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 枫叶林
涛哥离开我的那个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僵持在黑夜和冷风里,一种哭泣的欲望在我的内心深处像疯狂的水草一样恣意蔓延。我逼迫自己反复从记忆中寻找我和涛哥在过去的岁月里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瞬间,我并不是想从中得到我某些缺乏的东西的补偿,我只是需要一个答案,我只是需要真实和清晰。可是我的大脑混乱如麻,像一张被撑破了的网,某些线条的缺失导致我瞬间的记忆要么是模糊一片要么是一片空白,我想要的细节像是在记忆的长河中一个又一个瞬间即灭的泡沫。我像是一个梦游者重新回到自己的床上却对梦游的过程失去记忆的人,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惊愕之中。
际军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我身后,他用两根留着细长指甲的瘦长的手指夹着一根烟递到我的面前。
际军说,我第一次看见你这么长时间的坐在阳台上一动也不动,其实像你现在的样子我已经经历了无数次,只是我和你不同,你肯定是受到了某些方面的重大的打击,而我只是一种习惯。
我接过际军的烟和火机,点燃,猛吸一口,然后吐出一圈一圈的烟雾,我的大脑的状态就像这一圈一圈飘忽不定的烟雾。
我说,你的洞察力比我还强。
你应该去送送你的涛哥。他对你很好。其实我挺羡慕你有这么一个好兄弟,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
如果你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许你就不会这样说了。
这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无关。他是我的教官,与他相处了一个多月,我不管他是怎样的人,但我知道他是一个优秀的人,是一个好人。
他是一个同志。他是一个男人,却不爱女人,只爱男人。
我知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和际军必然会有一个人惊讶,如果他惊讶我就不惊讶,如果我惊讶他就不惊讶。他惊讶是因我的话而惊讶,我惊讶是因为他不惊讶而惊讶。结果际军没有惊讶,我惊讶了。
际军说,我终于明白了教官深爱着的人是谁了。在军训休息的时候,我们曾问及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没有。他说他拒绝了很多女孩,只是因为他深爱着一个人,他说他一辈子只爱这一个人,而且他知道他永远也不可能得到这个人,但他仍然愿意为其终身不娶,穷尽一生。当时他隐去了这个人的性别。当我们又问及这个人的姓名和一些相关情况时他就避而不答了。我猜得没错的话,教官所说的那个人就是你了。这些你可能不知道,因为那个下午他罚了你一个下午的军姿。教官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里掠过一丝痛苦和无奈,我就能想到教官一定有苦衷。但我也没有想到他的苦衷竟是这样。陈军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在我们深圳,有很多像你说的那样的同志酒吧,我曾经因为好奇走进了这样的酒吧,亲身感受到了他们真实的生活。从表面上看,这些同志与我们这些所谓的正常人并无两样,他们也是家庭的一员、社会的一分子,他们同样在自己的岗位上兢兢业业的贡献着自己的价值。而在另一方面,也就是在爱情方面,他们却悲惨得多。他们只能生活在阴暗的角落里,挣扎在爱与痛的边缘,吞噬自己的尊严,饮泣自己的泪水,永远也逃不出世俗这张巨网。偶尔获得真爱的,往往也以悲剧而告终。这个社会伤害了他们,他们却无力反抗。偶尔有直面淋漓的鲜血的勇士挺身而出,但他们微弱的呐喊很快就淹没在世俗的唾沫当中。其实,与难能可贵的同志间的真爱相比,那些异性之间的爱情倒显得太泛滥太随便了。那些为欲望而活的男男女女,他们的身体就像纯黑的曼陀罗,在欲望都市里的午夜里无遮无拦的开放。这个年代所谓的真爱已经成为遥远的梦想,世界只不过是肉体的巨大集中营,灵魂早已荡然无存。这如同我们没有理由反对男人爱女人一样,要他们的爱对他人和社会不造成伤害就可以了。同性恋也好,异性恋也好,双性恋也好,说到底,只要他们的爱是真爱我们就应该尊重。所以,我觉得在这个时候你不应该一脚就踢开你的涛哥,你可以不接受他,但你不应该遗弃他,你应该继续做一个兄弟应该做的,支持他、鼓励他,让他从绝望的低谷中走出来,勇敢的面对自己的人生,找准自己的位置,如果能让他在生命结束的时候,能为这个社会留下点什么,哪怕是微不足道的,那也就够了。
际军说完这些话就回到了宿舍。留下我一个人继续让冷风吹醒我的头脑。我的脑海终于渐渐清晰起来,我扯开了遮住细节的幕布和挡住和搅乱所有瞬间的黑纱,我看到了一个真实的人生和真实的世界。
今夜我再一次失眠。其实这几天失眠已经成了我的家常便饭,午夜的钟声已敲过好几遍,可我的瞳孔仍然张得老大。我用被子蒙住头,黑暗中我看见两道绿幽幽的光刺向我的双眼,我的双眼立刻鲜血如注。疼痛的感觉钻进我的血管,流遍我的全身,我只好掀开被子,让冷气麻木我的神经。我用音乐麻醉自己,一曲一曲的音乐终于把我引向梦魇。我睡在了地狱里。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我噩梦惊醒,于是我再也睡不着了。我干脆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想着心事。六点钟的时候,我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八点钟的时候,自豪又叫醒了我。自豪说,再不起来就要迟到了。我翻了一个身,说,我不想去上课了。自豪说,好吧,你继续睡吧。自豪走了,牧原、际军也磨磨蹭蹭的走了。宿舍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忽然,我觉得很对不起自豪,开学这么久了我也记不清我逃过多少次课了,每次都是自豪给我顶着,替我代答。有一次老师点名点到徐亮,自豪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给我答了,后来老师又点到了他,他也答了。老师起了疑心有点了我一次,自豪仍然给我答了,可当老师再一次点自豪时,他就没答了。也就是说自豪牺牲了自己保全了我。自豪是班长,我知道这样做令他很为难,于是我就对自豪说,以后你就不要给我答到了。自豪笑呵呵的说,是兄弟就不要这么说。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呢。说真的,要不是一班之长,我也会逃课的。唉,想不到大学里的课比高中还没有意思!
我觉得睡着有点不舒服,于是我艰难的坐了起来,可是我坐起来的时候又忽然感觉头痛欲裂,两眼发黑。我只好闭上眼睛休养生息了一会儿,当我睁开眼睛时常曼就神出鬼没般的站到了我的面前。我正要开口说话,常曼“嘘”了一声,然后小声的告诉我,她是趁楼下阿姨不在的时候偷偷的溜上来的。
我说,你可够大胆的,竟然敢私闯男生宿舍。
还不是为了你么!我看你没来上课,就担心你出了什么事,所以跑来看看。你没事吧?
我说,你又想玩什么把戏啊!我很累,我没心情跟你玩,你还是下去吧,我要睡觉了!
你还为上次的事生气呀!上次是我不对,我向你赔礼道歉还不行么?其实,我也只不过是想试试你对我到底在不在乎,虽然过分了一点,但还是情有可原的嘛!现在我知道了,你还是在乎我的。
我笑出了声,说,世上竟然有你这么傻的女人!
这时候,常曼惊呼道,天,你的脸色好苍白!你不是发烧了吧?
常曼伸过手来抚摸我的额头,哎呀,好烫!肯定是发烧了,去医务室打一针吧!
我拿开常曼的手,自己摸了摸,是很烫,他妈的,准是发烧了!
我说,你先出去,我穿好衣服就来。
常曼赖着不走,害什么臊,你的身体我又不是没看过!
我不耐烦地说,叫你出去就出去!罗嗦什么!
常曼撅着嘴走出了我们的宿舍,但很不幸的是,常曼的后脚还没有带出门,正在过道上巡视的阿姨就揪住了常曼。常曼哭丧着脸向阿姨求饶,阿姨铁面无私,推推搡桑地把常曼弄下了楼,还记下了常曼的名字,扬言要马上把它交给系里,一副不整整常曼誓不罢休的样子。我下了楼,常曼就伏在我身上向我诉苦,一个劲儿的骂阿姨变态,没人性,到了更年期了,一点同情心没有。我说,好啦好啦,骂够了么?骂够了就走吧。待会儿要是有被那个阿姨看见了,那麻烦就更大了!阿姨闲得无聊,拿你开开刀解解闷而已。没事了,走吧。到医务室时我叫常曼去上课,别管我了,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常曼说,没关系的,今天是吴主任的课,我向他说一声就够了。于是我就猜出常曼与吴主任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我试探着说,看来你在吴主任的面前架子还挺大的嘛。常曼有点沾沾自喜,那是。我又问,常曼你这团支书也是吴主任给你的吧?常曼满不在乎的说,是啊。当时我的票数是最低的,我才不想当什么团支书呢,我宁愿当文艺委员,可吴主任硬是要我当,他说我很适合干团支书的工作,他还说当团支书对今后入党很有好处,他还说……够了!别再说了。我打断常曼的话,你不觉得这其中很有问题么?常曼一脸的无知相,有什么问题啊?我郑重的告诉她,总之,你要好好保护你自己的安全!做事情多动动脑子!
从医务室回来,牧原就一脸恐慌的对我说,徐亮,不好了,你被吴主任逮住了!@@他大爷的!今天吴主任竟然亲自带着一班人马来查考勤,一个一个的点,非常严格。我替你答了,因为我想吴主任认识自豪不方便为你答,可吴主任一听到我的声音就一把把我揪了出来,勃然大怒。他说我不是徐亮,他说他认识你!他还说今后要是还出现这种情况就取消他的期末考试资格,直接重修!他妈的,操他大爷,老子今天倒霉,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自豪对我说,亮哥,真不好意思,我帮不了你。吴主任通知我,让我转告你,要你下午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我拍拍自豪的肩膀,好兄弟,你再这样说啊,我可就要短命了!
