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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文泉杰 《爱上你不是我的错》 言情小说 2008-10-09 11:41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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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腾格里

自豪原谅了我。

自豪说,我从来就没有怪过你,你也是受害者。

我说,自豪,你就打我一巴掌或是踢我一脚,这样我反而好受一些。

自豪笑了笑,亮哥,你还要害我啊,我那样做怎么对得起我干爹的重托呢。我干爹临走时吩咐我,要好好照顾你!嘿嘿。

由于我没有获奖,所以我就没有资格参加雪域之旅采风团,尽管我非常想去,但我不屑于求那势利小人。吴主任我是看透了,我们辛辛苦苦编出来的书上赫然印着他的大名,我们的名字连个鬼影也没有。为此事,碧云找我吵了一架,说我欺骗她,侵犯她的权利。至于摄影协会的负责人牛保我就更不屑一顾了。自豪要我代他参加雪域之旅我断然否决,自豪只好作罢。自豪瞒着我去求牛保,牛保说,你求我没用,你去找他的女朋友常曼来求我,我就答应。自豪又去找常曼,常曼,只有你才能给徐亮一次机会了。常曼爽快地答应了。常曼找到牛保,牛保说,只要你挽着我的手从徐亮的面前走过,我就答应你。常曼骂了一声“卑鄙”,抬手想打他,但牛保却抓住了常曼的手,讪笑道,怎么,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常曼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于是,一个闷热的中午,我在校报刊亭买报纸,付款的时候我就看见常曼挽着牛保的手深情款款地向我走来。那一刻,我恨不得一枪毙了牛保。我叫住常曼,愤怒地说,你就这样糟蹋你的身体的吗?常曼冷冷地说,身体是我的,你管不着!哪知牛保阴险狡诈,答应了给我的名字报上去,却把自豪给踢了出来。常曼对牛保恨之入骨,却不敢把这样的结果告诉自豪,只好又瞒着他去求吴主任。吴主任满脸堆笑说,好吧,常曼,记住呀,你可是又欠了我一份人情哟。

际军终于挺不住了,际军咳嗽咳出了一大块血,然后晕倒在地。

际军被我们送到了医院。

从急诊室出来的大夫告诉我们,际军已到了肺癌晚期,没得救了。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出来。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我本应该早一点把际军送到医院的。

我们瞒着际军说只是普通的肺病。际军没说什么,半躺半坐在床上,微闭着眼,一朵一朵闻着我们送来的鲜花。喃喃自语,为什么到了生命的尽头,才觉得花原来是如此的芳香?我们听了际军的话,都难过地低下了头,我们知道其实际军早就明白他的病情了。际军要我们拿一个镜子给他,际军从镜子里面看见了他苍白的脸,嘴角荡漾着一丝苦涩的微笑。际军说,我很快就要永远躺下了,我终于要解脱了。医生说,际军最多只能活一个月。在际军生命的最后一个月里,我天天来看望际军,希望他能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能够感受到人间的温暖,我能为际军做的仅此而已。际军握着我的手,说,你能为我削一个苹果吗?我不住地点头,一口一口地喂际军,我看见际军的眼泪涌了出来,流在苹果上。际军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流泪吗?不是因为我快要死了,而是有你这么一个好兄弟在我身边,这么细心地照顾我。这一刻,我感觉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那一天,窗外的暴风骤雨袭击着大地,整个世界都在风雨中飘摇。豆大的雨点倾斜着击打着窗户上的玻璃,然后雨点粉身碎骨沿着玻璃滑落。一个惊雷轰轰烈烈的传来,常曼走到窗前,准备把窗帘拉上,一道巨大的闪电在灰色的背景上留下了一道永恒的伤痕。际军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生命已到了最后的关头。病房里已挤满了来看望际军的同学,男生们一脸的凝重,女生们泪眼迷朦。最后际军支开了所有的人,只要我一个人留下,说有些话要对我一个人说。我把际军扶起来,让他的头枕在我的臂弯里,这样好让他说话不费力些。

际军微弱地说,徐亮,我舍不得离开你。

我无限悲伤的回应道,际军,你不会离开我们的。

你是否还记得我曾经问过你一个问题。际军喘息了很久才说出这一句话。

记得,记得。你问我假如有一天我的朋友背叛了我或者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会怎样,是这个问题吗?

