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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厅中一排 《二手女人》 都市小说 2008-10-09 14:21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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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雨雨的诉说,唤起了两位姐姐的同情。她们都说,自己虽不幸,却远没有雨雨的不幸:在短短的时间里,姐姐失踪,男朋友车祸身亡,自己又遭受了那么多不可思议的折磨,吃了那么多苦,真的太造孽了。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不知是怎么挺过来的?

雨雨说:“这些都事小,反正已经过去了。问题是我的父母亲,还有牛伯伯、牛伯母,现在不知怎样了?那里又不通电话,我曾经写过几封报平安的信,要胡文韬寄出去,也不知他真的寄了没有?”

“你应该马上回去看看。”大姐秀兰说。

“何不我们陪她一起回去?唉,我还真快闷死了,正好三姊妹一块出去散散心!”吴娟说。

“你说呢,三妹,我们陪你一块去怎么样?心是难散,但出去走走也好。我看关键还是路上也有个照顾,现在外面很乱,你一个女孩子,心里又事多……”大姐问。

雨雨说:“那当然再好不过。本来嘛,与姓胡的解脱后,我计划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去。但我好害怕。我不敢回去面对四个老人,就这么一直拖着。后来又刮毛毛……现在,有你们两个陪我去就好了,如何跟老人说,你们可给我想个法子呀!”

三人想了一下午,除了秀兰和吴娟表示两人多带点钱,安抚几位老人外,也没想出个好法子。人死了,这是事实。而是事实就总会要面对。最后,她们终于决定,明天出发,见机行事。当然,小狗棒棒也只得带去。

第二天一早,姐妹三人便早早起来。从皂白市到古城县城有两百八十公里路程,然后,还要翻一座山,才到雨雨家。到古城县也不通火车,三人只得去乘长途班车。

外面阳光明媚,正是春游的好时光。

十余天来,三姊妹除大姐秀兰出去买过两次菜之外,吴娟和雨雨其乎没出过门。然而,对眼前这无限美丽的春光,三人都感觉不出她的美好,似乎与她们无关或者并不属于自己。她们好像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在心理上与它格格不入。

“就在这里等公车吧。”大姐说。她们来到一个公共汽车站亭,打算乘车往长途汽车站。

这时,一辆枣红色的士开了过来,停在她们面前。司机伸出头来,面带微笑地说:“上来吧!”

秀兰说:“谢谢,我们还是坐公交吧。”

“上来吧,免费送你们。”司机说,“你们不认识我,我可是认识你们。”

经这么一说,秀兰和吴娟都认为有点面熟,但就是想不出在哪里见过,而雨雨则是半点印象也没有。不过,人家既然好心相邀,也不好意思拒绝,大不了是关照人家一点生意,三人于是坐了上去。

上车后,吴娟告诉司机说去长途汽车站。

司机问:“你们打算去哪儿?”

雨雨说:“去古城县。”

“回家吧?听你是古城口音。”司机说罢,的士早已开出了百余米。

三姊妹挤在的士后排,打量着司机:这是位四十岁左右的瘦高个男人,身高在一米七五以上。他皮肤白皙,五官棱角分明,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上锁着两道剑眉,给人一种宿儒与超凡脱俗的感觉。

“你说认识我们,那我们怎么一点也不认识你呢?”吴娟问。

“你们是可能不认识我,可我是真认识你们。”司机狡黠地说。

“那你说我姓什么?”雨雨问。

“你呀,姓一横一竖勾……”司机不经意地说。

雨雨一听脸刷地一下红了。说:“这就怪了,我为什么不认识你呢?那你说她们两个姓什么?”

“她们?”司机卖关子说,“她们两个,我不说。”

“你不说,哼,你是不知道。”

“我想起来了。”秀兰说,“那晚,我们在公安局出来被记者围攻,是你替我们解了围。”

“哦,对的,对的!”吴娟与雨雨异口同声地说。

司机回过头来,微笑地点点头。

秀兰说:“真不好意思,我们都没认出你来。那晚多亏你帮忙,我们真得好好谢谢你呢。当时心里好乱,也没顾上问你尊姓大名。”

司机说:“你别客气,我姓罗,叫罗章明。”

吴娟说:“难怪,那晚你走后,我们就不解,你凭什么帮我们?原来你还是雨雨的熟人。可雨雨你为什么不认识他呢?”