下午我去找吴主任。远远的,我看见一辆崭新的“宝马”轿车停在了摄影楼的正门口。吴主任走下车,又去为我们的辅导员开门,辅导员也下了车,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进了摄影楼。我走在吴主任和辅导员的后面。进了楼,吴主任的手就不安分起来,急不可耐的拦住了辅导员的腰。辅导员非常忸怩,惊慌的挣脱了吴主任的手。我望着吴主任的背影,心里一阵耻笑,吴主任这种男人也不过如此,有钱有权当然少不了女人。
我忘了敲门,就直接走进了吴主任的办公室。吴主任见了我非常气恼,毫不客气的将我训斥了一顿,而且叫我出去重新敲门进来。我无话可说,君子坦荡荡,这确实是我的错,我只好重做了一遍。吴主任这才满意的笑了,吴主任说,我这样做无非是要你养成良好的习惯,这对你以后走向社会有帮助的。
我问吴主任叫我来有什么事。
吴主任叫我坐。
吴主任说,徐亮啊,你也太不像话了!我以前不是叫你多来我的办公室跑跑么,几个月过去了没见你来一次,找你也不见你的人影,难道非要我三顾茅庐把你请来不成?
于是我开始回忆吴主任关于找过我多次的事情来。吴主任确实找过我很多次,但吴主任不仅仅是找我一个人,我们班的男生他几乎都找遍了。每一次去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无非就是为吴主任做勤杂工,搬东西、整理桌子、查找资料、打论文报告什么的。吴主任不愧是吴主任,非常的精明,我们这些无需报酬的劳动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利用起来浪费了多可惜呀。我看穿了吴主任的伎俩,所以每次找我时我都借故逃脱。
我说,我现在人不就在你面前么?以前真是太不凑巧了!不好意思,吴主任。
吴主任问我,你和常曼是什么关系?最近有人反映你和她不正常。
我简直要笑掉大牙,我说,吴主任,那你说我和她怎样才算正常?
吴主任说,你只要告诉我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就可以了,不必多问。
好吧。
我正要名正言顺的告诉他,这时候常曼就冲了进来,她像是急匆匆的跑上来的,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常曼说,吴主任,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吴主任见到了常曼,马上换了一副笑脸,这么急干嘛,没有人追你吧?吴主任亲自为她倒了一杯茶,喝杯茶吧,歇会儿。于是我就非常憎恶吴主任,常曼同样没有敲门,可是吴主任却若无其事,还以礼相待。吴主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还不清楚!
吴主任说了很多废话,却只字不提我上午逃课的事。
我也摸不清吴主任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了。
吴主任拿出一本摄影杂志说,本来我对这本无缘无故给我寄来的杂志并不感兴趣,但我看见了里面有你的名字,于是我就非常感兴趣。我想证实一下这上面的名字是不是你的。你是真的是这家摄影杂志的特约编辑么?
吴主任指的是在这家杂志社当任的“风光摄影百年经典”这个栏目的主持人。风光摄影百年经典这个专栏是我高三时为这家杂志社开辟的。我打算选取各种风格流派中的100位外国摄影名家创作于20世纪曾产生广泛影响的风光杰作100幅,每期刊登两幅,配以文字解说,以期展示风光摄影艺术的成就和发展脉络,供广大读者欣赏和借鉴。
我说,我在这家杂志当特约编辑已经快一年了。
那么,这样看来你对20世纪外国名家的摄影作品了解不少啊。正好我手头上有一幅照片忘记了它的作者和名字,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徐亮,你帮我看看吧。
我知道吴主任在考我。虽然我确实看过不少20世纪外国摄影名家的作品,但那么多的作品能记住的也就是一些比较有特色的,所以对吴主任的突袭我心里没底。所幸的是我的运气不错。吴主任拿出的一张沙漠的照片,我一看就知道这是美国摄影家雷?阿特克森的《死亡谷》。这幅沙漠风景照实在是太出色了,每次拿出来观摩时我总是爱不释手。画面中起伏的沙丘,它的边缘线有一种音乐的美感,灰色天空中变幻多姿的云层,完全融合成气势庞大的整体,给人以质感不同却又和谐美妙的印象。更重要的是,画面右下角斜向出现的一行脚印更使画面增添了出人意料的生机。40年代有许多著名摄影家拍摄过死亡谷的沙丘,像亚当斯和韦斯顿。在他们的作品中,都有意避开了人工的痕迹,没有一幅是和人的足迹相关的。然而阿特克森的这幅作品有意将人的足迹放在画面最醒目的位置上,既使画面出现了动感,又暗示了人类与自然不可分割的特殊关系,给人以耳目一新的感受。
吴主任听了我的见解不住的点头。
吴主任说,今天我把你们叫来的目的就是要你们两个合作协助我编著一部关于解读国外摄影百年经典的摄影丛书。风光摄影只是其中的一册,还有人体摄影、肖像摄影、时装摄影、广告摄影、新潮摄影。我想把风光摄影全权交给你负责,本来我有点不放心,但听了你的讲述后我对你充满了信心!徐亮,好好干!我还是那句话,你必将前途无量!
原来这就是吴主任的阴谋!
吴主任接着说,以后啊你就专心编著本书,我的课和其他专业课你就可以不来上了,其他基础课能逃就逃,抓住了我给你撑腰!但是希望你无论如何要抓紧时间在今年年底把它弄好!当然,你还可以找别的同学帮忙。这是我办公室的钥匙,你和常曼一人一把,我这里的两台电脑你们随时可以来用。电脑里面还存了很多你们必须过目的资料。怎么样,徐亮?这是一个展示你才华的绝好机会,你可不要错过哦!如果这本书弄出来了,就是一块你今后就业的敲门砖!
我答应了吴主任。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一个机会还是一个陷阱。我几乎是晕晕乎乎的出了吴主任的门。吴主任在门口时又叫住了我。他说,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和常曼……没等吴主任把话说完,我就直爽的告诉他,常曼是我的女朋友。吴主任似乎很失望,一招手,你走吧。
我想到了陆碧云。或许陆碧云能帮我。吴主任交给我的任务工作量实在太大了。
于是我去找陆碧云。陆碧云见到我高兴的说,我也正有事找你呢!你忘记了么?上次你指导我拍的那张吹箫少年的照片我已洗出来了,我一直没有机会送一张给你呢!你等我一下,我上楼去拿给你。我说,不急!我有重要的事要对你说,我们去餐厅聊会儿吧!好啊!碧云应道。一会儿碧云又说,我很满意那张照片,徐亮,多亏了你!我欠你一顿饭,今天我请,不能拒绝哦!要不然我就不帮你忙。还有,徐亮,我想拿那张照片去参加一家杂志社举办的月赛,但我不知道是否侵犯了那个吹箫人的肖像权,你说呢?我想不会吧。你拍的是他的背影,况且你拍的是风景照,那个背景只占了画面的一小部分,只能起到陪衬作用。放心吧,你尽管去参赛好了。如管你实在不放心,你可以送一张照片给那个吹箫人,和他说一下以防万一。我们来到了餐厅,没想到今天的餐厅人山人海,早就座无虚席了。我皱了皱眉头,说,人太多了,不如去枫叶林吧。碧云说随便。突然她又叫我等她一下,只见她向一个人跑去,我一看,原来是牛保。碧云回来告诉我,牛保是我们系摄影协会的负责人,我刚才跑过去是想问他下次招新是什么时候,我想加入他们的摄影协会。徐亮,你不想加入么?我说,我不加入学校的任何一个社团。我又告诉碧云,你要小心这个人。
我们来到了枫叶林。
但是我竟然没有听到箫声!
没有了箫声,我竟然很不习惯这片枫叶林。
我问碧云,怎么没有听见箫声?
碧云也一脸的疑惑,是啊。昨天我还听见了呢!
我拦住了一个同学,那个吹箫的男孩怎么没有来啊?
这个同学冷冷的对我说,他死了。
死了?!这怎么可能?!昨天还好好的!
我又拉住了一个同学,惊愕的问,那个吹箫的人呢?
死了。
依然是同样残酷的答案。
死了!死了!死了!那个吹箫的人真的死了!我问了很多人答案都是一样。
可是我弄不懂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死去呢!?
有一个人说,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发现他的时候,他就站在那里,如一具僵尸一般。
我的内心填满了恐惧和不安,吹箫人死了,我仿佛觉得自己死去了一般。
碧云恐慌的问我,徐亮,你怎么啦?你没事吧!
许久我才缓缓的回过神来,我无限忧伤的说,从此以后我再也听不到那熟悉的箫声了。
碧云说,你认识他?他不会是你什么人吧?我刚才看你惊吓得丢了魂魄一样!
我说,我不认识他。但我从心里把他当作我的知音。
碧云淡然道,是啊,真是太可惜了。我还打算送一张照片给他呢!想不到那张照片竟成了绝照。
2结束
常曼总是出其不意的做出一些令我不知所措的事情。
比如今天上午下了第一节课,她兴冲冲的走过来毫无顾忌地把一束玫瑰花送到我面前,大胆地说,徐亮,我爱你。
我简直要昏过去!
众人瞩目、窃笑之下,我把常曼拽出教室,不解的说道,常曼,你又要搞什么名堂?啊?!我服了你了!今天又是什么日子?干嘛要送这个?要送也不应该在这时候送啊!你简直不可理喻!我看你是无药可救了!你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分手的!
常曼似乎很委屈,听了我一顿晴天霹雳的怒斥,她的眼泪都出来了。
骂够了么?骂够了,好,轮到我说了。首先我要说的是我选择什么时候送玫瑰花是我自己的事,与别人无关!第二,今天是我们开始的纪念日。你忘了不要紧,难道我连在一个特别的日子表达一下对自己所爱的人的感情的权利你也要剥夺么?我敢送,你竟然不敢接,这是太可笑了!一个大男人竟然连他女朋友送的花都不敢接,竟然觉得难堪,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你根本就一点儿也不喜欢我!徐亮,你做得好!你做得很好!今天你让我看穿了你的真面目!你是一个伪君子,你是一个懦夫!
