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裸奔
被我称之为女人的那个小荷一夜之间从姐姐变成了我的母亲。
我想起了那个早晨她说过的话,你睡吧,你尽管睡吧,迟早我会变成你的母亲的。你睡在我身上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想不到这个女人的心愿这么快就实现了,但我绝不会叫她母亲的。
可是我竟然叫了她一声母亲。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比我母亲聪明得多,厉害得多。我母亲说,女人最大的天职就是做好一个女人,于是我母亲做了一辈子的好女人。即使那一天当志清搂住她的时候,她仍然意志坚决的守住了她的最后一道防线。因为我母亲要做好女人。她再怎么爱志清也改变不了她是我父亲的女人的这一事实。所以我母亲疯了,我母亲至死也不相信她做了一辈子的好女人竟然还比不上只做了我父亲几天女人的女人。于是我母亲又死了,我母亲最大的悲哀就是她太像一个女人了。我父亲还算有点儿良心,把我母亲的葬礼办得风风光光的。来参加葬礼的人白天大声哭泣,晚上大碗的喝酒,大块吃肉。我母亲的几个姊妹们翻遍我母亲的衣柜和衣服上的口袋,企图能找出点什么来,其中的一个在我母亲的一件貂皮大衣里翻出了一张已经发霉百元大钞,于是她们就开始为这一张百元大钞的归属大动干戈。我母亲最后葬到了荒凉的十八亩山。藕香村的人都说,你母亲葬得好,你母亲的坟高高大大的,杂草不生,风吹雨打也不塌陷,你母亲会保佑你将来有出息!我听了,悲从中来,这就是我母亲做了一辈子好女人的结果!
然而小荷就不同了。小荷压根儿就没有做一个好女人的想法。她说,女人嘛,就像墙头草,风往哪里吹就往哪边倒,要想做一个成功的女人,关键就要看你怎么倒。小荷不想完完全全做一个女人,她扮演女人的同时也想扮演男人,她要让喜欢她的男人知道,没有你我照样能活。所以小荷不会像我母亲那样对我父亲在外面的所作所为不闻不问,她不仅对我父亲生意上的事了如指掌,还要参与其中。
小荷要我叫她母亲。
她说,你不遗憾吗,亮子?你其实并不是不想叫你母亲的,只是你开不了口。你已经失去了一次机会,现在老天又给了你一次机会,难道你还想错过吗?我知道到现在为止你还没有尝试过叫母亲是什么样的滋味呢。你想想看,人的一生连母亲都不能叫一声,岂不是很可悲?亮子,来吧,叫我一声母亲,我会像亲生母亲一样待你的。
我看她苦口婆心的样子,觉得很可笑,于是我就更加可笑的叫了她一声“母亲”。
也仅仅是这一次,以后我再也没有叫过她母亲。暗地里我称她为女人,当着她的面我不叫她。等她再用同样的话劝我的时候,我就说,我没有遗憾了,而且我相信老天还会给我很多机会的。
这句话击中她的要害,我看见一丝忧虑掠过她的脸上。
我决定去找涛哥。涛哥对我说他今年冬天要离开我了,他要去当兵了。所以我想多陪陪涛哥,涛哥说,你是藕香村最让我记挂的人。我又何尝不想说涛哥是藕香村最让我记挂的人呢?涛哥的父亲、母亲不在身边,我的父亲、母亲在身边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们又给了我什么?他们甚至都没有让我感觉到骨肉情的存在。唯有母亲,那也只是最后的一瞬间。
外面刮起了风,是龙卷风。藕香村的纸屑、树叶、塑料袋什么的被龙卷风卷到半空中又散落下来,那么多的纸屑啊、树叶啊、塑料袋啊漫天飞舞的飘下来,像下了一场垃圾雨。我爷爷说,如果谁被龙卷风卷到天上,他就成仙了。于是我希望龙卷风卷到我面前把我卷走,可是龙卷风总是和我擦肩而过,我去追龙卷风,似乎已经够到了,我往里一跳,它就到了几里开外了。看来,我是无缘成仙了。有几个丫头片子在尽兴得玩她们自己做的粗糙风筝。那几个风筝被大风吹得直翻跟头,而她们却乐得哈哈大笑,似乎风筝就应该这么飞的。有一个小女孩的风筝挂在了树上,急得她不停地抹眼泪。我说,我来帮你。于是,我走过去,捏住风筝的线,狠心的一拉,风筝拉出来了,线却断了。风筝顺着风直直的飘到了空中,越飘越远,越飘越高。那个小女孩反倒不哭了,她睁大一双清澈的黑眼睛,望着高飞的风筝,惊叹道,好高啊!