际军艰难地点了点头。可是,我却做了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你……你能原谅我吗?

能!一定能!

我……我私藏了一封涛哥给你的信。

呵呵,际军啊,这算什么呢,不就是一封信吗?

可是,这封信对你很重要。今年冬天如果你还不去看你的涛哥的话,你可能永远也见不到他了。他将被派往美国国际维和部队进行特种技能训练,然后长期驻扎国外,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所以,这个冬天,你……你一定要去看……看他。

真的吗?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也不想这么做,可我忍不住这样做了。我也想告诉你原因,但我怕告诉你后你不会原谅我。

不会的,际军,我向你保证,无论你对我做了什么,我都会把你当作我的好兄弟。

际军费力的挤出一丝笑容,有你这一句话,我就放心了。徐亮,其实……其实,我……我……我和你涛哥是同一种人,和他一想深深地爱……爱着你!所以,我才会……才会绝望……

际军说完这些话头一歪,就倒在了我的怀里,永远地闭上了他的双眼。

不!我哭叫一声,摇晃着际军的身体,为什么会这样?际军,你不要死呀,你告诉我,你告诉不是这样的!际军!……

我再一次感到我被世界愚弄了。

三个月后,也就是北国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时节,我随雪域之旅采风团一同前往西域各大雪山进行采风。我们下榻的第一个宾馆离涛哥所在的部队只有几里之遥,我安置好一切后就决定去找涛哥。自豪要陪我一块去,我婉拒了,自豪还不知道涛哥的事,这多多少少有些不方便。

涛哥的部队守卫森严,我还没有到门口就被一个门卫叫住了,我说找人也不行。他叫我去对面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把我要找的人叫下来,办妥手续后才能进去。于是我跑到电话亭,拿起话筒,插卡,拔号,心情也随着“嘟嘟”的声音紧张起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如此地紧张,我生怕那边的声音告诉我,涛哥不在,涛哥去美国了。传来了忙音,不通,再拔,仍然不通!拔拔拔!不通不通不通!天太冷了,我的手指都冻僵了,刺骨地寒风灌进我的脖颈,我不住的哆嗦。我拔了一个号码,哈一口气暖暖手,再拔一个号码,再哈一口气,我如此反反复复可就是打不通那个该死的电话!我急了,心往下坠,话筒也从我的手中滑落,靠着那一根弹簧无力的摇摆。我转过身,头靠在电话上,两眼迷茫。这下完了,这下涛哥真的走了!部队的门口不断有人进进出出,门卫不断地敬礼,我希望我能看见一个我熟悉的身影,可我望眼欲穿,仍然是两眼空空。我不死心,再一次抓住话筒,插卡!用力地插卡!拔号!仔细地拔号!通了!终于通了!我的心怦怦直跳。喂——李明涛在吗?对不起,你打错了,没这个人!对方冷淡地回答再一次浇灭了我心中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绝望!我要绝望了。

这时候有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敏感而又迅速地回过头。

涛哥!竟然是涛哥!我惊呼了起来!

涛哥说,远远的我看见有一个非常像你的背影,但我不敢肯定,就走近了你,在你后面站了很久,听到你叫我的名字,我才敢断定一定是你!亮子,见到你我很高兴!

我扑进涛哥的怀抱,激动地说,涛哥,我很想你呀!是我不好,不应该那样对你!打电话的时候老打不通,我当时好怕,好怕你去了美国,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么说,你肯原谅涛哥了?我看见涛哥的眼里闪耀着喜悦的泪花。

我说,你又没有做出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为什么要原谅你呀?我应该要你原谅我才对,我踢你一脚,涛哥,你痛不痛呀?你不会怪我吧?

痛!当时确实很痛!是心痛,但现在不痛了,因为你来看我了。我不会怪你的,别说一脚,就算被你踢死我也不会怪你的!

