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西域
我想我在藕香村的生活快要结束了。
因为我考上了大学。
没有人会相信我会考上大学,因为我曾经是我那所高中年级最后一名,全校师生都不相信我会考上大学。藕香村的父老乡亲也不相信我会考上大学。我父亲也不会相信我会考上大学,小荷也不会相信我会考上大学。总之,全世界的人们都不相信我会考上大学。我父亲有一次恨铁不成钢的对我说,你要是能考上大学,我就从楼上跳下去!
可是,我就是考上了大学!全世界的人没有谁不知道我考上了大学!
于是我对父亲说,嘿,你该去跳楼了吧?
父亲对我傻笑,好,好,我呆会儿就从一楼跳下去。
父亲又吸一口烟,叹一口气,对小荷说,哎,想不到亮子也为我们徐家争了一口气。
小荷说,是啊,也挺不容易的。说完又去逗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月月啊,你也要像你亮子哥一样考上大学!如果你不发狠学习,妈妈就把你丢进河里喂鱼吃。
我的妹妹才三岁,叫徐月,和她的母亲一个模子里出来,长得非常漂亮,也很可爱。我很喜欢她。妹妹听了她母亲的话,却哇哇大哭起来,可能是小荷的神态太严肃了,吓着她了。
这一段时间,我们徐家门庭若市,登门祝贺的藕香村人络绎不绝。
他们眉开眼笑得对我父亲说,恭喜,恭喜。
他们笑呵呵得对我说,亮子啊,你能考上大学,都是你母亲葬得好!你母亲保佑着你呢!你要多去拜拜你母亲,多烧点纸给你母亲!
是的,我是该去拜拜我的母亲。但我首先祭拜的是我的爷爷。
我给爷爷磕了三个响头,说,爷爷,亮子要去上大学了,以后不能常来看你了。你在九泉之下要多多保重自己,有玉珠奶奶陪你,你不会寂寞的。
我又去了十八亩山拜祭了我的母亲。我母亲死不瞑目,这是我心中永远痛。放眼望去,荒凉的十八庙山全是一些坟墓,很多坟墓已渐渐老去,唯有我母亲的坟墓高高大大的,丝毫不损。我亲手为志清叔垒的坟,原来比我母亲的要高出一些,而现在却比我母亲矮了一头。
我给母亲磕了三个响头,说,妈,我要去上大学了,以后不能常来看你了,你要好好保重自己,有志清叔陪你,你不会寂寞的。
我顺便给志清叔磕了三个响头,说,志清叔,我要去上大学了,以后不能常来看你了,你要好好保重自己,有我母亲陪你,你不会寂寞的。
我最后去了芦苇荡。
我觉得我最对不起的就是黑子。我跪在黑子的坟前久久不愿起来,我祈求黑子原谅我的罪过。我拿出涛哥送给我的箫,为黑子吹起了那首无名曲。
我起来的时候我的脚已经麻木了。我转身就看见了黑子木然的站在我面前,我大叫一声“黑子”,扑了过去,可扑住的仍然是空气。我听见黑子凄凄的对我说,亮哥,我很寂寞,你为什么不能陪陪我呢?
藕香村好久没出大学生了。今年除了我幸运的考上大学外,与我同样风光的还有自豪。可是自豪并不高兴,这也难怪,自豪的运气太不好了,自豪的分数比我高出70多分,可他填的一本志愿全部落空,最后落得个和我一样的学校,这还是我极力怂恿他的结果。当时自豪也很有信心,随便吧,我不信我重本的三个志愿一个也录不到!可结果一出来,自豪气了个半死,@@他大爷,我自豪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我拍拍自豪的肩膀,兄弟,认命吧。也许老天也不想我们两个分开啊。这是我们两个得缘分,嘿嘿。自豪高一的时候就成了我的结拜兄弟。涛哥离开我的那一阵子,我苦闷到了极点,整天无所事事,正像志清叔生前所说的那样。我干什么都觉得没劲,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不知道做这些有什么用,更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常曼也隔三差五地来看我,但仍然填补不了我心中的空白,本来我就不是很喜欢常曼。不过常曼倒是很听我的话,我说别到社会上混了,回学校吧,我们还没到那个时候。于是常曼果真回到了学校,只是她读的是职高,她说职高考大学好考,幸亏有了自豪这个与我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一直陪在我身边,不断地劝慰我。于是在一个月明天空的夜晚,我和自豪跪在藕香村的大地上正式结拜为义兄义弟。我举起右手起誓,苍天在上,明月为证,我徐亮和陈自豪从今日起结拜为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如背叛兄弟,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自豪也举起右手,苍天在上,明月为证,我陈自豪和徐亮从今日起结为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如背叛兄弟,受尽人间一切苦楚而死!
常曼又来看我了。
我考上了大学,常曼似乎比她自己考上了大学好高兴。
常曼搂着我的腰,常曼见了我动不动就搂着我的腰,可是我却很反感常曼动不动就搂着我的腰,那样子似乎我是一个整日沉迷于儿女私情的纨绔子弟。
我说,你别总是搂着我的腰,被我父母看见了不好!
那有什么不好的。你父母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俩的关系!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好啦好啦。我不跟你争了。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男儿志在四方。舍不得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不可能一辈子守着你什么也不干吧?
我知道你就会这么说。常曼的嘴巴翘得老高,可是,我要告诉你,徐亮,你一辈子也别想把我甩掉!今生今世,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会阴魂不散地缠着你!你去上大学,我也跟着你去上大学!
我吓了一跳,常曼,你不会告诉我,你也考上了我那所大学吧?
我这种人当然考不上你上的那所大学,我又没你那么好的运气。可是,中国有句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下,你该明白了吧?
你的意思是说,你要去我那所大学读定向生?
是!这下,我看你往哪里跑。怎么样,高兴不高兴啊?
完了,完了,这下可真的完了。原以为我上了大学,从今以后可以摆脱常曼了,可想不到她竟然使出了这一招!我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高兴,高兴。
可这个女人一点也不识相,她竟然厚颜无耻地说,为了表示你的高兴,你亲我一下吧!
我无可奈何地去亲常曼。
常曼却狡猾的趁机勾紧了我的脖子,疯狂地咬起我的嘴巴来。
这时我父亲进来了,看了一眼,马上又出去了。我听见父亲在外边叹了长长一口气。
接着,我父亲又故意地大声说,亮子,你们在干什么呐,出来吃饭吧!
我推开常曼,走出去,气呼呼地说,我不吃了!然后就走了出去。
小荷喂了一口云儿的饭,说,亮子又怎么啦?
我父亲冲了一句,谁知道啊!
常曼也跟着我跑了出来,你要去哪里?
去厕所!你也跟着来吗?真是阴魂不散!
我只是告诉你,我要走了。等到大学去的时候我再来找你!
终于走了,我终于可以安静一会了。
我父亲要为我去酒店置办状元酒席。我不同意,我一听父亲这话,便“啪”的一声丢下碗筷生闷气。本来一个常曼已经让我够烦的了。我又不是状元,办什么酒席啊。状元酒席只是一种吉利的说法,谁把你当状元了!我把头扭向一边,反正我不办,你丢得起这个脸我可丢不起!你明知道你儿子只是侥幸才考上大学的还办什么酒席啊!我知道我没那本事,那种风光我也要不起!我父亲和我一样倔,不管你同不同意,我已经决定了!什么侥幸不侥幸的,考上大学这是事实,谁也改变不了!不管我如何阻挠,我父亲还是给我办了。那天我父亲早早的出去了,叫我和小荷随后就来。可是我却躲在涛哥家里谁也不见。小荷带着月儿来求我,她说了一大堆,我横竖一句话,不去!后来小荷支使自豪来劝我。见是兄弟自豪,我开了门把他迎进屋。亮哥,你别那么固执了,还是去吧。你父亲也是一番好意啊!自豪开门见山就这样对我说。我有点生气,自豪,难道你和他们是一丘之貉?你也别劝我了,我是不会去的。可自豪并不气馁,继续诚恳地对我进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劝说。自豪的口才极好,出口成章,旁征博引,这样下去,我迟早会被说服的。于是我灵机一动,说,自豪,我们是不是兄弟?自豪莫名其妙,是啊。那么,你帮不帮兄弟的忙?帮啊!那好,那你就代我去吧。你就说我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自豪,你是我们市的文科状元,真正的状元去了不是更好吗?就这么说定了,自豪。如果你不帮我这个忙,你就不把我当兄弟。好了,你快去吧,晚了就来不及了!我连珠炮似的说完就连拉带扯的把自豪推到了门外,说了一声“靠你了,自豪。”然后就把门关了。自豪在外面使劲的敲门,我捂住耳朵不管他。敲门声终于没有了,我吁了一口气,走到床边,扑通一声四仰八叉的倒在了涛哥的床上。
事实上我的父亲并没有因为我的缺席而颜面尽丢,我这个假状元没有去,但去了个真状元。陈自豪一出现在热闹的酒桌上,我的几个眼尖的同学就大呼小叫起来。陈状元来了!陈状元来了!他们跑过来激动的握住自豪的手,自豪,在这里遇见你这个状元,真是三生有幸啊!过去陪我们喝几杯吧。我的同学都误以为自豪是我父亲的儿子,也都向我父亲问候、祝贺。我父亲的脸大放光彩,将错就错,就默认自豪这个儿子了。认识我父亲的人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了个顺水人情。我不得不承认自豪比我有涵养、有气质得多。他在酒桌上举止优雅。谈吐自然,惹来一阵又一阵的赞叹声。那天我父亲几乎忘记了我这个真正的儿子,似乎做在他身边的大状元真正成了他的儿子。显然,我父亲非常喜欢自豪。在回家的路上,父亲就对自豪说了。
自豪啊,今天真应该好好谢谢你才对,要不是你,我这块老脸要给丢尽了!