我看见一个妖艳的女人从涛哥家大摇大摆的扭了出来。她的嘴巴涂得像猪血一样,头发一团一团的向上盘起,像一座座宝塔。那双高跟鞋啊,比我母亲的还高出一大截,我是跑着去涛哥家的,因为我喜欢在风里奔跑的感觉。所以那个女人出来没多远就被我撞个满怀,还被我踩了一脚。她尖叫一声,愤怒的瞪了我一眼,骂道,瞎眼了!然后拍了拍被我撞到的地方,又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擦去高跟鞋上被我踩上去的灰尘。弄完了,又回过头,娇滴滴的对涛哥说道,涛哥,我会想你的,我还会回来。说完,一只手往后搭在肩上,手上吊了一只银色小皮包,小皮包在她的屁股上一蹦一跳的走了。
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种女人,都半老徐娘了,还跟我一样“涛哥、涛哥”的叫唤,是什么样的女人啊。
又是谁啊?我有点气呼呼的问涛哥。随后我觉得我这个问题问得巧妙。我之所以这么问,因为我发现涛哥天生有女人缘,围在他身边的女人一大堆一大堆的。他的抽屉里就有许多女孩子写给他的情书。可涛哥似乎一个也看不上眼,拒绝的时候从不含含糊糊、拖泥带水的。唯有美莲,哎,不说也罢。
怎么,谁招惹你了?涛哥笑道。
涛哥,你为什么要和这样的女人交往呢?她老得都能当我娘了,可她却不知廉耻的和我一样叫你涛哥!我真受不了!
没办法啊。涛哥叹了一口气,这世上唯小人和女子难养也。她说她是美莲的结拜姐姐,我并不相信她。因为我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个人,那次去舞厅找美莲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可是她又说她知道美莲是谁害死的,于是我就放她进来了,我想,我一个大男人的她能把我怎么样啊。她确实没把我怎样,可这个女人不知道有多难缠了,她没完没了地说了一大串,却只字不提美莲的事。我都下了好几次逐客令了,可她仍死皮赖脸的做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如数家珍的细说着她在风月场上的风流韵事。这样的女人,简直是一只癞皮狗!