常曼说完,愤怒的把那一束鲜艳的玫瑰狠狠的摔在地上,然后又跺了几脚,玫瑰花立刻被常曼蹂躏得血肉模糊,像是常曼自己那一颗伤心欲绝的心碎了,流出殷红的血来。常曼哭哭啼啼的跑开了。我愣在那里,像是被常曼掴了一耳光,我彻底醒悟了。常曼的言语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无情的剖进了我的胸膛,刺中了我内心深处最敏感最脆弱最阴暗的一面。我突然发觉自己太卑鄙了!是的,我是一个伪君子,我是一个懦夫!我不爱常曼,却连跟她说分手的勇气都没有!在爱情面前,我不敢爱不敢恨,我还算什么男人!常曼提醒了我,我心中升腾起一股决绝的勇气,我决定和常曼彻底分手。当我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一直压在我心中的一块巨石终于安稳落地,我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从未有过的轻松。我又一次逃课,我告诉牧原,我和常曼发生了一点误会,我要去处理一下,叫他把我的书带回去。牧原说,你尽管去吧!点名有我呢!
于是我一个人跑到雕刻时光大醉了一场,我从来没有喝得如此痛快,喝得我五脏六肺都要炸裂了,我的勇气也急剧的膨胀起来。坐在我对面的一位阴郁的中年男人对我胡言乱语,小兄弟,你也配到这里来喝酒么?你告诉我你是否和我一样倒霉,如果你和我一样倒霉,我就不会寂寞,你就有资格坐在这里和我痛痛快快的一醉方休。你知道么?小兄弟。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倒霉的人。我今天上班迟到被老板炒了鱿鱼,我开车回家却发现我车库里的车被盗了,我搭出租车却把我的手提包忘在车上了,我两只手空空的回家去发现我的老婆和别的男人躺在我的床上……你说,你有我这么倒霉么?没有你就,你就不配在这里喝酒。哈哈,你说,我这种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中年男人说完这些话,就倒在了桌子上,口吐白沫,死了。
中年男人在他的酒里放了毒药。
我跌跌撞撞的出了雕刻时光,我一脚踢飞一个易拉罐,易拉罐飞到一个女人的脸上,女人朝我的身上啐了一口,疯子,简直是疯子!骂骂咧咧的走了。一辆本田从我的身边疾驰而过,我弱不禁风的身体立刻被带起的风刮倒在地……
我醒来的时候,守在我床边的竟然是碧云。碧云说我已经睡了两天两夜了。
这是在哪呢?
在医院里。
我竟然没有死,我以为我死了。我为什么没有死呢?我清楚地记得我和一个男人喝酒,那个男人喝死了,我为什么没有喝死呢?碧云,你告诉我啊!
徐亮,你冷静一点,你没死,你只是喝得太多了。中午我去超市购物发现你躺在街上我就把你送进了医院。
哦。那,太谢谢你啦,碧云。
徐亮,你为什么要如此的摧残你自己呢?
不知道。我只是想喝酒。
就这么简单?
也许吧。也许是我这几天经历了太多的事情。
尽管这样,你也不应该随便拿你的生命开玩笑啊!况且我们还年轻,有什么事不可以重新开始呢?
生命在我的眼中只不过是一块易碎的玻璃。年轻也只不过是一个美丽的借口。
碧云不说话了,转过身去,拿出一个苹果削起来。碧云忍不住把一滴泪水滴在光洁的苹果上,然后又被碧云用水果刀迅速地把它削去。碧云削苹果的技巧并不好,一个漂亮的苹果被她弄得满目疮痍。碧云不好意思地笑笑,把苹果递给我,我不太会,你将就着吃吧。我咬了一口苹果,听到苹果在无声的哭泣,于是我就不忍心再咬它了。
我说,碧云,吴主任交给我们的书你弄得怎么样了?
碧云说,你放心吧,我保证按时完成任务。
碧云,不知道你可不可帮我一个忙?
说吧,我乐意效劳。
我在一家摄影杂志当了一个栏目主持人,所负责的工作和你现在帮吴主任做的一样。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栏目接过去自己干?
那你呢?
我不先干了,因为我在很多家这样的杂志社做兼职,忙不过来。
我能行么?杂志社会同意吗?
碧云,我知道,你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杂志社那边我会去说的。
徐亮,真的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你三番五次的给我制造机会!我一定会好好干,不让你失望!
碧云走后不久,自豪他们来看我了。自豪激动地握着我的手,亮哥,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向干爹交待啊!我看自豪那紧张的样子,笑了笑,说,没事的,我啊,福大命大!牧原开玩笑似的说,徐亮,你真不够兄弟,喝酒也不叫上我!有我牧原在啊,说什么也不会让你躺在大街上!就算躺在大街上也有我牧原给你垫背!哈哈!我说,牧原,说真的,以后你喝酒啊,可要悠着点儿,万一倒在酒桌上再也起不来了,那太不值啦!这次我在雕刻时光就看见一个男人喝死在了酒桌上。牧原换了一副脸色,真有这回事?@@他大爷!那个男人肯定疯了,要么就是酒里有毒!想想也是,其实那个男人也没喝多少酒,在怎么样也不至于口吐白沫而死吧。
走的时候,际军叫自豪、牧原他们先走,他想和我单独聊聊。
怎么样,躺着比站着好受吧?际军说。
我说,要不,你也来试试。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一个人。
谁?
涛哥。
你怎么知道?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
我点了点头。我惊讶于际军非凡的洞察力,想不到我的心事一样也瞒不过他。际军太厉害了,我甚至有点害怕他起来。是的,我刚才是在想涛哥。或许这是一种习惯吧,十六年来我已经习惯了在涛哥的呵护中长大,每一次委屈,每一次受挫,我都习惯于在涛哥面前倾诉,都习惯于接受涛哥的抚慰和治疗。在我的生命历程当中,从来没有谁像涛哥一样充当了我如此之多的角色,涛哥可以是我的父母,可以是我的手足,可以是我的师长,可以是我的知己,甚至是爱人只是我没有感觉到而已。所以,每当我病倒或者伤心的时候,我都非常想念涛哥,渴望他在我的身边,在他的肩膀上靠一靠。事实上,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从来没有怪罪过涛哥,无论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我都深爱着涛哥。这种爱是不掺一点杂质的爱。只是我不曾想到涛哥对我的爱是那样一种爱。上次我在枫叶林之所以丧失理智并不是因为涛哥欺骗了我,而是因为我接受不了上帝对涛哥的如此不公,为什么涛哥这么一个优秀的人,上帝竟然连他最起码的爱的权利也给剥夺了!我为涛哥鸣不平,我是为涛哥叫屈!我痛苦,是因为涛哥痛苦而痛苦!
所以你至今对你在枫叶林对涛哥踢的那一脚懊悔不已?
你怎么知道我踢了涛哥一脚?
那天晚上我碰巧也在枫叶林。
是的。我非常后悔。不知道涛哥受伤了没有。
放心吧,即虽然把他踢翻在地,但以他那强健的体魄,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只是要紧的是,你的一脚把他踢下了绝望的山崖。我看家他坐在地上,很久都没有起来。我不曾想到一个坚强的军人心里竟然藏着一段如此细腻丰富的情感,连我这个不相信爱情的人也为之动容不已。你涛哥对你的爱是不掺水分的爱。
可是我却很矛盾,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所以你就去雕刻时光大醉一场,殊不知醉醒以后依然是满腔愁绪。
那么,你认为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继续作他的兄弟,就当他没有说过这些话。
我试试看吧。
相信我,你一定能行!其实你自己也很清楚,你不想失去他这么一个好兄弟。
际军,谢谢你啊。想不到你这么会做心理工作。但是,际军我请你为我保守这个秘密,可以么?
放心吧,我想说啊,也不会有人听的。
为什么?
因为我至今还没有发现一个能像你这么耐心听我说话的人。也就是说我没有朋友。
不会吧?像你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没有朋友呢?
也只有你才会这么说。但是我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像我这样的人是不会有朋友的。我不爱说话,天生是一个孤僻的人,另外很少有人能走进我的心里,而且我还吸烟,一吸起来就没完没了,谁敢走进我啊,呵呵。
你没有女朋友么?
高中有过一段荒谬的初恋。从此以后我再也不相信爱情,爱情没有永远。
际军,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愿意成为你的朋友。
徐亮,不管你相不相信,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把你当作我的朋友了。那是我的直觉,我很相信我的直觉。这也是我十九年来第一次把一个陌生人当作朋友,十九年来我也仅仅把你一个人当作我的朋友。但我从不曾刻意去寻找机会向你表露我想与你结交的欲望,因为我不仅相信直觉,也相信缘份。所以我只有顺其自然。
一天后我出了院。
我出了院第一件事就是果断的与常曼分了手。常曼打电话到我的宿舍,我拿起话筒一听到是常曼的声音什么话也没说就挂了。电话挂了以后马上又响了起来。牧原说,我来接,我来把她轰走!牧原一拿起话筒就吼道,找死啊,你!徐亮不在!可一会儿牧原望着我,尴尬的说,不是常曼,是陆碧云。我接过话筒,听见碧云兴奋的说,徐亮,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拍的那张吹箫人的风景照获奖了,我得了一大堆的富士胶卷,我想分一半给你。你快下楼吧。还有呐,我一直欠着你一顿饭,今天中午你就让我了了这个心愿吧!况且我还想和你谈谈你要我做的栏目主持人的事情呢!我答应了碧云。我挂了电话,可是电话马上又响了起来,这次一定是常曼了,我想。果然是她,我听见常曼在话筒那边哽咽着说,难道我们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么?徐亮,明天,明天中午我在枫叶林等你,如果你不来,我就死了这份心!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枫叶林。我去枫叶林并不是和常曼和好,我是想去彻底和她说清楚,免得以后藕断丝连。我到的时候,常曼早就在那里左顾右盼了。常曼见到了我,绝望的眼神掠过一线生机,马上扑进了我怀里,徐亮,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我断然而无情的推开了常曼,态度冷然而坚决,常曼,我们分手吧!缘起缘灭,该到我们结束的时候了!常曼突然变得让我意想不到的冷静,凛冽的北风吹乱她清秀的发丝,她说,我终究还是等到你说这两个字了。
对不起,常曼。
你没有必要说这句话。爱情不分对错。
也许是我们太年轻,还不懂爱情。
不是不懂,而是你根本就没有对我付出过真感情。我这一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强迫你喜欢我。我知道我该放手了。
我一言不发。
朋友有得做么?