哪里。我和亮子是很好的朋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自豪,如果你不嫌弃我这个伯父的话,我想认你作干儿子,你觉得怎样?
我没什么问题。不瞒你说,我和亮子是结拜兄弟,伯父,这事儿是不是先和亮子商量一下?
真的吗?你是亮子的结拜兄弟那就更不用商量了。亮子肯定会同意的。只是不知是否委屈了你?
好吧,恭敬不如从命。哪里会委屈我呢?我高攀还来不及呢!那么伯父你以后就是我的干爹了。
好,好。有你这个干儿子真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
自豪回来后把一切事情都告诉了我,当时我正在涛哥家的院子里独自吹箫。自豪夺过我手中的箫,别吹了,我有事和你讲。自豪说到酒桌上的趣事是还眉飞色舞,说到我父亲认她作干儿子时,语气一下子缓了下来,面带愧色,事先没跟你商量,亮哥,你不会生气吧?我哈哈大笑,又夺回我的箫,吹了几下,说,这是你和我父亲之间的事,为什么要跟我商量呢?
好兄弟,你能这样跟我说我已经很高兴了。这下你我可真成了难兄难弟了!以后啊,要是我父亲要我干什么事我一定拉你去当殉葬品!哈哈。当晚,自豪没有再回去,和我在涛哥家睡了一晚。
这几天我父亲乐不可支的,当然,白白捡了一个状元儿子能不高兴吗?
该说说我的大学了。
我的大学在西域。
西域,一个忧伤的名字。
我之所以选择那所大学,原因很简单,一是因为它在西域,二是因为涛哥也在那座城市。
我们是在开学前半个月动身去大学的,我们并没有打算直接去大学,我们想一路游玩过去。常曼最高兴了,这个主意真的很不错,直接去学校多没意思啊!我们的父母把我们送到了火车站。我拒绝了父亲的护送。我说我已经是个大人了,我说我们又不是直接去学校。我说我又不是一个人。可我父亲也说。我父亲说他不相信我是个大人,我父亲说路途那么遥远,我父亲说我们这是第一次出远门。后来还是父亲的干儿子把他说服的,自豪的金口一开,父亲就同意了。我父亲抱抱我,又抱抱自豪,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叠百元大钞递给自豪,这是干爹的一点心意,你一定得收下。自豪很顾及我的脸面,坚决不要,虽然我并不在乎,但我还是很佩服自豪的为人处事。我帮自豪接过钱,自豪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自豪的。放心吧,爸,我先帮自豪收着,我会给他的。这时候我注意到几乎快被我遗忘的小荷,我走过去,说,妈,好好照顾爸。小荷惊讶的表情令我吃惊,她张大了瞳孔,似乎在质疑我刚才说的话。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小荷不断的摇晃着我的手臂。我只好再说一遍,妈,好好照顾爸。嗯,小荷使劲的点了点头,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我是见不得女人流泪的,于是我转过身,不再看她。我不得不佩服小荷这样一个女人,作为我的继母,我母亲做不到的事她做到了。小荷收住了我父亲的心,而我母亲却没有。我的心是敏感而多情的,最后一眼凝望父母的脸,灿烂的笑容掩饰不住对父母的依恋,从父母的身边出发,我们搭上了西去的火车。
我以为送常曼的那一对夫妇是她的父母,而常曼却说不是,那是她的伯父伯母了。
那你父母呢?
不知道。常曼一脸的忧伤,我伯母说,我一生下来我的父母就去了别的地方。我至今也没有见过我的亲生父母。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去了别的地方还是已经死了。或许已经死了。刚才看见你和你父母离别的情景,我突然想哭。骨肉情,是世界上最难割舍的。幸好我已经习惯没有父母在身边的日子,伯父伯母爱我,但他们不会像父母一样严格地管着我。
我从来没见常曼如此的伤感。常曼也从来没有向我提起过这些。想不到常曼的身世还这么悲惨。
我第一次主动地把常曼揽入怀中,常曼,别伤心,有我呢!
列车开动了。我们去的是西域。
西域一直是我魂牵梦绕的地方,一想起西域这个忧伤的名字,就有一股温热的东西在我的眼里流动,我因西域而忧伤。
十八岁是出走的年龄。十八岁,不管你考没考上大学,都应该出走。我的骨子里流着叛逆的血,常曼的骨子里也流着一股叛逆的血,自豪的骨子里也流着一股叛逆的血,于是我们三个悲壮出行。去哪里呢?去西域吧,因为那里有我们热爱的余纯顺。也许是太爱余纯顺,也许是余纯顺的灵魂在召唤我们,酷爱行走的心灵永远不会因为时空的变幻而陌生。西域,那是一个神奇美丽的地方,那里的空气充满清新,那里的湖泊充满着宁静,那里的大地充满血色。
坐在列车靠窗的座位上,我的思绪像火车一样飞驰。我看见对面一位穷困潦倒的乘客在忘我的狼吞虎咽,而另一位优雅的素食主义者,并不是我的猜想,他曾经拒绝过我们荤腥的食物,则在独自品味着窝头和咸菜酸涩的滋味。我感觉我微笑的眼睛里有一种忧虑的风情。我不是素食主义者,但我也不会放弃素食的甘甜与醇香,克服饮食与味觉的障碍安然融入可能遭遇的种种群体,这是行走江湖必须具备的一种素质。对面的素食主义者是一个流浪艺术家,他的行装透露了他的身份。一头棕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黑色的夹克配上破烂得很有艺术的牛仔,怀抱着一把破旧的吉他。我有一股急切想与他交流的欲望。于是当我再一次拿出美味的食品时,仍然没有忘记向他发出盛情的邀请。但是他仍然是很有礼貌的拒绝了,沧桑的脸上挂着安详的笑容。
你很执著,我说。
你也一样,他说。
并不是每个地方都有咸菜和馒头。
我并不是在每个地方都吃咸菜和馒头。
如何称呼你?
流浪者。
有目标吗?
西域。
西域,当这两个字从流浪者的口中吐出来的时候,我的灵魂再一次被震撼了。我不知道我和流浪者在此时此刻的邂逅是美妙的缘分还是刻板的宿命。
我说,很巧,我们也是去西域。可否同行呢?
