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早春的阳光像一位美丽的少女,从透着寒气的清晨跑来,露出灿烂而能触摸到凉意的笑脸……美好而充满希望的新的一天开始了。
贾秀兰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随意地翻着当天的晨报。她还是穿着昨晚睡觉的棉布衣服,蓬松着长发,不事修饰。她的脚边,睡着同样懒洋洋的纯白色的狮毛狗棒棒,丈夫不在,这就是她最忠实的也是惟一的伴侣。
一个人的时候,她还是免不了回想与王伟业离婚的事。并且往往一想起它她就感到很是委屈。但她又说不清楚,她是个不善于替自己多想的女人。所以,很快她又会觉得既然王伟业是这么认为的,那就也不能怪他,一个男人怎能容忍妻子不忠呢?想想王伟业将这套130平米的新住房与喂养了多年的棒棒给了她,觉得他还算是念及了几十年结发夫妻之情。
舍此,她原有的东西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但她还是想得通。王伟业跟别的女人走了,惟一的女儿定居国外,也可说是没有了,整个一个家都没有了,还计较什么?计较还有什么含义?
有趣的倒是棒棒。本来王伟业将它带走了。但是,它不喜欢那个新家,并和新女主人不和。只要她不在家,它就咬烂她的衣服,将一切拖得动的她的东西,好比说鞋子、袜子丢到厕所里。后来,王伟业将它打了一顿,它便从此不吃饭。没法子,王伟业只好将它送回来。
贾秀兰平素也有几个朋友。但她们都是王伟业朋友的老婆,都是公司一些中层以上干部的妻子。她们以前围着她兰姐前,兰姐后的,逢年过节,有事没事还请她去吃个饭什么的,现在,这些人与她也早没来往了。
秀兰平素不打牌,不跳舞,也不参与目前在广大婆婆姥姥中流行的打腰鼓、跳扇子舞……她订了几份报纸,每天除开阅读这些报纸外就是看电视,她喜欢看一些综艺节目、法制节目、女性话题节目与《焦点访谈》。
贾秀兰有一米六五的个子,眉清目秀,而且身材保养得比较好,没有发福,皮肤也白。这些特点在她与何天强结婚之后似乎重又被开发出来,她只要稍一用心,将自己梳妆打扮一下,便显得与她的实际年龄看去至少要小五岁。
当然,这种身体素质主要还是得益于她年轻时的锻炼。三十年前,她是厂文工团的舞蹈演员。在许多戏剧中去重要角色,如革命样板戏芭蕾舞《白毛女》中的喜儿,京剧《红灯记》中的李铁梅等……这时,她撑开十指,做了一个反梳头,将飘散到额前的一绺长发理到后面去。她重新调整了一下坐的姿势,眄斜着双眼打量着电视荧屏。
电视里,市台播音员,著名的甜甜女小白正在播送早间新闻。头条是市政府一个什么会议。只见市委书记、市长等人正襟危坐,但电视镜头的背景人物却有人嚼口香糖,贾秀兰不禁要笑。
第二条是讲国企扭亏增盈。接下来是秀兰她们公司的一项什么新产品开发,镜头里甜甜女小白正就该产品开发的意义采访该公司董事长王伟业、总经理杨力。秀兰立刻打起了精神。她并没有改变长期以来养成的关注王伟业的习惯,总是还把他的一切都看成自己人生的一部分,其重要程度甚至于胜过自己的事情。尤其是对王伟业取得的成绩,甚至不要成绩,只要是正面的东西,她都会由衷地为他高兴,同样胜过为自己的事情而高兴。这种习惯也许会一直就这么延伸下去,这可能是取决于贾秀兰的性格,也可能就是她所说的感情并未完全破裂。这时贾秀兰又由衷地高兴起来,为这位感情尚未完全破裂的前夫,也为自己工厂开发的这个新产品。
电视里,这位呼风唤雨的人物曾经是自己的丈夫。他是一位多么优秀的男人呀,他身材高大魁梧,帅气。浓眉大眼高鼻宽唇皓齿乌须,看相的人都说他是一副十足的官相。果然,与他站在一起的人,都被他衬托得一个个成了小丑。你看那位张平副市长,平常单独出现的时候好像还显得蛮神气,现在怎么就如此猥琐?倒是甜甜女小白,她站在这位高大英俊的男人面前,反而显得更加娇小,颇有几分小鸟依人的可爱……贾秀兰不由得有些羡慕小白。唉,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她却失去了。现在,她只能在电视里见到他了。秀兰只觉得一种难言的滋味泛上心头。
面对话筒,王伟业侃侃而谈,头头是道。他的举止那么文雅,彬彬有礼、落落大方。他与人一一握手,显得那么谦恭、和蔼可亲,她想,也许自己还真配不上他……
电视里的镜头没由得他多想,接下来的一条新闻让她大吃一惊。甜甜女说:昨天,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在河东郊外一座废墟中发现一具无名男尸,警方粗步认定为一起谋杀案。死者身上惟一的证件是一张假身份证,上面的名字是何天强……
