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领取怅然
叶妍放了学就三颠两跑地到隔壁班去找萧雪,从窗户里看见萧雪依旧在座位上慢条斯理的收拾书包,她急的像炸了尸:“萧雪,你快点,我有大事要跟你说。”“什么事把你急成这样子?是不是欧阳朔秋回心转意了?”萧雪边说边一只手拿起收拾好的书包往外走,另一只手接过叶妍伸过来的手:“你不是打算找我和你一起去为情而死就急成这样吧。真的话,我可不去,生活这么美好,我还想多活两天呢。”
叶妍调皮的埋下了地雷:“马上我就会让你的阳光从此不再明媚生活不再美好,让你想死都死不了,没地方死。”
“如此严重?!”萧雪大笑。
叶妍学会恐怖分子绑架人质那一套,循序渐进式的恐吓萧雪:“比死还严重的在后头。”
“说说,还会有比我死了更严重的事?它还没出世。”
叶妍的恐吓停留在临近爆破极限状态:“讲出来,你可不许打我不许掐我不许咬我……”
“叶姐姐,够了吧。我有那么心理病态吗?可以说了吧。”萧雪不屈不挠。
“别这么麻,你注意听好,有人——喜欢你。”叶妍到底是把雷引爆了。
“什么?”萧雪的不屈不挠被击穿。
“再重复一遍,有人喜欢你。”
“去!!”萧雪佯装推了一下叶妍。
“哎,这可不怪我。有人喜欢你还不好吗?没有哪条法律明文规定,不准别人喜欢萧雪。是吧?哪里像我。唉!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没人喜欢没人爱。”
萧雪有心揶揄叶妍:“你还说没人喜欢没人爱呀?江辉呢?
“就他?我晕!”
叶妍和萧雪轰笑起来。
等到笑得肝脏发疼肠子打了结,萧雪用力停止了笑,正了正神色:“叶妍,你说的事情到底是不是开玩笑?别开玩笑,我禁不住吓的。”
叶妍看萧雪那么认真的脸色,她觉的自己不应该再笑了:“是真的,没有开玩笑。”
“那个人是谁?你千万不要告诉我说我还认识他。”
“陆玉峰——认不认识?!”
“陆玉峰?他?”萧雪用很小的声音表明她很小的惊讶指数。
叶妍不明白了,她用很疑惑的眼神直视萧雪,那意思是说你怎么这么小的反应?几乎可以说是无动于衷。我当时听了都特别意想不到,你怎么就……
叶妍心里放的住的事,她没有把心里的疑惑说出来。因为她知道每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别人是进入不了的,也谈不上会有什么办法进入。
叶妍说:“事情我跟你说了,至于怎么做,何去何从,你可要想好。”
萧雪挺爽快,学起了快刀斩乱麻的方法:“口气搞的好像悼念仪式开场白一样,真当我死了啊。不用想好,这件事不会有任何结果。”
叶妍说:“结果不结果的事情等以后再说。眼前的事情是你要把握好一个分寸,机要保持和陆玉峰的距离,还要不伤了他的自尊心。他们男生把这种事和他们的破面子联系在一起,搞不好就会出问题。”
萧雪说:“我跟他不在同一个班,距离本来就有,这根本不会成为问题。说到不伤了他的自尊心,好办,见了面最多打个招呼聊上几句就过去了。反正别捅破这层窗户纸就万事大吉。平平淡淡的过。”
叶妍说,这样最好。
而萧雪的话来了个急转弯,或许就是由于我们不在一个班才缺乏了解的。如果……唉!可能……算了,算了。
叶妍一惊,她记得萧雪从前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陆玉峰和别人不一样。
叶妍小心翼翼的叮咛着萧雪:“你对我说过,可要坚持住立场。共勉,共勉。”
萧雪淡然一笑:“去,你以为都跟你一样,欧阳朔秋呀!”
