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支边是一个边远的山区县城。那儿不通铁路,连公路都是近年才有。电讯在那里基本上是个盲区。雨雨人生地不熟,又没有一点目标,仅凭信是那里发出的,就贸然行动去找牛犊,真是无异于大海捞针。这纯粹是一种小孩子的意气用事,感情用事。不管能不能找到雨雨,下次见面,一定要好好批评她一顿。罗章明这样想,便加大油门,朝支边开去……
到达县城,罗章明一看**,还是无信号。他开着车先在街上慢慢地游,他只能用这种方法找雨雨,因为雨雨大概也是用这种方式找牛犊。寻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又到了所有的车站码头,哪里就有雨雨的踪影?
后来,一位打的到宾馆的乘客提醒了他。于是他每个宾馆去问,看是否有一个叫丁雨雨的人来住过?但是,宾馆、饭店基本上找遍了,还是没有一点眉目。罗章明还真有点心慌了,不要雨雨跟本就没有来支边,那问题就严重了。她怎么会突然失踪了呢?罗章明不想则已,越想越觉得可怕。这时天色已晚,他才记起自己还连午餐都没吃呢。他将车停在路边,走进一家餐馆,要了一碗面,边吃边想用什么方法可以寻到雨雨?
突然,他发现店外的电线杆上贴了一张寻人启事。他走拢去一看,竟是雨雨写的:牛犊,我住火车站春风饭店,见条后请速与我联系。雨。
罗章明不禁喜出望外。顾不上把面吃完,便火速赶往春风饭店。然而,饭店老板说她已于上午离店。
罗章明空欢喜一场。无奈,只得先在春风饭店歇下,并到电视台打了一个寻人启事。这一晚,罗章明可说是通晚未眠。他一合上眼睛,雨雨便出现在眼前。雨雨呀雨雨,你在哪呢?该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第二天天才毛毛亮,罗章明就起来了。他爬上旅馆隔壁的一栋七层楼房的天台,望着广袤的天空,鸟瞰着楼下凡世间鳞次栉比的黑压压的屋顶,想象着住在这些屋子里的尚在朦胧中的芸芸众生,他突然从内心深处爆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想要发泄一种情感的冲动。
他想发泄一种思念之情,一种爱慕之情,一种相思之情。他觉得这种感情压抑太久,有几十年的时间。这种感情曾经是那么固执地只属于他的初恋——儿时的那位姑娘。可现在,接受它的人出现了。自从那晚在公安局门口见到她,她便那么牢不可破地占据了他的心。那样义无反顾地取代了他心中那个几十年来让他刻骨铭心的偶像。不错,也许一开始他还仅仅是把她当成替身。可很快,他就在她身上找到了灵感。而这种灵感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让他觉得再不发泄出来,他的胸膛就会爆炸……而现在正是发泄的最佳时间与最佳地点。就在这里,这天台上。再上,是天,不现实;再下,又太真实,真实得他反而有些不敢。
他狂奔着,发疯似地跑到天台的东北角,扯开喉咙大喊:“我——爱——你!丁——雨——雨!”然后又发疯似地跑到天台的西南角,扯开喉咙大喊:“我——爱——你!丁——雨——雨!”然后又发疯似地跑到天台的东南角,扯开喉咙大喊:“丁——雨——雨!我——爱——你!”然后又发疯似地跑到天台的西北角,扯开喉咙大喊:“丁——雨——雨!”然而,雨字刚落音,他竟听到楼下旅馆的房间里有一个声音在应答:“哎——!”
是雨雨。是她在应!罗章明喊:“雨雨,你在哪里?!”
雨雨这时已将头伸出窗外,大声喊叫着:“我在这儿呢!罗章明——我在这儿!”
罗章明激动万分,拔腿便往楼下跑。跑到楼下,冲进春风饭店,雨雨亦从房间跑到了走廊上,两人高兴得拥在一起。
罗章明在雨雨的鼻子上刮了一下说:“小淘气。”先前想要责备的话一句都忘了。
雨雨说:“对不起哟。”
罗章明说:“知道对不起,为什么还要走呢?”
雨雨深情地望着罗章明,撒娇地说:“人家想他嘛!”
罗章明说:“你就知道想他,也不想我……会不会急?”
雨雨没有作声,牵着罗章明来到房间。罗章明说:“我就住在你隔壁呢,那老板真糊涂,怎么说你走了呢?”
“上午我本来是走了,后来下午又住进来了。下午是老板娘开的票……”雨雨说罢,两人不禁开怀大笑,并为昨晚的擦肩而过遗憾。都怨这旅馆太小,连电视机都没有,广告白打了。
罗章明问:“刚才你听见我喊了你几声?”