我并不介意。
说完这句话,我就迅速的转过身,留给常曼一个行走的背影。我以为常曼想通了,这样我就放心了,可是我却听到了一声凄厉而痛苦的叫喊,徐亮,你回来!
我竟然又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徐亮,难道你就不能给我一个吻别吗?
常曼给在了我的面前,抱住了我的双腿。我不说话,我扶起了常曼。常曼就趁机勾住了我的脖子,疯狂的亲吻起来。我在心里安慰着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这是最后一次了。于是我紧闭嘴唇,任常曼在我的脸上亲吻……
我终于走出了枫叶林,我终于走出了常曼的世界。开始的开始我们在歌唱,结束的结束我们在行走。我不知道我做得是对还是错,但我很清楚的一点是我并不爱常曼,我始终无法忍受她把爱情当作一场游戏的态度,尽管她是在很认真地玩这场游戏,但我仍然无法忍受她在这场大游戏中又炮制出一个又一个足以对我们之间的感情造成致命杀伤力的荒唐小游戏。我听到背后的枫叶林传来一阵又一阵哭泣,我知道那不仅仅是常曼一个人的哭泣,这所大学的很多男男女女无论开始还是结束,都在这片枫叶林。这样的故事演绎了一年又一年,这样的悲剧发生了一幕又一幕。
常曼曾经对我说过,我是第一个能走进她生命里的人,也是最后一个走进她生命里的人。可是不久以后我就看见她挽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孩的手故意从我的身边趾高气扬的走过,我忍不住叫了一声,常曼!常曼给了我一个非常陌生的眼神,她说,徐亮,我说过当一场游戏结束的时候我会开始一场新的游戏。我感到莫名的伤痛,不知道是我的天真还是常曼的谎言迷乱了我的心,我又开始嘲笑自己的自私,常曼都不是我什么人了,我有什么资格关她的事呢?
我经历了一次我上大学以来北方罕见的沙尘暴。狂肆的沙尘暴席卷着西北大地,漫漫黄沙遮天蔽日,仿佛要吞噬整个世界。白纸屑、暗黄的树叶、各色塑料袋与迅猛而来的沙尘一起窜到了空中,开始了它们在无边无际的灰色天宇中摇摆的旅程,即使是参天古木的枝桠也无法成为它们的归宿,它们最终还是要向着更高更远的苍穹做毫无目的的旅行。外面的世界一片混浊,没有人愿意在外面多停留一秒,偌大的街道寥寥几个疾速行走的人也都带着厚厚的口罩,车辆迷失了方向,像无头的苍蝇四处乱撞,晾在外面的衣服拿到室内,轻轻的一抖就是一地的尘埃。
我的二十岁生日就是在这场肆虐沙尘暴中度过的。二十年来,几乎我的每一个生日都是和涛哥一起度过的,和常曼一起过的那也只是她成为我的女朋友以后的事了,那时候涛哥已经离开我去了部队。我想,我今天的二十岁生日注定要我一个人在心里寂寞的度过了。我没有把我的生日告诉我那帮兄弟,我想一个人尝尝孤独的滋味。孤独是自己咬自己。不料,我还是收到了很多的祝福和问候。自豪说有一个匿名电话,好像是常曼的,但不太肯定,要我转告你,祝你生日快乐。当北方这场罕见的沙尘暴尘埃落定的时候,我就听见楼下有人叫我了。我跑下楼,一个花童很有礼貌的对我说,您好,先生。这是二十朵玫瑰,是一位不愿意透漏自己姓名的小姐叫我送给你的。她要我对你说,祝你二十岁生日快乐!二十朵玫瑰?我惊讶得无所适从,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多的玫瑰。可是一连串的疑虑又填满了我的心胸,这到底是谁送的呢?我第一个想到了常曼,但我马上又排除了她,因为常曼刚和我分了手,这是不可能的!可是除了常曼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有可能送我这么多玫瑰花的人。正当我踌躇之际,碧云老远的就叫住了我,碧云向我快速的跑来,递给我一个礼品盒,说,给你的!生日快乐!我接了,谢了碧云,上了楼。在楼道里我就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打开了礼品盒,我又一次惊讶了,里面静静的躺着一支玫瑰还有一张淡雅的贺卡,贺卡上写着:玫瑰并不仅仅只有恋人之间才可以相送,如果你不介意你也可以回送我一支。我笑了笑,又是一个多情的女子。一丝甜密滑过我的心空。
当我捧着一大把玫瑰花出现在宿舍时,我们的宿舍马上就疯狂起来。牧原他们的大喊大叫引来了其他宿舍的人来看热闹。徐亮,你真是艳福不浅啊!牧原抢过我手中的玫瑰嗅了又嗅,问,这么多的玫瑰谁送的啊?我说,我也不知道谁送的。牧原一听我这话,眼珠子都快要爆出来了,操,难怪我们班的女生一个都不喜欢我,原来都在暗恋你啊!兄弟们趁着热闹劲儿非要我请他们去雕刻时光喝酒不可,我阴郁的心情被他们的兴致所感染,我一口答应下来。
冬天的雕刻时光里却是一个春天。我们这一群人涌进雕刻时光的时候,常曼却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那里独自啜饮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常曼穿着一身与骄阳争辉的黄色羽绒服,衬托出她热情、率真的个性,里面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小帽夹克,下面配了一条黑色过膝筒裙,漂亮的筒裙下面还穿了一对时尚长袜和长筒靴。常曼是一个很会打扮自己的人,她对服饰、时尚有着相当的热情和敏感。常曼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与她的这身前卫装扮极不相称,她的眼里充满了对放在她面前的黑咖啡无限的爱恋。
自豪对我说要不要叫常曼过来一起坐,我说,我去吧。
一个人吗?我走到常曼的面前说。
常曼看见了我眼里突然掠过一丝惊喜,但马上又黯淡了下来。常曼用勺子缓缓的搅拌着黑咖啡,从容的点了点头。我从来没有发现常曼如此的温柔,如此的有女人味。
他呢?
他?他是谁?
你的男朋友啊。
常曼迟疑了一下,说,他……他没来。
你怎么喝起黑咖啡来了?
我曾经深爱着黑咖啡,却不知它却带给我如此巨大的痛苦,也许是我不知道如何喝这种饮料,不知道在里面该放些什么。而今,我更加不知道又没有勇气再一次喝下这杯苦涩的黑咖啡。
其实天下有那么多的咖啡,你为何又那么执著呢?
你不会明白的。
好吧。常曼,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能不能过去陪我们喝一杯?
今天是你的生日吗?常曼惊讶的说,不好意思,我忘记了。我不过去了,我想一个人坐一坐。
3牧原
在我二十岁生日的那天晚上,有一个女人闯进了我的梦里,这个女人就是简婕,我只和她见过一次面的简婕。我梦见简婕在一棵歪脖子树上荡秋千,一边荡一边向我微笑。我跑过去叫道,简婕!我一叫简婕就不见了。过了一会儿我又看见简婕坐在一座汉白玉石拱桥上,向我招手,我飞奔过去,简婕又不见了。我再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是在一座山顶,山顶下面是万丈深渊,我隐隐约约听见简婕似乎在向我喊“救命”,我不顾一切的扑了过去,却扑了个空,我就这样掉进了山崖。然后我就醒了。醒来的时候,我就想,这个女人真恶毒,竟然引诱我掉下山崖。
这时候牧原就冲我嚷嚷了,徐亮啊,简婕是谁啊,半夜里我听你在梦里“简婕简婕”的叫个不停,吵得我一夜没睡好。
我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装作没有这回事的说,哪能呢,你是不是听错了?
徐亮,你别骗我了!要是以往我也相信我听错了,可是昨天不同,昨天我睡不着!实话告诉你吧,我昨天也是为女人伤心才睡不着的。怎么,还不承认吗?快从实招来,你在梦里叫唤的那个女人,也就是那个简婕来着,到底是谁呀!
那,你还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你总算承认了!哈哈!其他的倒没听你说,就听你一直不断的叫她。我猜得不错的话,那个简婕肯定是你的梦中情人!哦,那怪你不喜欢常曼,原来心里早就有所属了!
唉,只可惜我只见过她一面。
不会吧?只见过一面就如此神魂颠倒?哈哈,我知道了,一定是一见钟情!徐亮,我可告诉你啊,天底下能产生这种感觉的人真是少之又少,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可是你不知道,人家已经有男朋友了。
那有什么了不起的!只要没结婚你就有机会!
可这种事情我实在是做不出手。
那你憋在心里好受吗?你憋死了人家也不知道哇!