涛哥,你现在是国家的栋梁,你不能轻言生死的。对了,我刚才打通了你的电话,可对方说没你这个人,这是什么一回事啊?

哦,是这样的。前不久我刚搬了宿舍,所以……

涛哥走过去和门卫说了一下就引领我进入了他的部队,感觉涛哥在部队里很受欢迎和尊敬,很多士兵,我不知道是不是士兵见了涛哥都要敬礼,不敬礼也都热情地打招呼或者握手,我也收到了一路的问候和祝福。时值傍晚,涛哥带我去洗澡,洗去一身的尘埃和疲劳,又请我在他们招待宾馆的餐厅里享用了一顿佳肴,然后我就随他来到了他的宿舍。涛哥要我留下,别回宾馆了,我正有此意,因为我确实也有很多话要对涛哥说。于是我打电话给系领导说明了情况。我懒洋洋地躺在涛哥宽大舒适的床上,心里感到一阵无法名状的愉悦和轻松,涛哥的床非常整洁,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像一块豆腐。可我一上来就给它弄乱了,我挪来被子做枕头,把头垫得高高的,开始对坐在书桌旁望着我微笑的涛哥讲述我最的发生的一些故事。我告诉涛哥,那个吹无名曲的男孩奇怪地死在了枫叶林里。说到际军的故事时,我有些迟疑,我怕刺痛涛哥内心深处的创伤,我看了一眼涛哥,他的眼神是哀婉而凄楚的,他的脸色是冷峻而凝重的。

我说,想不到际军和你是同一种人。我想天底下应该还有很多这样的人,涛哥,你也不要太伤心了。

可是你不懂,这个社会是容不下我们这种人的,我们最终的下场也不过是像际军一样,绝望地死去。

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涛哥。

我能怎么样呢?我想按自己的意愿生活,可那样却又无法融入主流社会。所以我选择了军队,我想我这一辈子可能就要在军营里度过了。

涛哥,我想问你一个敏感的问题,你不会介意吧?

问吧。我对你,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

你有没有想过结婚?

没有。像我们这种人没有爱情哪来婚姻?结婚对谁都是一种累赘,我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也不想一辈子生活在自责和内疚当中。所以,我选择独身,一个人过,直到孤独终老。

可是,别人怎么看?还有你的父母呢?

所以我也很矛盾。有时候我真的很茫然,面对一个又一个生活的十字路口,我却不知道路在何方。但是不管怎样,我宁愿失去所有,也要拥有自由。尽管我知道外界压力很大,但我仍然会选择独身这条道路。

涛哥,我真的想不通,为什么你这么一个优秀的人却要遭受非人的折磨?

也许是天意吧。亮子,你应该知道我这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人,你可能不知道这种爱有多么痛苦,不像你们,虽然别人不能接受你,但至少你们还可以去表达,去追求。而我们,如果没有超人的勇气,连表达都不可能。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常常这样安慰自己,虽然不能表达,但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值得我牵挂的人,此生有这种痛,也是一种幸福。

涛哥的话把我置入了尴尬境地,我不知如何作答,只好缄默不语。到了午夜时分,我困了,不断地打哈欠。涛哥叫我先睡,我问涛哥,那你呢?涛哥说,他再看一会儿书,伏在桌子上睡一下就可以了。我不肯,硬要涛哥和我一起睡。涛哥说,这样不好吧。我把涛哥推上床,有什么好不好的,我们是兄弟嘛!你不记得啦,我们以前不是经常睡在一起的吗?可现在不用了,你应该知道我是怎样一种人。正是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才这么做,我对你有信心!涛哥,不要再说啦,再说我就要生气了。涛哥在我的逼迫之下,只好和衣在我的身边躺下。我知道穿着衣服睡觉一定很难受,于是我不由分说把涛哥的军装脱了。夜很静。我能听到涛哥的心跳声。我知道涛哥睡不着。如果换作是我,我身边躺了一个我爱的人,我也睡不着。其实我也无法入睡,我在想,要是涛哥对我怎样,我会怎样。要是涛哥要我,我拒不拒绝呢?我知道涛哥绝不是那样的人,我马上否定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嘲笑自己的卑鄙。涛哥一直侧着身,不敢面对我,就这样坚持了一宿。一宿相安无事。我愈加钦佩涛哥的人格魅力,有人为欲望而活,而涛哥是为真爱而活。涛哥很早就醒了,我问涛哥,昨晚你是不是很难受呀?涛哥笑而不答。

