的天空。
如果我是波涛，
你是任我恣意冲撞的大海。
我渴望躺在你的怀里，
我渴望融入你的心里，
我渴望走入你的梦里……
然而，
你情愿充当，
关押小鸟的笼子。
粉碎波涛的礁石。
你的胸怀狭窄得容不下一个柔弱的女子，
你的心在制冷，
非但让人无法融入，
反而将美好速冻。
你是一个冷面杀手，
一个无梦的酷人儿。
罗章明看完信，心里反而有点高兴。他希望她埋怨他，好让她从这种错误的情感中清醒过来。看来自己采取冷处理是对的。他的信这样写道：
颖儿：我后悔在你问我是否看过你发来的伊妹儿时骗你，说看过一部分，而且还说写得好。其实那时我根本没看。也许凭这一点，你就不要再信任我。世上哪有一个叔叔在侄侄面前说谎的？当然，我也并非着意骗你，我是觉得老说没看对你不尊重，故还得请你谅解。
现在，我就真的看了你写的一部分信了。我总的感觉是文笔还不错，但与叔叔开这样的玩笑，有点过分了。我将你所有的信件都放到回收站去了，也不希望你再寄这类信来。我愿意读你的信，也乐意与你通信，但内容只能是学习方面的。
罗章明打开发件箱，将邮件发了过去。许久没上过网，他随意打开一个网站，浏览起来。然而，一个网页尚未看完，电脑又提示收到信件。他知道是颖儿发来的，便迅速打开，想看看效果：
亲爱的：你知道我爱你什么吗？就爱你的冷。就像十二月天人们却偏爱吃冰棍一样，新新人类追求的就是冷到至极的热剌激。我从见你的第一面便惊叹，为什么一个四十来岁的人会具备许多现代青年所可望而不可及的品质？读了你的信，我更爱你了。你的信写得很有趣，在表面的冷后透着让人心跳的热。尤其是你说将我写的所有的信都放到回收站去了，这是我最欣赏最感动的。你阅过了我所有的信，本来这已成为过去。可你只要轻点鼠标就又随时可以再一次收到我的信件，重温我们的爱，回收我对你的一片真情。你好酷呀，吻你，我的酷人儿。
罗章明感到一阵头昏。颖儿这是怎么啦？他关掉电脑，想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一下，但脑子就是静不下来。许多事情在脑子里杂乱无章，他想仔细梳理一遍，但找不到头绪。
雨雨跟他详细地报告了沙龙第二次集会的情况。这次议论的主要是一些自私自利的事，自然不会有雷雷的什么线索。他突然想，郭亮说他奉命追杀牛犊，他怎么知道牛犊会在此时此地出现呢？这样一想，他又一骨碌爬起来，决定到医院去找郭亮。
这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医院里已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位大嫂在打扫卫生。罗章明将车停在院子里，便到住院部去找郭亮。
郭亮说：“罗叔叔你来得正好，我明天打算出院了。”
罗章明说：“那还不行，你还得再调养一向，待完全好了再走。”
“我已经完全好了。”郭亮握紧拳头在空中挥舞了两下说，“怎么样？医生也同意了。”
“是吗？”罗间明说，“那我明天来接你。”
小伙子紧紧地握住罗章明的手，眼里噙着泪花，说：“罗叔叔，这次是你救了我一命，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什么事，只要你咳声嗽，我万死不辞……”
罗章明连忙捂住他的嘴巴，说：“亮子，不许你说这些黑道上的话，罗叔叔希望你出去以后重新做人，不要再跟黑道上的人搞到一块，知道吗？”
“这你放心。”郭亮说，“我这一次算是将这些人看透了。他们利用我去玩命，可我出事后，他们却跟本不管我，连平常玩得好的几个弟兄都不准到医院来看我，我不会再跟他们干了。”
“这就好，也不枉我救你一命。人在世上，要做对社会在益的事，不要做防碍社会的事。”罗章明说，“你和他们干得不久吧？你是怎么跟他们搞到一块去的呢？”