一切随缘吧。
想想也是,像你这种人也做不出什么横刀夺爱的事来。我就不同了,和你比起来我这是太卑鄙了。你知不知道,我在家里明明是有女朋友的,况且我也很喜欢她,可是我就是把持不住,在大学里又喜欢上了一个,还和她开始了恋爱。后来我的一位老同学偶然知道了这件事,就把我的事全告诉了我家里的那位。我家里的那位一听我在大学里又找了一位女朋友,马上打来电话大吵大闹要和我分手,我好说歹说答应和大学的这位分手才使她冷静下来。我上次喝醉了酒,嘴里念叨的那个名字就是她呀!说句心里话,我最爱的还是家里那位,毕竟已经有好几年的感情了。就在昨天,我狠下心来和我大学里的女朋友摊了牌,那知道这个女人哭得死去活来,说我玩弄她,欺骗她,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我!我知道我确实对不起她,也就任她哭闹、打骂,可这个女人突然变得刁蛮起来,扯住我的衣袖咬牙切齿的说,她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她死活不肯跟我分手。唉,我昨天就是为这事愁了一夜。现在我也不知如何是好。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悔不该啊,悔不该……
听了牧原的话我不免有点惊讶,想不到牧原这个五大三粗的东北汉子竟然如此多情,也终于明白人这一辈子生生死死都摆脱不了情感的困扰,谁也说不清道不明情是什么东西,但人人都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就连那些所谓看破凡俗红尘,不食人间烟火的佛门中人也无一幸免,只是困扰他们的是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种感情罢了。看见牧原满脸悲伤的样子,我也不忍心再火上浇油的说他不是,劝他想开一点也不必那么自责,毕竟感情的事很多时候是身不由己的。其实人的这一生也不知会爱上多少人,不同的年月不同的地方可能都有你所爱的人,只不过这些爱有轻有重,有些人把持不住见一个爱一个,可能对每一个人都是真心的,却不知不觉伤害了很多人;而另一些人,为了心中那份最珍贵的爱,不得不舍弃其它也算珍贵的爱,为一份爱执著,至死不渝。我想到了自己,一个常曼已经让我焦头烂额了,又加进来一个碧云,还有那莫名奇妙的二十朵玫瑰,我至今仍然不知道送花的人是谁,当然最让我痛苦的还是简婕。我不否认,我对常曼、碧云是有一丝感情,但是我又不得不承认常曼、碧云甚至世上所有的女人加起来所带给我的感觉都比不上简婕一个人给我的那一瞬间的感觉,那种感觉是奇特的,是刻骨铭心的,是世上仅有的,那种感觉又是痛苦而幸福的。我知道我永远也无法忘记简婕给我的那一瞬间以及那一瞬间带给我的全部感觉。有时候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爱上的是简婕还是简婕带给我的那一瞬间,在以后无数个被泪水打湿的夜里,在我脑海里晃动的是简婕模糊的身影,而异常清晰的仅仅是她的眼神、她的微笑、她的双手。而具有讽刺意味的一个事实是,我至今只见过简婕一面,以后再也没有见到她,而且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去找她,从来没有。我只习惯于夜里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阳台上慢慢的想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轻轻的呼唤她的名字,任爱与痛的感觉化作一滴滴相思的泪水从心灵的窗户喷涌而出,然后随风飘逝。
这时候自豪走了进来。自豪在抽屉里找了一阵子的胶水,然后在门后面粘了两张纸。自豪告诉我们,一张是期末考试时间安排表,另一张是我们系举办摄影大赛的通知。自豪拍拍我的肩膀,兴奋的说,亮哥,你出人头地的机会到了!而且这次摄影大赛的一个好处是,获一等奖者将会成为我们系组织的雪域之旅摄影采风团成员,和系领导以及系里请来的摄影名家一同前往西部各大雪山旅行采风,名家做现场指导,一切费用由系里负责。怎么样,是个激动人心的消息吧?只是,亮哥,我有点担心牛保那家伙会针对你,因为这次大赛是由他负责的摄影协会主办的,一切重权在他掌握之中。我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但内心却早已激起了千层浪,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相信每一个酷爱风光摄影的人都不会轻易的放过这次机会。不管牛保针不针对我,我都要搏一搏。末了,自豪又叮嘱我,亮哥啊,期末考试也迫在眉睫,你逃了那么多次课,你可悠着点啊。你想想你哪门课的笔记不全,我去给你复印一下,你书可以不看,但笔记你一定要看一下!这虽然也帮不了你拿多少分,但过是不成问题的。我知道像亮哥你这样的人是不在乎分数的,但求过,不求多。我说,好兄弟,谢谢你的提醒和帮助。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不会挂的!嘿嘿。
我之所以会信誓旦旦的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我实在觉得大学里的考试太弱智化了,只要你稍微努点力别说过了,就算拿奖学金也不成问题。只是可惜啊,很多人对奖学金都不感兴趣,对及格并不放在眼里,所以每到期末考试的前一周,图书馆和自习教室早已人满为患,市场上的应急灯普遍热销,同学们疯狂抢购,一到晚上就在它的陪伴下通宵达旦的苦读,锥刺股,头悬梁的劲头都拿出来了,一本厚厚的书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纸,所有要考的知识早已烂熟于心,效率高得让老先生们不断汗颜。第二天信心百倍的去考试,拿到卷子,心底里暗骂一声,@@,这么白痴啊!全是我昨晚看过的!哈哈。考完后就满意而归,继续干自己想干的事,泡吧,上网,和恋人约会,玩游戏等等,反正就是不看书不看笔记,让这些统统滚到黑暗里去吧!运气好的人能拿到八九十分,差一点的六七十分准没问题,反正极少有人挂。当然也有人挂,不管怎样,除了公共思想课和开卷考试普遍不挂之外,其他课的考试总会有一两个人挂,这是放之四海皆为准的通理,你不下地狱,他不下地狱,那谁下地狱啊!其实挂与不挂就一步之遥,就在于老师那几个勾勾叉叉,老师们会把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付诸于实践,结合学生们的分数和态度以及印象具体的问题具体分析,老师们可以帮所有的同学提分,就是不帮你一个人提分你也无可奈何。我们系曾经有个学生,高数考了59分,他提着一大包东西去哀求老师为他提分,可这位老师极其幽默,他说,你可以走了,我答应帮你提分。这位同学欢天喜地的走了,可分数一出来,他再一次傻了眼,他的分数是59.5分。
我不太习惯一个人去闹哄哄的自习教室,即使是考试的前一周我也没去。其实,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是人太多,抬头一望,黑压压的一片,心里难受,就觉得闹哄哄。于是我去超市选购了一张小型折叠桌,可以直接放在床上,顺便帮自豪捎了一张。可自豪一直用不着,他说他不习惯在床上看书,他更需要一种学习的氛围,所以他更宁愿每天早起跑去图书馆占座位。这也难怪自豪,自豪是学习尖子,走到哪里都是我们学习的榜样,这样做有辱他的身份啊。后来那张桌子被牧原要了去,喜欢安静的际军也仿效我去超市买了一张。于是,每到深夜,宿舍里的日光灯熄了,我们就放好桌子,拿出应急灯,摊开书本,在自豪匀称的呼吸的伴奏下开始了我们的深夜苦读。往往第二天早上,我们这帮乌合之众趴在桌子上睡得如死猪一般,书本被弄得乱七八糟,正在看的那一页竟有涎水的痕迹。好在这样的苦日子并不长久,一周后我们和自豪一样欢声笑语的走进了考场。
应该说我们宿舍的四个人在这次考试中不会出现什么问题,结果还是出现了问题,而且是谁也预料不到的大问题。我们谁也不会想到,信心百倍的牧原竟然在我们最后一堂的专业考试中偷看随身带的字条被吴主任当场逮住,人赃俱获,牧原无话可说。大学里的考试制度不同于中学的考试制度,它的严厉程度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牧原这次可真的被整惨了,照以往的规矩,牧原要被处以七千多块钱的罚金,并取消学士学位。以前就有好几个这样的学生因交不出罚金而被学校勒令退学。那一天是我们的解放日,所有的学生都因为考试的结束而欢呼雀跃,而对牧原来说那一天却是他的末日,上帝残忍得把全世界的悲伤留给了牧原一个人。我们都认为牧原做得不值,一失足成千古恨,当初只是为了不挂,结果却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我们在安慰牧原的同时,言语里也不免带点儿埋怨,但事情已经发生,再怎么说也都于事无补。拥挤的布告栏面前,我看见牧原蜷缩在人群当中,绝望的看着印有他名字的处罚通知,那一个一个的粗体黑字像一把一把锋利的匕首分割着他的心。他的心在滴血。宽大的棉袄裹住了他的脸,他觉得没脸见人!
我叫住了牧原。我说,我陪你去一趟吴主任的办公室吧。
没用的。牧原说。
你没试怎么知道?到了这个份上,你就不要再顾及什么面子了!四年大学,连学士学位都没有,还读什么大学啊!
我有点激动。想不到平日里豪气冲天的牧原此刻耷拉着脑袋紧闭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推拉着,把牧原弄到了吴主任的办公室。恰好,常曼、碧云也都在里面。常曼见到我赶紧把头扭向一边,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悲哀,说好了分手后仍然是朋友,可分了手以后却什么也不是。或许彼此的心中都有解不开的千千结吧,可我实在弄不懂,我们就不能够坦诚地面对过去的一切吗?难道男女之间除了恋情再也别无其它?或许还需要点时间吧。碧云微笑着和我打了一声招呼,碧云告诉我她和常曼是来送书稿的,吴主任交给我们的任务碧云的那一部分她已按时完成。碧云是个开放的女孩,上次我生日她送我的玫瑰我还给了她,一回遭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不想再蹈常曼的覆辙。我清楚地知道我不喜欢碧云,她是那种争强好胜的女子,身上隐伏着一股霸气。而碧云像没这回事一样,依旧和我交好,和她在一起你可以感受到她无穷无尽的激情和她骨子里的一点疯狂。碧云向我问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你最近又有什么成就?