雨雨说:“就听见最后一声。”
罗章明说:“你撒谎。你没听见前面的,又怎么知道是最后一声呢?”
雨雨用手捂住嘴笑起来。她那美丽的忽闪的双眸诡秘而调皮,撩人心弦。她说:“我就听见最后一声嘛,其它什么也没听见。”说着又格格地笑,笑得罗章明满脸通红。这位也算是饱经沙场的七尺男儿,这时竟没有勇气看她的眼睛。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动人、深情,这么勾人魂魄的女人的眼睛……
罗章明告诉雨雨,他已经“打入”到了市立医院内部,和几个主治医生及护士都有过多次接触,只是暂时尚未发现线索。不过,在郭亮身上发现了许多疑点……
雨雨建议马上回去。他们找老板付清房费,为了怕万一牛犊找来,还特地留下雨雨通讯地址。并一再拜托老板,有消息千万要通知。
两人办妥一切,回到房间刚打算收拾东西离开,却见一个女人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罗、丁二人一见,不由得大吃一惊。异口同声地说:“吴娟,你怎么来了?”
吴娟说:“我看了电视来的。”
罗章明说:“我是问你怎么到支边来的?”
“寻你们啦!”
“我不要你来,就是要你关照医院那边,结果你又跑来了。早知如此,坐我的车来不更好?”
吴娟厥着嘴说:“人家是来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的嘛……”
罗章明意识到自己的话有责怪吴娟的意思,连忙解释说:“我不是不要你来,我是怕你路上一个人不安全。雷雷没找到,牛犊没找到,雨雨又走了,你再一不见那我就要急死了。我们不能再出事了,知道吗?”罗章明说罢,在吴娟的肩上拍了两下,将她按在床沿上坐下说:“唉,都是些淘气鬼。什么好消息,你坐下慢慢讲吧?”
这时雨雨也给吴娟倒了茶来。
吴娟说:“你离开皂白时,要我关照郭亮,我岂敢违抗?昨天一早就去了。那小伙子仗着自己年轻,身体恢复很快,现在已能坐起来说话。他问我,说是我们与他无亲无故,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我便述说了牛犊的事。小伙子开始显得很紧张,后来他要我把你找去,他要告诉你关于牛犊的情况……”
雨雨听说有了牛犊的消息,抱着吴娟高兴得跳起来,罗章明亦显得很兴奋。
到皂白后,罗章明的车径直开到了市立医院。雨雨与吴娟留在车上等消息,罗章明一个人进去。
原来,郭亮是黑社会的一个成员。半年前,他受命开大货车追压牛犊,原以为牛犊已死于医院,没想到最近他又出现了。这是他第二次奉命追杀他。这次负伤,使郭亮彻底醒悟,如果不是罗叔叔搭救,他的小命早就完了。所以他打算伤好后重新做人,并协助罗章明寻找牛犊。
情况就这么简单,这让雨雨未免有些失望。但罗章明与吴娟安慰她,说是至少已证明牛犊在皂白,并且他还在活动。说明他已掌握了雷雷的某些情况,现在的关键是找到牛犊,同时要特别注意保护牛犊……
这时,雨雨的**响了。她一看是大姐打来的,听得出她在埋怨雨雨。雨雨和她叽咕了一阵,便说大姐让我们都过去吃午餐,她说明天要举行第二次沙龙集会了,但你们人没见一个……
从大姐处出来,已经很晚了。罗章明开车先将吴娟送回家,然后送雨雨回去。
雨雨的住房不大,是单位分的福利房,一室一厅。送到楼下,雨雨说:“还上去坐一会吗?”
罗章明说:“算了,不早了,你也好休息。”看着雨雨上去,罗章明方才离开。
罗章明将车开到自己家里,刚要入库,接到雨雨打过来的**,只三个字:“章明,快!”
坏了,罗章明想。出什么事了?他再拨过去,对方已关机。罗章明慌忙调转车头,直奔雨雨家。
罗章明驶上公路,急速行驶。突然,一个黑影横过马路,罗章明一个急刹,只见那黑影一晃而过,便消逝得无影无踪。后面那四五个持棍棒砍刀的追杀者稍一犹豫,便被抛在了马路一边……
牛犊!罗章明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下意识地打了一下方向盘,想追随上去。但立刻他又想到雨雨,一咬牙,全速向雨雨住所开去。
罗章明上得楼去,没等他敲,门就开了。雨雨衣衫不整,委屈地喊了一声章明,便依在他怀里,双手箍住他的腰……罗章明一看,房间里有一位老头,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罗章明将雨雨轻轻推开,朝老头儿走过去。
没料,老头儿却抽出一包烟来,问:“你抽不抽烟?”