不必了。我和你们不同,虽然我们都爱行走,但你们是高贵的行走,而我是低俗的行走。况且,下一站我就要下车了。
于是我再也找不出话题来了。我只好把目光从流浪者身上移开,移到窗外,窗外成排成排的树木飞速的倒退,亦如我的思想。
流浪者自弹自唱起他自己写的歌。
流浪者的脚步没有尽头
我们行走 我们找寻
行走在天堂和地狱之间
寻找破碎的文明和坚硬的精神
寻找自然的本真和历史的伤痕
我们行走 我们放逐
行走在城市森林和阡陌小路之间
放逐我们飞翔的心灵与自由的脚步
放逐我们沉重的生命和压抑的灵魂
这是一张张游牧的书桌
这是一曲曲忧伤的歌谣
这是一把把精神的细粮
…………
流浪者的琴声悠然而辽远,流浪者的歌声苍茫而凝重。
果然到了下一站,流浪者背起行囊潇洒而坦然地走了。
我追到车外,握住他的手,我相信我们会有缘再见的。
后会有期,他这样对我说。
流浪者走了,自豪伏在窄小的桌子上打盹,常曼又恢复了她的本性,当着众人的面又开始侧着身搂着我。我说过我不喜欢常曼动不动就搂着我,可我刚刚安抚了她,也就不好意思再把她推开。可常曼却得寸进尺,又开始疯狂地亲吻起我来。这下,我们周围的那些昏昏欲睡的乘客像喝了兴奋剂一样一下子精神抖擞,擦亮了眼睛,把目光全都聚集在我和常曼身上。我如芒在背,故意踩了踩自豪的脚,想把他弄醒,这样常曼就不会当着熟人的面恣意妄为了。自豪醒是醒了,可常曼完全无视他的存在。面对常曼热情地拥抱和亲吻,我是在无心回应。无奈之下,我只好把常曼的头按至我的胸前不准她动,这样常曼就安静了。不一会儿,常曼倒在我的怀里睡着了。
我们是在华灯初放的时候,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下火车的。我们无心顾及西部城市别样的夜景,找了一个舒适的旅馆痛痛快快的睡了一觉。第二天我们很早就起来了,并不是我们愿意起来,只是这里的太阳出来的太早。我站在旅馆的窗前向太阳升起的地方眺望,好高远的天空,好辽阔的大地,这就是西域了!这就是我朝思暮想的西域了!我们骑着奔腾的骏马,在西域大草原上尽情的驰骋,我们买下藏民的哈达,登上帕米尔高原,实现了对帕米尔少女和雪山的幻想,在荒野的路上看见一条被拴死的狗,常曼为它垒了一个坟,并为它洒了几滴泪。享受了一顿荒野大排挡,嘴角带着手抓羊肉和马奶酒的余香来到香梨之乡库尔勒采了一束忧伤的无花果,随着驼铃穿越了一段短暂而惊奇的丝绸之路。在喀什,常曼遭受了一位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没有恶意的调戏,常曼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而把那个中年汉子调戏了一番。在塔县的旅馆里眺望石头城的遗址和它背后若隐若现的神山牧什塔格峰,来自远古与神灵的忧伤填满了我的心坎。那些离去的,那些存在的,那些未知的,太多太多的诱惑,太多太多的迷茫,从而太多太多的忧伤。这就是西域了。或许西域本来就是一个忧伤的地方,每一寸土地,每一棵草木,每一个生灵都可以激发隐藏在我内心深处的无限忧伤。我五岁那年的忧伤赤裸裸的展现了出来,忧伤无罪,也不是廉价的,同时放牧自己的脚步和心灵,是另一种体验,另一种思考。开始在路上,进行在路上,结束在路上,一切美丽而残忍。
西域,它属于向往天马行空的人。
西域,它属于渴望生活醉意的人。
西域,它属于追求心灵自由的人。
最后我们来到了罗布泊,这里有我们敬仰的余纯顺。可是我们踏遍了罗布泊再也找不到余纯顺的身影了。余纯顺去罗布泊考察,用车子把食物载到罗布泊的一个地方埋了,可余纯顺回来的时候却再也没找到他的食物。余纯顺就这样永远的葬身于罗布泊,就像黑子永远的葬身于芦苇荡一样。罗布泊是死亡之海,我们无法深入其腹地,只能在它的边缘地带徘徊。也许真的是天意,在我们结束罗布泊之旅时,我们再一次神奇般的遇到了那位素食主义者兼流浪艺术家。
你好,我说过我们会有缘再见的。
殊途同归。我看见他的眼里有我一样的兴奋。
这些日子,你还好吗?
可以。
这下你总该告诉我你的尊姓大名了吧?
我从小就没有名字,流浪者是我自己给自己取得名字。
我告诉了流浪者我行走的路线,流浪者也告诉了我他行走的路线。
流浪者阴郁地说,你那条路线太残忍,我走过多次。
为什么?
你不觉得吗?充满了太多的死亡与愚昧。
于是我开始回想我所经历的两次刻骨铭心的死亡。
第一次是在纳木错湖。纳木错湖被藏民誉为圣湖,传说是圣姑为救济当地缺水的灾民幻化而成。我们是在早上九点多钟的时候到达纳木错湖的。那时的纳木错湖碧波万顷,金光闪闪,像一块巨大的嵌着波形花纹的翡翠。纳木错湖没有天鹅飞过,却比我们藕香村隔壁再隔壁的天鹅村的芦苇荡要有气势得多,一眼望不到边,有点大海的味道了。这时候我们看见一支由老人组成的藏民队伍阴沉沉的向我们走来。他们带着宽大的帽子,拖着破烂不堪的长袍。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纳木错。老人们风吹日晒的脸上被岁月的刀子刻下了一道道深深的沟壑。当他们走到纳木错湖边的时候,长长的藏民队伍齐刷刷地坐了下来,以最虔诚的姿态面对着圣湖。只有为首的一个抛开长长的衣袖,举起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停吟了片刻,然后带着他的咒语婴儿被抛进了纳木错湖。婴儿从高高的上空落下,还没来得及啼哭就被淹没在湖里。这时,纳木错湖剧烈的动荡起来,接着湖中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红影,但很快红影就消失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出现后,纳木错湖又恢复了平静。那一刻,我们感觉有一股巨大的风从我们身边刮过,我们感觉大地在摇晃。常曼的惊叫声惹来了藏民老人愤怒的目光,我们惊心动魄的逃离了纳木错。
第二次是在去拉萨的路上。我们的车被一位朝圣者挡住了去路。我们下车发现这位朝圣者已经奄奄一息了,我们不忍心丢下他不管,于是就把他抬上了车。朝圣者的膝盖流了很多血,于是我们拿出药和纱布准备为他包扎。可他拒绝我们的救治,双手死死地抱住膝盖。我们和他说话,他也听不懂。他和我们说话,我们也听不懂,司机也不懂藏文。我看见朝圣者似乎很焦急的样子,似乎对我们擅自把他抬到车非常不满。可是我们又对他迷乱而古怪的手势以及吱吱呀呀毫无办法。后来我看到他用脚踢门,我才明白他想下车。于是我叫司机停车,朝圣者几乎是爬着下了车,然后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又艰难的撑起来,一跪一拜的顺着原路爬回去了。常曼说,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人!等我们从拉萨返回来的时候,那个朝圣者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我们下车一摸他的鼻息,他已经死了。
我问流浪者,我始终不明白那些藏民为什么要把婴儿投入湖中,还有,那一道红色的影子难道是我们的幻觉?可是我们却那么真实的感觉到它的存在。
流浪者说,红色的影子可能是真的,那是传说中的湖怪,一种身体庞大的食人鱼。纳木错湖附近的牛羊马匹等牲畜经常无缘无故的失踪,很多藏民亲眼目睹了湖怪在湖中兴风作浪,往往是红光一闪,在纳木错湖饮水的牲畜都被卷进了湖里,连人也一样。至于那些藏民为什么要把婴儿投入湖中,我也不是很清楚。我猜测,这可能是他们迷信的做法,他们想用婴儿供奉湖怪,祈求湖怪给予他们风调雨顺、平和安宁的日子吧。那样一个幼小的生命就这样投入湖中,真是太残忍了。这就是愚昧。这时一个宗族的愚昧,你用思想和精神无法改变它,只有靠时间和科学来改变它。
那么,那个朝圣者呢?
他是为了信仰而死。他必须向着他朝圣的方向不停的行五体投地大礼,直到抵达他心目中的圣地。在这期间他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施舍,哪怕是死亡。
来自远古和神灵的忧伤再一次填满了我的心坎。这就是西域了。
开始在路上,进行在路上,结束在路上。一切美丽而残忍,我说。
流浪者又要和我们告别了。这次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碰到他,但我仍对他说,我相信我们会有缘再见的。
但愿如此,流浪者淡然的答道,依然是安详的笑容。
流浪者又开始自弹自唱起他自己的歌谣。
流浪者的脚步没有尽头
我们行走 我们找寻
行走在天堂与地狱之间
寻找破碎的文明与坚硬的精神
寻找自然的本真和历史的伤痕
…………
这是一张张游牧的书桌
这是一曲曲忧伤的歌谣
这是一把把精神的细粮
…………
2大学
自豪误打误撞得和我进了同一个班学习,设计艺术系摄像摄影专业A班。我们还分到了同一个宿舍,自豪成了睡在我下铺的兄弟。我们是四人间宿舍。还有两个室友,一个来自南方堕落城市的陈际军,一个后背刺青的混血儿,自我介绍的时候,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慢模样,冷冷的说到,陈际军。拒绝了自豪伸出的热情的右手。另外一个是来自冰天雪地的哈尔滨,典型的一个豪气冲天的东北汉子,他见到我们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么小的房间!然后伸出一只大手,牧原,多多关照。常曼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竟然选择了和我一样的专业。我说,恐怕你连什么是摄影都不懂把?常曼嘴巴一撇,摄影不就是照相吗。再说我又不是为摄影而来,我是为你而来。可是你也不能如此浪费你的时间啊,你应该选一个你感兴趣的专业。我什么专业也不感兴趣,我只对你感兴趣。徐亮,你就别为@@这个心了,如果你真的关心我,今后就对我好一点!真是好笑,常曼说我关心她,我只不过担心她又和我分到一个班,整天缠着我而已。我说,真拿你没办法!常曼却朝我扮鬼脸,龇牙咧嘴的笑。好在老天有眼,把常曼分到了B班。常曼一肚子的怨气向我倾泻,她指着我鼻子说,徐亮,别以为这样你就可以摆脱我了,我要去找系主任,我要系主任把我调过来!我抓住常曼的手,你别天真了,你以为你是谁啊!这里是大学,是离我们家乡很远很远的大学!可常曼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还真去找了系主任,结果常曼果真被调到了A班。常曼告诉我,她本来就是A班的,是打字员弄错了!我惊呼道,这时候什么世道!
