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工作队老赵

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以后，农村农田基本建设掀起高潮，为了保证各项内容的实施，社教工作队进了村。　　我们村工作队负责人是老赵。他是北京人，一口纯正的京腔，人也精干利落。在社员学习阶段，他负责辅导，对中央文件精神理解得比较细腻。他说实现农业机械化要有土地基础，土地若没有形成大面积的耕作氛围，即使来了机械也无法使用。现在农田基本建设就是为实现农业现代化打基础。有知青问，实现农业现代化后农村会是怎样的？他笑笑说，你们夏天都爱吃冰糕，那时只要你想吃，地头冰糕车就会推到你们面前。

好多人起哄，说他在讲胡话，冰糕还没送到地头就化成水了，咋能吃上呢？他只笑不语，摘下眼镜擦了又擦。

老赵不老，三十五岁。他在县林业局工作，家就住本村，是村南张四旺家的二女婿。老赵过去是清华大学的教师，那年来山西搞四清运动，安排到村里张四旺家住。四旺的二姑娘眼睛会说话，身子丰韵饱满，性格热烈奔放，走起路来水上漂似的，不到一个月就漂进老赵屋里。四旺整日低头进出，装作不知，其实是想成全这桩好事，等到二姑娘肚皮鼓起来，这才不依不饶地把事情弄大。

老赵原以为悄悄和二姑娘好上个把月，就能一走了之。然而不是简单事儿，偷情时没留神，埋下自己的种，让他苦苦地栽了个大跟头。当时男女问题也得上纲上线，追究起来不仅丢公职，还会戴帽子甚至坐牢。没办法，他只好背了个记过处分，赶在二姑娘分娩前办了这桩喜事。

老赵理论水平高，好多理论农民听不懂，所以与我们知青打得火热。他负责学习后，第二阶段是查问题。本村的一些干部就向上边反映说，老赵与本村人太熟惯，问题盖子揭不开，影响了社教工作的进程，要求更换他。

这时，公社正在砍资本主义尾巴，好多庄户院里种有枣树和果树，要求一律吹掉。大队考虑到知青在村里不涉及其它人际关系，就让知青执行此项特殊任务。砍到一户富农分子家时，那家老头拼死护树。老赵知道那树有些年头，看了看已经不结东西，便让知青对此迁就。上边得知后，称富农分子想借此与社会主义阵营对抗，我们妥协就是他们的目的。还说老赵心慈手软，丧失了无产阶级专政立场，借此调离他回单位。

那棵大树实在太老，我们看了确实没有什么资本可言，更找不到它的尾巴。砍它时，树的主人嚎啕大哭，我们边砍边劝他，后来硬把他抬走。大树砍倒的第二天，那个七十多岁的富农老头便吊死在院门下。这件事在全县影响极大，并引起广泛争议，成为全县社教工作中的典型事例。上边来了调查组，询问详情，结果把过激行为全算在我们知青头上。

老赵得知，气乎乎地为我们打抱不平，并向上反映真实情况。公社干部下不了台，对他忿忿地说，你是不是打击报复我们。当年你回不去北京，是你裤裆下的那个小东西不争气，这怨谁？

一句话擢中老赵的痛处。于是他悄默声，久久抬不起头，更不敢与人家较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