死活也不肯来吴主任办公室的牧原这回见到了吴主任也顾不上男儿膝下有黄金了,扑通一下跪在了吴主任的面前,可怜兮兮的向吴主任求饶。吴主任,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牧原低三下四的重复着这句话。原本神气活现的牧原此刻尊严全无,看着牧原潦倒寒酸的模样,一股辛酸的感觉涌上心头。常曼、碧云看不下去了,退出了办公室。面对牧原突如其来的跪拜大礼,吴主任无动于衷,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看吴主任那一副漠然的表情就知道,吴主任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吴主任冷冷的说,起来吧,就算你一直跪下去我也不可能答应你。我们已经把丑话说在了前头,你不听,酿成大错,事已至此谁也帮不了你了。
我拉起牧原,对吴主任说,你似乎也太绝情了吧!
吴主任似乎现在才注意到我,换了一副脸色说,徐亮啊,你怎么也来了?上回我叫你帮我编的书做得不错,有时间请你们吃一顿便饭。
我对吴主任的装腔作势很是厌恶,我说,吴主任,你的心意我领了。我帮别人做事从不在乎会有什么结果。现在我只想请求你原谅牧原一次,人的一生不可能不犯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现在的惩罚似乎太没有人性了,没有谁能承受得起!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就要取消学士学位,还要罚那么多的款,简直是要学生的命!
吴主任勃然大怒,住嘴啊,徐亮!你是在威胁我吗?简直太不像话了!徐亮,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帮我做了一点小小的事就狂妄自大了,你以为你是谁啊!规矩不是我定的,学士学位照样要取消,款照样要罚,你有本事找学校闹去!
我听了吴主任的话气不打一处来,我正要还击,牧原阻止了我,走吧,没用的。我认命了!
我出了吴主任的办公室,关门的时候我狠狠地把门砸了一下以解我心头之恨。
常曼竟然没走,一直呆在门外。我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就从她的身边走过。
常曼却叫住了我,似乎有话要对我说。牧原见状,自觉的先下了楼。
常曼说,你真的想帮助牧原吗?
我不知道常曼是真的变了还是仅仅在我的面前变了,我以前从来没有感觉到常曼的话里竟然有一股沧桑的味道。我不明其意,反问了她一句,难道你不想我帮他吗?常曼双手拎着一个包,一副很委屈的样子,这么久了,你的脾气还是那么冲。我只不过是问了你一句,你就用那种口气来反问我。我听常曼这么一说,心一下子软了下来,我说,对不起,常曼。我无意冒犯,我当时这在火头上。是的,我是很想帮助牧原,可是我却无能为力。我走了,你保重。我在常曼的凝望中一步一步的走下台阶。常曼又叫了我一声,我没再理她。
第二天吴主任的一个电话把牧原叫了过去。牧原回来告诉我,吴主任把牧原的事上报学校,经学校研究同意,不再取消牧原的学士学位。牧原说完,一脸疑虑的问我,徐亮,你说吴主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啊!昨天态度还那么生硬坚决,今天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我说,牧原,管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要他不取消你的学士学位一切都好说。这下,你终于可以喘口气了。这时吴主任又来了一个电话把我也叫了过去。吴主任翘着二郎腿,开门见山的对我说,徐亮,我帮了一个忙,你也应该帮我一个忙。我说,你好像没有帮我的忙吧?你帮的是另有其人。吴主任诡秘的一笑,你果然很聪明。但你信不信我可以收回我的话。其实我要你帮的忙对你来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我只不过要你帮我写一篇论文而已。一篇论文换一个学士学位,你不觉得你很赚吗?想不到吴主任如此老奸巨滑,既卖弄了人情又捞了油水,我知道肯定是常曼来求过吴主任。我想了想,为了牧原,我答应了。区区一篇论文倒也难不到我什么。我回来告诉牧原实情,牧原谢过我,又提出要请常曼吃顿饭,当面感谢她。我说,不必了,这会使她很难看。明眼人都知道,吴主任对常曼有那种意思,常曼自己心里也清楚。我阻止牧原这么做就是不让他揭开常曼心灵的伤疤,刺伤她的自尊心。我打了一个电话给常曼,只可惜她不在。
原以为牧原的这场舞弊风波就这么平息了,可有一天我看见牧原在收拾行李,似乎要去哪里。
我问牧原,你去哪?
回家。
回家?小学期还没有上完呢!
我不上了。我想退学。
退学?!你不是发烧了吧?好好的,退什么学啊!
徐亮,实不相瞒,我来自东北的一个穷乡僻壤,父亲早死,母亲一个柔弱的女人为生计四处奔波也勉强够养家糊口,况且我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在念书。所以,我家里根本拿不出一分钱供我读大学。我的学费都还是贷到国家的,所以,打死我我也拿不出七千多块钱去交给学校,时间一到我交不起罚款学校就会勒令我退学。与其在这里等死,还不如趁早走了算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牧原天生没那种读大学的命!所以我谁都不怪,怪就怪自己命不好!徐亮,上了一个学期的大学虽然我没有学到什么,但我并不后悔,至少让我结识了你这么一个好兄弟。徐亮,说句心里话,虽然我比你大几个月,但在很多方面我都把你当我的兄长看待,谢谢你这么久来对我的照顾和帮助!我不会忘记你这个好兄弟的!
我听牧原说得这么平静就知道牧原已经下了很大的决心要走了,我急了,一把握住牧原的手,激动地说,牧原,你先别收拾东西,你听我说。事情会解决的,那七千多块钱我们这些兄弟会帮你想办法、拿主意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大学毕业难道还怕赚不回那区区七千多块钱吗?
牧原这时也激动了起来,可是我还有什么脸要你们的帮助!我牧原是如此的不争气,干出这种丢脸的事来,我还有什么脸要你们的帮助啊!我对不起父母,对不起祖宗,对不起天地良心,更无法面对你们这些好兄弟啊!
这时,我有点怒了,我大声说,可是,牧原,你想过没有,你回去就对得起你的父母吗?你想想看你的父母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的目的是什么?目的就是要你有出息啊!而今你大学还没念完就要退学你更对不起你父母的一片苦心啊!你说,你拿什么回去见你父母,你就说你被学校开除了?那样,你父母听了会更加伤心的,你知不知道哇?人这一辈子难免会遇到挫折,跌倒了就应该爬起来!而你就为了区区七千多块钱而一蹶不振,就想着逃避,不知道想办法来面对,牧原,我问你,你还是不是男人啊?!
我不曾想到我的这一番话倒把牧原给骂醒了。牧原平静了下来,不再说话。
我接着说,牧原,你放心,钱的事我们会帮你的!我们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怕赚不到钱吗?相信我,面包会有的!
牧原终于向我们妥协,点了点头。
我向父亲发了一封加急电报,谎称我急需购置一台电脑,叫他速寄七千块钱过来。我父亲二话没说就把钱给我寄过来了。只是小荷似乎有点不满,你呀对儿子也别太千依百顺了,好歹你也得问个明白也不迟啊!难道你就不怕他骗你?父亲反驳道,你也别多话了,是我儿子我心里清楚!骗不骗我都是我的儿子。从小到大,我都不在他身边,没尽过做父亲的责任,为儿子做点事也算是对他的补偿吧。我也不曾想到父亲会这么爽快地就把钱给我寄过来了,握着那一叠钞票,我反倒感到惭愧起来,我如此欺骗父亲不知是对还是错。晚上,际军把我拉到阳台,说,徐亮,想不到你对兄弟如此死心塌地。我这里也有两千块钱,你帮我转给牧原吧,我给他,他一定不会接受的。不过,说句实话我也是想帮帮你,免得你太为难了。我握住际军的手,说,不管怎样我先替牧原谢谢你。不过,这钱你是收回去吧,牧原的罚款已经交了。你有这份心牧原一定会感动的。其实牧原也是一个对朋友很义气的人。听我这么说,际军只好作罢。第二天我趁际军不在的时候,把钱交给了牧原,为了不使牧原难看我把话说死了。牧原,这些钱你一定要收着,里面也有际军的一份,如果你还把我们当好兄弟的话你就赶快把它收下,去把罚款交了。你不要不好意思,再说了,这些钱啊,我们可是要你还的哟!牧原你这个大男人不可能一辈子连七千多块钱也赚不到吧!所以呢,你就安下心来好好的读你的大学,还钱的事大学以后再说!对了,有机会你应该好好感谢际军,他也是一个很重兄弟情谊的人。牧原听了我的话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想不到一向男儿有泪不轻弹得牧原此刻竟然泪如泉涌,牧原紧紧地抓住我的手,久久不肯放开。这件事以后,牧原和际军也化干戈为玉帛,其实他们两个原本也没什么,只是缺乏交流,无形之中就对对方产生了隔阂,一旦交流起来,两个人就情如兄弟,情深似海了。
牧原为了还我的钱跑到校外四处寻找兼职,牧原几乎没有任何目标,见缝插针,有什么就干什么,小时工、散发传单、促销员、群众演员等等他都干过。一个月下来到也赚了千把块钱,只是累得他够呛,这么些日子以来牧原早出晚归,睡眠严重不足,人也瘦了一圈。有一次我和他顺路一同外出,我看见他站在拥挤的公交车上站着站着就睡着了。我于心不忍,劝牧原说,牧原,你太累了,你该歇歇啦。牧原把他这一个月所赚到的一千块钱全给了我。牧原说,徐亮,你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我牧原就是做牛做马一定会把钱赚回来还给你!我坚决不要牧原的钱。牧原急了,你是看不起我吗?我说,你误会我的意思了,牧原!我替你还钱并不想你把时间浪费在这方面,我希望你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否则我收了你的钱也不会心安的!牧原说,可是你认为我就心安吗?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也不能受了的恩惠而无动于衷啊!牧原,不管你怎么说,我是不会要你的钱的。除非你答应我两件事,第一,不再去做兼职;第二,帮我一个忙,我在一家杂志社做资料收集整理的工作,现在这份工作对我已经没有多大的意义了,你就接替我做吧,一个月也有两百块钱的酬劳。四年下来也够还我的钱了。这样你既可以做点与我们专业有关的事,又可以获得一定的报酬,这下,你可安心了吧。牧原终于答应了我。牧原说,我这一辈子欠着你了!