我不信常曼的话。我去找系主任。如果调班那么好调的话,我干脆就调到B班去。我敲门,走进了办公室。不愧是我们系的一把手,办公室的豪华气派就显出来了,窗明几净,是个办公的好地方。我想象着我将来也会有这么一个办公室。可我今天来并不是想什么办公室的。
有什么事儿吗?
系主任抬起头来的时候,我几乎要失态的叫他秃头班主任了。系主任太像我初中时教我的那个秃头班主任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我怀疑他是秃头班主任的孪生兄弟。可是其他的人都叫他吴主任,而我的秃头班主任姓黄,看来只是上帝开的一个玩笑,我也只好跟着他们叫吴主任。
吴主任,我说,我想问你一点事。
说吧。吴主任又低下头忙他的去了。
常曼为什么可以调到A班?我开门见山的问。
我认为我这个问题不值得系主任抬起他高贵的头,可他仍然抬起他的头,而且还摘掉了眼镜,用一种我说不出的眼神打量了我一番。
你是常曼什么人?
我不是常曼什么人,我只是A班的暂时代理班长。我想,作为一个班长有权了解这些情况吧?
我并没有说谎。开学第一天的系新生大会,辅导员就是这么宣布的:徐亮,A班暂时代理班长。至于我为什么会成为代理班长,我估计这只是我的运气。
你是徐亮,是吧?
你怎么知道的?
代理班长嘛!我怎么会不知道?
吴主任似乎想岔开话题,他又说,徐亮,听说你在高中时就拿了好几个全国摄影大奖,不错嘛,好好学,你必将前途无量。
吴主任,我在高中的事情这您也知道?
你的档案上写得明明白白的嘛!
我恍然大悟,但我还是领略到了吴主任的利害与狡猾。
我说,吴主任,现在你该告诉我常曼为什么可以调到A班了吧?
吴主任似乎对这件事早有准备,他不动声色地说,常曼本来就是A班的,是打字员弄错了。吴主任说这话时的口气与常曼一模一样,说出来的字数也毫厘不差。但我还是看得出来,这是吴主任一个人的意思,并不是什么打字员弄错了,打字员连着也弄错,那他就是白痴了。但吴主任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退出了吴主任那豪华气派的办公室,在门口,吴主任叫住我,说我以后应该经常来他的办公室和他聊聊,他也会经常去找我的。我说,多谢吴主任的关照。
睡在我下铺的自豪抬起脚踢踢我的床板,开始向我诉苦。
亮哥,你叫我怎么办啊,我可是对摄影一窍不通!不像你兴趣有了,成绩也有了。
自豪说这话的时候我还在想着常曼调班的事,一是没反应过来,自豪又说了,亮哥,你在想什么?你倒说说话啊!
我说,常曼可以调班,你也可以调系,干脆你换一个系算了!
你开什么玩笑!我无依无靠,凭什么换系啊!
自豪啊,你也别杞人忧天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像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还怕混不出什么名堂来?兴趣是可以培养的嘛!再说了,你以后所从事的职业未必一定与你的专业有关,或许你还可以考研跳出你的专业。不过我到真有个主意,使你的价值在大学里更能体现出来,或许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弥补你对专业的不满。
什么主意?你说说看。
马上就要进行班委竞选了,你去竞选班长吧,我全力支持你!
你代理班长做得好好的,你为什么不去竞选啊?
是啊,你为什么不去啊?这时,躺在床上看报纸的牧原也接过了话头。
我这一生最讨厌做的事情就是当官,最喜欢的两个字就是自由,所以我是不会去的。
人各有志,也勉强不得。只是可惜了一个好班长,牧原又说。
只有陈际军一个人不说话。陈际军在抽烟,他是一个烟鬼。陈际军的嘴巴不是用来说话的,是用来抽烟的。话不可以乱说,烟可以乱抽。陈际军是一个烟鬼,我们宿舍还有一个酒鬼就是牧原。烟鬼和酒鬼井水不犯河水,很少说话,动不动就横眉冷对或短兵相接,两个人都是一座随时可以爆发的大火山,彼此是对方的导火索。事实上我和自豪也很少和陈际军说话,偶尔相遇也只是互相点一下头而已。但我对陈际军没有任何成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我们没有权利要别人按照自己的意愿而活。我和陈际军很少说话,但我很尊重他,我从他的眼神也可以看出来他也很尊重我。际军像是心情不好,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抽得我们宿舍乌烟瘴气的。牧原终于忍不住了,骂道,@@你大爷,市内禁止吸烟,想害老子的痨病啊,想抽到外面抽去!牧原咳嗽了几声,并不是装的,他确实是被浓重的烟味呛住了,因为他的床离际军最近。际军自知理亏,也不好发作,用握紧的拳头在桌子上重重的捶了一下,跑到阳台上去了。牧原透过窗户正好看见际军的背影,牧原又沉不住气了,忿忿道,喂、喂、喂,你能不能走开一点,别挡着老子看美女!
我发话了,牧原,同一屋檐下,能走在一起也是缘分,何必呢?
可他妈的他太嚣张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记住毛主席这句话吧,对你会有好处的。
是——牧原拖长了声音,我的班长大人!
选举会如期举行。出席选举会的有系领导,我们的辅导员以及一些学生会干部。吴主任也出席了这次大会,这是我们始料未及的,这么点芝麻大的事也要劳日理万机的系主任亲自驾临,这未免也太夸张了一点吧。吴主任和我们年轻貌美的辅导员坐在一起。我们的辅导员姓于,单名一个灿字,我们叫她于老师,吴主任叫她小灿。于老师二十三四岁,长了一张漂亮的娃娃脸,说起话来眼睛一眨一眨的,令人百般怜爱。吴主任宠爱于老师,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经过我苦口婆心的劝说,自豪终于决定竞选班长,做一年班长然后再去竞选系学生会主席,然后再去竞选校学生会主席,这是我为自豪设计的一条理想化的仕途之路。自豪满脸狐疑,听起来很让人动心,这么好的一条阳光大道你为什么不走?你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我捶了自豪一拳,连兄弟也不相信?我知道我办不到,但你可以做到。在这次竞选中,自豪碰到了一个强有力的对手,一个来自北京能说会道的阳光男孩刘界,刘界帅气的外表是他最具杀伤力的筹码。常曼这次也参加了竞选,她的目标是团支书。常曼终于没有征询我的意见,自己做了一回主,我指的是在学习和工作方面,在爱情方面她是从来不会征询我的意见的。常曼事后告诉我,她参加了竞选,她要竞选团支书,我做班长,她就做团支书。可是我并没有告诉她,我根本就没有参加竞选。
竞选开始了。选手们的演说并不精彩,千篇一律的演说词并不值得一听,也有几个令人大跌眼镜的,其中一个故作姿态只说了一句话就下台了,还有一个男生如娘们一样吞吞吐吐的,他的演说词如懒婆娘的裹脚布又长又臭。同学们早已等的不耐烦了,一片唏嘘之声,有的吹口哨掀桌子以示抗议。唯有刘界、自豪的演说词稍微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刘界凭着他帅气的外表和北京人特有的侃大山似的腔调赢得了同学们阵阵掌声。自豪是凭着他温文尔雅的绅士气质和精彩纷呈的演讲赢得了同学们热烈的掌声。常曼的表现一般,掌声稀稀拉拉的,我想那点掌声还是因为大家看在她长得秀色可餐份上才施舍出来的。常曼看着我的时候,我把巴掌拍得啪啪响。常曼于是就笑眯眯地走下了台。
竞选的结果有点出人意料,结果引起了一场小小的骚动。收上去34张有效选票有三十张竟然都写上了我的名字。有一张选票上说,我只选徐亮一个人当班长,尽管他没有参加竞选。于老师惊讶地当中宣布了这一结果,征求大家的意见,。全场一片哗然,很多人都把目光集中到我的身上。安静下来后,刘界站起来说,我们应该尊重徐亮同学的意志。刘界的话音刚落就惹来了同学们一阵反驳之声,他们说刘界就是想当班长才这么说的。刘界又站起来为自己辩护,我就是想当班长,我不想当班长就不会来这里竞选了!同学们对刘界过于傲慢的坦率嗤之以鼻。还是吴主任一锤定音,让我上去表态。我走上去,说,很感谢大家对我的信任和支持。但我想诚恳地告诉大家,我这一生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做官,最喜欢的两个字就是自由,所以,班长我不会继续当下去了,请大家原谅!
很好!吴主任带头为我鼓起了掌,你可以下来了。
选举宣告结束。自豪、刘界、常曼都进入了班委会班子。但具体干什么还有待进一步商议。
阶梯教室只剩下我和常曼两个人了。
常曼把我堵在门口,你为什么不参加竞选?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可是为什么你不事先告诉我呢?你不竞选我竞选又有什么用?!还害我辛辛苦苦为你白忙一场!真是气死我了!