因为我要去腾格里沙漠附近的梅格达雪山拍几张雪山全景照片,我不太熟悉这里的地形,所以我叫涛哥陪我去。涛哥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用完早餐,我和涛哥准备了一大堆食品和饮用水,以及一些备用物具。涛哥的司机把我们送到腾格里沙漠的入口处就不能再走了,路太陡,又窄,无法通行,我们只好以步代劳。涛哥的司机说,我们什么时候需要他回来接送就打他的**。路太难走了,我的身体素质绝然没有涛哥的好,涛哥是百炼成钢,而我就不行了,走了一小段就直喘粗气。我们在一块巨大而又光洁的岩石上休息了一会,喝了一点水,涛哥听我讲了一些我上次和自豪他们去西域游玩时所碰到的种种奇遇。想不到涛哥对西域有着和我一样的感受。西域确实是一个忧伤的地方,涛哥说。我们继续赶路,中午时分,我们抵达了梅格达雪山。我让涛哥在一旁休息,我拿出相机,安装好我的防寒镜头,摆好我的三角架,从不同的角度,不同距离拍了好几张梅格达雪山的全景照片。我吃了点东西,看时间尚早,又要求涛哥陪我一同前往腾格里沙漠拍一些沙漠风光照。我喜欢沙漠风光,酷爱沙漠摄影,春夏秋三季的沙漠风光我都已经拍了,现在就差冬天的沙漠风光了,所以我一定要好好利用这一次机会。

在去腾格里沙漠的路上,我又一次巧遇到了流浪者。远远的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靠在电线杆上,我怀着激动的心情走近一看,果然是流浪者。依然是破旧的牛仔,依然是蓬乱飘逸的长发,只是他手上的那把伴他走天涯的吉他却不见了。我们走到流浪者的身边,他也没有反应,我轻轻地推了他一下,仍然没有反应,他似乎在睡觉。我又推了一下,他才缓缓地睁开眼睛,流浪者的长发罩住了他的脸,从头发空隙里透露出来的眼神和面容表明他是多么地憔悴和虚弱。

我曾想到他说话竟然如此的吃力,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这一句话说完。

他说,你说得对,并不是每个地方都有馒头和咸菜。

我说,你的吉他呢?

换馒头和咸菜了。

我要给他食物和水,他拒绝了。他摇摇头,没用了。你就让我自生自灭吧。

流浪者说完了这句话就垂下了他的头。

他死了。涛哥摸了一个他的鼻息,沉重地说。

开始在路上,进行在路上,结束在路上。一切美丽而残忍。我说。

涛哥叫了几个过路的村民,给了他们一点钱,叫他们把流浪者埋了。

我为流浪者流下了一滴珍贵的泪水。

流浪者,另外一个世界,你可走好。

这是我对流浪者说的最后一句话。

腾格里沙漠浩渺无边,我来到腾格里沙漠立刻被一种悲壮的情绪所包围。脚踩细软的沙粒,放眼望去,漫漫黄沙,萧瑟竟终古,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凛冽的风吹打在我干燥的皮肤上,我用镜头四处追寻大漠的悲壮之美。历经风沙锤炼的胡杨,孤傲地挺立在天地之间,寂寞而又执着地等待远处模糊的红柳的影子。厉风在辗转,把胡杨塑成愤怒抑或呐喊抑或哭泣的姿态,千年不倒。悲哀的是,这些历经血泊洗礼的胡杨最终只能沦为老百姓灶中的枯柴,又有多少人能看到它抗争的肩,领悟它风蚀的美?天地无语,胡杨亦无语,除了是一种姿态,还是一种姿态,千百年来与它长相厮守的唯有风沙。岁月流逝,它的生命留在了永恒的时空里,狰狞的枝杈仿佛在讲述着一个又一个古老而美丽的传说。远处依稀可见几个凄凉的墓冢,一堆堆的白骨是英雄的忠还是牛马的怨?抑或是一个孑然漂泊的风中过客?我遥想着这里曾经是一片美丽的富饶之地,只是因为千年的浩劫才使昔日的辉煌成为今日的废墟,掩埋在黄沙中的古老的城市在悲凄地呜咽着什么,是骁勇善战的铁骑将军还是至死不渝的情感?残阳滴血,断肠人在天涯……