叶妍想笑,忍住了。
她是不懂萧雪,可她又不是完完全全不懂萧雪的如果和可能背后所隐含的意思。叶妍认为自己猜到了五六分,但他同样又和刚才的疑惑一道没有说出来。叶妍希望萧雪可以过得好一些,而前提就是有些话是可以不说的——作为朋友,应该的吧。
也或者真像萧雪所说的那样,别管太多,更别想的太多,平平淡淡地过。生活才是最自然真实的事情,多忘掉些烦恼和忧愁,再想方设法多记住些快乐和幸福,人生不也过得很美好吗?干什么非要把困难挫折这样的东西看得太重要,你关注它们越多,它们带给你的麻烦也会越多。反之,则会是另外一种新的理解——“把人生当漏斗,一次只通过一粒沙”,尝试尝试不一样的方法,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面包会有的,希望自然也是会有的。”叶妍从心底佩服起萧雪和她的处世态度,她想这就是萧雪常常快乐着的原因之一吧。
萧雪对着叶妍耸了耸自己那两道淡淡的眉毛,又微微地笑了。下午的阳光碎金般地洒在萧雪的红衣服上,萧雪变成了阳光下的红衣服女孩。
“好美!难怪陆玉峰会……”
叶妍这样想道,也对着萧雪轻轻柔柔地笑了。
看来,人不服老是不行的。一个人什么都可以不服气,不服气别人比你漂亮,不服气别人比你有钱有势有地位,不服气这个不服气那个。但你惟独在一件事情上得服气别人,是心服口服的那种。那就是你与别人相比时别人的年轻。因为世界上只有年轻这样东西属于不可再生产品,用过就结束。你不服气行吗?谁可以有什么办法能让时光回溯时间倒流吗?没有吧,所以最后还是自己在心里头由衷地说上一句:“唉,不服不行呀!”——结果是自己彻底地服了。
这几天,帅爷的心里很闷。他感觉到以前自己在课堂上教的那些文章里专门描写老年人的句子,还有那些人的写照,这回是真的象天上的太阳照遍地球上的每一个角落一样,毫无遗漏一滴不剩地洒在帅爷的身上。何来老当益壮,何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只是一些安慰自己的话罢了。
帅爷是在很短暂很短暂的时间里感觉到自己老了的。
面对着这群朝气蓬勃活力乱射的年轻人,帅爷这辈子有了“老了”的苍凉心情。哪像以往呀,帅爷总是说自己是人老心不老人间一个宝。现在回过头想想,大概是犯了老家伙们的一个通病:不敢面对自己的衰退,还有生命即将逝去的一份恐惧。作为老师的帅爷,小时侯就被家里人耳提面命过:“生老病死,是人都要经过的,没什么可怕。”长大后有学了老马的辨证唯物主义那一大堆神乎其神的道理,他就明白了:“死是自然规律。”衰老实在是没什么“可怕”的。
而今,在年龄上,帅爷正在渐近“老年人”这一个何等伟大的目标。他也不太害怕那一天的到来。然而,“不太害怕”并不代表“不害怕”,正像“杀人未遂”并不可以意味着“杀人罪名不成立”一个道理。帅爷心里那么点属于人性范围内的秘密是潜意识的,恐怕帅爷自己也没有怎么感觉过。只是闲着没事干时想起来,才拿出来害怕一番。
引起帅爷这么多感慨的事情就出在了那天早上的课堂上。
那天,课题上的气氛一开幕就不大对劲。
帅爷正在被自己讲的一则关于牛顿的故事激动着,他的激动情绪鼓动了他激动的口喷出一句:
“牛顿是个天才,你们都要向他学习,学习他的精神。”
一下子就像烧糊了锅的大米饭,糊味四溢溢至千里,他的话就这样被全班同学的哄笑声淹了个神魂颠倒七荤八素。帅爷怎么也不明白他亲爱的同学们为什么要这样笑,可他又不能张嘴去问。问?!问不就证明了自己不懂吗?还是不问的好,为了保证小小的自尊心(还是人人都有的虚荣心)可以不被笑声给吓得灵魂出窍,甚至于拖残致死。帅爷也只好附和着笑,笑得像个胖肚子的弥勒佛,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同学们像是要充分不给帅爷面子,武装暴动似的叫起来:“帅爷,你非常的讨厌,讨厌的要死。”
帅爷这回是完全地给这磅炸弹震得眼冒金星。在他的感觉里,他以为自己在学生中的人缘还不错呀。怎么会这样呢?——我讨厌!教了这么多年书,背后他也不知道,可他还是第一次当面听到这种话,能不眼冒金星吗?
帅爷觉得是自己该发火的时候到了,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可正当他“该发火了”的念头像休眠了几千年的火山将要喷发的时候,一个身姿英俊不凡的学生站了起来。帅爷定睛一看,是陆玉峰。
“帅爷,你别误会啊。刚才我们笑不是针对你,而是有其他原因,不多,就只有两个:这第一个是——”陆玉峰回转身望了望后面的兄弟们,再转回头时又要笑起来:“你说牛顿是个天才,而天才的另一层意思就是天生——”陆玉峰故意拖了个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长后音,才落地生了根:“蠢才!”
