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吴娟翻来覆去地就是睡不着。三姊妹中,她算比较开放的那种。她的许多观点、观念,有点接近现代的“新新人类”,尽管她在年龄上与这类人相差甚远。而且,她的外貌也如她的性格,天生一头黄发,一对丹凤眼,鼻子略微上翘,鲜红的双唇,薄而棱角分明,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惟一与“新新人类”不甚吻合的是,她没有卡通片中女子的高挑身材。她虽说不矮,有一米六左右,但较为丰腴。她有高耸的颤巍巍的乳房,这倒不一定是新新人类的标志。有的新新人类是这样,有的这地方却干瘪如洗衣板,“新新人类”对此似乎要求不严。据对性有研究的人士说,丰满有丰满的味,它给人的是一种正面的性满足;而干瘪得男人可以一手抓住,甚至没什么好抓,则会让人产生一种性虐待的剌激,自然又是另一种味。
当然,吴娟也许并不知道这些。这时,她掀开绒毯,穿着内裤,没系乳罩趟在床上。她望着自己翘起的臀部,雪白的大腿,内心泛起一种性的盟动。她轻轻地揉着自己的双乳,那种酥痒的感觉在加剧。她夹紧双腿,把手指探进去,就要发出呻吟,却听到有人进来,是三妹雨雨。她一眼看到吴娟这样,吓得惊叫一声,拔腿就跑。大姐秀兰本也未睡着,听雨雨这一尖叫,还以为来贼了。一骨碌爬起来,大喊“怎么啦,怎么啦?”
雨雨早已回到了自己房间。秀兰进去后,吴娟也穿着睡衣进来了。
“讨嫌,”吴娟嘟着嘴说,“冲了人家的好事。”
雨雨说:“二姐,对不起哟,我睡不着,想找你说说话,没想到二姐……”
“你二姐怎么啦,她在干什么?”秀兰满脸疑惑。
吴娟将雨雨的绒毯掀开,一把将秀兰推到床上,自己也跟着睡下去,然后将被子盖上。
“你干什么?”秀兰与雨雨喊叫。
“睡觉呀,干什么,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小时候我与姊妹们就经常是这么睡。”
秀兰被夹在中间,扭扭妮妮往哪边睡都觉不自在。吴娟一把箍往她说:“别动,你放心,我性发育正常,不会搞同性恋!我只是希望同你们亲热亲热,因为我们现在已是姊妹……”
秀兰与雨雨刚安静下来,吴娟说:“人家想男人嘛!”
秀兰在吴娟的脸上刮了一下,说:“不害臊!”
吴娟反问:“难道你们不想?”
秀兰说:“我不想。”
雨雨说:“我也不想。”
吴娟生气地说:“我不信,你们骗我,你们不讲真话,你们没把我当姊妹……”
秀兰说:“呵,还上纲上线了!”
吴娟说:“那你们俩老实交代,讲真话,想不想?”
秀兰不作声。吴娟说:“不作声,默认了。你道我不知道,女人到七十岁还有性欲,你今年才四十八,正是上山虎呢!”
秀兰拧着吴娟的耳朵说:“叫你贫嘴,还说不说?”
吴娟连连求饶说不敢了。可还没空上一分钟,她又将矛头对准雨雨:“你呢?你就是不作声,我也知道你想男人,看你那性感的样子,真是个……”
“真是个什么?”雨雨问。
“真是个……可爱的……”
“可爱的什么?”
吴娟神秘兮兮地,把嘴咬着雨雨的耳朵说:“小……骚……货。”
雨雨听着,并不作声。她假装起床,绕过大姐,趁吴娟不注意,突然一下骑在她的身上,两手在她的夹肢窝猛挠起来,边挠边问:“还说小骚货吗?”吴娟痒得哈哈哈哈地笑得喘不过气来,可嘴巴还要硬,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好好好,大骚货!”雨雨哪里就见过这种不服输的,便使出看家本领,直挠得吴娟嘻嘻哈哈在床上打滚,却又摆脱不得,只好告饶,说:“好妹妹,饶了我罢,我下次不敢了!”雨雨方才罢休。末了,警告吴娟说:“从小我和姐姐就是互相挠痒痒长大的,练就了一手绝活,姐姐虽然厉害,可从来没赢过我。以后你再欺负我,可别怪我不客气!”吴娟叹了口气,只好服输。
歇了一会,秀兰问:“刚才,三妹去你那儿时,你在做什么?”