你说什么?原来刚才那一出戏全是你一手导演的?
不是!常曼怒声道,我有什么能耐这么做?我只是在他们面前帮你说了些好话而已!
常曼,你知不知道我之所以不去参加竞选就是因为看不惯他们那些人勾心斗角,明枪暗箭,而你——哼!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以后我的事你少管!
我推开常曼气乎乎的走了。
常曼在我后面哭叫,徐亮,我知道你讨厌我,我做什么都是错,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我走下楼梯,看见陆碧云站在那里,好像在等谁。
你终于下来了。陆碧云见了我,有点儿激动地说。
怎么,你在等我?你找我有事吗?我有点惊讶。
刚才那张特别的选票是我写的。碧云说。
我突然感到很羞愧,真是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我说。
徐亮,我很敬佩你啊,不光是你刚才的表现,更因为你的才气。我知道你对摄影深有研究,高中时就在国内获得了好多大奖,所以这次我等你的目的就是想看看你的大作。我希望你不要拒绝我,我是诚心诚意的想向你学点东西。
过奖了。那里谈得上什么研究,我只是喜欢而已。说起来惭愧,我也是从高一时才开始玩摄影的,一玩就玩疯了,把学习落下了,当时我所有的亲朋好友都不相信我会考上大学,幸好我的运气好,才勉强考上这所大学。我停了停,只是这些你听谁说的?
常曼。
又是她,我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来了气。
怎么了?
噢,没事。这样吧,有机会我会把我的作品给你送去的。你急吗?
不急。那好,那就多谢了。我先走一步了,拜拜。
好咧,再见。
后来自豪告诉了我,他如愿以偿的当上了班长。那个傲慢的刘界,票数比我少了几票,只捡了个组织委员。但是自豪说他弄不懂得是常曼的票数最少但她竟然当上了团支书,而另外一位也是竞选团支书的票数比常曼多了一大截,但最后却落了个文艺委员。但自豪突然又说,我终于弄懂你为什么不去竞选班长了,一定是想摆脱常曼,是不是呀?哈哈……我说,都兄弟这么多年了,你还这么不了解我,真是该死。你见我高中几时有竞选班委的念头?自豪大笑一声,别生气,亮哥,开开玩笑而已。我并没有生气,只是我也挺纳闷的,常曼竟然平步青云的当上了团支书。我并没有去问她,这几天我不想理她。
我所在的这所大学基本上还有点像大学的样子,虽然它的硬件设施称不上一流,但麻雀虽小,五脏也俱全。我比较满意的一点是,这里的风景不错,尤为值得一提的是,我们本校区的西南角有一片幽静的枫叶林,一到秋天,放眼望去,层林尽染,抬头望天,发现天空也被枫叶映的如献血一般。天凉好个秋,又是一个秋天了,我行走在西域的秋天里,我行走在通往枫叶林的绿荫大道上,踩着铺满大道的蓬松的树叶,脚底有一种软软的感觉。愁煞人的秋风灌进我温热的身体,全身上下立即涌出一种冰凉彻骨的感觉,原来西域的秋天这么冷,像冬天一般。我不禁怀念起我们藕香村的秋天来。藕香村的秋天来了,树叶黄了,一群大雁往南飞,而在这里我却看不见一群大雁往南飞,也许这里的秋天真的太冷了,夏天还没有结束的时候,那些大雁就趁早飞走了。于是一股莫名其妙的忧伤又涌现上了心头。我像是失去了我生命中的一件珍贵的东西,我不清楚这是不是我心灵深处潜伏的一种悲秋情结。我来到了那片幽静的枫树林。我看见满天的枫叶像一只只火红的蝴蝶在尽情的跳着忧伤的舞蹈,突然之间,那些火蝴蝶不见了,化成了一颗颗巨大的血滴从天空急速的落了下来。霎那间,我的脑海里掠过我年少的那一个场景,我看见满山红艳艳的杜鹃花说,血,血,这时,涛哥对我说,别怕,这不是血,这是杜鹃花啊。不信你过来摸摸看。于是我走过去一摸,果然是杜鹃花,不是血。这时候又有一个声音对我说,亮子,别怕,这不是血,这是枫叶啊。不信你过来摸摸看。于是我走过去接住了一片枫叶,果然是枫叶,不是血。
我在枫叶林里寻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在长条椅上躺了下来,慢慢的享受着大自然馈赠给我们的诗情画意。当我的视线渐渐的明朗,当一片片的枫叶从我的眼前移开,我看见一个清秀的清瘦的背影如玉树临风一般伫立在纷飞的枫叶中,嘴中含了一根长箫,他的手指灵巧的在箫的孔眼上舞动着,于是一曲我非常熟悉的箫音伴着清风,被枫叶席卷而来,直抵我心灵深处最柔软的一隅。那一刻,我几乎要忧伤而死,因为那曲子真是太忧伤了,我想到,这个人已经把涛哥教给我的无名曲吹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因为涛哥说,这首曲子吹得越好,它就越忧伤。我猜想,那个人的心情一定和他的箫声一样忧伤,要不然他不可能吹出那样一种境界来。还有,他可能是音乐系的。
这时候一个浑浊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维,我没有回头,我躺着不好回头,但我知道是碧云来了,因为她那浑浊的声音在我们班里是独一无二的。
真巧啊,徐亮!碧云笑着说。
陆碧云?好啊,你怎么也来了?我坐了起来。
噢,我是来拍几张枫叶的风景照的,上回看到你的作品,我自叹不如。你的风光摄影不仅仅有技术,更有意境有思想有灵魂,在看看我的,简直一塌糊涂。所以我想多抽点时间练练,也不期望有多大的成绩,好歹毕业时能找一份好工作啊!
我觉得碧云过于自谦了,像她这么有想法而且又勇于把想法付诸实践的人不可能苦读四年大学就仅仅是为了找一份好一点的工作。碧云是一个很有抱负的女孩,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很有野心的女孩。别人看不出来只是碧云把自己掩藏得太好了,而我天生就有一种能洞察别人心理的能力,从碧云的言谈举止可以看得出来,碧云是一个心比天高的女孩。
我开玩笑似的说,你别把我捧到天上去了,我这个人天生有恐高症。
碧云说,不和你说了,我先拍几张照再跟你聊吧。
碧云对着漫天飞舞的枫叶咔嚓咔嚓的胡乱地拍了几张,我看她握相机的姿势已经很专业了,只是她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她跑过来说,徐大才子,你帮帮我吧!面对这么好的枫叶,我却毫无头绪。你说说看,我该怎么拍?
我有点好笑,徐大才子?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我呢。想想看,我在高中三年人人都说我是玩世不恭、不务正业、没有出息,整天抱着照相机乱跑的疯子,而今天却有人说我是才子。这不好笑吗?
我说,你的心很乱。
碧云听了我这话,脸上突然冒出了一朵浅浅的红晕,有点儿羞涩起来。
她说,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心很乱?
你自己说的嘛!
哦。碧云似乎想掩饰什么似的,又赶紧说,那你快帮我指点指点吧。
我点了点头,说,我不知道你想拍虚的还是想拍实的。如果是虚的,那就有动感一点,那种感觉好像飘飘欲仙、如梦如幻的感觉,这时候你就要用较慢的快门速度和较大的光圈得到一种虚化的效果。如果你想拍实的,要想得到秋叶之静美的效果,那你就要用较快的快门速度和较小的光圈凝固秋叶飘飞的那一瞬间。如果是我,我会选择色彩还原能力比较强的富士反转片,使鲜红的枫叶充满整个画面,以达到一种视觉惊人的效果。但是,这些我都不太满意,我觉得风光摄影最重要的是拍出它的灵魂来,用点睛之笔赋予景物灵气,使景物“活”起来。你看看前面那个穿白衣白裤的人——我示意碧云靠近我一点,我小声地对她说,前面就是一处绝妙的风景。白衣飘飘、枫叶飘飘、颜色对比鲜明,冷暖协调,更重要的是吹箫人的神情与他周围的环境已到了一种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的境界。不过要注意一点是,你既不能把人物贴在背景上也不能把兴趣点确定在人物上,因为你拍的是风景不是人物!
碧云恍然大悟,一连说了好几个谢谢,照着我的话去做了。
碧云说,果然是高手。你等我回来,我请你吃饭!