我把涛哥一个人留在一棵胡杨树旁,让他与他忧伤的箫声为伴,我踏着涛哥忧伤的箫声,忘乎所以向沙漠奔去,我用手中的相机凝固了一个又一个美丽的瞬间。无限风光在远方,比远方更远的远方像一块巨大的磁场把身如铁屑的我轻而易举地吸去。直到天边最后一丝……光被地平线吞没,刺骨的寒风像刀片一样割在我的肌肤上,这时我才猛然醒悟,我已经走得太远了。我回头一望,早已没有了涛哥的身影。我想循着原路返回,可我的足迹早已被风抚平。我不知道我身在何方,我不知道我要去向哪里。一股强大的恐惧感袭上心头,我四顾茫然。我不知道我是否在沙漠的中间,我的四周一望无际,没有一点参照物,我不敢迈步,我怕我再迈动一步我就会永远迷失在这片沙漠里,永远葬身于这片沙漠里。天渐渐黑了下来,沙漠的温度骤然下降,又是酷寒的冬天,我冷得全身剧烈的战栗,我感觉我的每一根发毛都竖了起来,冻成无数根细长的冰针,刺得我伤痕累累,鲜血直流。我开始呼唤涛哥,可我的声音是那么苍白无力,茫茫沙海,连一点回音都没有。我喉干舌燥,再也喊不出声来,可我仍然没有听见涛哥的回应。我开始绝望,恐怕我今生今世再也走不出腾格里沙漠了。我又冷又饥又渴又怕,不断涌出的泪水立刻被化成冰粒。我想,我再这样下去,不要三四个小时就会被冻成一具僵尸。为了抓住存活的每一线生机,即使我已经全身乏力,我仍然要坚持在原地不断地活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这时,我有前方突然出与一团舞动的火光,紧接着我听到了涛哥呼唤我的声音。是涛哥!一定是涛哥!涛哥脱下他的外套,把一只衣袖缠在自己的手臂上,用随身带的火机点燃衣服,然后竭尽全力旋转着挥舞着。我看见了希望的火光,那舞动的生命之火和涛哥旋转的身体在我眼里成了一出绝美的舞蹈。刹那间,我全身充满了力量,向着那团火光奔去!我一把抱住了涛哥,抱紧了涛哥!我叫涛哥抱着我,抱紧一点,不要放开我,我太冷了!我情不自禁地去亲吻涛哥,想以此来驱散彼此全身无处不在的严寒。我的两片干裂的唇一触到涛哥两片干裂的唇,一股钻心的疼痛侵入我和涛哥的骨髓,我们终于感到了一丝温暖从对方身体散发出来。涛哥也不再有所顾忌,把我抱得更紧了,淋漓尽致的释放着二十多年来对我的如天山雪莲一般纯洁的情感。这是我生命里最美丽的一天。涛哥说。

我太累了,我在涛哥的怀里睡了过去。涛哥坐了下来,坐在冰冷的沙地里,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下来,盖在我冰冷的身体上,然后就静静地抱着我,用他的力量温暖着我的身体。涛哥想生一堆火,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沙漠里,去哪里找胡杨呀,涛哥不得不取消了这个念头。涛哥也很累,涛哥其实比我更累,从我走失的那一刻起,涛哥就没有停止过寻找我的脚步,没有停止过呼唤我的声音,没喝过一滴水,没进过一粒米,即使在见了我之后,看着我在狼吞虎咽地吃东西时,他仍然骗我说他已经吃过了。比饥饿严寒更可怕的倦意向涛哥袭来,涛哥用手指掐着自己的身体,用疼痛来驱赶倦意。他知道他绝对不能睡,绝对不能睡,一旦睡过去,我和涛哥就会葬身于这片渺无人烟的荒漠里。于是涛哥强打起精神,用钢铁般的意志支撑着,紧紧地抱着我。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我醒来的时候看见涛哥的身上只穿了一件贴身背心,我挣脱涛哥的怀抱,涛哥僵硬如铁的身体就重重地滚落在地。我急了,使劲地揉捏涛哥的胸口,使劲地叫唤着涛哥的名字。涛哥终于缓缓地睁开了他的双眼。涛哥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就是,亮子,你拿着食物和水快走吧,不要管我了,你沿着这个方向,也就是晚上北斗星的方向一直走,不要回头,你就会走出这片沙漠。