罗章明望着他,没说抽,也没说不抽。老头儿说:“我叫胡文韬,是这个厂的党委书记,到小丁这儿看看……”见罗章明没什么反应,又继续说:“你是小丁的男朋友?小丁是个好姑娘,你可要善待她哟。告诉你,你如果敢欺负她,我对你不客气!”说罢,他竟然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罗章明,扬长而去。
雨雨背靠着门,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真对不起,没经过你同意,我就拿你做替身,不会是对你的侮辱罢?”
罗章明说:“我还正为这事高兴,为这事自豪呢,你这样信任我。想不到你倒说起见外的话来了。我说过的,只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会鼎力相助的……”
“谢谢。”
“没想到这么简单,到底是党委书记,有涵养。我还以为要打架呢?”
“世界上的事,也许愈简单愈复杂。这意味着他不会轻易放过我。”
“我看你平常不蛮做声,想不到你讲话还很富于哲理。”
“这是胡文韬告诉我的。他曾经跟我说过,做官做到和蔼可亲,喜怒不形于色是最高境界。声色俱厉不是本事,心平气和才是本事。座山雕笑三声就要杀人,他是为官者的楷模。”
罗章明用惊奇的眼光望着雨雨。他想,眼下这位小女子,看去温顺柔弱,然而,她却经受了与她的外表太不相称的磨难。心平气和,男人们要学,而对女人来说也许才真叫与生俱来呢!
望着罗章明注视自己的目光,雨雨发现自己披头散发,一派落泊相。尤其是衬衫,被胡文韬扯掉了两颗扣子。她慌忙用手捂住前胸。说:“不好意思,我去里面换件衣。”
雨雨进房去了。罗章明在外面说:“刚才,我看见牛犊了!”
雨雨一听,披着衣就走了出来,问:“什么,你说什么,你说你看见谁了?”
罗章明将刚才路上遇到的情况说了一遍。他说,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就是牛犊。雨雨听罢一声长叹,责怪罗章明不该为了她而放弃找到牛犊的机会。她说她已为牛犊作出了牺牲,她愿为他作更大的牺牲。即使是付出生命,亦在所不辞……
雨雨还问罗章明刚才是在哪里看见的牛犊?要他现在就带她再去找。罗章明说不行。时间已经不早了,再说牛犊 也不可能呆在那儿不走,下次吧。这时,罗章明才记起手里还攥着胡文韬的名片呢,刚想丢掉,又忍不住瞟了一眼。不看则已,一看还真懵了。雨雨问怎么啦?罗章明说:“他还是市收藏协会的名誉主席呢,他收藏什么呢?”雨雨一看,羞得满脸通红,捅了罗章明一拳。
罗章明回到家已是半夜十二点钟了。他刚上床打算关掉**睡觉,正好一个电话打进来,一看是吴娟。可接通一听,却又是颖儿在讲话。
颖儿说:“罗叔叔,还没睡?”
罗章明说:“颖儿,你怎么也还不睡呢?”
“我想你呀!”
“颖儿听话,快睡,想罗叔叔,罗叔叔下次找个时间到你家去玩……”
“你骗人,我给你发了那么多伊妹儿,你倒好,看都不看……”
罗章明这才记起,上次就答应过她看的,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呢?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这不只是不礼貌,还伤人家的自尊心呢!于是说:“我看了一部分,其余的正在看呢,你知道,我每天都很忙……”
颖儿听说看了一部分,很是高兴。问:“你看了一部分,感觉如何呢?”
“写得还不错。”罗章明说罢又觉得贸然表扬似乎不妥,便说:“我们下次面谈吧,颖儿听话,今天不早了,赶快关掉**睡觉,不然妈妈知道了会骂你了……”
颖儿高兴地说:“那好,拜拜!晚安!”
罗章明说:“晚安。你怎么还没挂呢?”
“亲爱的,你先挂。”颖儿娇声娇气地说。罗章明只好将机挂了。
罗章明说什么也睡不着了。他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感到颖儿的伊妹儿会有点问题,特别是自己刚才还表扬过她说写得不错,该没有表扬错吧?想到这里,罗章明又一骨碌爬起来,打开电脑。
他不看则已,一看还真吓了一跳。电子邮箱显示他已收到了102封信,而其中除一半是杂志和广告外,有48封是颖儿发来的。他按时间顺序打开几封,开始还好,称呼是罗叔叔,如何如何想你,想一起去动物园看猴子什么的。后来就不行了,称呼变成了一个明字。内容便都是谈情说爱了……罗章明不敢再看下去,颖儿这孩子,还真让他头痛了。这件事他该如何处理,才能既使颖儿转变过来,又不伤她的自尊心呢?他又该如何向吴娟解释呢?罗章明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