我笑而不答。趁碧云全神贯注拍照之际,我走出了枫林。我之所以不辞而别,因为我再不离开的话,我真的要忧伤而死了。
3雕刻时光
我和自豪去雕刻时光酒吧参加一个所谓的同乡会。
自豪要我告诉常曼。我知道自豪故意要我去和常曼说说话,缓和一下我和常曼之间紧张的气氛。但我没有答应自豪,这些天我一直没理常曼,常曼似乎也生我的气,也不理我,这倒让我的耳根清静了几天。想起前一段日子心里就烦,她几乎成了我的跟屁虫,我去哪儿她就去哪儿,上课一起,自习一起,吃饭一起,泡图书馆一起,购物一起,就差上厕所没一起了。我说,常曼,你成熟一点好不好?你应该独立!常曼当着我的面口口声声答应我她会的,可一会儿不见她就呼个不停,直把我们宿舍那台电话打得没人接为止。照理说,像常曼这样一个女子,我是接受不了的,忍受得了一时也忍受不了一世,我应该早点和她分手才对。可是我又于心不忍,她千里迢迢的跟着我来到这所大学,还没读几天就这样对她,实在有点儿残忍,于是我只好一忍再忍。于是这几天我和常曼行同陌路,在路上遇到了,各自把头偏向一边,趾高气扬的擦肩而过,然后有一个声音对我说,不要回头,不要回头!可到了一个拐角,想到过了这个拐角就再也看不到她了,也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感情,就回过头去看她一眼。可是当我会过头去的时候,我却看到常曼站在拐角处也在看我,四目相对,复杂的感情涌上心头,突然觉得对不起她,亏欠她太多了,那样的感觉谁也说不清楚。
于是我对自豪说,一个班长,一个团支书,都几乎粘在一起了,这样的差事说什么也该轮到你去。
哎,好了,我也早猜到你会这样说的。不过话也说回来,我就看不出常曼有什么不好的!那么痴情的一个女子打着灯笼难找!要是有那么一个痴情女子对我啊,恐龙我也要了。
我几乎要喷饭!我说,自豪啊,很快就会有恐龙缠着你了,到时候你叫苦连天哇!
这样常曼只好一个人闷闷不乐的去雕刻时光了。
其实我是非常不愿意去这个所谓的同乡会的。听上一届的人说,什么同乡会啊,只不过是大家见一见,坐一坐,聊一聊,吃一吃,喝一喝,然后就作鸟兽散了,一月、两月、一年、两年,杳无音讯,各自过各自的,谁也管不了谁。要不是自豪硬拉着我,我宁愿白交了四十块钱的聚餐费!自豪说,这么多年的习俗了,我们的前辈们仗着多吃了几碗饭,肯定要捞一些我们这些初来乍到的新生的油水啦。我们可以对不起自己,但再怎么说我们也要对得起父母的血汗钱是不是?
同乡会的组织者把我们聚会的地点定在了雕刻时光酒吧,这未免有点附庸风雅了。在我的印象中,雕刻时光不是一般的酒吧,光看这四个字就不同凡响了。时光可不可以雕刻那是别人的事,我们管不着。这是一种具有文化品位的个性酒吧,在北京、上海、深圳等大城市都可以看见它的影子。这里是自由灵魂的憩园,这里是真实感情的释放场所,是社会底层人们进行交流的平台。这里的大门向所有人敞开,这里没有身份、地位、职业等因素的差别,坐在这里的人除了他是人之外什么也不是,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天南海北的人在这里聚集,他们讲述着自己的故事也倾听着别人的故事,他们会把自己不为人知的真实的一面赤裸裸的展示给自己,他们会喝得酩酊大醉,他们会拿着麦克风吼破自己的嗓子,他们会疯狂的在震耳欲聋的朋克和摇滚的打击下与狼共舞,他们近乎自残的放纵自己。这一刻完全属于他们自己。而我们这一群并不懂得生活的大学生的到来不知又要使多少沉重的灵魂流浪街头。
我们到达雕刻时光时,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我有点儿惊讶。自豪告诉我,我们把雕刻时光包了下来,今晚雕刻时光只属于我们。常曼后我们几步到,自豪招呼她来我们这一桌,她就大大方方地走来,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仍然欢声笑语。虽然自豪有意让我和常曼坐在一起,但我们仍然对对方保持缄默。这时候,上帝又对我们开了一个玩笑,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自豪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们看见了牛保,我们看见了牛保挽着他的女朋友深情款款的向我们走来。这个牛保,这个大庙村的牛保,这个曾让我恨之入骨的牛保,这个曾三番五次的侮辱我要我钻他裤裆的牛保,这个在芦苇荡里又被我救过的牛保,此刻竟然就活生生的站在了我的面前!命运又一次无情的愚弄了我。
你好!徐亮,我们又见面了。我们真的很有缘啊。
牛保彬彬有礼的伸出他的手,我也伸出了我的手。
想不到你也在这所大学里!我说。
要不是你,我又怎么会有今天呢?我一直想报答你,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我听出了牛保话里含有讥讽的味道,我知道牛保指的是我救他的那件事。于是我不动声色的回击道,人们常说女大十八变,想不到男大也十八变啊。你牛保可是越变越像样了,啊!我没有给牛保还击的机会,我看见牛保的脸色一下子变换了好几种颜色,我继续说,牛保,你刚才说你要报答我,你凭什么报答我?
在这所大学,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牛保从他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用不可一世的眼光看着我。
我看了。心里咯噔一下,想不到牛保这个家伙竟然连校学生会主席这顶光芒四射的官帽子也混到手了,但是马上我的目光又变得鄙夷不屑起来,我笑了。
我说,我这个人很古怪,我一生最讨厌的就是做官,所以对你的东西我并不感兴趣。
很好。我很佩服你的执著,但总有一天你会感兴趣的。
桌子上堆满了饮料、啤酒、水果色拉和点心。牛保拿起一瓶啤酒,拧开盖子,每人倒满了一杯,又拿起一瓶橙汁每人倒满了一杯。牛保举起酒杯,你们是新生,我也算地主,我先敬你们一杯,祝贺你们跨出了人生的第一步!我干杯,你们随意,喝酒的喝酒,喝饮料的喝饮料!我们都举起酒杯,心照不宣的碰在了一起,淡黄的液体和橙黄色的液体溢了出来。流到了水果色拉和点心上。牛保一饮而尽,我和自豪也一饮而尽。牛保放下酒杯,突然又说,对了,差点忘了向你们介绍一下,坐在我身边的这位是我的女朋友,叫简婕,也是大三,和我一个班的。
简婕看了我一眼,向我笑了一笑,伸出手来和我握手。
那一刻,我神魂颠倒,我被电击了一般,一种麻酥酥的感觉涌遍全身。我几乎要瘫软在地,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温柔的目光,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迷人的微笑,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柔软的手。那一刻,我的心狂跳不已,我几乎要窒息而死。我发现我掉进了一片深不可测的泥潭,我无法动弹,我越挣扎我陷得越深。我发誓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我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我想,就是她了,就是对面那位有着一头黑瀑布一般飘逸长发的女孩子了,她的手如雪一样洁白,如棉花一般舒适、柔软。她就是我要找的人了,我找到了,而她却已经成了别人的女朋友了!
直到自豪狠狠地踩了我一脚,我才如梦初醒,我的无限深情的目光仍然定格在简婕的脸上,我的手仍然握着她如棉花一般柔软的手。
善解人意的自豪赶紧为我圆场,哦,我也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自豪``````
牛保打断了自豪的话,陈自豪?知道!是曾经拿着假枪指着我的那位吧?
自豪接着说,陈年往事了,想不到你还跟耿耿于怀!这位是常曼,徐亮的女朋友。
牛保不说话,站起来,凶狠的瞪了我一眼,像是在警告我,想抢我的女朋友,别做梦了!
牛保牵着简婕大摇大摆的走了。
牛保走了,常曼也“腾”的站起来,把剩下的半杯饮料砸在桌子上,怒道,徐亮,我算是看透你了!然后疯了一般跑出了雕刻时光。
自豪叫我去追,于是我就麻木的去追。
我追上了常曼,叫道,常曼!
常曼回过头来,甩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找你的简婕去吧!