“这不怪雨雨,其实,我也是那天才认识她。”罗章明说:“那天,我碰巧送客到公安局,见外面围了好多记者,就下去看,听了那回事,我同情你们,所以就帮了你们。”

“哦,原来是这样。”吴娟说,“喂,你知道那天我们说你什么吗?”

“说什么?”罗章明问。

“我们说,你是上帝派来的。上帝看不惯这个世道是这样欺负女人,就派你来帮我们……”

罗章明听了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很爽朗,很富于感染力,整个车内气氛顿时活跃起来,愉快起来,轻松起来,真诚起来……

“喂喂喂!”秀兰突然喊起来,“罗师傅,你走错路了,这都到郊外来了……”

“你们不是去古城吗?我送你们去。”

“那怎么行呢,”秀兰说:“有二三百公里呢!”

“二三百公里,对干我们这一行的来说是小菜一碟。你们放心,我说过免费,就不会要你们出钱的。”罗章明说。

“可无功不受禄,我们怎能要你白开呢?”秀兰说。

“一回生,二回熟,有了这一次,我们就交朋友了。既然是朋友,你们以后也可帮助我呀!”罗章明说。

“你一个大男人,又有本事,要我们帮什么?”雨雨说。

“嘿,”罗章明说:“一个蓠芭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嘛!更何况你们是女人?这世界就是阴阳两极,什么都要阴阳互补。我罗章明虽说已是四十岁的人了,却还是单身一人。生活中深感阳刚之气有余,阴柔之气不足。你们都是工厂的,我打个比方你们就知道了。正如一块钢,如果淬火太硬,它势必就脆,反而不是块好钢;但如果赋予它以韧性,它便会变得刚强无比,这块钢便堪称优质钢。现在虽然不存在要女人缝补浆洗,但以后过年过节,休假什么的我也可以有个地方走走,到你们家去尝尝你们做的饭菜,感受一点女性的温柔,沾上一点韧性,我也就可望成为一块好钢了。”

罗章明的话感动了三个女人。至少,在她们遭遇不幸后第一次回到社会,正是最敏感、最在乎、最需要了解外界对她们的看法的时候,他没有歧视她们。他甚至代表舆论对她们表示友好、信任与肯定。罗章明博得了她们的好感,也将他们四人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

“按你的水平,你不应是开出租车的。”吴娟说。

“是吗,”罗章明说,“那依你看,我应该是干什么的呢?”

“我看啦,”吴娟说:“凭你的机警、神出鬼没与驾驶水平,你可去干公安破案。”

“凭你善于与人打交道的公关能力与能说会道,有正义感,又爱打抱不平,你可以去当记者。”雨雨说。

贾秀兰说:“我看,你更适合去当官。因为你能体察民情,同情弱者,又会做人的思想工作,大方、大度、有亲和力……”

“不不不,”吴娟说,“我看,他善解人意,不但对女人好,而且在理论上以阴阳之说对女性的半边天地位进行了肯定,他可以做一个好丈夫。”

哈哈哈哈……四个人都大笑起来。

“唉,”罗章明感叹道:“你们对我的评价太高,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其实,我最适合的也就是干出租车司机。”

“你最不适合的就是出租车司机。”吴娟说,“因为你首先在外表上就不像个开出租车的。”

“开出租车还有什么形象吗?”罗章明问。

“也许开出租车是没有什么一定的形象,”吴娟说,“而是你太不像开出租车的了。”

哈哈哈哈……吴娟的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其它工作你没去干怎么知道你不适合呢?”秀兰说。

“不瞒三位说,你们刚才讲的那些职业碰巧我还真干过,但后来我都辞了。”罗章明说。

“那是为什么呢?”吴娟似乎最着急,连忙问。

“我不习惯在那些部门工作。”罗章明说,“我出生在东北农村,十六岁作特例,由区委批准入党。因为按党章规定十六岁是不能入党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特殊在哪里?十八岁参军,三十五岁转业,在部队搞了十七年,当了六年兵,十一年干部,可以说我人生最关键的时期是在部队度过的。

