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三姊妹沿着山民们踏出的小道前进。雨雨走在前面，秀兰走中间，吴娟断后。棒棒一直是三人轮换抱着，这时也将它放开。小家伙回归自然，显得十分兴奋。它这儿闻闻，那儿嗅嗅，要不在树下撒点尿，打个记号。要不就冲到前边跑出很远，回头看看主人没来，又打转跑回来……逗得三人都笑了。秀兰感慨说：“照这样它要比我们多走两倍的路。这小家伙是第一次到山里来，看把它乐得？唉，我们是没心思呢，其实，这里风景实在是美，完全可以开发成旅游区，它一点也不亚于云南的西双版纳和湖南的张家界……”
“我道三妹何以就这么水灵？原来是这么美丽的山水养育出来的。要早认识三妹就好了，我们每年到这里来休几个月假，也好沾点儿这里的灵气。”吴娟说。
“现在来还不迟呀？尤其是大姐，又不要上班，我家房子又大，你就别回去了……”雨雨说。
秀兰说：“那敢情好，我这就不回去了，到时，你们可别把大姐给忘了呀！”
“那不行，说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你想丢开我们一个人来享清福？休想。除非我和三妹都……啊！”吴娟话没说完，突然发出一声尖叫，秀兰和雨雨吓得回过头来，只见一只野兔倏地钻到草丛里去了。
“哈哈……”秀兰和雨雨都笑起来。“谁说兔子胆小？二妹比兔子还胆小呢！”秀兰说。
“人家不知道是兔子嘛！”吴娟不服气地说。
“嘟……”雨雨的**响了：“喂，你好。好，都好，你放心好了，就是有人被兔子吓了一跳，哈哈……其他一切顺利，你一个人路上也要小心呀！开慢点……”
“好呀，让你告状！”吴娟说罢冲到前面去打雨雨。雨雨稍一加快步伐，反而将吴娟抛出老远，哪里就追得上？气得她上气不接下气地直嚷嚷。
秀兰说：“我们是两点二十与他分的手，现在才两点三十，才十分钟，他就打电话来了，他可真关心我们呀！”
“他还不主要是关心三妹？”吴娟说。雨雨一听，脸刷地红了。
秀兰说：“关心三妹不就是关心我们？”
吴娟连忙说：“那倒也是。”
雨雨说：“我倒认为她是关心二姐。”
“那她为什么三个人，惟独只打电话给……”吴娟的话未说完，她的**便叫了，是罗章明打来的。吴娟接完电话，雨雨也不作声，站在路旁用诡秘的眼神瞪着她，直把她瞪成个关公脸。两姊妹又打闹了一番……吴娟才记起还有话要和大姐说，她说罗章明给她打电话打不通，秀兰一看**，原来是没有讯号。
山路越来越陡，树木逐渐稀落，天好像明亮了许多，三人都感到有些吃力。前面横亘着一块巨石，雨雨说那叫雷公岩，半年前，她与牛犊出来找姐姐的时候，就曾在这里歇息呢。她们艰难地爬上去，雨雨难免又是一番触景生情……离开雷公岩时，吴娟又被草丛中的一条蜥蜴吓得大叫。
大姐秀兰说：“二妹，还是你来走中间吧。我们三人，雨雨是山里长大的，我下过乡当过知青，胆子比你大。”
吴娟还要强撑，雨雨说：“就听大姐的吧，连兔子、蜥蜴都怕，还想断后？”
吴娟说：“我不是怕蜥蜴，我是怕万一被它咬一口……”这话逗得雨雨与秀兰大笑，说这不是怕又是什么呢？
雨雨说：“所有的像蜥蜴、壁虎之类的四脚蛇都没有毒，你放心好了，用不着怕。不过，我告你，真正吓人的还没有出现呢！”吴娟问是什么？雨雨说：“眼镜蛇，还有野猪、狼……”吴娟一听，早已窜到大姐前面去了……
又走了几十米，秀兰发现路边有两个竹筒，问雨雨那是干什么的？雨雨说：“检起来吧，这是防野人的。”
听说还有野人，秀兰和吴娟都吓呆了。雨雨说：“不讲我还真忘记交代你们了，这是每个走山路的人的必修课。据说，这一带还曾经出现过野人。红毛，呲牙咧齿，比一般人高出一个多头，吃人。野人跑得很快，如果他来了，你就不要跑，跑也跑不了。但他们有个习惯，就是在吃人之前要握着你的手闭着眼睛哈哈大笑，等笑够了才开始吃。所以，山民们在路过这里时，都要带两个竹筒套在手上。野人来了，你便让他握住竹筒，在他闭着眼睛哈哈大笑的时候，你就可以偷偷地抽出手来，来个金蝉脱壳，遛之大吉。当然，野人出现时有预兆，一般会狂风大作。现在天气这么好，所以你们不用担心……”
