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赛诗会

那年，小靳庄经验在全国热起来。县上要求社员能文会武，个个会种田，人人能作诗。于是地头摆起赛诗会，无论老幼不分男女，都让上去赋诗。这项政治活动不仅全县抓，公社也深入生产大队重点抓，发现好的典型就宣传推广。

知青有点文化，编两句顺口溜比别人强，大队就下任务每个知青一首诗，能作两首的合计一个劳动日。十天后，大队收集了一百多首打油诗，送到县里参加评比，前三名竟然全是我们村的。后来，县上决定在我们村举行现场赛诗会。公社干部欢天喜地，大队干部却犯了愁。他们知道这两百多首诗里，有不少是知青在外边报刊上抄录下来的，真要让我们当场赋诗准出笑话。

那天，赛诗会在地头摆开。地堰上红旗招展，人群中歌声一片，县革委领导和公社干部及生产大队的一班人马，酒足饭饱后迈着矫健的步履来到田野中间。先是县文化站的工作人员为大家即兴赋诗：小河流水长又长，社员下地它照相，一年三百六十张，张张都有老队长。

这首诗，我在别的报刊上见到过，绝不是他的原创作品。这诗描绘了生产队长与社员整年一起下地劳动的感人情景，以小河每天都有队长的影子来展示这个主题。

接着，一个老农民站起身诵诗，这也是大队事前安排好的。他清了清嗓门说：“社员力量大无边，丰收庄稼堆上天，扯片云彩擦擦汗，对着太阳点锅烟。”

大家拼命鼓掌。县上的领导评价说，这首诗作得好，用革命的浪漫主义表现了人民公社的集体力量。里边就是缺少阶级斗争内容，要是融入革命大批判精神更好了。

接二连三站起五六个知青，个个气壮山河，人人豪情满怀。县领导听了不住地点头称好。为了考察大家的水平，县领导要点兵点将，眼睛一瞟，瞄上农民黑狗。大家就笑他推他。他没有任何准备，说啥也不肯上去。队长脸一耷拉，“我扣你的工！”

他这才直起身，想了想，朗诵道，“人民公社阳光灿烂，生产大队人马齐全，老少男女地头一站，你诌我侃编造诗篇。”

大家都说好都鼓掌。

队长笑笑说，“你最后一句不好，应该连说带笑创造诗篇。”

县文化站的人说，“改成飞镰走锄创作诗篇更好。”

再一个被揪起来吟诗的还是本村农民。此人平素不多说话，上了场面反而表现得起劲。他说，“一根扁担两个筐，社员挑粪送肥忙，白天拽出个红日头，晚上捧出个大月亮。”不知此诗是否他的原创，就其水平而言，在当时已经非常了不起。

最后站起来的是本村的秃舌舌。此人说话结巴，患有小儿麻痹，县革委领导点兵时，他要起身解手，看他站起来，以为他要上来赋诗，就顺势把他点过去。人们笑得前仰后合，公社干部和大队长急得直搔头皮。秃舌舌不慌不忙，歪歪头咧咧嘴，结巴着说，“俺们吃的是红窝窝，俺们喝的是红糊糊，俺们念的是红宝书，俺们过的是红日子。”

最后一个“子”字说不清，他“子子”半天，脸憋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