“自慰呀,”吴娟不以为然地说。
“啧啧啧啧……”
“啧什么?手淫是一种正常的生理现象,对身体,对社会都有好处,这是医学界承认的。你们没有这个习惯吗?我可是经常的。”
说是这样说,两姊妹还是将吴娟取笑了一番。三人在床上嘻笑打闹了一阵,最后,吴娟佯装生气了。说她们两姊妹欺负她,说她们两个是法西斯,连想男人的自由都没有……
贾秀兰说:“二妹,不是我们不让你想男人,也不是我们就真不需要男人,问题是那男人有什么好想的?世上哪有什么好男人?也许,你碰到过值得想的男人也未可知,可我,是真不愿想,也不敢想他们……”
没想到秀兰的话,触到了三人的痛处。包括吴娟在内,大伙一下子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秀兰又说:“一段时间以来,我们彼此有了一定的了解,但也许是出于某种忌讳,当然,也许是没有渲泄的机会,我们不约而同地都没有提及自己的身世——这个诲气的话题。现在,我们既然结为了姊妹,我们就有了倾诉的对象,有了对每个姊妹的过去互相了解的义务,我建议,由我这个当姐姐的开始,先将我们的过去述说一遍。”
贾秀兰的提议得到了两位妹妹的一致赞成。吴娟高兴地在姐姐脸上亲了一下说:“大姐,那我就洗耳恭听了。”
大姐清了清嗓子,刚要说,吴娟又说:“且慢,我提议,我们要不不说,说就要把自己的心掏出来,而且绝对说真话,包括男女私事,一律公开,不得有任何保留!否则,视为背叛,天打雷劈!”
雨雨说:“大姐如果想保留,如果不想说真话,她就不会提议,更不会先说。你说呢,大姐?”
大姐点点头,说:“二妹你就是喜欢走极端,天打雷劈,说得那么严重干么?我看,你就是心绪不正,想听那些破事,告诉你,我不会回避。其一,我们是姊妹,而且是一种特殊意义上的姊妹;其二,我们都是在这个问题上吃了亏,回避这些事有的问题就讲不清,也不利于我们总结、吸取教训;其三,我们的初衷之一就是找个人倾诉、发泄,长期以来,我们那么孤独无助,那么苦闷,无限的忧愁憋在肚里,都快憋出病来,今天,我们好不容易自己为自己找到了渲泄的机会,我们却还讲半句留半句,那又有什么含义呢?再说,你二妹连自慰都敢公开承认,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吴娟解嘲地说:“大姐所言极是,小妹在此赔礼了!”
大姐说:“我也承认,一开始,我在心理上确实与你们有一种年龄上的距离感,假如那时要我来与你们谈私事,我的确羞于启齿。但自从我们结为姊妹,尤其是像我们现在这么睡着,我的心理间隔没有了,真的。”接下来,秀兰开始了她的述说:
“我的老家是湖南长沙。父母都是工人,他们就生我一个女儿,从小家境优裕。父母于早几年相继辞世,在这世上,我虽然还有一个女儿,但已经嫁人,而且定居国外,所以,我实际上是只身一人。很难想象,一个人在世上做人的不成功,会失败到快五十岁了,还是孤身一人的地步。
“我与王伟业是下到一个生产队的下乡知识青年。那是七零年,我刚满十六岁。他比我还小一岁,才十五岁,按道理还没到下乡年龄。据说是家里出身有问题,个子又高大,所以下来了。那时,我们队就算他年纪最小,也最可爱,我们都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弟弟。而且,我就称呼他小弟,他也一直是亲昵地喊我姐。
“我们在乡下呆了两三年,一起出工,一起吃饭……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懂什么呢?每天早晨都是我去叫醒他起来出早工。有时,睡到半晚我还跑去给他盖被子。他甚至要我督促他洗澡。他的衣服一直是我缝补浆洗……我虽然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平常在家里也是娇生惯养,休说缝补浆洗,连地都不会扫呢。是他让我一夜之间长大了,懂事了,变成了大人。从那起,我就养成了照顾他的习惯,他也对我产生了一种依赖性。姐前姐后,什么事都要先问过我……
“那时我们住在一起的有五个知青。三女二男,属他和我的关系最好。到我招工进城的时候,我们的感情已相当深了。我比他先招工。记得那天,他到大队部去送我,一只手替我扛着一口大木箱子,另一只手还提着一个大包。一路上不住地说:‘姐,你一定要给我写信呀,我真舍不得你呢,你走了,我们真的一点也不好玩了,想想我就害怕,这日子怎么过呀?’
