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头一次班务会
闷罐车在不知疲倦地飞驰着,“嘎达”“嘎达”的声音,不停地、不慌不忙地、有节奏地撞击着陈大山的耳膜。陈大山知道,这是铁路轨道上的铁轨,在衔接处留下的空隙,车轮碾过时发出的碰撞声音。为什么要在铁轨衔接之处,留下空隙?陈大山在《十万个为什么?》上,找到过答案。假如没有这个毫不起眼的空隙,漫长的铁轨,就会在大自然“热胀冷缩”的作用下,发生拱起或者变形。陈大山由此,推理到人的一生,仿佛也需要在一段生活与另一段生活“接轨”的地方,要留一个空隙。难道自己刚才的这个事情,就是一种“接轨的空隙”?陈大山躺在地铺上,望着闷罐车的车顶,身子随着列车的摇晃而摇晃着,脑子却在痴痴地发愣,在悠悠地遐思着。是的,无论如何,自己要把握住自己人生的坐标,在一段生活与另一段生活“接轨”的地方,巧妙地留好这个“空隙”,让它有效地承受生命之轮的碾压。
晚饭后,按照王保华的要求,全班围成了一个圈儿,坐下来,召开班务会。
王保华首先读了一段“最高指示”:“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所以,如果我们有缺点,就不怕别人批评指出。只要你说的对,我们就照你说的办。你说的对人民的利益有好处,我们就坚决执行’。”接着,他就严肃地说,“同志们,今天的这个班务会,一共有两项议程,通过这两项议程,要达到一个目的。这两项议程是,第一,陈大山同志就今天超时间没有归队的错误,作深刻的检讨;第二,请全班的同志们,对陈大山同志的错误,进行批评、教育、帮助。一个目的,就是通过这次班务会,把不遵守规定和纪律、自由散漫的作风克服掉,把我们班的作风建设搞好。这个事情,虽然发生在陈大山一个人的身上,但是,如果放任自流,任其发展,后果就是不可设想的!”说到这里,王保华问:“大家听明白了没有?”大家异口同声地高声回答道:“听明白了!”王保华说:“那么,下面就由陈大山同志作检讨。”
做了好事还要在同志们面前撒谎,违心地说是自己犯了错误,并且还要做深刻的检讨,同时还得虚心地接受同志们的批评、教育和帮助,陈大山万万没有想到,连雷锋同志也没有遇到的这个难题,叫自己给冷不丁地就给撞到了。自己的心里仿佛隐隐地作痛,又仿佛矛盾重重。要不要把事情的原委如实地说出来?陈大山的思想展开了激烈的斗争。把自己帮助素未平生的战友的母亲,这件事情说出来,肯定立刻就能够取得大家的谅解,说不定,还会得到王保华甚至雷鸣,乃至连里的好评、表扬呢?嘿,虽然穿上了绿军装,可是还没有佩戴领章帽徽的新兵蛋子陈大山,就可以“誉满军营”了!可是,自己能够这样做吗?陈大山又一次扪心自问。雷锋伟大在什么地方?这个“出差一千里,好事做了一火车”的战士,做了好事是从来不留名的,这正是他平凡而伟大之所在。今天,自己如果把做好事的真相说出来,虽然可以得到大家的理解甚至于赞赏,但是,那就似乎意味着是假做好事,就是沽名钓誉,就是心有城府,就是“捞政治之本”哩,这样的事情,雷锋肯定不会干,那我陈大山也绝不能干!可是,不把事情的真相告白于众,自己就要做检查,检查什么呀?说当时自己是玩去了?还是说自己搞错了方向,走懵了?就这样撒谎吗?撒谎也是与军人的品格格格不入的呀!陈大山接到王保华的通知以后,他的思想就进入了“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他的脑子里有时就是一片空白,可是,时间并没有因为你的“空白”也同时“空白”起来,它还是按照自己的规律在一分一秒地运行着,这不,现在不就要面对批评自己的班务会了?