这样吧,下次她再来的时我们就关门打狗。
哈哈,那么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涛哥所说的那个女人就是上次他去舞厅找美莲碰到的那个想勾引涛哥的妖艳女人。妖艳女人不知哪根神经出了毛病,忽然下定决心打起了涛哥的主意来了。那次涛哥亮出匕首并没有吓走妖艳女人,她一眼就看出涛哥并不是那种随便就用刀子的人,他只不过吓唬吓唬自己而已。而妖艳女人装作匆匆忙忙躲开的样子只是为了不让涛哥知道,好暗中观察他而已。所以那天涛哥救美莲的事全被妖艳女人看在了眼里。妖艳女人看着涛哥被美莲扶着上了车,心中升起了无限醋意。她美莲只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有什么能耐使得他如此的为她卖命?我不信,我白芙蓉就搞不过一个丫头!这世上还没有能让我倾心的男人,而他,则是我一辈子见过的最有味的男人,如果能把他搞到手,死了也值!于是这个狡猾的白芙蓉很快就从美莲的嘴里套出了有关涛哥的一些情况,白芙蓉看见美莲在谈到涛哥时如痴如醉的样子更坚定了她要把涛哥搞到手的决心。后来美莲突然死了,白芙蓉听到这个消息简直飘飘欲仙了,这真是天赐良机啊,没有了美莲,那他还不成了我的囊中之物?哈哈……
于是白芙蓉这个世上少有的放荡女子信心百倍的开始了她的“猎人计划”。
第一次就是被我撞见的这一次。
第二次,她又来了。
白芙蓉不愧是风月场的老手,她一进屋就用双手勾住了涛哥的脖子,还没等涛哥反应过来。她就鸡啄米似的在涛哥的脸上亲了一口。
涛哥恼羞成怒,把白芙蓉推倒在地,白芙蓉,你给我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白芙蓉不气不恼,满满的爬起来,直截了当地说,涛哥,我们上床吧。
你——涛哥气得一时语塞。
我是白芙蓉啊。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味的男人,所以坦率的跟你说,我想跟你上床。这是我白芙蓉这一辈子第一次主动求男人。我白芙蓉就是这样的人,如果我认为值得去做,就算赔了我的性命我也会去做的。怎么,你不想跟我上床吗?你不想尝尝我的味道吗?
你——你简直不要脸!
要脸?哈哈!像我们这种人还谈什么要脸!如果要脸的话我就不来风月场混了!如果美莲要脸的话也不会沦为和我一样的人了!如果我要脸的话,我就会饿死在街头,如果我要脸的话,我的幸福去哪里找!在我白芙蓉的眼里根本就没有要脸这个词。这世上有多少表面要脸的人背地里却干了多少不要脸的事!我是不要脸,我白芙蓉也要你看看我是怎么不要脸的。
白芙蓉说完就三下五除二地把衣服脱了个精光。
白芙蓉一丝不挂的站在涛哥面前,挑衅道,是男人就看着我!
涛哥终于忍无可忍了,猛地一拍桌子,我们听到了信号,从房间里跑了出来,把我们早已准备好的武器——老鼠,一只只的扔到白芙蓉赤裸的身上。果然应了那句话,女人最怕老鼠。白芙蓉看见那些尖嘴利齿的小东西,尖叫着,跳着脚跑了出去。我、利军、自豪三个人也装模作样的追了出去,追了一会儿,我们就打住了,我们三个才没有那么傻,如果再追下去,万一被别人看见,还以为我们三个联合起来非礼她白芙蓉呢。我们停了,那白芙蓉傻得够可以了,只顾一个劲儿的往前跑,也不回头看看我们。于是藕香村的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裸奔景观出现了。白芙蓉那雪白的身体像一阵风,在藕香村人的面前掠过。白芙蓉那优美的身段和姣好的容颜以及她奔跑的姿势无限挑逗着男人们如猛兽一般的情欲。有老婆的当即就搂着老婆进行鱼水之欢去了,没老婆得只看得垂涎三尺,咂巴着嘴巴,一只手胡乱地抓摸着下身,聊以自慰。白芙蓉在藕香村的裸奔持续了很久,直到一个色胆包天的人出现。那个男人五大三粗,长着一脸横肉,抱起白芙蓉就像抱着冬天里的一团棉絮,跑到草垛子后面就干了起来。白芙蓉仰面躺在草垛上,并不反抗,哈哈哈的怪笑着,让你干吧,让你们这些要脸的臭男人干尽不要脸的事吧。反正我又不是第一次被你们这些臭男人干。那人干完了,打个哈欠,一脸的满足。白芙蓉给了他一个巴掌,我不要你钱,但这一巴掌还是要给你的!
