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地头摔跤

有几天，我和知青晓兰在一起干活，小队刘队长有事没事总爱往晓兰跟前凑。

那天上午，他为了显示自己，夺了我的铁锹给晓兰做示范。风好大，他扬起锨时，土在空中漫开，猛烈地一抖，照直刮回来。顿时他成了土面人，半天才睁开眼。他摇摇头，拍拍衣袖，冲晓兰扮了个鬼相，然后吆喝道，“歇下哇！这鬼天气。”

人们东倒西歪地躺到地堰下，凑一起，掏出树叶揉成的劣质烟沫，互相敬让。唯有我无事可做，就蒙了头钻入大衣里睡去。

可能累过劲了，我睡不着，就听风的声音，就感觉到我这时最舒坦最幸运，这件黑布大衣就成了一个包裹温暖和平静的避风港。忽然间，哄笑声爆响。我朝外窥视，小队长撅着屁股与黑狗摔跤。黑狗膀圆腰粗，昨天帮我拿大锤，他一只胳膊就能举起来。我真希望他也能把队长举起来，摔两个滚儿。

黑狗紧搂队长的后腰，吃力捺，脸憋得通红。队长抱着黑狗的腿，头顶着黑狗的肚，朝前推，往后拖，瞅准机会伸腿一磕，把黑狗扔了个仰面朝天。队长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招风耳朵，那对扣子眼笑成一条细缝。黑狗的脸红里透青，脖颈粗大了许多，喘着气拣起那只爬山鞋，拍了拍土，一蹦三跳地坐下不动了。

队长搓着手转了一圈，没人敢应战，就冲一个晓兰诡秘地一笑。那晓兰蹲坐在我对面，眼睛失神地望着什么，没理会队长那笑，无意间，队长那目光搜寻到目标，踱到我身边，一把掀开我的大衣，硬硬地说，“知青，咱丢一跤，敢不？”

我愣怔一下，没有示弱，踏着软绵绵的地绕过他。我知道对手狡黠，善于用暗招，黑狗就吃了这个亏，所以非常小心。

风一阵紧似一阵，能推弯人的腰。队长拉开架势，不时瞅我的腿，还想用老办法赢我。刚转了两圈，就耐不住性了，他纵身扑过来。我侧身闪过，故意把腿探给他，果然他上当了，顺势就抱来。我起腿轻轻一挑，绊了他个狗吃屎，逗得众人大笑。队长迷迷瞪瞪抹掉脸上的土，那对扣子眼重新打量我。他爬起来，往紧系了系红裤带，伸展胳膊还要过招。

这次，我越发留神，起步和落脚都稳稳当当。队长复仇心切，主动进攻，险些拽扯开我的衣袖。等他面孔迎向风时，尘土滚滚扑来，我猛然抱住他的腿，重重掀了他个跟头。他万没想到，我会用他的招势摔他。这下，他恼羞成怒，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土，跳着脚抓挠我，一手搭架势，一手扼住我的脖颈，往死里弄。　　我急了，扳住他的胳膊就咬，于是两人搅成一团。多亏黑狗他们拉扯得快，不然我肯定挨几拳。队长攥着伤处，摸摸看看，嘴里脏话倒尽。我不吱声，默默瞪着他，默默猜测以后的结局。

那帮伙计快活得又蹦又跳，高兴看了一场戏，还白挣工分。他们假惺惺地宽慰队长，把我贬得分文不值，然后再过来劝说我，骂队长是生产小队的小地主。他们围着队长又是捶背又是捣腰，故意耽误工夫，终于把太阳拖到南端。　　队长吊着脸，拾起那件黑褂抖抖，往肩上一抡，喝道，“歇晌吧！”　　于是，我们稀稀拉拉就下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