我没再去追常曼。常曼的这一巴掌把我所有的自尊都打掉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挨别人的巴掌,是个女人,是常曼,我像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记耳光了。
我也没再回雕刻时光,我一个人晕晕乎乎的回到了学校。我一推门,一股冲天的酒气扑鼻而来,接着又闻到一股浓重的烟味,我看见酒鬼牧原在醉生梦死,烟鬼际军在吞云吐雾。际军见我回来了,和我打一声招呼,要走。我说,去哪儿?我去阳台。际军,还有吗?我也想抽一支。际军扔给我一支,问道,你也抽烟?我点点头,只是偶尔抽一下。事实上我已经好久没抽烟了,我几乎要忘记烟是什么味道了。牧原见了我,扯着粗嗓子向我叫道,你回来的正好!来,来,过来!陪兄弟喝几杯!他叫我陪他喝几杯,可我没看见桌子上有杯子,全是酒瓶。牧原拿起一瓶酒递给我,他似乎已经醉了,说着疯话,干了,干了,不干@@你大爷!我没有和他计较,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的把它干了。牧原也干了,可能手不听使唤吧,漏了很多出来,他的衣领和胸襟都湿透了。牧原放下酒瓶,趴在桌子上发酒疯,说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一会儿,他又坐起来喝了一瓶,接着,突然伏在我身上,像小孩子似的痛哭了起来,嘴里不断的叫唤着一个女人的名字。我说,你醉了,我扶你到床上去吧。牧原胡乱的挥舞着手臂,大声说着他没醉,说着说着牧原突然呕吐起来,把他今晚吃的喝的全吐了出来,而且全吐到了我身上。我当时恶心之至,忍不住骂道,妈的,老子今天倒了八辈子霉了!可骂完之后,我仍然要若无其事的端来水拿来脸帕为牧原清洗了一番,再为他到了一杯开水。牧原吐完之后不疯了,喝了水就躺下了。一切办妥之后,我跑水房来冲了一个冷水澡,刺骨的水珠向冰渣子一样狠狠地砸在我的身上,我有一种虐待自己的快感。
今夜我无法入眠。我洗完澡后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了简婕。
想起了简婕温柔的目光。
想起了简婕迷人的微笑。
想起了简婕柔软的手。
我又想起了牛保那凶狠的目光。
我又想起常曼愤怒的摔打和她那一巴掌。
于是我发现自己很卑鄙``````
4绝爱
我们的军训开始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已多年没有和我联系的涛哥竟然成了我们的教官!
这真是一个奇迹!
这些日子以来我想念着的涛哥,有怨恨着的涛哥。涛哥竟然那么狠心,一走了之,什么也没告诉我,只告诉了我他部队所在的城市的名字,从此以后,杳无音讯。三年来竟然一封信也没有写给我!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我的大学就在涛哥的那座城市,但我不知道涛哥在这座城市的什么地方,以至于我来到这座城市可仍然无法去寻找涛哥。
可是,当涛哥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仍然忍不住地抱住了涛哥,仍然为涛哥留下了思念、喜悦的泪水。
涛哥说,原谅我,原谅我这三年来对你的残忍!
不要说了,涛哥。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做的任何一件事情!我相信你一定有苦衷!
你明白就好,我还以为我永远也不会见到你了,我以为你不会原谅我的。亮子,知道吗?涛哥真的怕有一天会失去你!
涛哥,我也是。我更怕会失去你!
平静之后,我告诉涛哥,我们村的自豪,大庙村的牛保还有常曼也在这所大学。自豪、牛保涛哥认识,和自豪寒暄了几句后,涛哥说想见见常曼。于是我对自豪说,自豪你带着涛哥去校门口等我,我去找常曼。然后我们一起去雕刻时光聚一聚,我请客,算是为涛哥接风洗尘。于是我跑到女生楼去叫常曼。宿管科的值班阿姨叫了好几声“常曼下来,搂下有人找”也不见常曼的影子。我等得不耐烦了,本来这次来找她要不是为了涛哥,我哪里会如此厚着脸皮来见她,她的那一巴掌我怎么会这么快就忘记?我差点就要走了,这时候常曼就披散着头发有点疯疯癫癫的跑下楼来,还拖着一双高跟拖鞋。常曼一见我就紧紧地抱住了我,似乎早就忘记了她给我的那一巴掌。常曼激动地说,徐亮,知道吗?刚才听见有人叫我,我有一种预感,肯定是你来了。当时,我正在洗头,我洗了一半就随便弄了一下就匆匆忙忙的跑下来见你了,连鞋都没换。我怕呀,我怕换了鞋就见不到你了!那一刻,我真的好怕失去你,我怕极了!我知道是我不好,那一天我不应该那样对你,但那也只是我太在乎你了,太爱你了,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徐亮,你原谅我吧,你打我骂我吧!你千万不要不理我啊!常曼哭诉了一大串,我感觉常曼太神经质了。我本来想说“够了,我现在没有工夫听你说这些”可脱口而出的却是,常曼,别这样了,事情都过去了,再说我从来就没有怪过你!现在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你上去换一双鞋吧,我们要去雕刻时光。常曼擦干了眼泪,说不换了,反正天都快黑了,没多少人会注意的。常曼又问我去见谁,我告诉他是涛哥。涛哥?就是你经常向我提起的涛哥?今天我可要一睹他的风采了,一直听你把他说得神乎其神的。
涛哥见到了常曼,常曼也见到了涛哥。
涛哥说,徐亮你可真有眼光啊,选了这么一个漂亮的女朋友。
常曼一点也不害羞,盯着涛哥直言快语,一直听徐亮说你如何如何好,今日一见,想不到你这么英俊魁梧,充满阳刚之气!以后我也叫你涛哥吧,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的,涛哥笑笑。
走路的时候,常曼虽然挽着我的胳膊,可她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涛哥身上。
等涛哥走远一点的时候,我对常曼说,我警告你,你要是想打涛哥的主意我饶不了你!
常曼调侃道,怎么,吃醋了?你也会吃醋啊?人家只不过看看帅哥而已,就生这么大气!帅哥本来就是给人家看的嘛!这样吧,你也长得蛮帅的,你让我多看看你,我就不会再看别人了。怎么样,是个好主意吧?
我愠怒道,真没见过你这么无聊的人!全世界的帅哥你都可以看,唯独涛哥你不可以!
哎呀呀,好大的口气啊!涛哥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有什么资格不准我看?
我不想你玷污了涛哥啊!别废话了,快赶上他们吧,他们已经把我们落下好久了!
到雕刻时光了。今晚的雕刻时光没有往日的浮躁和喧嚣,没有了歇斯底里的摇滚,放的轻柔舒缓的softmusic。今晚来这里的人大多是小资女人和绅士男人,面对面的坐着,慢慢啜饮着优质的红葡萄酒,浅浅的笑着,柔声细语的谈论着一些比较高雅的东西,往往是红葡萄酒刚喝了几口,酒桌的点心还丝毫未损的放在那里,绅士男人就带着小资女人款款而出。
我刚进雕刻时光,就一眼认出了我两次邂逅的那个流浪艺术家。那个自称没有名字的流浪者在舞台上忘我的自弹自唱着:
这个世纪很快就要结束
这个冬天很快就要结束
飞鸟带走的歌声又将活在枝头
秋风带走的春色又将绿在河岸
在这个沉寂的世界里
我们暂不必喊出自己的声音
远处的钟声就是我们的语言
…………
流浪者唱完了,我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走向前去。
嗨,流浪者!我挥手向他打招呼道,我不得不相信,我们确实有缘!
流浪者也看见了我,脸上同样也写满了兴奋,很高兴在这里遇到你。
我走到他跟前,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唱歌?
赚点馒头和咸菜,好继续赶路。
你好像换了一首歌。
那首歌仅仅属于我一个人。
我那边还有朋友,能否过去和我们聊一会儿?
不啦,我还有很多事儿。
那么,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不想。名字是身外之物。
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想过有那么一天你会去找一个人?
从来没有。我永远都是一个人。
那好,请记住我这个无名者。我相信我们会有缘再见的!
从雕刻时光出来,月光如水一般倾泻在我们的身上,抬头望天,竟然发现这儿的月亮比我们藕香村的要圆要亮,又突然想起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了,难怪如此。只是我已记不起家乡的月亮是什么样子了。我想和涛哥独处一会儿,就叫自豪和常曼先走了。我和涛哥走了很久,才在街道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我说,涛哥,这些年来,你还过的好吗?
还可以吧。只是有时候非常想你。
可是我却没有收到你写给我的一封信。
其实我给你写了很多信,但是我没有寄给你。
为什么?
我想忘掉一些人和事。
包括我?
是的。
我激动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要忘掉我?我做错了什么?
你没错。是我一个人的错。我是想忘记你,可我做不到,如果我真的能忘记你,我今天就不会来你这里了。
我不明白你说的话。
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我不知道这一天有多远。
不远了。
有女朋友了吗,涛哥?
没有。爱情对我来说很奢侈。我已经是一个军人,我的价值在军队里。我别无选择,我必须舍弃一些东西。
爱情和你是一个军人这两者很矛盾吗?
是的。对我来说很矛盾。
我和涛哥终于无话可说,于是我们拥抱、分手。我心绪纷乱的踩着破碎的月光回到了宿舍,突然之间,我发觉涛哥好陌生。涛哥像是变了一个人,脱胎换骨似的,变成了一个满腹心事,深不可测的人。我和涛哥相处原来那种轻松、愉快、亲切、安全的感觉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沉默和不知所措。三年了,涛哥已经成了肩负国家使命的军人,难道这就要是三年的军营的生活所带给涛哥的最终结果?