陆玉峰说完又笑得发狂,这笑犹如瘟疫一般,把在座的各位除了帅爷之外传染得片甲不留。“天才,天生蠢才?!”帅爷又被笑声淹成了内心充满迷惑。
“至于第二个,帅爷你应该高兴才对,并不是讨厌本来的意思。讨厌新的解释为:讨人喜欢百看不厌。是夸您呢,这么高的评价其他老师想要还要不来呢?是不是呀,我的兄弟姐妹们?”
陆玉峰暗中鼓动。
“是,当然是!”
同学们也热情高涨踊跃配合。
“夸我?讨厌?讨人喜欢白看不厌?!”
帅爷正劳神费力地思量这件事,同学们的一声“是”,里面饱含的高涨热情直接把帅爷的全身焦糊永不超生。
“哎呀,没办法,老了,是真的老了,也是该考虑考虑退休的事情啦,差不多了……”尽管帅爷的年龄离退休还有好长段距离,但下课挟着书本往办公室走的帅爷还是禁不住的伤感一叹。
同学们正被“词语新解释”和下课的铃声弄得热血沸腾时,被帅爷这一声伤感一叹也给叹得伤感起来,更多的则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帅爷,他怎么了?”
每一个人都在扭头张望着,看看自己的同桌,又看看周围的人,再不然就相互大眼瞪小眼火眼瞪冰眼,都想从其他人的眼睛里找出帅爷为什么伤感的答案,而那帮人的眼睛里除了“伤感,莫名其妙?”的问题以外,也是什么也没有,像一片鸿毛飞在空中。
谁也没有发现,模糊的窗户外,帅爷的背影看起来竟有些蹒跚了。
老人家的心思又何尝实际青年人能够明白几分的,还何况是一个老教师和一群严格意义上不算青年的毛头孩子呢。
帅爷是步行走回了现在的家,平时他总骑着辆自行车,今天不知怎么了,走到自行车跟前他改变了主意,决定走着回家,把老伙计放在了学校的保卫室里。
他慢慢地把公文包放在了老沙发面前的茶几上,又抽身坐到了那张将近十分之一世纪时间的藤椅上。帅叶靠着藤椅,习惯性地点了一支香烟,很劲抽了两口,接着又吐出了青紫色的烟雾,烟雾徐徐上升,升得老高。只是很快就消失在无影无形的空气中,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烟草味儿。
帅爷再盯了盯四周灰白色的墙壁。这幢房子还是自己刚参加工作的头几年,领导上为了照顾他,特意折腾出一间房让他住的,当时他还特意感谢领导。没想到这么一住就住了二十多年,有二十三年了吧。帅爷回想起来,从部队转业回来,再到这个梅镇中学当老师,恍惚地过时间,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就要这么走过去了。二十三年呀,也真够快的。想想二十三年前的自己刚回来的时候,满心的热情,什么都想做,给自己弄了个教师的职业,自己也照样干得神采飞扬。
回忆回忆过去的这么多年里,帅爷迎来了多少的新生,又送走了多少的毕业生,多得怕就是帅爷自己也记不清有多少。只知道每年的春节和教师节的时候,“祝您新年快乐”、“永远记住您”、“难忘恩师”之类的贺卡一收就一大堆,快活得帅爷眉开眼笑,像个小孩。凭着这些,帅爷一直以为自己是那种可以理解学生的,而且是在某种程度上赞成学生的老师。可今天呢?该怎么给自己一个解释呢?不会又像学生所说的那样:解释什么呀,解释就是掩饰!
究竟是自己落伍了退后了,还是现在的学生们步子迈得太快,自己有点跟不上感觉了?或者还有其他的原因?
帅爷这么执着的刨根问底,不单纯是为了几个“词语新解释“,还有自己胸膛里的一颗心,它老了吗?