雨雨的话令秀兰和吴娟听得毛骨悚然，连大气都不敢出。吴娟说：“唉，吓死人了，这山里怎么就没有人呢？你看，我们走了这么远，都没看到一个人呢……”
“大姐、二姐你们别怕，这不过是传说，我爹以及二憨伯他们经常出山，可从来就没碰到过呢？据说，这里经常有科学家来考察，也没发现过野人，也许他们现在都死了……”雨雨说要她们别怕，但在不经意中又说起一些让人害怕的事。她说，“我还告诉你们怎么防老虎与狗熊吧，山里人走山路一般都要带一把雨伞或者斗笠之类，如果遇上老虎等猛兽，就将雨伞朝它撑开，或用斗笠对着它，那野兽猎物有个习惯，先要张开口比一比，如果自己的嘴没猎物大，它就不会吃了……”
贾秀兰说：“那倒有意思？”
吴娟说：“还有意思呢？原来只说有狼和野猪，这会又拱出老虎和狗熊来了，真吓死了啦！那姓罗的也是，一开始呢人家没事他三分钟打个电话，可现在人家害怕起来了呢，他这么久不打一个电话……”吴娟的话提醒了大家，的确，罗章明已超出他规定的时间，一个多小时没来电话了，不要出什么事了吧？三人不约而同地拿出**来，一看，原来都没了讯号。
说来凑巧，就在这时，天色突然暗下来。从树隙中，看到天空正在聚集着一坨坨乌云，而且越来越多，越来越厚。不一会，整个天都黑了，黑得像一个锅底向她们压下来，越来越低，越来越近。低得她们喘不过气来，近得可以以指触及，但是她们已看不到自己的手指……
三姊妹吓得躲在路边，抱成一团。她们能感受到的是相互的身体的瑟索。雨雨说：“别怕，是要下大雨了。这山区的雨就是这样，来得快，来得猛，怪吓人的……”
远处，刮起风来。呜——呜——像山鸣，如海啸，似狼嚎……吴娟说：“怎么得了呀，野人来了呢！”
雨雨说：“告诉你没有野人，是刮风呢。”
吴娟说：“你不是说野人来的预兆就是狂风大作吗？而且还有科学家来考察过，这就证明确有野人呀！可我们三个人只大姐有一副竹筒，这如何是好呢？”
“二妹，你别怕，这竹筒给你戴。哦，竹筒呢？竹筒放哪儿啦？”大姐说罢，用手在地上摸索着……
吴娟一把抱住秀兰说：“大姐，三妹，我不会怕的，你们放心。我是没见过这种场面，真正有什么事，我怕个卵？竹筒你戴吧，你年纪最大。你不戴就给雨雨戴，她年纪最小，她还要找雷雷……反正我不戴，硬是来了野人，老子和它拼。打不赢我咬都要咬它两口……”
秀兰说：“你不怕就好。我也不相信真有什么野人？现在的关键是雨，我们这样蹲着也不是办法，要找个地方避雨才好。”
然而，山雨说来就来。随着一阵闪电和雷鸣，伴随着呼啸狂风，一场瓢泼暴雨从天而降。
原本寂寥静谧的山岭突然变得咆哮暴躁起来。雨声、雷声、风声、水声、飞沙走石、折枝断干……她们抱着头，躲在一棵大树下。然而无济于事，三人立刻变成了落汤鸡，浑身上下没有一根干纱。雨雨用手捂成喇叭大声喊道：“唉，都怪我，让你们来陪我受罪了……”
秀兰高声说：“幸亏我们来呢，不然，在家里更担心！”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们三姊妹只要能死在一块，我也心甘！”吴娟扯起喉咙大叫……
突然，棒棒朝前方汪汪大叫起来。大家一看，被眼前的事实吓呆了。透过闪电的光亮，只见不远处一只只老鼠惊惶失措却井然有序地排成单列横过山道，朝另一个山头逃逸。这些老鼠小的就家鼠那么大，大的却有猫那么大。而且，更为恐怖的是，三姊妹不看则已。细看，参与这次大逃亡的居然还有蛇……
“糟了！”雨雨高声说：“怕是要发山洪了！”就在这时，一块巨石从她们头顶飞过，砸在一棵大树干上，轰隆一声，将大树劈成两截。接着便是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排山倒海的山洪便如千军万马，呼啸而来。雨雨将秀兰与吴娟用力一推，指着山顶大叫：“往山上跑！”自己迅速调过头，往左边山坡跋腿便逃……
雨雨苏醒过来，暴雨已经停止。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人怀里，便吃力地睁开眼睛。“终于醒了！终于醒了！”那人高兴地说。雨雨认出是罗章明。