听到何天强三字,贾秀兰便觉眼前一黑,懵了。丈夫何天强已经外出半个月。开始,他们几乎每天有电话联系,但自前天起他的**就一直关着。秀兰并未在意,因为他平素也有谈业务时关掉**的习惯,但关两三天的情况还没有过。他现在惟一的希望是同名同姓,但何天强这个名字也比较少见,似乎不太可能。如果说还有一线希望,那就是身份证了,电视里分明说死者的身份证是假的,那就不是真何天强了……何况丈夫这次是到武汉出差,根本不在市内。
凭着这点希望,贾秀兰支撑起身子,准备到公安局去问个明白。她胡乱地梳理了一下,换下睡觉的衣服,刚要出门,又意识到还要拨打一下丈夫的**,但还是关机。这让她觉得公安那边也可先打电话联系。经过查询,她拨通了刑侦队的电话,结果还不错,接电话的小姐说,五分钟前,已有一位女士前来认定死者就是他的丈夫。
贾秀兰长吁了一口气,虚惊一场,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重又换上在家里穿的棉布衣服,再次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她想收看省台重播的女性话题节目。无意间却又看到市台在重播谋杀案的新闻。屏幕上显示出案发现场被害人的近镜头,秀兰记起,先前由于自己头昏,没顾得上看,现在她倒要看看这个与丈夫同名同姓的李鬼是个什么模样?
然而,不看则已,一看她便吓坏了,死者就是她丈夫何天强。这个留着两撇胡须的安徽佬,即使是烧成灰她也不会认错。何况,他的面容除稍有浮肿以及额部有血迹之外,并未多大变形。她多么希望发现有一两处哪怕是极其细微的与她丈夫不相吻合的地方呀?然而,从死者的发型、衣裤、乃至皮鞋……贾秀兰跌在沙发上,像一滩烂泥……
一会,电话铃响了,是公安局打来的。秀兰接过电话,还是先前那位女警官。她说:“十分钟前是你查询死者的情况吗?”
秀兰说:“是”。
警官说:“你认识他?”
秀兰哽咽起来,说:“我,我怀疑是我丈夫。”
警官说:“问题就复杂了。好吧,请你在家等着,我们马上派人来接你。”
一刻钟后,贾秀兰被一辆警车带到了火葬场。在停尸间里,法医用镊子掀起包裹死者的白布,说:“被害人系被钝器击中头部致死,你看仔细一点,不要认错了……”但是,法医发现刚才还紧挨着他的女人不见了,贾秀兰已经晕倒在地。
贾秀兰是低血压,因突然的精神刺激,情绪波动太大,导致脑供血不足而昏厥,经医生简单处理,很快便苏醒过来。这时,她趟在医院打点滴,情绪稳定多了。负责办案的两位女警官来到她的床前,关切地问:“感觉怎么样,好些吗,贾秀兰同志?”
贾秀兰还沉浸在悲痛之中,无奈地摇了摇头。
警官说:“如果是一个普通的谋杀案,仅仅是害死了你的丈夫,我们这时候不会来打扰你,我们知道你现在需要休息。但是,这个案子特别,我们必须尽快了解死者,以及与死者有关的人员的情况,所以只好请你配合,希望你能够理解。”
这个案子特别?警官的话让秀兰振作起来,她点点头表示愿意配合。
警官问:“你能够肯定死者是你的丈夫吗?”
秀兰说:“是的”。
“你丈夫身上有什么特殊的记号吗?”
“他胸前有一颗痣,约有一个分钱的硬币那么大,整个痣呈棕褐色,四周长有汗毛。”
问话的警官与书记员对视了一下,说:“不错。但我不得不告诉你的是,到目前为止,包括你在内,已经有三个女人认定死者是她们的丈夫,而且三人都提供了同一特征。”
“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贾秀兰喊叫道。
“你们都说不可能,但不可能的事偏偏就发生了。”警官说,“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秀兰说:“去年十一月八日。”
“是吗?”警官说,“他与其他二人分别是去年十一月二十八和十二月二十五日。也就是说,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与三个女人结了婚。他用了三个名字,分别是何天强、何地强、何其强,何天强是与你结婚用的名字。”
“不可能!不可能!你们在骗我!”贾秀兰尖叫道。
“你冷静点,事到如今,看来你也用不着为他那么伤心,你也该清醒了,他是个骗子……”警官说,“现在你起来,我们派人同你一块回家去,把你的证物接来,再让你们三个人见见面,把事情说清楚一下就没事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