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如泊男子

大漠的上空仿佛藏着一位绝妙的美术家。你无法想象，当天逐渐变黑的这个过程，在大漠上有多么缓慢。远处的云染上神秘的紫色，近处的云则夸张地染着墨绿。透彻的墨绿之上，则是如水般的淡蓝开始慢慢变得深不可测。

所有的云，都如此清澈。仿佛一汪水泊。

这些如水的云，预示着大漠的黑夜、降低至冰点的温度。

上帝是不偏心的。他赐予蓝天如此之美丽，便将土壤的华美掠夺而去。从此，这里成为暗藏生机的荒原。

抬头望望，无垠。这时你才知道，非人类的鸟类，是多么幸运。至少，它们比我们离天更近。

简直天堂。

也只有在这时，你才能理解当年三毛与荷西为何会在如此荒芜的土地上扎根。

简直天堂呵。

——小憩之后的莫兰爬起来，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当天的所见所闻。她要趁着天未黑之前，写些什么。每天都要写些只言片语，一直是莫兰的习惯。

夏哈普整顿完之后坐过来，认真地看着莫兰写字。

夏哈普并不认字，这些在我们看来普通非常的字体，在他的眼里简直就是某种象征着神圣的符号。他的眼睛如此湛蓝，说起来也是奇迹，很少新疆人的眼睛是蓝色的，但夏哈普的眼睛却又着不同常人的湛蓝，和天上的云一样透明。

就连一向不在乎男人外貌的莫兰，都为之动容。

那种湛蓝与外国人大同小异的蓝不同。也就是这种蓝，打动了莫兰。

与夏哈普初次相遇，莫兰穿着一身夸张的军用户外装，头顶‘哈萨克’式扁圆柱体毛皮帽，一身的不羁、不甘就范的模样。那时的莫兰，满脑子都是占有欲的探索。她根本没想过顺从，顺从那些自然而然。

自然界需要科学。她念。

却忘，自然无边无界，界乃俗人之界。

她不过是一个“不牧之地，不羁之民”罢了。她前来修达哈村的目的就是科学探求，做一些笔记，譬如这里人的生活习惯，流牧的时段，包括这个村落的发达程度……诸如此类的记录。

当然，这里只有不值一提的落后。还好莫兰精通维语，才能与这些排斥科学的人们进行基本的沟通。

在这里，所有人都排斥莫兰。因为她那一身的摩登与傲慢。仿佛某个外星的来客，来去都带有强烈的目的性。

只有那个身材并不高大的憨厚小伙子时不时地前来问候自己。莫兰就在那个时候看上了那一双奇特的蓝眼睛。

虽然，蓝眼睛爱问的问题都俗不过套，全是与生活家常有关的话题，但又有别于都市女人般对八卦变态的狂热。蓝眼睛所问的家常，如此简单地温暖。

无微不至的关照，使川晴无限感慨。

莫兰直接问他，“你为什么不排斥我？我是来探索你们家园的外人，是来挖掘意外财富的人。不知哪一天会伤到你们。”

蓝眼睛注视着自己，莫兰那以傲慢作为最后防线的态度，轰然崩塌。他是个从不驻垒防线的人，而自己身上的防线几乎可以制成铠甲，衍生出无限烦恼。

现在的都市人，都在作战。每个人都在学习驻垒战壕的技能，以求生存。战壕是什么？就是一个能成功从内窥视到外面、外界却无法窥视到内界的堡垒。

每个人都在做这种堡垒。于是，看似繁华的都市里，战壕云集，硝烟四伏。

而他……莫兰不禁由心赞叹。

是那样赤裸而美丽。

赤裸而不需要任何修饰，就是自然中最美的尤物。

夏哈普就是这样的男人，赤裸，单纯，芸芸众生当中，唯独他是那般毫无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