听到王保华的话后,陈大山就站立起来,准备做检查。
王保华对他说:“陈大山同志,你坐下吧,咱们是开班务会,不是开批斗会,你不需要站起来。况且,检查的深刻不深刻,与你是否站着,是没有因果关系的。”
陈大山到底是有文化的人,要是换上别人,这才刚刚入伍,就第一次遇到这个阵势,还不知道咋应付哩。而此时的陈大山,只见他不慌不忙的坐了下来,满脸诚恳地面对着大家,首先读了一段毛主席语录,然后先把自己的“错误事实”简单说了一下,再着重从思想上挖了根源,比如自由散漫啦、农民的涣散意识啦、个人自由主义啦等等,反正是,觉得合适帽子,自己就先主动地往自己头上戴,免得别人一会儿给自己戴,还落一个被动的名声。最后,又读了毛主席关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的语录,希望同志们帮助自己“深挖思想根源”,“认识错误”。
陈大山检查完后,顾三有举手报告要发言。得到王保华的同意以后,顾三有就毫不留情地说,陈大山今天的这个错误,是非常严重的。为什么说是非常严重的呢?我们可以来一个假设,假设每一个新同志都不用时间观念来约束自己,都在车站上随便乱跑,那可要误大事的啊!我们是解放军,是一个战斗的集体,陈大山的这种自由散漫的陋习,是部队作风建设的大敌!毛主席说,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陈大山的错误,是与我们建设一支强大的人民军队格格不入的!所以,我觉得,今天的班务会是非常必要的,不仅给陈大山的错误进行了批评,使他能够认识错误,也同时对我们其他人,敲响了警钟!我们绝不能像陈大山一样,而应该做遵守纪律的模范!
应王保华的邀请,雷鸣也参加了这个班务会。雷鸣对陈大山的自我检讨还算满意的,一个刚刚穿上军装的新兵嘛,做到刚才这个样子,已经是很不错的了。错误嘛,每个人都可能犯,犯了错误,能够认识就好,能够改正就好嘛。一个人犯了错误,咱们可不能“一棒子”就把人家“打死”啊。我们要给人认识错误、改正错误的机会啊。更重要的是,雷鸣从接触陈大山的时候开始,就觉得陈大山给他的第一印象挺好,而且,在这几天里,陈大山的表现一直挺出色的,可是今天的这事情,却令他觉得多少有些蹊跷,觉得这事情发生在陈大山身上,似乎有些不可思议。按理说,陈大山不是一个稀里糊涂的马大哈,他不可能是一个没有纪律观念的人。可是,陈大山整整迟到了12分钟,超过了预定时间的50%,这却是实打实的事情,是不容置疑的。那么,他究竟为什么会在站台上耽搁了那么许久?就真的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吗?雷鸣觉得,这里面似乎还有“文章”呢!嗨嗨,陈大山啊,陈大山,你这个新兵蛋子,你倒叫我雷鸣有些琢磨不透了呢!再说了,陈大山毕竟是一个还没有戴领章帽徽的新同志,严格地说,接受部队的正规教育还没有开始,这是新同志奔赴军营的途中啊,所以,雷鸣认为,对于陈大山同志,班务会“点到为止”即可,绝对不可以继续批评下去了。否则,给新同志的心理造成压力,带来思想负担,就适得其反了。于是,在几个新同志发言以后,雷鸣示意王保华“见好就收”吧,王保华看到雷鸣的眼神,就做了个简要的总结,对班里的作风建设提了几点要求,然后就宣布散会。
班务会结束以后,王保华找到雷鸣,问:“雷排长,你是不是认为对新同志陈大山,有些过分了?”
雷鸣笑着说:“保华,那倒不是。我认为,陈大山这个人,肯定是一面好鼓,‘好鼓焉用重锤敲’?对不对?”
王保华望着自己的排长,仿佛悟出了点什么,就嘿嘿嘿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