这以后,白芙蓉似乎尝到了苦头,一连几个月都没来找涛哥。
可是有一天,她又来了,但这次她似乎是爬着来的,她趴在地上,口吐鲜血。
涛哥看她这个样子也不忍心置之不理。
可白芙蓉却制止了他。
你不要过来,我这种贱女人是不值得你过来的。你听我说,你还记得你上中学时的一天晚上为救美莲而与三个流氓吵的那一架吗?现在他们寻仇来了,他们口口声声说要杀了你。我来找你时碰巧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当时我什么都没想就决定要救你,也许这是一种本能吧。于是我谎称自己是你的女朋友,愿意把自己交给他们任意处置来换取他们不要向你寻仇。他们答应了。我现在这个样子就是他们折磨的结果。也许你不会相信我说的话,但是我已经是个快要死的人,我没有必要向你说谎。你相不相信我没有关系了。我是个贱人,我不要脸,我是个千人骂万人唾的贱人,这个世上是没有人会相信我的。我不敢奢望你会相信我,但是你也不要剥夺我表达的权利。有一句话我要告诉你,我和美莲一样深爱着你,见到你的那一天我才真正懂得什么叫爱,那是刻骨铭心的。我是个贱人,我没有尊严,没有地位,没有资格像正常人那样向你表达我的情感。所以我把我最下流的一面暴露给你,目的就是为了让你把我的痴心妄想打掉。我知道,你现在对我连看一眼也懒得看了,但我还是要告诉你,虽然我的身体已经遭到无数男人的蹂躏,但我的心却没有给任何一个男人,直到你的出现。不管你信不信,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味的男人。我愿意为你死,我死不足惜,但为你死我死而无憾。涛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了。我比你大几岁,但我愿意叫你涛哥,不管你愿不愿意。同样,我也有最后一个小小的请求,在我死后请把我葬在美莲的旁边,我要和她做伴。我和美莲同是天涯沦落人,从小无父无母,能和她结拜姐妹也算是一种缘分了,希望你能答应我这个小小的要求……
2迷乱
我父亲要过四十大寿了。
我家的亲戚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汇集在小小的藕香村。
精明的小荷为我父亲在城里的豪华酒楼早就预订好了二十桌酒席。
可我父亲的四十大寿与我无关。
父亲对躺在草垛子上发呆的我说,亮子,今天我们不回来了,你去涛哥家吧。
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那种被遗弃的感觉深深的刺伤了我的心。
小荷说,亮子,你跟我们一起去吧,你还小随便坐哪一桌都不碍事。父亲过生日,哪有……
别说了!我打断她的话,你们去吧,就算没有涛哥我也不会饿死的!
当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开始大滴大滴的掉眼泪。
涛哥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面前,亮子,你怎么了?
我看见了涛哥,我滑下草垛子,扑进涛哥的怀里,委屈得哭了起来。
可涛哥问我为什么哭的时候,我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涛哥不再问我,只是紧紧地抱着我。我被涛哥紧紧地抱着,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舒适和安全,自从爷爷死后,很久没有谁像这样抱过我了。
涛哥说,亮子,今天涛哥的心情也不好,所以过来和你说说话。
怎么了,涛哥,发生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亮子,你知道吗?那个叫白芙蓉的女人,她死了。
死了?这么快?怎么死的?不过像她那样的女人与其活在世上,还不如死了。
涛哥把白芙蓉的故事告诉了我。
我问涛哥,这些都是真的吗?你相信她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希望她说的是真的。
可是,有些人就是在死的时候也不忘要骗取别人的信任。白芙蓉那种女人怎么会从一个魔鬼变成一位天使呢?这太不可思议了。
是有点令人难以置信。但我宁愿她说的是真的,因为我已经把她葬在了美莲的旁边。亮子,你不觉得吗?人有的时候会是魔鬼,有时候会是天使。说不定哪一天我也会变成魔鬼,你信不信?
我不信,如果你会变成魔鬼,那我早就成了魔鬼头了。
你这么相信涛哥?好了,我们不谈这个,我们换个话题吧。
亮子,你今年快十六了吧?
是啊,怎么了?
我只是想知道我十六岁的时候和你十六岁的时候有什么不同。亮子,能不能告诉涛哥你有没有你喜欢的女孩子或者喜欢你的女孩子?