原来，罗章明与她们分手后，开出不到五十公里，便意识到有一场暴雨要来。他担心山洪爆发，特转回来寻她们。
雨雨问：“你看见我的时候，我在哪里？”
罗章明说：“就在那下面，抱着一棵树……”
雨雨起来一看，就是她们刚才躲雨的地方，但已面目全非。肆虐的山洪怒吼着从这里直奔山涧，所到之处摧枯拉朽，泥沙俱下……“那大姐和二姐呢？”雨雨惊恐地问。
罗章明摇摇头说：“我已经寻过了，而且喉咙都喊嘶哑了……”
雨雨悠地一下站起来，两行泪水夺眶而出。突然，她像发疯了一样，往洪流狂奔而去。边跑边哭，边哭边喊：“大姐！二姐！！……”待罗章明反应过来，雨雨早已跳入洪水之中。
罗章明在部队干过七年侦察兵，受过抗洪抢险方面的专门训练。只见他顺势一倒，滚下山去，拦在雨雨前面。在激流中他一把将她抱住，再翻到岸边，用自己的屁股死死地顶住一块巨石……
天，很快要黑下来。罗章明与雨雨又冷又饿，而寻找大姐和二姐又毫无结果。罗章明说：“怎么办呢，雨雨？看来我们只能在这里过夜了。我们得赶在天黑之前找个隐蔽的地方，好比洞穴什么的，好避风，同时躲避野物的袭击……”
雨雨看了看地形，记起她曾与牛犊在不远处的一个洞穴里玩过，便说：“我倒知道不远处有个洞，只是太小……”
罗章明说：“小也没办法，现在是救命，顾不了这么多。”于是两人艰难地朝洞穴走去。
洞穴确小，洞口必须爬进去，但进去后里面却足可容纳两个人。
罗章明把雨雨安顿在山洞里歇下来。说：“先休息吧，一切待天亮再说。”雨雨她们的包裹是全都不见了，所幸罗章明带来的军用包还在。里面有糕点、矿泉水、军用刀、打火机、伤药、绷带等，但还在先前他们坐过的山坡上。
罗章明顺手折了一截树干塞给雨雨说：“自卫吧，趁天还未全黑，我得去把包裹接来。”他搬了一块大石档在洞口，便返回山坡接包裹去了。雨雨绻缩在洞内，这时候饥饿与寒冷对她已不是最重要的了，现在的关键是害怕。洞外树影摇曵，好像是有人或什么野物在动。偶尔传来一两声叫不出名来的动物的喔喔的鸣叫让人毛骨悚然。雨雨紧攥着罗章明给她的树棍，好后悔自己不该跳入洪水中，否则，这时罗章明就不必去接包裹。她又想起那回与牛犊在这个洞里，他们第一次拥抱、亲吻。她不禁伤心地摇摇头，泪水就扑簌扑簌地掉下来。
她低声地饮泣着，默默地念道：雷雷，你知道吗？为了找你，我最爱的人儿牛犊被汽车压死了。而现在，为了陪我去向爸爸妈妈牛伯伯牛伯母作个交代，我新结拜的姊妹秀兰与吴娟又被洪水冲走了……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罗章明回来了。并顺便捡了些半干不湿的枯枝，茅草。雨雨说：“我好害怕呀！”罗章明在雨雨肩上轻轻地拍了两下说：“好了，乖，我回来就好了。”
他在洞口燃起了一堆篝火。并搬了块石头要雨雨坐过来吃东西、取暖，同时替雨雨搽药，包扎了几处伤口。之后，他先将自己的罩衣服脱下来，放在火边烤干，然后背过身去，要雨雨换上，再将雨雨换下的衣服烤干。
雨雨情绪极其低落，哪里吃得下东西？心里只惦记着两位姐姐，止不住嘤嘤地哭泣。罗章明心里也绝不好受，但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如果他不挺住，雨雨势必更加伤心。罗章明问雨雨：“只听你喊姐姐，我还不知道她们两人姓什么呢？”
雨雨拭着眼泪说：“你不是说三人都认识吗？”
罗章明说：“其实我只知道你。”
“年纪大点的姓贾，叫贾秀兰，另一位叫吴……娟。”雨雨说罢，又呜呜地哭起来。罗章明劝都没用。没法，他只好替她仔细地分析，他说她们往上爬到山顶上去的可能性不大，很可能是被洪水冲到山下去了。但，即使是这样，死的可能性并不大，因为山坡并不算陡……他安慰雨雨，说明早只要天有一丝亮，他们就顺着洪水冲出的山涧去找……
止住雨雨的眼泪，罗章明就将烘干的茅草在洞内铺开，上面垫上军用雨衣，给雨雨收拾了一张床，要雨雨睡在上面，然后脱下罩衣给她盖上。雨雨说：“你呢？”
罗章明说：“你别管，我自有办法。”