“我也是没法。”郭亮说，“我妈妈病了，要住院，我在一个叫五子的朋友那儿借了三百元钱，但后来钱还不够，妈妈是急性肾炎，医院说一停药就危险，五子就给我出了个主意，说到老大那儿去借点，你只要帮他做点事，借的钱就可以充抵工资。有这等事我当然乐意，我愁的就是没工作呢，于是就真的去找了老大。谁知没几天，五子就来喊我干活。我们上了一辆面包车，上面除开司机还有三个男青年。我问上哪儿，干什么？可没人理我。车子在大街上转了两圈，在一个男人面前停住了。车上一位蓄着小胡子的青年伸出头去与那人打招呼，那人似乎还没运清神，小胡子说：‘怎么，不认识我了？’那人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声说‘哦哦……’可他还没哦完，早被另外两个年青人拖上车来。
“面包车在河东郊外停下来，几人推推搡搡将那人带到一个废墟中。小胡子说：‘你他妈的吃了豹子胆，我们老总的前妻你也敢动，还跟她结婚呢？’
“‘我哪敢，我只是按您的吩咐去逗逗她，岂料她经不起逗，当真了……’那人战战兢兢地说。
“‘这么说，你还蛮有吸引力啰？’
“‘您说呢，不瞒你说，我一个要饭的，长到这好几十岁，虽然也睡过两个女人，可也都是要饭的，还从没尝过城里女人的滋味呢，平时碰上吃饱喝足了，望着那些洋女人走来走去，心里还真痒痒。到我一尝试，嘿，这味道可真好，她们全身上下都透香，哪像那些叫化婆，喷臭的……’那人终于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停下来望着小胡子。
“小胡子说：‘说罢。’
“于是他又说：‘那些大老板的老婆，够剌激，又容易到手。我一想到她们是和那么有权有势有钱的人睡过的，我就有一种满足感，仿佛自己也有权有势有钱了……’
“小胡子听罢哈哈大笑起来。笑罢，对另外两个人说：‘看来，他还没清醒过来，让他醒醒吧。’
“那两个人冲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打得那人在地上哇哇直叫饶命。小胡子问：‘醒了吗？’那人朝他猛瞌头，说：‘醒了醒了，老板，我再不敢了……’小胡子说：‘你早说不敢了不就没事？从明天起，你必须在皂白消失。如果再让我看见你，你就死定了！’那人连连点头。小胡子吩咐我们几个：‘给他点教训，不然他不会记事。’小胡子走开了，其他的人便一窝蜂上去，又是一顿猛打，还砸了两砖头……
“打完后，我们就开车走了，没想到第二天电视里说那人死了。”
罗章明说：“敢快离开他们，这样下去会要坐牢的。”
郭亮点点头。罗章明说：“他们要你开车去压牛犊，告诉你是什么原因要压他吗？”
郭亮说：“没有。”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牛犊的行踪的呢？”
“第一次是车上还有一个人，我听他的指挥。第二次是事先有人吊尾线……我如果真要压死他，两次他都被我压死了。第一回，我带了一下刹。第二回，我打了一下方向，所以撞到电线杆上去了……”沉默了一会，郭亮说：“我知道他大约住在什么地方，出院后，我带你去找。”
罗章明问：“你说大约在什么地方？”
郭亮说：“城南，就在四六二四公司附近。这个人胆子大，反应快，而且水性相当好，善于攀登，手上有功夫。”
“这话怎么讲？”罗章明问。
郭亮说：“这是四六二四公司公安处的人说的。他们追过他几次，一次眼看要抓住了，他往江里一跳就不见了。还有一次则是已经抓住了，但他只几下就将公安处的人掀翻了，然后纵身一跳，爬上屋顶不见了。公安处的人可是将他传神了，他们说他再来就要用枪打呢……”
罗章明想，这是符合牛犊特点的，雨雨说过他们小时候戏水的事。至于爬，只要想想那次山中遇险就知道了。只是功夫倒是没听说，可如果真用枪打那就危险了，看来必须尽快找到牛犊……罗章明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说：“今天不早了，我们就谈到这儿，明天一早我来接你出院。”
郭亮点点头，可当罗章明走到门口，他又喊了一声罗叔叔。罗章明折回来，郭亮说：“罗叔叔，谢谢你，你的钱，我一定会还你的。”
罗章明打开车门，发现一个折成“V”型的字条落在地上。他迅速拾起，钻进车里，出了医院才敢打开来看，上面写着：静滴地西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