4两个女人
我已经好久没有去枫叶林了,自从枫叶林没有了那个男孩的箫声后,我就不太习惯去枫叶林了。枫叶林确实是一个令我伤心的地方,忧伤的箫声以及箫声主人莫名其妙的死亡,我和涛哥鲜为人知的故事,我的那一脚是否真的把涛哥踢向了绝望的深崖,我和常曼的无奈的分手,一幕幕如烟如雾的往事浮现在眼前。今天,我忍不住想去枫叶林走走,我知道那个地方一定会触痛我内心深处的伤疤,但我本质上是个忧伤的人也就不觉得什么了,正好可以让忧伤化解忧伤。我好久没有见到常曼了,想当面向她说声谢谢也不可以,想不到我刚走到枫叶林就看见常曼一个人低着头走出来。
常曼。我叫了一声,谢谢你对牧原的帮助。
不必。常曼淡淡的说,我并没有帮他。
常曼说完就走了,可没走多远她又回过头来,问,徐亮,陆碧云对你好吗?
我不知道常曼为什么突然会问我这样一个问题,我不知道如何作答,我以为常曼看见了什么或许是她嫉妒碧云对我好。我只好沉默。
总之,你要小心她。
常曼这回真地走了,没有再回头。
常曼刚走,碧云就来了。我惊讶碧云竟然用于常曼一样的口气问我,陈自豪是你的好兄弟吗?我的答案一个字,是。碧云又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还是小心为妙。说完碧云就走了。我陷入了疑虑当中,我不知道这两个女人在说些什么,一个好朋友,我的救命恩人,一个好兄弟,我的铁杆哥们,这,有什么值得小心的啊!这两个女人的话我一个也没它放在心上,全当作了耳边风。
我回到宿舍,看见自豪在翻箱倒柜的找着什么。自豪见我回来了,一脸焦急的问我是否看见了他的参加摄影大赛的照片。我说没有。唉,真是急死人了,今天就要交了,找不到哪里弄张照片来完成任务啊!系里也真是的,大赛就大赛,干嘛非逼得每个人都去参加呢,还说什么要计入学分!于是我就帮自豪一起找,可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也没找到。我急中生智,对自豪说,要不,你拿我的照片去交差吧,反正我的照片多的是!自豪说,那怎么行?万一获奖了怎么办?我怎么可以拿你的心血据为己有!我说,自豪啊,我们两个连父亲都快成一个了,还有什么东西不可以一起分享的?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就是你的,还分什么彼此啊!如果你不肯接受那你以后就不用叫我亮哥了!再说这也是迫不得已的事。自豪无可奈何的说,那好吧,也只能这样了。
际军的咳嗽越来越厉害了,有时我在半夜里也能听到他的咳嗽声。我感觉到际军为了不吵醒我们强忍着把声音压低了很多,那种想咳又不能咳的感觉是很难受的,因为我曾经感冒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体验。我一直把际军的咳嗽当作感冒,我叫他去医务室看看,他不去,说以前也是这样过一阵子就会好的。我买来感冒药给他,他也不吃。直到有一天我看见际军躲在阳台上痛苦的干咳着,竟然咳出一丝血来,我这才知道际军肯定不是一般的感冒,肯定得了什么病了。我再一次恳切相劝际军去医院看看,可际军执意不肯,他说他的病很怪,就要可出血来才会好转。我将信将疑,天底下竟然有如此怪病,但身体是际军的,他不肯我只好作罢。当宿舍里只剩下我和际军两个人的时候,际军对我说,徐亮,你对每一个人都那么好,能够认识你,我这一辈子死而无憾了。徐亮,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假如有一天你的朋友背叛了你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怎样?我说,我的朋友不会背叛我的,就算他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也肯定有苦衷,我会尝试着原谅他。
一个月后摄影大赛的结果揭晓,颁奖大会的那天我仍然不知道我的作品是否获了奖,但我一直认为我的作品在风光摄影组拿一等奖应该是不成问题的。不是我自负,因为我上交的那幅照片确实花了我很多的心血。我拍的那幅照片叫做一只鸟的冬天。画面中一只美丽的知更鸟遭遇一场风雪,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躲在一户人家的窗台前,然而它依然以顽强的姿势仰首向天,准备迎接更大的挑战。我在偶然的一瞥中发现了这只小鸟,于是小心翼翼的开大光圈,以虚化的建筑为背景,为知更鸟留下了并非浪漫的诗章。知更鸟身上的羽毛花纹以及还未抖落的细雪,都被我的长焦镜头清晰地记录了下来,使人感受到了顽强的生命力量。我企图通过拟人化的手法,向观众透露出生命中简单而又深刻的哲理。我坐在观众席上平静的等待属于我的那一刻的到来。我听到了碧云的名字、听到了自豪的名字,连常曼的名字我都听到了,却始终没有听到我的名字。我感觉像喝了一瓶浓烈的酸枣汁,从喉头一直酸到心头。空空的大礼堂已经没有几个人了,自豪坐在我身边久久不肯离去,用充满无限愧疚的目光看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际军、牧原也在一旁不断的安慰我,牧原牢骚满腹,咒骂着摄影大赛的评委们,我制止了他,说,牧原,不要说了,这不关评委的事,是我自己技不如人。自豪终于发话了,亮哥,你放心,我马上去系里说去,说这是你的作品不是我的,拿奖的应该是你!说完就要走。我怒道,自豪,你别太天真了!没有人会相信你的,就算有人相信你,这对你、对我都没有什么好处!你们都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其实我觉得这没什么,我并不伤心,只是感觉有点荒谬而已,像这样的大赛要不是有自豪说的那样的好处,我是不屑于参加的。全国、甚至世界性的摄影大赛我都拿了一大堆奖,区区一个系里的大赛又算得了什么。
我看见了碧云,我看见碧云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向我快速走来。
碧云说,你知道你为什么没有获奖吗?
我不太习惯于碧云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有种居高临下的傲慢。碧云以前不是这样的,碧云以前对我非常的谦恭。但自从她接手了我在几家杂志社做的工作之后,特别是在我的鼓励下成功竞选了摄影协会的宣传部长之后,她就开始变得趾高气扬起来,经常顶撞甚至嘲笑我的一些见解。我给了她很多机会,她却把这些机会据为己有,经常独断专权以至于有几家杂志社对我的工作表示了不满。当我把在《摄影天地》担任资料搜集整理的工作转手给牧原之后,碧云竟然怒气冲冲的跑来质问我为什么不经过她的同意就这样做了。我感到很可笑,不屑于与她理论,我说,牧原很需要这份工作。而今,碧云在摄影大赛又获了奖,而且还是一等奖,她的资本更加充足了,她的野心和傲气也日渐显露出来。
我对碧云的问题并不感兴趣,我面无表情地说,恭喜你,碧云。
志在必得。碧云竟然在我面前如此大言不惭的说。
碧云又说,你没有获奖的原因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参加比赛。你的参赛作品被你的好兄弟陈自豪扣压了。现在,你的参赛作品估计还在他的文件夹里,我是在与他一起自习的时候偶然间翻看他的文件夹而看到的,那张照片题目是一只鸟的冬天,我不相信他会拍出这么好的照片,一看落款竟然是你,于是我心里就明白了大半。
我想当头棒喝,不可能的!自豪是我的好兄弟,他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来!
信不信由你,你回去翻看一下他的文件夹就知道了。我早就告诉过你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为了自己能够获奖,在送交我们班的参赛作品时就把你的暗中扣压了下来,这样的事我已屡见不鲜了!你以为这个世界会像你所想象的那么美好?
可是你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
我怎么知道是这样一回事!当时我以为你并不屑于参加这样的比赛,我以为那张照片是你送给他的。直到昨天我无意中问起你们宿舍的牧原才知道你也参加了比赛,我从他的口中得知你的参赛作品就是一只鸟的冬天!但是我昨天没有必要告诉你,况且已经来不及了,昨天告诉你与现在告诉你没有多大的区别吧。徐亮,不止这些,还有一件事我也不想隐瞒你了。你还记得我们班上一次的推优大会吗?当时你以全班票数最高的人选被推荐去参加我们系举办的入党积极分子培训班,但当最后的结果下来的时候却没有你的份,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就是你的好兄弟在背后捅了你一刀,当我们系的党委书记问起你的情况时,他就把你在中学时的劣迹还有在大学里逃课的事情全抖了出来,结果你就被刷下来了,这样他就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可以轻而易举的入党了。
碧云一说完还没有等我的反应就大踏步的走出了礼堂,我被晾在那里被愤怒和不解包围,我真的想不到我的好兄弟竟然会干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来。但是,我不相信,我一点也不相信,自豪是我拜过天地、立过重誓同甘共苦的好兄弟,他怎么会这样做呢?然而事实确实是这样,我回到宿舍,自豪恰好不在,于是我就翻开他的文件夹,果然就看到了我的那张照片,人证物证俱在,我无话可说了。我会想起那一天自豪慌慌张张的找照片,莫非是他故意设计的骗局?他为了能获奖,而他又深知自己的作品定然获不了奖,所以就设计骗取我的一张照片去参赛,再扣压我的照片,以确保万无一失。真是居心叵测啊,想到这,我吓出了一身冷汗,想不到自豪如此的狡猾。失望,彻底的失望,甚至变成了绝望,那种被欺骗和愚弄的感觉像针一样刺痛了我的心。自豪回来了,脸上依然挂着愧疚和不安,我冷笑一声,暗想,好啊,自豪,亏我还把你当兄弟,这个时候你还装模作样,你到底想骗我到什么时候啊!自豪把获奖证书和奖品递给我,这是你的,我不会要你的的。我看了一眼获奖证书,自豪竟然把他的名字换成了我的名字。我甚觉好笑,别跟我来这一套!我正想发作,想当面揭穿自豪的阴谋,可是那一瞬间我想起了际军曾经问过我的一个问题,际军说,假如有一天你的朋友背叛了你或者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怎样!于是我的满腔怒火顷刻间化为乌有。毕竟,自豪是我多年的兄弟,我也希望他有苦衷。于是我讥讽道,这又何苦呢!亮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听我说……算了,别说了,我没心情听你的解释。我一扬手,打断了自豪的话。
我几天不和自豪搭话,可自豪竟然不知廉耻的有事没事找我搭讪。
自豪说,亮哥我们系要举办篮球比赛你参不参加啊?
