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依旧边缘
从与之对视起,莫兰就开始恋上大漠;恋上夏哈普眼中的那汪澈湖。
如今她留下,并毫无悔意。这便是上天最好的祝福。
——“你在写些什么?”夏哈普看着那些陌生的字。
莫兰扭过头看看他,又继续埋头写字,“记录今天的天气状况,还有温度,以及一些不值一提的琐事。”
“怎会不值一提!”夏哈普惊呼,“跟画画似的,今天的蓝天就同湖泊一样透彻,这也不值一提?”
“没有没有,”莫兰无法敷衍如此透明的人,她索性合上本子,说,“你想学写字么?”
她鼓动。
夏哈普听罢,一愣。“我喜欢它,但不一定要了解它。不然就不神秘了。”
懂得还挺多的嘛。莫兰心里窃喜。
莫非,生活越单纯的人,懂得的道理就越深?那看来伏羲氏当年能够在茫茫众生当中遍观宇宙,也不是件稀罕事。
莫兰理解他。但这不是个理解万岁的年代,莫兰很明白自己与他的文化差异巨大,更别说自己以后还要为他怀胎十月,就连基本的生活沟通,都辛苦。
能够白头偕老的人,必定有着相同的文化水平,不然难以生活。她可不希望自己如同一个欧式贵妇,夏哈普则是一个任劳任怨的佣人。
主仆恋情于上世纪的欧洲盛行百年。
但莫兰不需要这些。她追求平等。甚至男权。
夏哈普必须学会写字。甚至更多知识。莫兰在心里暗暗使劲。
她劝道,“写字只是生活中的一部分,你只当是接触,不一定要了解。你又不渴望成为书法家,何必将文字钻研得如此透彻?好歹你能看懂我写的文字,也算是夫妻之间的小浪漫。不然,如何谈得上婚姻。”
夏哈普愕然。他从没考虑过自己与莫兰的悬殊有如此之大。他的额头渗出汗水,并不因为炎热。
莫兰一脸热情的模样,却使夏哈普万念俱灰。他突然感觉,自己面前的这个女人,太聪明了,聪明到自己无法比及。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所云。
莫兰不甘,循循善诱,“你就当是为了我吧。我们将来要彼此扶持那么久,日子那么长,心路那么短,若是能将自己的生活经历写做一本书,让世人看看,岂不是能解解那些渴望了解大漠的人的渴?”说道这里,莫兰欲言又止,她的世故又浮现出来。她急忙亡羊补牢,“许多人同我一样,太热爱沙漠,却又不知如何热爱……”
她语拙。恨不得掴自己一巴掌。
果然,夏哈普的脸色开始阴郁。一个人连担忧都展现得如此赤裸,如今已不多见。
沉默片刻,他说,“为什么你们总喜欢挖出东西给人看?哪怕那些东西是肮脏的,浑浊的,总之把你们能挖出来的东西,都展示给外人看?外人能说些什么呢!他们不过只是外人罢了!”
他愤愤。
“不是不是,”她语塞。
“什么不是不是!我不能理解那些曝光。”他同大男孩一般纠缠,却同大人般有道理:“有些东西根本就不需要外人的唾沫星子!尤其是大自然,那样美丽的东西,往往给那些不懂装懂的人看!为什么总要去探究那些自然?自然就是自然,何必探究得如此透析?好比一张画若仔细到了毛细血管,那反而不是人看的了!我真是无法理解你们的做法!”
用当今的话解释,夏哈普所骂的,就是曝光癖。但莫兰痛恨一口一个的‘你们’,她大怒,吼道:“别一口一个‘你们你们’!我已经尽力尝试融入你们!难道你始终没把我当成自己人?!”
她痛心疾首。吼完,她颓然坐下。
何时能够‘我们’呢。她无从知道。
够累了。她索性说道,“如果你无法容忍我的做法,干脆赶我走就是。没必要把你毕生的神圣感丢给一个不知廉耻的世俗之人。”
“你!”夏哈普抵挡不住她的巧舌,为之气结。
放在当今社会,夏哈普就是一个大男孩子。一个拥有成熟男人身体的半大孩子。一个不会吵架却胸有成竹的孩子。
……一个总是做最后妥协的孩子。
莫兰赌气背过身去,为刚才的狠话而鼻头发酸。她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屡试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