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清早,贾秀兰就接到垒垒打来的电话,原来她回国了。秀兰问女儿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才打电话回?垒垒说昨天晚上到的。怕影响妈妈休息,所以没打电话过来。她这次回来,主要是到天心寺来还愿。去年以她丈夫约翰的名义与她爸公司签订那个两千万的合资项目时,她爸就带她到天心寺许了愿。如果一切顺利,她们父女将向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敬献十万元香火钱。现在,一切顺利,中方的款子已全部到位,该是还愿的时候了。女儿说他们今天就去,明天她会来看妈。另外,她现在已改名了,不再叫垒垒,爸爸不喜欢这个垒字,现在她改了个英文名字叫吉米。
王伟业特相信菩萨,对看相算命也坚信无疑。在他看来,凡事拜菩萨既能求得神灵佑护,又能逢凶化吉,看相算命亦极为灵验。小时候,曾有一位看相的人说他有官相。果然,他就当了官。后来他经历过许多事,经验告诉他,只要求过菩萨,事情总能心想事成或化险为夷。因此,凡事求神,已成为王伟业办事的一个必要程序。
这时,他与女儿吉米驱车来到了位于市郊天心山上的天心寺。
天心寺始建于明朝皇佑年间。其主佛观音大士,千手千眼,浑身镏金,高十余米,在东南亚尚有名。每天这里都是门庭若市,香火旺盛,谒者如云。尤其是每当观音菩萨生日,更是善男信女成群结队,来自省内外的虔诚的朝圣者成千上万。
这些人中,所谓的善男信女,大抵也就是王伟业父女这样的甚至比他们更年轻的中青年。他们相信神灵,却不是将全部心思与精力用在上面。而另一类虔诚的佛教徒则是将人生的全部都投注了进去。那些背着香袋,风尘仆仆,唱着咿咿呀呀的朝圣歌的便是。他们中有的甚至是朝苦香,也叫朝饿香。即不吃饭,只备一个小勺子插在背上,沿途于塘坝河渠中舀水喝。还有朝拜香的。抱着一条小扳凳,从数百里之外跋山涉水,一步一拜而来。脚磨破了皮,双膝跪出了血,他们无怨无悔。倘是终于看到了天心寺袅袅的青烟,他们咿咿呀呀的朝圣歌往往便唱得尤为凄婉动人,催人泪下。如果是既朝饿香又朝拜香,则是对菩萨最为诚心的了。
总之,他们这样做的目的都是为了表示对菩萨的诚意,以求得菩萨的保佑。这与现在许多人骑摩托车,乘汽车,如王伟业父女一样开小车来没有什么区别。因为后者虽是舒舒服服而来,但他们有钱。钱同样,甚至更能表达对菩萨的敬意,至少庙里的和尚是这样认为。
在这如蝼如蚁的顶礼膜拜者之中,身材伟岸、直背挺胸、气宇轩昂的王伟业自是鹤立鸡群。他挽着女儿夹在朝拜者中,拾级而上。
突然,一位长者拦住去路。作揖打拱道:“贵人光临,请受在下一拜!”
王伟业说:“此话怎讲?”
长者道:“贵人七尺之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两耳达肩、两手垂膝,施主是大富大贵的达官显贵之相……”
王伟业说:“谢谢。只是不知要付多少酬金?”
长者道:“能遇上施主,实在是我看相生涯中的最大幸事。我已知足矣,分文不取。”说罢,转身要走。
王伟业说:“嘿,那怎么行呢?”顺手给了他一张“鬼头”,长者千恩万谢而去。
“爸,今天这是第五个了罢?”吉米问。
“不记得了,反正每次来都得准备千把块钱来应付他们。”
“谁叫我爸你长得这么帅气?官相这么好呢?”
“我知道他们是冲钱来的,但我乐意。说明他们多少还是有点眼力是不?”
“真的,爸,我走了这么多地方,很少见到像你这么有男人气的男人。唉,可惜你是我爸,不然,我可要追你了……”父女俩说笑着已到了山顶。
到得寺庙门前,早有小和尚前去通报,说是王书记来了。戒真长老亲自将其迎了进去。
戒真长老说:“来前也不打我**,让我派个人去山下接您?再又也好准备点像样的饭菜……”
王伟业说:“特地没敢惊动长老,去年带小女许下的愿托长老的宏法今已如愿,特与小女前来还愿,感谢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
戒真长老双手合揖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戒真长老令小和尚们将其他参拜者撵出门外,专替王伟业父女举行了一个法事。王伟业父女虔诚地伏在佛前的蒲包上,三跪九叩,听长老念了半个时辰的经,并当即将十万元现金投入功德箱内。接着,父女俩又双双许下新愿,如心想事成,来年再来还愿。
告别长老,王伟业说:“我们还是去一下忏悔岩吧!”
吉米说:“那地方好凄凉,好袭人的。人迹罕至,你又没干什么坏事,为什么每次来都要去呢?”