涛哥,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这个……嘿嘿,我不好意思说。
那好,那我就不勉强你了。
不不不,我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在涛哥面前我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何况我还正想要涛哥我给出出主意呢!
哦?是什么事?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涛哥,你觉得我坏不坏?
涛哥戳了我一下鼻子,你啊,还真有那么一点点坏,可我又说不出来你坏在哪里。
就是啊,那个叫常曼的女孩子也是这样说的。她说,她就是喜欢我这样有点玩世不恭的坏小子。可她也说不上来我到底坏在哪里。嘿嘿,我觉得她是不是有点变态啊,明知道我坏还喜欢我,还写那么多的情书给我。
变态?这话太离谱了吧?人家喜欢你就说别人变态啊?那我也喜欢你,你是不是觉得涛哥也变态啊?
哪能呢?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再说人家是那种喜欢你是那种喜欢,不能混为一谈。
哈哈,怪不得人家说你坏呢,不过你坏得蛮可爱的。继续说你和常曼吧,那你,喜不喜欢常曼?
你说呢?
我说不准。但我看你满不在乎的样子,似乎你并不是很喜欢她。
涛哥,你真厉害,被你猜中了!常曼这个女孩儿简直让人受不了。太凶,太自以为是。喜欢压迫别人按她的意志办事,口无遮拦,什么话都说得出,什么事都干得出。有时候被她缠住了你根本就无法脱身,只能任其摆布。我还是喜欢比较传统一点的。
原来如此。难怪她说她就是喜欢你这样有点玩世不恭的坏小子,原来她自己也不过如此啊。你们俩,可真是臭味相投啊!
涛哥,你别笑话我了。你说我该怎样摆脱她啊?
解铃还需系铃人。关键是如何让她主动放弃你,而不是你怎样摆脱她。感情的事是最无奈也是最让人头痛的事了。如果她是真心的,我希望你给她留点面子,不要太伤害她的自尊心了。
不愧是涛哥。老手,有经验,你这一说我似乎知道该怎么做了。这时,我把话题一转,涛哥,该说说你了吧。涛哥,你不觉得应该给我找个嫂子了吗?
涛哥突然不说话了,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好好的为什么叹气呢?是我勾起了你的伤心事了吗?
不是。我在想,你说的这个嫂子她在哪呢?我担心可能这一辈子也找不到她了!
怎么会呢?连你都找不到的话,那我们这些人趁早去当和尚算了。涛哥,你不要骗我了,那么多的女孩子追你,你还愁找不到?
没有感觉。爱情是最需要感觉的。所以我只能对她们说,我们有缘无份。
那么,涛哥,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啊?什么样的女孩你才能有感觉呢?像美莲这样的女孩你都没感觉吗?
你不会明白的,这种感觉既甜蜜又苦涩。
我不明白才问你啊。涛哥,你不能告诉我吗?告诉我,我也可以帮你去找啊,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哥,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的,赴汤蹈火赔掉性命我也不怕!涛哥,你相信我啊!
涛哥苦笑了一下,你真是我的好亮子。有你这一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不过,像这样的事是不能去找的。“找”是对圣洁的情感的亵渎。我不会去找的,找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何况我自己本来就没有意义。我相信缘分,除了等待,我别无选择。
涛哥的话我越来越听不懂了,一时间我找不出什么话来回答涛哥,我只好沉默。
涛哥又问我,亮子,你有秘密吗?
秘密?什么秘密?好像没有。
你可能不知道,有秘密在心里太难受了。我心中有一个秘密,我已坚守了多年,我一直想把它说出来,可我开不了口。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如此。
能告诉了我吗?不过,我知道你是不会告诉我的,是秘密嘛!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这样对你不太好。不过迟早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因为我知道我自己也坚持不了那么久。
涛哥,我觉得今天你有点奇怪。
真的?
真的。
有那么一天你会觉得我更奇怪。
真的?