我叫道,不,涛哥,我不会扔下你一个人不管的。你为了我才弄成这样,我怎么忍心一个人一走了之!涛哥,你是我的涛哥啊,我绝不会扔下你不管的!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涛哥,我背你!

涛哥不知哪来的力量,一把把我推出了老远,不要说了,亮子!这些食物和水连供你一个人走出沙漠都不够用,如果你我一起走,不但我活不了,就连你的命也难保,你知不知道啊!亮子听涛哥的话,快走吧,我告诉自己只剩下一口气了,就算你背我也走不了多远了。

那我情愿和涛哥一起死在这片沙漠里!

涛哥愤怒了,别傻了,亮子!你那样做一点不值!亮子,你快走呀,你再不走我立刻就掐断自己的脖子,死在你面前!

涛哥!

快走呀!转过身去,不要回头!永远不要回头!

走啊——

走啊——

我终究不忍涛哥如此凄切地呼喊,我走了。我的心在滴血。我回头望望,热泪汪汪。我绝然想不到今天竟是我和涛哥的生死决别!涛哥痛彻痛肺地呼喊仍在我耳边回响,我僵在那进而再也迈不动一步。我再一次回头,涛哥在我的眼中已经是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一刹那,我决定回去与涛哥生死与共,绝无怨言!但是我已经迟了,这时狂风大起,我知道是沙风暴来了!猛烈的沙风暴卷走千堆黄沙铺天盖地地袭来,我发狂地向涛哥跑去,可我终究还是跑不过黄沙,我的双腿跪在沙土里,眼睁睁地看着涛被魔鬼一般的黄沙掩埋,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响彻云霄,涛哥——

2灭亡

后来我按照涛哥教给我的方法走出了腾格里沙漠。

我在腾格里沙漠边缘向着涛哥死去的那个方向跪了很久。

这是我生命当中最悲痛的一天。

我回到宾馆,再也无心继续我的雪域之旅,我决定返校。吴主任对我的决定表现出莫大的愤怒与不解,扬言我休想再参加类似的活动,很多人对我如此糟蹋这样的机会表示惋惜。常曼、自豪问我原因,我没有告诉他们,我无法说出口,我不相信涛哥死了,我无法说出那几个残忍的字。我把涛哥的死讯告诉了涛哥所在的部队,我作为涛哥唯一的亲人被允许去涛哥的房间整理他的遗物。我看见涛哥的抽屉里堆满了写给我的信,我一封一封地看了,泪如泉涌。晚上十点钟左右,我回到了宿舍,我推开门,宿舍里空荡荡地,十分冷清,要是以往,际军肯定会在宿舍的,现在连际军也走了,我一想起这事就悲从中来。这么晚了,牧原去哪里了呢?我去问隔壁宿舍的人,他们告诉我,牧原呀,牧原他出事了!他和别人打架受了伤,住进了医院。听说还很严重,有生命危险呀!现在还在医院抢救呢!什么?!我一听,就心急火燎地下了楼,叫了一辆出租车匆匆忙忙地赶住医院。真是万分巧合,我刚到医院就看见大夫门满头大汗地从急诊室里出来,我跑过去抓住大夫的手,急切地问道,牧原,牧原他怎么样了?大夫无奈地摇摇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我疯了一般冲进急诊室,我到底来是来晚了一步,牧原他已经死了。天啊,为什么会这样?牧原,你醒醒啊!牧原——我扑在他的身上拼命地摇晃着他,但是我再怎么摇牧原也没有醒过来。