“唉……”帅爷又是长长地伤感一叹:“不想了,想不清楚,想了也白想。”
帅爷的脑袋疼。他霍然地站起身,死劲地消灭了手中的烟头,又把它拼了命似的扔进了烟灰缸,烟灰缸里扬起了一股小小的烟灰。
无辜可怜的烟头啊。
帅爷最近有了变化,这是陆玉峰和江辉共同感觉出来的事情。
举个例子说:以往帅爷看上去是老了那么一点点,可帅爷还是想办法用休闲服变换着包装自己,给人的视觉感受还是年轻了不少。但这几天却老是一套西装随身。帅爷穿上西装别有一番干练和成熟的气度,同学们却明显的发现到和帅爷的距离开始在不知不觉中拉开了。
这节课刚完,江辉又目送着帅爷出了教室门。然后边摆弄钢笔边问陆玉峰:“哎,你说帅爷这是怎么了?”
陆玉峰没好气地搭理他:“我怎么知道?自己不能去问老头子,问我有什么用?”
“大家一起研究一下嘛。”江辉耍起了纯粹周星驰的语言。
“不想和你研究,0K?”
“你发那么大火干什么,我不就是随便问问吗?”
“随便问问也不行!”
江辉没被噎死:“你怎么搞成这样?”
陆玉峰闭上嘴不说话了。这个时候他的心情是处在温度计的冰点以下,糟糕透顶。陆玉峰隐隐约约地发觉帅爷的变化和自己有些关系。自己那天下午想和帅爷开开玩笑,才胡乱解释了什么天才什么讨厌的,是不是过分了点儿。不会呀,平时帅爷也和同学打成一片,大概和他开几句玩笑话没什么大问题。怎么老有一种感觉在周围,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伤帅爷的心了,惹得帅爷做起了老古董。当时玩得起劲,那里想到那么多。
“现在怎么办?”陆玉峰“专注”地看着书,心里是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怎么办?去跟帅爷道个歉?然而到目前为止,我还不能确定帅爷的变化是不是真的和自己有关。去了我说什么?可要是真的是的话,到时候我又不去说些话,那太对不起帅爷了。哎呀,怎么办才好?……”
最后,陆玉峰干脆一跺脚。就这样,不管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再想太多不也没有用吗?看事情发展待定吧,该来的总归要来,挡也挡不住,不该来的,就是请也请不来呀。
可笑呀,可笑他陆玉峰聪明几十年糊涂一时间。就算帅爷的变化真的和他有关,帅爷又怎么回找他的麻烦呢?也不想想,帅爷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吗?
陆玉峰,别瞎想了,晚上好好地睡一觉吧。等大梦醒来后,一切也就会全部过去了。
寂寞是一种自由。
“报告!”
“进来!”
“老师啊,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叶妍脆生生的声音在办公室里跳跃着。
帅爷那张老脸上的主体器官硬往一块儿凑合,总算是有了些笑容:“我问你一点事。”
“什么事啊?”
“我想问你呀,欧阳朔秋怎么样?”
“欧阳朔秋?”叶妍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帅爷找他来就是为了问欧阳朔秋,可为什么要问她呢?班里同学多着呀。叶妍眨了眨大眼睛:“他?什么怎么样?”
“学习、性格、与同学相处……各个方面,都讲给我听听。”帅爷到像个戴笠手下优秀的军统特务。
“学习嘛,我不是太清楚,他也不怎么和同学交往。不过,他跟陆玉峰关系倒是挺不错的,我听说他们俩从小就认识。就算这样,欧阳朔秋和他也因为座位的关系,一天说不上多少话。至于我跟欧阳朔秋坐同桌,除了问问题时随便聊几句之外,一天也讲不上很多话。”
“他,安静吗?”
“安静,当然安静了。只要不是放学,我很少很少见他离开座位出去过。平时也寡言少语的,就好像我们高一年级甲班没有他这个人一样。”叶妍用的是不容质疑的口气。
帅爷好像才醒过来:“噢……”——“噢”了个意义无限境界悠远啊。
叶妍还是有些不明白,帅爷今天找她来为什么只单单问欧阳朔秋的事情,为什么不问问江辉不问问陆玉峰。要知道,他们两个成绩在班里固然不错,可他们俩的好玩鬼怪在班里也属于空前绝后的。
真是奇高一年级甲班之大怪。
老帅爷定睛看了看叶妍:“叶妍啊,你作为欧阳朔秋的同桌,平时多和他说说话、聊聊天,不要让他一个人整天呆坐在座位上胡思乱想的。这样会闷坏一个人的,而且你很聪明伶俐(帅爷的心理学学到家了,火候掌握到刚好)性格又属于外向型的,和他说说话对你来说不是一件难事吧。”
叶妍骤然有一股自豪感从脚底升了起来,直到头顶。哼,帅爷也要求我?