“让我终生难忘的是拖拉机开动的那一瞬间。他死死地拖住我的手不肯放,口里不住地喊:‘姐,姐……’眼泪就扑簌扑簌的流出来。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天他流着泪,拖着我的手边喊姐边跟着拖拉机跑的情景……望着他,我双泪长流,哭喊着‘小弟!小弟!……’喊着喊着,我就要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我说我不回去了,不招工了。车上的人死死揪住我……那真是一场生死离别呢!这一切,回想起来就像是昨天的事。我当时非常伤心,真不想走了,我真不忍心把他一个人丢在那深山老林里……
“我在回来的火车上就给他写了信。以后,我的业余时间可以说就用在写信上。我的每一封信都对他充满了关爱,总是反复地叮嘱他,我不在时,晚上要早点睡,不然早晨就不会醒。要积极出工,好好表现,争取早日返城……
“所幸,不久他也招工回来了,而且与我同在四六二四公司。那是七三、七四年了,我们都在厂文艺宣传队,我们真正的恋爱也许就始于那时。
“后来,文艺宣传队要演芭蕾舞《白毛女》,队长要我饰喜儿,王伟业扮大春。为了让我尽快掌握芭蕾舞的动作要领,伟业每天陪我练习。当他第一次触摸到我的大腿,替我矫正动作时,我虽然感到害羞与吃惊,但我并没拒绝。因为,我感到一种从未经历的剌激,那滋味是那么神奇。既让人害怕,想要躲避;又让人神往,想要得到。而且,这两种感觉同样强烈,又同时存在。当然,两种感觉最终只能选择一种,我的经验是,当这两种感觉在你心里打架的时候,如果前者占了上风,你就感到空虑,情绪低落。这样,你当然会向往后者,想寻求那神秘的剌激。
“他触摸我的大腿的次数愈来愈频繁,位置愈来愈上。而我,始终假装并未意识到什么。有几次,他甚至不小心触到了我的隐蔽处,我都装作不知。在心里,却暗暗地希望,希望这种情况多发生。但是练功房毕竟不是个隐蔽的地方,往往大家在一起同时练习。但是,我真被他撩拨得春心荡漾。
“一次,我终于对他说:‘小弟,眼看就要彩排了,可我还有两个动作没过关,到我家去再练一会好吗?’他当然乐意,这实际上是个心照不宣的事。我将他请到我的房间,反锁上门……
“我说:‘来罢。’
他拥住我,说:‘姐,把长裤脱了吧,这样方便些。’说着,他便替我解裤带。接着,他的手就伸到我的裤衩里面去了,我的血液顿时好像凝固了,我浑身酥软,倒在他的怀里……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偷吃禁果,也是我这一辈子印象最深,最美的一次性经历。
“我爱他,从头到脚,从他的优点到缺点。同样,他也爱我,爱我的身体的每个部位,爱我的一切……
“后来,文艺宣传队解散了,我们回到了车间。那天,我和他都上晚班。十一点钟的时候,我的机床坏了,我到他们车间去喊他一块回去。他们车间很静,工人们都下班了,但他的机床灯还亮着。我在他的床子边等了好一会,不见他来,便到磨刀间去寻。
他们车间的磨刀间我不太熟悉,左拐右拐走错几次,偌大一栋厂房就天车的顶上有一盏亮,与这厂房比来简直就是一只莹火虫。那些机器,开动起来是轰隆作响,热火朝天。可一旦停下来,就是死铁一堆。这时候,整个厂房鸦雀无声,偶尔传来钢板的变形与野猫的怀春声,让人毛骨悚然。
我刚打算打转,突然听到工具柜后发出窸索的响声。最先,我以为是老鼠,但接下来就听到一个女人的呻吟。透过微弱的灯光,我隐隐约约地看到工具柜后那15吨的油压机工作台上居然有两个人搂抱在一起。
我吓得大叫一声:‘什么人?’拔腿便跑。跑到伟业的机床边,我才放慢了脚步,藏在机床尾座的后面回过头来看,伟业与一位身材矮胖的女人走了出来。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这是事实。当那个女人走近时,我发现她很老,看去起码有三十岁,而且其丑无比。
“伟业将哭得泪人儿一样的我搂在怀里,百般爱抚,万分心痛地说:‘姐,你听我解释。我爱你,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三个字,为了这三个字。你知道,我不愿离开你,我不能离开你,我不能没有你呀!’说罢,他就呜呜地哭起来。他把我给搞糊涂了,不知爱我,不愿意离开我与和别人乱搞有什么关系?但我知道,男人有泪不轻弹,他一定有他的苦处。果然,他就向我倾吐了他的苦衷。