雨雨真是又累又困，但她却根本无法入睡。只要一合上眼，脑子里便立刻浮现出秀兰和吴娟。而眼前，罗章明根本没睡，他将两件衣都盖在她身上，自己只穿一件背心。她知道，他是怕她害怕，所以挡在洞口一边烤火取暖，一边放哨。她想换罗章明来睡一会儿，但他执意不肯。没办法，雨雨只好随意地想着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雨雨似乎听到狗叫，不禁为之一振。连忙喊罗章明说：“罗章明，我好像听见狗叫！”
罗章明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说：“我怎么没听见呢，你在做梦吧？”
雨雨爬到罗章明身边。过了一会，又说：“我真的听见狗叫。你再听啰！”
罗章明又听了一会，说：“对，是狗叫！”
“好像是棒棒的叫声。”雨雨说，“是棒棒，罗章明，棒棒找来了！”雨雨高兴得跳起来，一把拖起罗章明，两人用手合成喇叭大声喊道：“棒棒！棒棒！我们在这儿！”
棒棒的叫声越来越清楚，越来越近了。
“棒棒！棒棒！”雨雨与罗章明使劲喊叫。不一会，一个小白点从岩石后面钻出来，棒棒出现在眼前。
雨雨高兴地喊道：“棒棒，我的小宝贝！”眼泪一绽就流了出来。这小家伙一下窜到雨雨跟前，雨雨刚要伸手去抱它，它却咬住雨雨的裤边就扯。罗章明说：“快，快跟它走。”
棒棒在前面带路，罗章明和雨雨紧随其后，趔趄着摸黑前行。
人走得的路，棒棒定能走。棒棒走得的路，人却未必能走。没法子，现在是由棒棒带路，一切只能由它。两人只好高一脚低一脚，跟着棒棒逢山过山，逢水过水，逢荆棘过荆棘……
罗章明说：“现在还是凌晨两点一十，能见度低，荆棘丛要特别小心。划破手脚事小，关键是怕掉进猎人的陷阱……”
雨雨说：“我知道，不过要掉，棒棒早就掉进去了。反正今天是豁出去了，棒棒走得我们就走得。”
罗章明说还是小心点好，便一手牵着雨雨，让她跟在自己后面走。他们每走二三十米，就停下来喊：“贾秀兰！吴娟！”
……
天已朦朦亮。棒棒始终喘着粗气在前面带路。它不是跑而是蹦。罗章明说：“棒棒这名字是谁取的？取得真好。它真是太棒了！”
雨雨早已精疲力竭。她喘息着朝罗章明点点头，哪有气力回答。这时，他们已走到一个山坡下。突然，棒棒停在草丛边不走了。雨雨刚想喊，还是罗章明有经验，他走过去，俯下身去将草扒开，便看到了奄奄一息，浑身伤痕的贾秀兰与吴娟。
吴娟还醒着，贾秀兰则已昏迷过去。罗章明敢紧打开急救包抢救……几分钟后，贾秀兰终于苏醒过来，雨雨一把抱住她，三姊妹开怀痛哭……
罗章明让她们坐起来，每人喝了点水。雨雨说：“这回还真亏了棒棒呢，真要给它记头功！”听雨雨一说，大家才想起棒棒。棒棒呢，它怎么一直就卧着，也不见动呢？
罗章明走过去一看，说：“糟了，它好像死了。”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秀兰说。然而，无情的事实让女士们惊呆了：棒棒的确断气了。它小小的尸体满是血痕。而且，令人惊叹与难以置信的是，棒棒有一只后脚断了一截，血肉模糊，满是啮齿印痕的骨头裸露在外面……
罗章明分析，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在寻找雨雨的途中，它曾被猎人的铁夹夹住过，为了逃命，它咬断了自己的脚……
罗章明掰开棒棒的嘴，满口是血，已看不到一颗完整的牙齿……
秀兰捧着棒棒失声痛哭，吴娟与雨雨亦陪着掉泪。这是何等伟大、悲壮与感人致深呀！这回连罗章明也没能忍住泪水……
四人忍着悲痛，将棒棒安埋在一棵大松树下。罗章明用军用刀在树上刻了六个大字：义犬棒棒之墓。
刻完之后，他问如何落款？有人说写贾秀兰。有人说写四个人的名字。后来又说就写主人立三个字好了。但大家立刻又自我否定了，说人类自称主人是对动物的不公。最后大伙一致认为干脆写“人立”二字，更能表达整个人类对他们的忠实朋友犬的尊重。表达人类对犬的忠诚品质的赞美与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