但是,这股自豪感没能持续几分钟,又被一团糊涂感包裹了起来:帅爷干吗要对欧阳朔秋这么关心呢?
叶妍正在暗想着……忽然象是有一道白光划过脑际,她想起了欧阳朔秋刚来时的情景:
那天欧阳朔秋并没有等帅爷把话说完就打断了帅爷,而且也没得到帅爷的发话就直冲冲地坐上了叶妍同桌的位子。更令人感到诧异的是,平日性格刚烈如秦琼那样的帅爷,竟容忍的连一句责备他的话也没说,马上就软了起来。此时又这样关心欧阳朔秋,难道他欧阳朔秋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帅爷都这样让他三分?或者是其他理由促使帅爷这么做……
想不明白!
叶妍说:“老师,我是想和他说话。可他不说话我有什么办法呢?再说,为什么他刚到我们班时那样对你,你都不在意?这时候又非要贴心贴肝地关心他,我不明白。”
叶妍想趁着这个机会把关于欧阳朔秋的事从帅爷的嘴里抠出来,好就此打开一个缺口来了解了解欧阳朔秋,以及为自己脑子里的那些疑惑找个答案。于是她又问帅爷:“老师,我想知道知道他,怎么样?”
帅爷毕竟是老师,他不可能彻底猜透自己手下这帮学生的真实想法(有人管这叫“代沟”)。他只当是叶妍因为老师要她和欧阳朔秋多聊聊天而产生的好奇心才这样问的。她并不知道叶妍是真心实意地想帮欧阳朔秋一把才问出的这个问题,也更不可能知道叶妍的真实想法。叶妍自己呢,自然也就不会主动招供出来。这大概就是心理奥妙的所在了。
所以吧,帅爷很世故地拒绝着:“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的事情,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可以了。有些事情你们这么大是不懂的,等以后长大了就会明白的。”
叶妍觉得这些话听起来这么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谁说过。谁呢——对了叶妍想起来了,是陆玉峰。当初她想让陆玉峰告诉自己一些欧阳朔秋的情况时,可陆玉峰这小子怎么也不肯说,最后也是拿这些话来搪塞自己的。叶妍小声小气地表达了一下心中的愤慨:“怎么都这样!?”
“说什么呢?”帅爷人老耳不老。
“没有,没有,老师,如果没有什么事情,我先走了。”
“嗯,好,记住我的话,你去吧。”
叶妍调转身子就向门外走去。当她站在了外面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办公室的帅爷。只见他坐在办公桌前一口接一口地抽烟,微微驼了点儿背,犹如一尊放在办公室里的“沉思者”雕像,沉闷不动。他停顿了下来,手里的烟头还在向上升腾着青色的烟雾,徐徐地,把帅爷也给罩住了。
学校里这时候变得人声沸腾鬼喊马嘶。仍然一派平常的热闹非凡,跟一锅煮沸了的稀饭差不多。
时间是饥渴者嘴里的甘泉,还没有品咂出什么味道,就随着嗓子中的快意流向了胃的深处。这样的日子就快要结束,冬天来了。
转眼的工夫,初冬的第一场雪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天堂里跑了出来,沸沸扬扬地落向了地面,把被人遗忘的梅镇打扮得更加没有人想起它了,一切的呼吸和心跳都在减弱。
我们的欧阳朔秋呢?他此刻又在做什么……
当把目光重新再落到他身上时,暮色的天空下落了成片成片透亮的雪花,也夹杂着那个冬日里所有的祝福。飘呀……飘呀……飘得回让别人有虚假的幸福的感觉:活在这个世界上真好!
像往常一样的放学了,人流潮水般地挤出了校门。偌大的校园里像遭洪水肆虐过的村庄,萧索而沉闷。墙头的拐角处有一两点枯黄的草在孱弱地摇摆着,但仍然掩饰不住这个白色世界里的萧瑟和孤独。
校园的大道上被放学的学子们踩出了一行混乱不堪的脚印,又汇聚成一条泥泞的大道,延伸向或左或右没有方向的远方……
欧阳朔秋不想回家。他正一个人游荡在这空无一人空无一物的校园里,这儿走走那儿看看。谁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做什么呢?他自己也不明白吧!