真的。
晚上八九点钟的时候,我都已经进入梦乡了,却突然被“咚咚”的敲门声吵醒。
我一开门,我父亲就对我说,亮子,你去涛哥家住一晚吧,家里来了很多客人。
我没说什么。我无话可说。这个屋子的主人是我父亲,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能说什么呢?再说,我也不喜欢呆在闹哄哄的环境里,还不如趁早走了算了。我回去穿好了衣服,走了出去。我走出门口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一双令我怦然心动的眸子,我产生了那样的一种感觉,而且我不假思索的断定,这种感觉就是涛哥对我所说的那种感觉。遗憾的是,那双令我怦然心动的眸子也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跟着一大群人的后面,进屋了。我注意到了,那双眸子留着一头新潮的短发。
我并没有去涛哥家,如果我再去涛哥家,我的脸不知往哪搁了。可我实在又不想不出一个可以去的地方,所有的朋友都想过了都觉得不妥。唉,天地之大,竟然没有我徐亮的容身之处。于是我只好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失魂落魄的游走,我的眼里盛满了哀愁。钻进云层里的月光又钻了出来,如水一样的月光轻泻大地,我立刻有一种被温暖包围了的感觉。我怕黑。我想起了小时候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情,大人们说用手指月亮耳朵会被月亮割掉,可我就是不信这个邪,指了又指,然后捂着耳朵就跑,跑着跑着月光突然没了,我掉进了臭水沟里。我来到一片水塘,捡起一些碎瓦片,开始打起水漂来。瓦片如蜻蜓点水一般轻盈的穿梭水面,溅起的水花在月光的照射下如一串串的夜明珠。我想起了黑子,他的水性和他的水漂一样好,我和他比水漂没赢过他一次。我说过我一定要打败他,可是现在我却没有机会和他较量了。这时候,我感觉有一只手轻轻的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回过头,我看见了黑子,我看到了黑子长长的手臂,我叫了一声“黑子”,然后就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躺在的还是涛哥的床上。
涛哥有点生气,说我为什么不去他家而宁愿躺在路上。
我不想解释什么,我说,我看见黑子了。
涛哥说,在哪。
我说,昨晚看到黑子了,然后就昏了过去。
唉,看来黑子的死对你的影响很大,这么久了你还没有走出黑子的阴影。黑子不是你害死的,亮子,你明不明白啊!
我看见涛哥为我担忧的样子,觉得过意不去,于是就逗涛哥开心。我说,涛哥,我昨晚看到了一双眼睛。我看到这双眼睛的时候,我就产生了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就是你所说的那种感觉。那双眼睛留着新潮的短发,昨晚住在我家里。
涛哥笑了,他说,你可要失望了啊,亮子。你说的那双眼睛啊,现在就在我家里,她告诉我了,她说她是你的堂妹。她等你好一会儿了,可能有事要对你说,我去把她叫进来。
我确实很失望,像是从高高的云端一下子掉了下来。上帝可真会开玩笑啊。
昨晚的那双眼睛,刚才涛哥所说的我的堂妹进来了。
我再看她的眼睛时我已经没有那种感觉了。
她说,你好。你是亮哥吧,我是徐云,你叫我云儿好了,我比你小几个月,是你堂妹。
她确实是我堂妹。回去后我父亲就对我说了,亮子,今后你堂妹一家人要在我们家住上一段日子,你要好好照顾你堂妹。
后来我从云儿口中得知,她的父亲是逃难逃到这里来的。她的父亲是财政局的一把手,贪污了一大笔公款,东窗事发了,所以就逃到了这里。
3离开
柳茹和志清吵了两次后终于决定离开志清。
柳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絮絮叨叨,这个家呀,我再也呆不下去了。反正黑子都走了,这个家就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我和你不是一号人,你能守住那几亩薄田,安安心心的过你的清闲日子,我柳茹可受不了这个苦。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这种男人,就是没出息,难怪素玲到了要紧关头就一脚把你踢开。我跟了你也是我柳茹瞎了眼。这藕香村,穷乡僻壤,做点生意也这么难。叫你去城里,你不去还和我吵架。你不去,你不去就能吓倒我?我柳茹是什么样的人,我柳茹天不怕地不怕,你不去我一个人去好了!呆会儿,我的一个亲戚就会来街上接我,我也要走了,你一个人好好过你的清闲日子吧。