“我的性格的形成与定型,都是定位在一个军人。九八年转业时我是副县级。当时分在市委工作。我在那里搞了一年多。不习惯:没事做,做事就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可以说,在那里没有一件事可以按你所想的是什么就是什么堂堂正正地去做,处理每件事都有它的方法、方式,实际上是计谋。‘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策略’是‘生命’,在那里,我是有了深刻的体会。要不就是唱唱歌,吃吃喝喝,没劲。

“我请求调到公安局去,想那里也许与部队沾点边。谁知那里更让人受不了。典型的欺善怕恶。你说那是我这种疾恶如仇的人干的吗?如果说在市委的时候吃吃喝喝有人埋单,有人请的话,他们可是强吃白要。有一首民谣,不知你们是否听过,说是:刑侦队,案子未破人先醉;交警队,站在路边等收费;治安队,赶走嫖客自己配;防暴队,个个都是黑社会……

“后来我碰上了一位小学同学,我问他现在干什么?他说当记者。这启发了我。当记者,写写文章,揭露社会的丑恶、阴暗面,像《焦点访谈》什么的,过瘾。再说我在部队就爱写写,吃这碗饭没问题。于是,在公安局也只搞了一年多,我又到了市电视台。

“谁知这文化部门更糟糕。揭老百姓的短,欺骗舆论,不讲真话,挺多是打打死老虎,报喜不报忧。搞有偿新闻,甚至公开索要,或干脆写诈骗文章:你的产品走俏是吗?我就无你的聊,编造一篇消费者反映质量问题的文章,然后将稿子发传真到你们厂征求意见,然后就静等你们来花钱了难。

“记者的吃喝比公安更可鄙。一次,新闻部主任带我们几个到外面去拉广告,跑了一上午没人买帐。于是,主任将我们带到一家开张不久、生意兴隆的酒家,点了几百块钱菜,要了一瓶精品五粮液,海吃海喝起来。弟兄们都不解,平素对部下抠死了的主任,今天何以如此慷慨?

“就在大伙酒醉饭饱之时,主任突然在口袋里掏出个小纸包,将里面事先准备的一只苍蝇倒在盘子里,然后把老板喊来……就这样,不但那桌饭菜未出钱,还逼人家在电视里打了五千块钱的广告。

“我觉得那餐饭把我的人格都吃掉了。我想,我虽然不可能当场站出来去揭穿,甚至指责主任的卑鄙行径,但我可以不与这种人为伍。

“就我这几年的切身体会,我对这几个职业的评价是:政府部门是贪官污吏加混世魔王,公安是流氓加公开的黑社会,而记者是婊子加流氓……后来,我干脆记者也不当了,开起了的士,规规矩矩凭自己的劳动挣两个钱,虽然辛苦点,但心里踏实。”

三位女士听了罗章明的话,都表示对他极为敬佩。吴娟说:“如今这社会,难得有你这样清高不媚俗的人。政府部门,就是连那些国企的头们都想削尖脑袋往里面钻呢!”

罗章明说:“我不像你们说的那么好,我这实际上是逃避。在战场上,逃兵是最可耻的。所以,尽管我离开了那些行业,我过得并不安心,总觉得对不住自己的良心。”

那你倒大可不必,一个人能做到你这样也就足够了。大家都是这样有什么办法呢?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贾秀兰说。

“也只能是这样来安慰自己,否则还真气人。”罗章明说,“我有时就想,世界上有些事,人们其实不一定非要大义凛然地去与它作针锋相对的斗争,你只须不合作,不参与,不同流合污,消极甚至仅仅是不积极参与就行。

“这世界其实很简单。既不要求你当公仆,你真的当公仆我们也过意不去,因为你原是为了平等,为了不让我当公仆你才去当公仆的,这样一来岂不是变成了新的不平等?所以大家就都做主人行了。也不要求你全心全意为别人服务。都去一门心思想人家的事,自己屋里的事谁来管呢?所以只要大家都洁身自好,不损人利己,各人都管住自己,便天下太平。这个社会就有相当好了。可惜就是连这样做的人也不多,大部份人是见利忘义、趋之若骛……”

罗章明的一番议论引起了大伙的共鸣。几个人你一言他一语,一路上发尽牢骚……

罗章明说:“唉,对不起,都是我这张没遮掩的嘴,害得你们尽说些牢骚话,破坏了你们出游的好心情。来,不说那些诲气话了,听听歌曲吧,我这车的音响效果还不错呢。”说罢,他揿了一下按纽,车内便环绕起男女声伴唱的舞曲《梁祝》的动人旋律:绿草青青花盛开,彩蝶双双久徘徊。千古传颂深深爱,山伯永恋祝英台。同窗共读整三载,促膝并肩两无猜。十八相送情切切,谁知一别在楼台……