漫天的雪花还在空中跳着迷人的舞蹈。站在这片已经成为雪的世界的操场上,欧阳朔秋的心里催生出一阵阵无名的难过:不管是那并不遥远的过去,还是近在咫尺的眼前,我都是一粒被人抛在脑后的尘土,埋没在角落里,从来就不曾被人想起过。和身边的雪花一样,落在人间无声无息。
欧阳朔秋把手从残留热度的口袋里拿了出来。手掌心除了有一块没有来得及因为寒冷而隐退的血色之外,就只有无所不在的空气了。他握紧了手,试图抓住一点什么东西,可任何的东西都不存在。他又把握成拳的手用力地挥了出去,在无状的空气中胡乱击打着,仿佛只有这样,欧阳朔秋就可以让自己的心情好一些,让自己的感情不再像迷了路的狼那样彷徨悲凉。
谁能理解欧阳朔秋的痛苦——一种隶属于年轻的痛苦。
他抬眼瞧了瞧面前的这一方天地,比他刚来的时候更加雪白了。万物都在这白茫茫的雪中消沉了不少。欧阳朔秋的耳边有尖锐的风在急速奔跑着。剩下一片飘忽不定的寂静与他与雪为伴。
“难道我就要这样过吗?默默地来到这个世界上又要默默地离去?”收不回的思绪比冬天里的风还要寒冷。
天地间起了一阵荡涤着雪花的风,欧阳朔秋感到了十分的寒意。他紧了紧衣襟,向班里走去。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照常是体育,体育课也照常是可以上也可以不上的——更何况今天老天爷还照顾了同学们一次:下了雪——所以,体育课和孔乙己的命运有血肉相联的致命相同之处:有他别人这么过,没他别人也这么过。够悲惨的吧。
帅爷通常精于此道的人物,就在体育老师还没来得及上楼梯之前,帅爷就把欧阳朔秋从高一年级甲班的教室里找了出来,直径地把他带到了班主任办公室。
办公室里,欧阳朔秋什么话也不说,他的头耷拉着,眼睛定定的看着办公室对面的窗户玻璃——那上面冻结了一层模模糊糊的冰花,看起来很美丽的。
帅爷照例燃起了一根烟。过了半根烟工夫,他才说话,嘴里有原装欧洲火药味道:“你,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
欧阳朔秋稍带怒气地看着帅爷,好半天迸出了三个字:“不知道。”
他没有说谎,也没有那个必要。欧阳朔秋的确猜不透班主任(别人都是帅爷帅爷的叫着,欧阳朔秋不喜欢那样,他仍然叫帅爷班主任)今天找他来干什么。但是,欧阳朔秋敏感地懂得会有不平常的事情发生。要不然,依照他的性格和日常表现,班主任也不会轻易叫自己谈话。
帅爷两眼紧盯着食指和中指夹着的烟,看着烟雾婀娜多姿地散开在空中张牙舞爪,又消失的不留痕迹。这一刻,帅爷的眼神里透发着一股脑的沉重。欧阳朔秋明显觉察到了这种沉重,他的心堵的很厉害,还有一丝发慌。
欧阳朔秋不耐烦了:“班主任,你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情,没有事情我就走了?”
帅爷纹丝不动。整个办公室里的气氛沉默得要死。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其实也就几分钟),帅爷才把自己的眼光从烟转接到了站在对面的欧阳朔秋身上:“多像当年的欧阳杰呀!”