第二天,军训就开始了。
已经是连长的涛哥指挥全连官兵在军训开始前为我们进行的一场气势宏大的军人基本动作要领表演。同学们看得津津有味,热烈的掌声一浪高过一浪。然后,涛哥又代表全体官兵向我们表演了中华武术、空手道、擒拿手等个人绝技,引起了全体轰动。全场的人都齐刷刷的站起来。我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涛哥轻如飞燕,气若洪钟的身体上,那些女生尤其如此。涛哥的表演激起了无数多情女生的爱慕、崇拜的心理,当涛哥腾的跃起,在空中连翻几个跟头,安稳落地时,女生们一阵阵尖叫,仿佛重回武侠时代一般,而涛哥无疑就是无数倾城女子为之魂牵梦绕、御剑飞行的侠士。其实在进部队之前,涛哥已经学会了好几种武术,至于他的日本空手道是怎么学会的我就不得而知了。表演结束后,常曼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跑下去为他端茶递水,还拿出纸巾为涛哥擦汗。涛哥自然懂得分寸,喝了水,却拒绝常曼为他擦汗。涛哥说,常曼我自己来吧,请你顾及一下徐亮的尊严。常曼说,我相信他不会那么小气的。况且你是他的兄弟,我们又没什么。我只是看你太累了,帮你擦擦汗而已!但涛哥还是走开了,常曼一脸的沮丧。我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常曼这种女人太不要脸了!
涛哥成了我的教官,但我的心里并不好受。涛哥似乎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训练的时候,从来不曾看我一眼。可涛哥对其他的人就不同了。像春天的温暖,有说有笑,动作错了,悉心指导,从来不曾训斥一句。我觉得牧原的动作也不怎么样,可涛哥一次又一次的夸他做的好,还夸他身体素质好,拿他当我们的榜样。涛哥对不爱说话的际军也不错,循循善诱的劝际军少吸点烟,别把他的牙齿全熏黄了。可我呢,涛哥对我不闻不问,我跟着他们做稍息、立正、站军姿、齐步走、正步走,每一个动作甚至错了,也没有得到他的片言只语的指点。有时候我故意出错他也不管我。我几乎要绝望,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有过和涛哥恩断义绝的念头。于是我故意迟到,他竟然要我单独一个人在烈日下罚了一个下午的军姿!那一天,我对涛哥痛恨到了极点,本来我已经够伤心了,可常曼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偏在这个时候在我的伤口上撒盐。每次训练结束或休息时,她总是第一个冲向饮水机,倒两杯水,一杯自己喝,一杯送过来给涛哥喝,涛哥竟然当着我的面若无其事的把它喝的一干二净。我气的说不出话来,可我不知道到底再生谁的气,生涛哥的气还是生常曼的气。于是当常曼再一次端着水杯乐滋滋的走过来时,我冲过去,当着很多人的面,啪的一下把她的水杯打掉了,水溅了常曼一身。
我警告你,别再去勾引涛哥了!
可常曼似乎一点也不生气,她笑着说,好大的火气啊!但如果我偏不听你的话,你会拿我怎么样啊?
如果你真要去,我们就……
可是到了关键时刻,我却没有勇气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我们就怎么样?你说啊!你说啊!说不出来我就走了!
常曼一甩头果真潇洒地走了。可她并没有走向她的队伍,她再一次走到饮水机旁,又倒了一杯水,然后从我的身边高傲的经过。
我被晾在一旁,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最尴尬的一天。
中秋节到了,父亲给我寄来了一小箱月饼,还给我写了一封短信。父亲在信中说,他们已经离开了藕香村,他们已经在城里购置了一座商品房安定了下来。我叹了一口气,想起了母亲,想不到母亲多年的愿望到今天才得以实现,只可惜做了一辈子好女人的母亲只能在天堂眼睁睁的看着她心爱的男人挽着别的女人的手走进他们的新居。一滴一滴的泪水从母亲的眼里流出来,却再也流不到我父亲的心里。说来惭愧,开学这么久了,我还没有给父亲写过一封信,只打了一个电话,报了个平安,告诉了父亲我的联系方法。望着我父亲给我寄过来的月饼,我感受到了一点点弥足珍贵的亲情。可是我却无心食之,这些天发生了这么多令我伤心的事情,我吃什么东西都没有味。我把月饼拿出来让大家分享。牧原这个东北大汉吃着月饼连夸我父亲的好,牧原真是大肚,一连吞了好几个,还说,要是有酒就好了,有酒我也可以把酒问青天了!呵呵!际军似乎对食物并不感兴趣,他说了一声谢谢,浅尝辄止的吃了一个小型月饼,际军似乎对他的烟感兴趣。今天是中秋节,每逢佳节倍思亲,我想起了涛哥,涛哥曾经对我说过,他把当作他唯一的亲人,我也说过我把涛哥当作在最亲的人。于是我每样月饼选了一个用袋子把它装好,打算把它送去。我做这些的时候什么也没想,几乎是一种习惯,也没有想到这几天涛哥对我做了些什么。我来到涛哥的住处,轻轻的敲了敲门,等涛哥回应了之后,我把月饼挂在门扣上就离开了。
军训的最后一个晚上,同学们和全体教官举行了一次告别晚会,我没有去参加。
际军也没有去参加,际军有独处的癖好,不喜欢置身于纷闹的人群中。
际军说,在人群喧闹的地方我是一具尸体,在亲朋好友面前我是一个躯体,在我独处的时候我是一个幽灵。我最不喜欢的地方是礼堂、广场、影剧院。所以,我是不会去参加任何一个晚会的。
这时候涛哥走进了我的宿舍,走到了我的身边。
涛哥在我的身边站了很久,军人的威严荡然无存,倒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小孩。
涛哥说,亮子。
当这个略带沙哑雄浑的声音传到我的耳边时,我对涛哥所有的怨恨立刻化作满腔的暖流,流遍我的全身。我不曾想到,在涛哥面前我是如此心软。
亮子。涛哥又叫了一声。
你来做什么?我说。
明天我又要离开你了,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怎么不去狂欢啊?相信很多望眼欲穿的正等着你呢,你别在这浪费时间了,你走吧!
亮子,我有话对你说!
我答应了涛哥。我和涛哥来到了那片枫叶林。我刚走进枫叶林,我久听见了那忧伤而熟悉的箫声。我知道又是那个玉树临风的男孩在吹箫了。他经常来这片枫叶林吹箫,我每次走进枫叶林迎接我的就是那忧伤的箫声,我每次都是踏着箫声恋恋不舍的走出枫叶林。今晚月圆如镜,可仍然只见箫声不见人,连晃动的影子叶没有。其实男孩吹箫的时候几乎是静止的,根本就没有什么晃动的影子。
我对涛哥说,这首曲子太熟悉了。
涛哥点一下头,是的。但比我吹得好。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不想认识一下吗?
从没想过。我从来没想过要去打扰他。有些人一辈子你都不必去接近他,能够远远的观望已经很不错了。我不想破坏一处美好的风景。
谢谢你的月饼。
我做任何事都不需要别人的感谢。
我知道你很恨我。
没有。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更痛苦。
可是我知道我仍然对不起你,这几天对你太苛刻了!
那是你的权利,我无权干涉!
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对你吗?
不知道。
因为我不敢面对你。
不敢面对我?我恨可怕吗?
不是。我是怕我自己陷得太深!我宁愿你恨我,这样我也好过一点。
为什么?涛哥,我听不懂你的话,你能不能说明白点啊!
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你说啊!
因为……因为……因为……
你说啊!你快说啊!
可是我不敢说!我真的不敢说!我说不出口,我说不出口啊!我怕一说出来,我就会失去你!我不想失去你,我不想失去你啊!
你怎么会失去我?你不会失去我的,我保证你不会失去我!你说啊!
涛哥终于失去了理智,涛哥突然在我的面前跪了下来,表情极度痛苦。
好,我说。我说。那是因为,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我爱你二十年了!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直到现在,我都一直深爱这你!亮子,你知不知道哇!
那一刻我宁愿死去!
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我扯住涛哥的衣领,把他拉起来,丧心病狂的吼道,起来,你给我起来啊!你骗我!你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啊!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涛哥,你是男人,你是男人啊!……
我知道我是男人!涛哥带着哭腔说道,可是我只爱男人!二十年了,这个秘密在我的心里藏了二十年!每时每刻我都忍不住要向你说出这个秘密,可是我说不出口啊!我太爱你了,也太怕失去你了!亮子,我没有骗你,我为什么要骗你呢?如果你不相信,你可以挖出我的心来看看!亮子,你一定要相信我是真的很爱你很爱你,我不敢奢望你会接受我,那是不可能的。我只是向你表达,表达我对你的爱。因为如果我再不说出来,我迟早有一天会疯掉的。如果我的表达给你带来了痛苦,请你一定要原谅我的自私……
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听!你不要再说了……
我捂住耳朵痛苦的叫道。
这时候,涛哥突然用力的抱住了我,然后开始疯狂的亲吻起我来,涛哥用强健的臂膀和宽阔的胸膛围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我越挣扎涛哥抱得越紧。我不再反抗,我反抗不了,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悲哀,我发现我命中注定只能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只能任人摆布。我安静了下来,涛哥却放开了我,我朝着涛哥的胸口狠命的踹了一脚,然后疯了一般跑出了枫叶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