王伟业说:“孩子,这你就不懂了,人在世上是总要作些孽的。尤其是像你爸,一个这么大的企业的党委书记,人事调动啦,工人下岗啦,哪儿不得罪人?还有,你的出国留学,到国外定居,办厂,投资等方面,你能说都那么合法?为什么说天网恢恢而不说法网恢恢呢?这是因为法网不可能恢恢。法网不可怕,在皂白,这一点我可以拍胸脯,天大的事我也摆得平。可以说我王伟业不怕法。为什么?因为法是人为的。人为的人就可以主宰它,左右它,买通它。而天却不然。天意不可违,关键是天不要钱。对不要钱的人,谁都拿他没办法。所以我怕天。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可不是说着玩的。但是,上天惩罚的往往是那些不思悔改的人,所以一个人要忏悔,请求上天对自己的过错予以谅解,谅解了也就没有或减轻罪孽了……”
父女俩边讲边朝忏悔岩走去。父亲问:“你明天去看你妈是吗?”吉米说是。父亲说:“有些事情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你妈。不是不信任她,女人嘛,怕嘴不稳。再说你妈这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就爱管闲事。现在我们虽然分开了,但她管闲事已经形成了习惯,什么事都还是要来插一杠子,真拿她没办法,她怕是这一辈子都改不掉了。你丈夫正云以约翰的名义在国内投资的事你也不要和她说。她如果问起女婿和外孙,你干脆说他们都没回,难得解释……”
吉米说:“谁叫你喊她姐呢?她是姐姐,当然要管着你这个弟弟了!”心里却想,其实这事她昨天给妈打电话的时候已经说了,她想父亲也太谨小慎微,连妈都不让她相信,那么她在这世上还有谁好信呢?
这时,王伟业的**响了,是李秘书打来的,她说来开会的各分公司的领导都到齐了,就等王董事长了……王伟业这才记起上午十点还有个工作会,他只好要秘书通知会议改期,因为他现在正在市里汇报工作,回不来。
……
到真和妈说话的时候,吉米下意识地还真没全讲实话。吉米想,难道离婚也能影响母女关系吗?妈妈问垒垒在那边的工作、生活以及女婿、外孙的情况,女儿说:“妈,你怎么又叫我垒垒呀,我现在叫吉米。”
妈妈说:“我一时还不习惯,吉米,特咬口的,不如垒垒顺口。哦,对了,垒……吉米,你爸爸……他好吗?”
女儿说:“你放心,他生活得比你好!”
妈妈说:“那就好。只是,有一件事,本来我想同他面谈,又怕他不愿理睬我,我实在很替他担心,你去把我的意思告诉他吧。”
女儿问:“什么事呢?”
妈妈说:“我最近听外面在议论,说何天强本是一个流浪汉,是你爸爸为了达到和我离婚的目的,用钱买通他来充当第三者的角色……”
女儿说:“妈妈,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您与爸爸已经离婚,您就不要再找些事来烦爸爸。爸爸不像您,您每天没什么事,可他是企业家,要干事业。您不要听外面的谣传,他们不怀好意,我认为爸爸不是这样的人。再又,我也一再跟您说过我的态度,爸爸与您离婚,是您的错也好,不是您的错也好,在我心里,您是我亲娘这一点不会改变。那么,您还有什么必要左解释右解释,老抓住这事不放呢?”
妈妈说:“孩子,你别急,妈妈还没有讲完呢?问题不在这里。你爸爸有没有请流浪汉我都无所谓,我都不怪他。问题是那流浪汉后来被人打死了,外面的传说是他指使人干的,这可不是好玩的,那是一条人命呀!”
“这些人也是,爸爸为什么要打死他呢?他们又有什么证据呢?”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反正我的意思是希望他留意点。不是他干的当然更好,可如果是他干的,就劝他去自首,总不至于是他亲手打死的是吗?说清一下,争取宽大处理。还有一件事,你要提醒他,世界上还是结发夫妻可靠……”
当晚,贾秀兰就接到了王伟业的电话。王伟业要她讲出造谣的人,贾秀兰不讲。王伟业就怪是她自己在造谣,把贾秀兰气哭了。
贾秀兰刚放下电话,又有电话进来,是罗章明打来的。他说有两三天打不通雨雨的电话,不知她这边是否知道是怎么回事?秀兰说她也打过雨雨的电话,都是无法接通,是不是要到她家里去看看?罗章明说他到过她的住处,门上四两铁。他记得雨雨在南丫岛时看到牛犊的信是从支边寄出的,曾说过要去那儿找他。从古城回来又有这么多天了,牛犊的事情毫无进展,估计她是到支边找牛犊去了,罗章明决定明天去支边找雨雨。
放下电话,贾秀兰心里感到极不踏实。她后悔不该将杨依依说的话告诉王伟业。大伙信任她,选她为会长,她违背了沙龙的规矩,她对不起所有的姐妹,更对不起雨雨,如果这件事会对沙龙今后的活动带来影响的话。
其实,讲与不讲她是作过很久的思想斗争的。她一想到王伟业,想到他曾经爱过自己,想到一日夫妻百日恩,特别是想到他追在自己后面喊姐呀姐的情景,她就决定要告诉他;可当她想到雨雨,想到吴娟,以及罗章明,甚至想到陈珊燕,杨依依,想到她们在沙龙既不设防,也不保留地发言的情景,她就觉得不能讲……然而,面对女儿,她的这些思想斗争全都白作了。她甚至和女儿讲后,自己还不知道她究竟讲了些什么?直到接到王伟业的电话,她方才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什么样的蠢事。现在她在女儿的心目中,不但是个作风不好的女人,而且是个卑鄙的造谣中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