帅爷急劲地吸了一口快燃烧殆尽的烟蒂,然后把它扔到脚下使劲地踏灭了它,快中有慢地吁出了嘴里的烟雾:“我想跟你谈谈——你的父亲。”
“我的父亲?”欧阳朔秋很惊诧,惊诧班主任怎么会知道他的父亲。看老头子的样子,他好像比自己更了解自己的父亲。
“对,你的父亲。也许你还不知道吧,当年你父亲参军入伍时,我和他分在了同一个班,这样,我和他就成了战友。”
“今天找你过来,我就是想跟你谈谈他。我们是同一个年代的人,我很了解他过去是个什么样子,而现在的你却并不了解。正因为这样的原因,我就想让你多知道知道,从其他的角度上懂得他。”帅爷的语气里火药味减少了很多,代之的是一种沉稳,一种平静之中深藏不露的激情。
“我为什么要了解他?对我有什么作用?我了解他还不够吗?”欧阳朔秋说这些话的声音很大,基本上是喊的,把班主任办公室的墙壁撼动的嗡嗡作响。他好像是在极端抗拒着班主任的话。
“不对。”帅爷的语气走向温和状态,他拍了拍欧阳朔秋略显稚嫩却已结实的肩膀:“你错了,在这一点上你错了。他是你爸爸,你是他儿子,你有权利去了解他,也有这样的责任和义务去了解他,否则对你来说,你的父辈给你留下了什么,他们留给你的只能算是一片空白,我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
欧阳朔秋无声地探视着窗外的天空,那片天空上浮动着略微是黑色的残云,它里面盛装着一腔的悲怆……
帅爷知道他自己说的那些话给欧阳朔秋带了了敲击。站着的欧阳朔秋和当年的欧阳杰简直就是同一个人,不仅相貌相差无几,这幅脾气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内敛、喜欢思考、认准的事情要去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有韧劲儿。帅爷想让欧阳朔秋知道欧阳杰了解欧阳杰是因为他不想再看到欧阳朔秋仍在误解他的父亲。每当欧阳杰和他私下里谈起欧阳朔秋的时候,总要唉不完的声叹不完的气。真够难为他的了,一个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男子汉一个。当年和自己在部队训练,累得脱了几层皮也听不到他叫一声苦喊一句疼,更没有像今时的这样发愁过。而今天要为了自己的儿子和那个家庭,被弄得长吁短叹不知所云。
作为在部队的老战友和今天的老朋友,他应该帮欧阳杰一把,帮了欧阳杰也就等于帮了欧阳朔秋,何乐而不为呢?
“朔秋,作为和你父亲一起的同辈人,我这样叫你,你不会反对吧。怎么说你的父亲呢。可以这么说——唔,他是一个很坚强而且又很有责任感的人。多年以前,我们两人在部队当兵,整天脑子里除了训练就是训练,没有什么是叫做属于自己的东西。哪里像你们现在,多少管得严一点儿,你们还会说‘给我一个属于自我的空间’。那个时候,军营里根本就没有这个提法,当然也就不存在有人会想起这句话,封闭到了这种程度。
“你爸爸和我,两个人都是大头兵小当兵。可你父亲特别努力也特别争气,无论什么样的训练,训练得会有多苦,他也是拿第一受表扬,替我们那个班添了不少光彩。
“我们是一个班的人都住在一起,人一多就少不了热闹。只要一碰上空闲时间,我们就喜欢海阔天空地聊天,东扯扯西拽拽,一大堆的废话。嘿嘿……你的父亲就是一副害羞的样子,所以大家都胡说他像个女人。他老是不太爱说话,即使说,也是三句话就离不开他的女朋友,也就是后来你的亲生母亲。”
“我妈?!”欧阳朔秋的心里一振。
“对啊,你爸爸说她漂亮说她温柔,等等吧,说到你母亲的时候,他脸上是幸福的无法表达的笑容。于是我们大家就一起开他的玩笑,逗得他脸红脖子粗。哈哈。”帅爷完全沉没在自己的回忆里:“有一次啊,班长突然通知我们上午训练结束后哪儿也不要去,直接回宿舍开会。当时我们几个人就急奔宿舍,到了才知道虚惊一场,根本就没有发生任何大事。而班长准备让大家集体去欢迎一个人,你猜是谁?”帅爷冲着欧阳朔秋发问。欧阳朔秋并不打算回答:“谁啊?!”
帅爷又继续说:“谁呀,凭你这么聪明也应该知道是谁了,就是你的母亲啊。听到这个消息,你父亲就高兴的像个孩子似的。我们是跑步去火车站的。”
“本来说好是中午十二点四十的进站火车,可一直等到下午两点多也不见你母亲的影子。你爸爸当时怕她坐错了车,就跟班长请了假接着往下等,一直等到天黑。
“到了晚上十点多的时候,他才知道你母亲出了事。在今天的你们看来也就是小事情,而你爸爸当时却在意得不得了。就在前两个站口,你母亲在火车上突发了急性阑尾炎,让火车上的工作人员紧急送往了当地医院,院方根据你母亲口袋里的地址把电话直接打到了部队值班室,医院通知部队的时候,你父亲还在火车站呢。”
“等他知道了这件事,他都快急疯了,眼睛也红得吓人。上边照顾你父亲是特殊的紧急情况,就破例批了他一天假去看你母亲。你知道吗?你爸爸白天在火车站等了你母亲一天,最后,晚饭也没顾得上吃一口,就连夜坐上火车去看望你妈妈。记得那个晚上,我们全班的人都没有睡觉,坐在床上等你爸爸和你妈妈的消息。“
帅叶说到这里,就不再接着往下说。他换了一个话题:“后来嘛,大家都脱了军装退伍回了家。我转业当了个人民教师,你爸爸就做了大生意。随说孔雀东南飞各奔了东西,我和你父亲的联系一直没有中断过。再后来你们家发生的事情我也知道。
“今天跟你说这些,就是希望你能听得下去。另外我就想告诉你,你爸爸不是你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至于你,在有的时候对他误会的太深。既然你妈妈已经……”帅爷转折了一下说:“事情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去关心你剩下来的孤苦伶仃的父亲呢?你家里的哪个人对你也不错,你就没有考虑过喊她一声妈?仔细想想这一切,你还觉得自己是对的吗?”