后来我知道了牧原是为我才去打架的,也就是说牧原是因为我才死的。那天牧原一个人从雕刻时光喝完酒才回来,在半路上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被一个牛高马大的男人又打又骂。这个男人就是牛保,这个女孩就是简婕。牛保要与简婕分手,简婕死活不肯,牛保就对简婕施以暴力。牛保把一袋刚从超市买回来的东西扔在简婕的身上,怒骂道,简婕,你别不知好歹!你滚!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了!本来一副侠义心肠的牧原就爱打抱不平,又听见简婕的名字更是怒火中烧,心想,我兄弟心爱的女人怎能容你如此凌辱?!于是牧原冲过去就给了牛保一拳,打得他青鼻脸肿。牛保也喝了酒,受到了偷袭,哪咽得下这口气,于是就和牧原丧心病狂的打了起来。牛保拿出他挂在钥匙扣上的弹力刀出其不意,就刺向了牧原,不偏不倚正好刺中牧原的心脏,牧原抢救无效,不治而亡。牛保自知难逃法网,去公安局自首,得到了法律应有的制裁。简婕也牵连到了这件事,一时间简婕名声大噪,成为众人唾弃的对象。简婕忍受不了如此变故,在一个漆黑的夜晚跑到枫叶林割脉自尽。这个我一生只见过一面的女子,这个我为之魂牵梦绕的女子,就这样命丧黄泉,从此与我阴阳相隔。

这几天我把自己反锁在宿舍里,茶饭不思,想起涛哥我就流泪,我把涛哥留我的那把箫抚摸了千遍万遍。想起际军,我就抽烟,一支接一支,没完没了。想起牧原我就饮酒,一瓶接一瓶,醉生梦死。我不去上课,不去任何地方,在宿舍里,躺在地上,摧残着自己。直到自豪雪域之旅归来用一盆冷水把我浇醒,我看见面了自豪,伏在他的身上痛哭了起来。自豪,涛哥死了,牧原也死了……

一周后,我虽然恢复了平静,但我内心的伤口永远也愈合不了。这时候那个阴险狡诈的女人碧云竟然打来了电话。

徐亮,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呀!

我听见对面传来讽刺的言语。

碧云?!你——

其实我是想听听你绝望的声音,知道吗?我做梦都想听到你绝望的声音!哈哈,不就是死了几个人吗?至于如此伤心欲绝吗?那么,要是我死了,你会不会为我伤心啊……

“啪”地一声,我把电话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恰好自豪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了这一幕。

亮哥!你这是干什么呀!事已至此,你要接受,你要面对!而不逃避,摔东西!

我掏出一百块钱,把头扭向一边,冷冷地说,你去买部新的吧。

自豪双手按住我的肩,使我的头转向他,以后可不许这样啦。自豪又拿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你的入党志愿书,你快把它写好,马上要交的。系里已经把你发展为党员了。

入党志愿书?自豪,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我连党课都没上,我连入党积极分子都不是,哪来的入党志愿书?

自豪一本正经地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吴主任说这是特例,党委书记也是这样说的。

为什么?为什么是特例?自豪,那你呢?

我没有。我们班这一次只有你和陆碧云。

笑话!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我逃课,疯狂地逃课,我成绩平平,我和老师顶撞,我何德何能,怎么配做党员?!这不是在羞辱我吗?而你,自豪,我的好兄弟成绩次次都是年级第一,又是班长,人品又好,为我们班为我们系甚至为我们学校做了那么多的事,为什么没有你?为什么你不是党员?自豪,你回去告诉系里,这个党员我受不起。

亮哥,你听我一句劝,你还是接受吧。其实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事情是上天已经安排好了的,我们无力反抗,只能接受,生活就是这么现实。如果你真的不愿意,那你就亲自去一趟系里吧,我说了没用,你亲自去说才会有用。

我不说话。

常曼打来电话,自豪接的。

自豪说,常曼要你今晚去枫叶林等她,她有话跟你说。

于是我就明白了一切。

我早常曼半个小时来到了枫叶林。这是我第一次和别人约会提前这么久早到。

今晚可不可以陪我?