“这个女人姓罗,叫罗亚群。因为矮,人们都叫她罗帽。她是车间的勤杂工,也就是扫扫铁屑,搞搞卫生。可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却一直暗恋着伟业。她经常偷偷地在窗外观看我们排练,居然注意到了伟业摸我大腿的细节,并偷拍了下来,以此要挟伟业,要他满足她,否则,就将事情捅出去。你们也许不知道,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便是正常恋爱搞不好都属‘作风’问题,要被扣上资产阶级思想帽子的。这种照片传出去,那还了得?尤其是像伟业这样出身不好的青年,肯定是反革命流氓犯罪,那伟业可就惨了,我们也绝对不可能再在一起……
“我当时就原谅了伟业。我甚至为他对我的那份真情感动了。我觉得我是姐姐,他是弟弟,就是对他的错误,我也应该包涵,何况他完全是为我才作出的这种牺牲呢?伟业一表人材,他绝对看不上这么个丑八怪的。我替他擦干眼泪,安慰他,我请求他谅解,我说对不起,小弟,既然是这样,我怎能怪你?你一定不要有心理负担,我们就当这事没有发生过……
“后来我们结婚了。结婚后,我们也一直以姐弟相称,几十年没有改变。一年后,我们有了独生女儿王垒。王垒长得十分漂亮,身材修长,人们说她吸取了我们两人的优点。她父亲送她到莫斯科留过学,毕业后回国办过两年公司,现和女婿、外孙一家人移居澳大利亚,在那边开了一家大公司……
“这一点,我一方面感激伟业,不是他有能力,舍得培养,孩子有这好?但另一方面,我也常常不忘提醒他,你身为一厂之长,是上级对你的信任,一定要善待企业。钱要来得正,要经得起查,不要在钱上栽跟斗。尤其是要教育孩子,不要依赖父亲的权力,不要利用父亲的关系,要靠自己的能力……
“王伟业官运亨通,这得益于他的政治敏感。一粉碎‘四人帮’他就说:‘中国会要学文化了’。他是全厂工人中最早一批上大学的。我们都是文化大革命中的高中生,这些年来,我还停留在原有的水平,可他却成了博士研究生……
“当然,我不是不想读书。可一个家庭不可能两个人都去读书呀?总得有一个要作出牺牲……可也许就是这种牺牲,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们之间的话语越来越不投机,越来越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在感情上对我逐渐疏远,我们的夫妻生活很不正常,在我们离婚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可以说实际上是独守空房。对于性,我所能回忆起来的就是婚前第一次偷吃禁果的那一次。那一次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甚至感觉,我都记得相当清楚,好像我这一辈子就经历了那一回……
“他终于要与我离婚,我不同意,因为我爱他。那段时期,我每天以泪洗面。虽然,我们早已是名存实亡的夫妻,可真正要离婚,我还是受不了。一次,我哭着对他说:‘小弟,你难道就真的狠得下心来抛弃姐吗?’但是,王伟业终究不念夫妻之情,姐弟之谊。我知道,他是被那狐狸精把魂勾去了。男人到了这步田地,就执迷不悟,就死心塌地,就不可救药了。
而就在这时,何天强出现了……
与我离婚后,伟业与一位二十几岁的大学生结了婚。我之所以嫁给何天强,完全取决于何的大胆。我们第二次见面,他便强行抱住我狂吻。我尚来不及反抗,他的一只手就伸到我的裤衩里面去了……事后回忆,我断定是他的这一动作征服了我,在我的下意识里,它是我与伟业那次刻骨铭心的相爱的重演。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他当作伟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