欧阳朔秋一言不发,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办公室的当中位置,傻愣愣的。不知什么时候本来紧闭的门被撞开,外面寒冷的长风趁机钻了进来,吹在了欧阳朔秋孤单的脸上,他顿时觉得有一股潮湿的味道——清凉极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吗?我一直以为爸爸对妈妈的感情已经荡然无存,直到妈妈去世时我也不在心里原谅他,这不对吗?他孤苦伶仃?他不是已经有那个人了吗?怎么不叫那个人一声妈?还用问吗,原因很简单:她根本就不是我的妈——凭什么叫她!
可……可帅爷这么评价他,不会是空穴来风。这不正是说明了爸爸以前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但什么什么他被迷住了心窍,在妈妈那一天被送去火化的时刻,他自始至终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他对妈妈还有什么感情呀?有感情的话为什么他不哭呢?这感情还剩下几分?
算了吧,别跟我说什么“男人流血不流泪”,简直混帐一个。你最亲的人不在了,男人怎么啦,这句话就可以成为不哭的理由和挡箭牌了?没有了感情倒是真的吧,一个人不会平白无故为另一个已经不存在感情的人流下眼泪的。
绝对是这样!
欧阳朔秋又像是被愕然惊醒,他转了转天使的眼睛问道:“班主任,你说的都是真的?”
帅爷定了定神:“是真的!我以人格保证!”
“可为什么我妈走了的时候,他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流过?”欧阳朔秋用心中的问题反诘着帅爷。
帅爷有点慌,他万万想不到欧阳朔秋抛出这种问题给他回答。但帅爷就是帅爷,这么多年的饭不是白吃的,他只轻微一愣:“这……”
欧阳朔秋目光直逼班主任:“回答不出来?”
帅爷转过弯来:“你认为我会吗?那好,我就回答你,表达痛苦的方式有很多种,奔跑、喊叫、喝酒和哭等等都算,不哭也不失为一种方式吧。你究竟有没有想过,你父亲这么做可能是为了不让你更伤心,不想使你认为自己的父亲也垮了。怪只怪你父亲方式太深太隐蔽了,不是有心人是不会注意到的。而恰恰是这样的方式,它最能表达出一个人的痛苦,那是心里无法言传的痛苦。”
“最能表达?无法言传?是什么意思?”欧阳朔秋不解。
“等你再长大成熟吧,你就会明白我说的话是对的。游乐痛苦发泄出来,肯定是会好受一些。反过来想一想,有了痛苦不发泄,闷在心里只有自己知道,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无疑只能使原来的痛苦更加痛苦了——你不会体会吗?”
“你的意思是说我爸爸也很痛苦了?”
“你不这样看待?”
“我说不清楚,可我的感觉不是这样。”
“我知道这些话对于你——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来说——的确难以接受。你以后只要经历些事情,你终究有一天会说:‘班主任的话是对的’。那个时候你也就算长大了。”
欧阳朔秋歪了歪嘴:“真的吗?”
“真的,我有这个信心。”
欧阳朔秋听了帅爷这么说,便不再争辩了。他默默地出了班主任的办公室。走在路上迎面而来的风依旧还是冷冷的,却已不再是很急速。一片又一片雪花悄然落在地上又从容地融化,变为了世界中微不足道的一份子。
欧阳朔秋用力闭上眼,心里却在想着一份希望:“雪天使终于降临了人间,明天一切会好起来吗?”
他的心里没有清晰的想法,如一片宁静无比的深海,深邃得见不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