我身后传来了常曼温柔的声音。

我说,我入党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的心意?虽然你离开了我,但我一直没忘记你。我以前所谓的男朋友其实都是我拉出来气你的,你知不知道啊!

我没说话。我把那张入党志愿书当着常曼的面一点一滴地撕碎了。然后转身就走。

徐亮!别走!我有话要对你说呀!

我站住。

今晚你可不可以陪我?

常曼还是那句话。

为什么?

明天我就要走了。恐怕我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去哪?

德国。

和吴主任一起去的吧!很正常,我早就预料到了。

是的。德国的一家摄影学院聘请他去讲学。我没有办法,这个世界上除了他没有人要我,没有人敢带我走。我已经是他的人了,我别无选择!可是,徐亮,你应该知道,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的!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留下来的。

不!我斩钉截铁的说,你走吧,我祝福你!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来世再报答。

我走了,我走出了枫叶林。

徐亮!

徐亮!

徐亮!

常曼叫了我三声。

第二天,常曼果然和吴主任一同飞往德国。一天后传来消息,吴主任和常曼搭乘的那趟班机遭遇空难,机毁人亡,无一幸免。最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碧云听到这个消息后,狂笑不止,当场笑死。她死的时候脸上仍然挂着笑容。

又过了一周,我的继母小荷给我写来了家书。

我迅速的拆开——

亮子:

当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我和你父亲都已经走了。你父亲的公司破了产,你父亲举债累累,东躲西藏,还是躲不过追债人的屠刀。你父亲死了,被追债人所杀。你父亲是我这一辈子最爱的男人,我想和他一块死去,但我不忍心,我们才几岁的女儿无爹无娘,无依无靠。所以我跟着另外一个男人走了,原谅我,我实在是迫不得已。

我惊讶于我看完这封信的时候我的心情是出奇的平静,我似乎已经麻木或者说已经习惯了某种东西,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我的手也不发抖,我把信纸原原本本地折好装进了信封。自豪问我谁写来的,我说是我继母。自豪又问都写了些什么,我说,一些祝福与问候而已。我握住了自豪的手,我紧紧的握住了自豪的手。我说,自豪,我们兄弟俩好久没在一起吃饭了,今晚我们去雕刻时光聚一聚,好不好?自豪说,好是好,但是不准你酗酒,我只想好好地和你吃一顿饭,说说话而已。我和自豪来到了雕刻时光。奇怪,今晚的雕刻时光出奇的安静,一个人也没有,他们都跑到哪去了?今晚的雕刻时光只属于我们两个人,让我们开怀畅饮,谈笑风生。我说。我向自豪敬了三杯酒。第一杯酒感谢他成为我的结拜兄弟,第二杯酒感谢他成为我的兄弟后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第三杯酒祝他以后的道路畅通无阻。自豪也相当豪爽,一一干了,一滴未留。自豪喝得很痛快。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好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这是一个令我难忘而又愉快的晚上。自豪说。结果我没喝醉,自豪倒先醉了。我搀扶着自豪回到了宿舍。自豪倒头便睡,我却再一次失眠。

第二天我很早就起来了。自豪仍然沉醉在他的梦乡之中,我为自豪盖好了被子,最后一次凝望他的脸,不觉间还是掉下一滴泪来。自豪,好兄弟,我们来世再见吧!于是我出走了。在那个孤清的凌晨,我踩着全世界的梦呓出走了,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失踪,也没有人知道我去了哪里。但我自己知道我要去哪里,我要去腾格里沙漠。我两手空空的走进腾格里沙漠,向着涛哥死去的方向走去。我躺了下来,我安详地躺了下来,我躺在沙漠的腹地当中,等待着属于我的那一刻的到来。风起了,风刮走的黄沙落在了我的身上,我身边的黄沙慢慢地向我涌来,掩埋了我的手,我的腿,我和身体,我的心,我的脸。光明消失了,我的世界一下子变成了黑暗。我向地狱迅速地坠落、坠落。我呼唤了一声,涛哥,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