我没好气地说,不参加!
为什么?你一向不是很喜欢打篮球的吗?
不为什么,不想去就不想去。
自豪讨了个没趣,又转向去问牧原他们。
牧原,你参加吗?
牧原摆摆手,徐亮都不去,我去了又有何用!
自豪又问际军,际军,你去吗?
际军不客气地说,不好意思,班长,你知道的我一向不喜欢参加集体活动。而且,我根本不会打篮球。
自豪接二连三的遭到拒绝,气了个半死,拂袖而去。我想,莫非这是报应!结果可想而知,比赛那天我们班的男生总共才去了三个人,一个班长,就是自豪,一个体育委员,一个组织委员。自豪也不会打篮球,组织委员刘界一向与自豪不和,会打却谎称自己昨天踢足球时把脚踝给踢伤了,在一旁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呢。现在只剩下一个体育委员了,按规定要三个男生两个女生才可比赛,现在只有一个男生,到哪里去找另外两个男生啊。女生们怨声载道,咒骂我们男声死到哪里去了,连个鬼影都没有。我们的党委书记狠狠的批了自豪一顿,你这个班长怎么当的?!连一场比赛都组织不好,简直是废物!自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心急火燎的跑到电话亭,甩给我一个怒气冲天的电话,你还是不是兄弟?是兄弟就给我下来!我没想到自豪的火气那么大,但我的火气更大,吼道,不下!“啪”的一声就把电话挂了!自豪气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低着头走了一会儿就撞见了满脸堆笑的碧云,怎么,连你的好兄弟徐亮也都不帮你?自豪气呼呼的说,别提了!碧云说,班长,不管怎样我们都不能放弃这场比赛。这样吧,我再找一个女生加上我顶替两个男生吧。自豪按照碧云的意思去做了,结果以0比3输得惨不忍睹。令人气愤的是碧云,她似乎故意想输掉这场比赛,明明有好几次可以进球的机会她都放弃了。那一天,自豪上下受气,颜面丢尽。
自豪忍气吞声的回到宿舍,一脚踢开了门,把我从被窝里揪出来。
徐亮!他叫道,他叫的是我的名字,可见他伤心到了极点。我到底哪一点对不起你,枉我们兄弟一场,你竟然如此待我!
我说,你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自豪一脸的疑惑,你污蔑我?!
我说,恐怕不是我污蔑你,是你自己不敢承认吧?
我不敢承认?你把话说清楚一点,我陈自豪做任何事都是光明磊落,从不曾做过什么亏心事。你却说我做过亏心事,你无凭无据,信口雌黄,不是在污蔑我是在做什么!
自豪,你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用顾及我们兄弟的情面了。你自己看看你的文件夹,看看中间夹了什么,看看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在污蔑你了。
自豪打开他的文件夹,看到了我的那张照片,大惊失色,你的参赛照片?怎么会在我这里?不可能的!我明明记得我已经把它交到了系里,怎么会这样?!
自豪,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自豪叫道,不!这不是我做的!肯定有人在陷害我!亮哥,你要相信我,这绝对不是我做的!亮哥,你还记得吗?我们发过誓的,这种天大雷劈的是我怎么干得出来!
你现在才叫我相信你,似乎太晚了一点吧?自豪,这几天我也想了很多,我也不像失去你这个兄弟,况且你还是我父亲的干儿子,只要你告诉我为什么这样做我就当没有这回事。
可是这确实不是我做的,我哪有什么理由啊!
没想到自豪这么死要面子,到了这个时候还不承认,我真的是无话可说了。从此以后,我对自豪不理不睬,自豪没有了我的支持日子也并不好过,宿舍里他也抬不起头来,整天生活在冷眼和歧视当中。牧原愤愤不平的对我说,你对自豪那么好,他竟然恩将仇报,太不像话了!徐亮,只要你一句话,我帮你揍他一顿!我说,牧原,你要知道,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拳头解决的。这几天际军一直保持沉默,对我和自豪之间的事不做任何表态。际军的咳嗽仍然不见好转,而且愈发严重,我又好几次看他咳出了血。我叫他去医院,他仍然不肯。叫他不要抽烟了,可他仍然一支接一支的抽,我想他的咳嗽可能就是抽烟抽出来的。他说,如果我现在不抽烟,我就会立刻死去。我已经无法回头了,我的烟是鸦片,戒不掉的。富贵在天,生死由命,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际军的言语里有一种致命的悲观,他似乎对一切都已经绝望。是的。每天早上起来我都发现自己已经死去。际军说。际军的绝望影响了我的心情,我内心深处潜伏的忧伤被激发了出来,我回想起我五岁时那个忧伤的场景。我在忧伤的时候我很容易就会想起一个人,那就是涛哥,涛哥说他能够理解我的忧伤。我至今仍然不知道涛哥为什么会理解我的忧伤,其实连我自己也无法理解我的忧伤。涛哥的音容笑貌浮现在了我的眼前,这个时候我很容易拿自豪与涛哥相比较,发觉涛哥才是我至死不渝的真兄弟,于是涛哥的形象在我的心中愈发高大起来。
我拿出涛哥送给我的那支箫,仔细的端详起来,突然有一种想吹一吹的冲动,我想起了那首忧伤的曲子,想起了那个吹箫的男孩,想起了那个男孩的死亡。于是我来到了枫叶林,站在以前那个男孩站的地方开始吹那首忧伤的曲子。我穿着一套白色的衣服,微风一吹,白衣飘飘,我又模仿当年那个男孩吹箫的姿势,于是我的感觉马上就来了。吹着吹着我感觉自己真的成了那个男孩,很多人也把我当作了那个男孩,不断有惊呼声从我背后传来,我吓跑了很多人。很多人说我借尸还魂,很多人说我是死而复生,顷刻间枫叶林的人全走光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孤独的吹着那首忧伤的曲子。我闭上眼睛,那一刻,我全身上下升腾出一丝恐惧,我不知道我是我,还是那个男孩。这时候,我看见那个男孩突然站在了我的面前,幽幽的说,你不要再吹了,你再吹就会像我一样忧伤的死去。于是我的箫声嘎然而止,有种抽刀断水的感觉。
我听见常曼在我的背后对我说,你模仿得很像,但即使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我说,你怎么不走?他们都走了。
常曼说,我为什么要走,我从来没想过要走。
我说,你不走,我要走了。
常曼拦住我,你走可以,但你让我把话说完再走也不迟。我这次来的目的是要告诉你,你不要再冤枉你的好兄弟自豪了!他是清白的,他根本就没有扣压你的照片!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和你走得很近的那个人面兽心的女人陆碧云啊!我早就提醒过你,这个女人不安好心,可你根本就没把我的话放在眼里!我和陆碧云是同一个宿舍,那天下午我闲着没事就在宿舍睡觉,而她就在我的下面做着摄影大赛作品的登记工作,你也知道她是摄影协会的宣传部长,这项工作是她负责的。我亲眼看见印有你名字的照片被她偷偷摸摸的藏到了她的抽屉里,我趁她上厕所的时候看了看她的登记簿,结果没有你的名字。于是我就知道了她的险恶用心,至于后来那张照片为什么到了自豪的文件夹里也只有那个贱女人自己心里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自豪根本就没有扣压你的参赛作品。这是其一,还有一件事我也想告诉你,陆碧云经常在系党委书记面前说你的坏话,她甚至为了自己能够轻松入党,不惜捏造事实中伤你,硬是把你从入党积极分子培训班里挤了出来!可你呢,徐亮,竟然对她那么好,相信她的离间之言,却不相信兄弟的肺腑之话,你真是有眼无珠!
可是,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啊!你知不知道,我害苦了自豪!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总是在我做完一件事情之后再把真相告诉我?
早点告诉你?你给过我机会吗?打电话给你你不接,找你你推辞,碰见你你连看我一眼都没看,你叫我怎么告诉你?要不是自豪向我诉苦,恐怕你这一辈子也别想知道真相!我的话已经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可是我连迈动步子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僵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被刀子割破的夜晚,我把碧云叫到了枫叶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一切都是你一手设计的,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也不妨告诉你。是的,我以前对你的好全是我伪装的,我是在利用你,我对你好是想骗去你的一切!然后打垮你!因为我不准你比我强!另外我要报复你!因为你拒绝了我的爱,你伤透了我的心!所以我要报复你!我要把你弄得一无所有!我要让全系的人都知道,我才是这个系最强的人!哈哈,徐亮,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所有的杂志社的工作全部归我一个人所有了!你去哭吧!
想不到你如此狠毒,你加害于我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陷害自豪?挑拨我们兄弟俩的感情?
为什么?因为他是你兄弟!因为他和你一个鼻孔出气!因为他坏我好事!因为他经常在领导面前夸你!因为……
够了!你给我滚,你这个卑鄙的女人!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
这时候,如影随形的常曼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冲到碧云面前,响亮亮的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就是你这种卑鄙女人的下场!
碧云平生第一次受到女人的巴掌,气得七窍出血,凶神恶煞的给了常曼一个更响亮的巴掌。
这一巴掌就是你这种多管闲事的女人的下场!
于是两个女人扭做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