这曲子一放,四人都安静下来,缄口不语。本来还算活跃的气氛顿时低落了。恰在此时车子走上了一段烂路,尽管罗章明减速行驶,但车内还是相当颠簸,大伙也就更无心绪交谈。以后一段路程,四人各想心事……

直到快进古城县城,罗章明方才关掉音乐。说:“唉,这曲子我是百听不厌。但太悲,尤其是‘十八相送情切切,谁知一别在楼台’这两句,真令人伤心落泪。”

三姊妹一听,不约而同地相向而视。这大男人原来感情如此细腻不说,居然与她们是这般心灵相通,简直不可思议。

罗章明回过头来看了看说:“从神态看,三位与我有同感。音乐这东西真是神奇,它能沟通人们的心灵,更能把人们的心联系在一起……”

通往古城的公路虽不是国道,但也铺有柏油,来往车辆也少,罗章明的车技是一流的,越过坑坑洼洼的烂路,在平坦的路面,他往往开到八十码,把马路两旁的大叶樟成双成队地抛在后面,十公里,九公里,八公里……路边指示牌上的数字越来越小。

三姊妹保持着沉默。这倒并非全因《梁祝》之故,因为她们此行本负有特殊的使命。这数字的递减让她们越来越紧张。尤其是雨雨,跃进眼帘的山山水水,她是那样的熟悉。连窗外吹进来的飕飕凉风,她都能嗅到家乡的气息。然而,她感到的却不是家乡的亲切,不是到家的喜悦,她有点引渡回国,接受审判的感觉。

不过,尽管如此,她的心这时早已飞过紫江,飞到了囡水河。鲤鱼湾。飞到了南丫岛。飞到了阔别半年之久的父母以及二憨伯、二憨婶身边。不知老人们身体怎样?娘的病不知好了点没有?爹的腰肌劳损还是那样痛吗?二憨伯、二憨婶好吗?还有那头老水牛,这时一定正在水田里,忍辱负重、尽职尽责地背着犁耙一步一步地艰难跋涉呢!等会,它看到自己,会是何种感觉呢?那只黑羊牯一定做妈妈了呢?它的小羊羔呢,是一只还是两只?或者三四只?都取个什么名字呢?想到给小羊羔取名字,雨雨的眼睛就湿润了。因为,他们两家,不论谁家的小牛、小羊、小鸡、小狗,取名都是她和牛犊的专利。南丫岛是应该有牛犊,还有雷雷的。但现在没有了……

雨雨的双眼被泪水模糊了。脑子里,一幕幕小时候与牛犊在河边追逐嘻笑,与姐姐、牛犊一起上学、放学回家、一起做功课、在牛背上背课文的图画逐一而过,挥之不去……

“嘟嘟”,一阵汽车喇叭声打断了雨雨的沉思。她一看,四周人马喧嚣,他们已到了古城县城。这时已是下午一点,四人在餐馆吃过午餐,接下来是二十里山路,不能去车。

雨雨诚邀罗章明到自己家去作客,秀兰与吴娟亦表示希望他能与她们同行。罗章明一开始是十分乐意地接受了。后来又突然想起有一件急于要办的事,便约定等她们回来以后再联系。三位女士与罗章明话别,说了很多难分难舍的话。罗章明一再叮嘱三人路上小心,森林中不可贪玩,争取在断黑前到家。另外,四人都不要关**,随时保持联系,他二十分钟,最迟半小时给她们打一个电话……

分手后,他站在路边久久地挥手,好像告别多年的战友。直到目送着她们登上山道,消失在阴霾的森林里,四人心中都有几分依依不舍。

这是一条偏僻而崎岖的山路。山虽然不高,但路面凹凸不平,两侧怪石嶙峋、杂草丛生、古木参天,颇有几分原始次森林的味道。此时在山外,正是艳阳高照。可一踏上山道,立刻阴天瞥日、寒气逼人。她们回过头去,再看不到罗章明的身影,便觉着一种莫名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