这个狠心的女人果真背了一个与她一样肥的包头也不回的走了。
志清叫住了柳茹,我们离婚吧。我想我们也没有必要再保持夫妻关系了。这是离婚协议书,签个字吧,签个字我们的夫妻情分就一笔勾销了。你也不用再回来了,我想你也不会再回来了。这里还有一张存折,是我们这些年来所有的积蓄,你拿走吧。我希望你能够找到一个有出息的人。
柳茹放下包袱,签了字,冷笑两声,想不到你比我还快。我是碍于面子才不跟你说这个,你倒先提出来了。很好,志清,多谢你了却我一桩心事。我也衷心的祝福你找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伺候你一辈子。
柳茹终于走了,柳茹那东摇西摆的身体很快就消失在志清混浊的视野中。
志清叹了一口气,不该走的走了,该走的也走了。也好,一个人过吧,一个人过倒也落得个自在。
志清点燃也一支烟,却情不自禁的想起我的母亲来。志清吸完了一支又点燃了一支。可是,再也没有人欣赏他吸烟的样子了,再也没有深情的望着他,对他说,志清,你吸烟的样子很有魅力,你再吸一支吧。历历往事,仿佛如昨。志清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不曾要过我母亲一次,其实有很多机会摆在他面前,都因为他优柔寡断的性格而错过了。志清想起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离他而去,顿觉悲从中来。黑子走了,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却胜似他的亲生儿子。素玲走了,不是他的女人却胜似他的女人。柳茹走了,是他的女人却不像他的女人。这是什么世道啊!志清越想越觉得气愤,恰好有一只公鸡啄他的脚,志清飞起一脚就把那只公鸡踢死了。志清苦笑了一下,样子比哭还难看。难道老天要拿一只鸡来犒劳我吗?可是志清又想起这一辈子他最不喜欢吃的就是鸡肉,于是就把那只鸡拎起扔到水塘里去了。回来的时候,志清又不断的叹气,素玲啊,如果你跟了我,就不会像这只鸡一样如此凄惨的死去了。
我坐在志清叔家里等他回家。我是来告诉志清叔黑子的真相的。我昨晚又梦见黑子了,黑子掐住我的脖子说,告诉我爸爸真相,否则我掐死你!
志清叔看见了我,舒展了一下表情,亮子,你怎么来了?
其实我早该来了。
有事吗?
是的。我想向你坦白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对你很重要,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有那么重要吗?说吧,你志清叔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什么样的苦没吃过!
黑子他走了,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就这件事?你不是已经告诉我了吗?你不是说他去找他的亲生父母去了吗?
不,我说错了。我是说,黑子,黑子他死了。他没有去找他的亲生父母,他死了,很早很早以前他就死了。
志清叔不相信。
好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于是我把志清叔带到了芦苇荡。
这是黑子的坟墓。我对志清叔说。
那是一个小小的坟墓,是我和自豪他们为黑子弄的,里面并没有黑子的尸体,里面只是黑子的一只破鞋。黑子的尸体永远葬身于芦苇荡了。好几年了,原本有一人多高的坟墓现在几乎快被夷为平地了。上面都有了一些飞禽走兽的足迹,整个芦苇荡的岸边只有黑子一个人孤怜怜的躺在那里,日夜与清风湖水做伴,显得那么寂寥、凄悲。
志清叔终于跪了下来,叫唤着黑子。
这时候我听见了芦苇荡里传来了“救命”声,恍惚中以为是黑子的声音,我没有犹豫,纵身一跃,跳进水里,向声音游去。志清叔也跟着我跳下了水。我和志清叔合力把呼喊“救命”的人救了上来,却发现不是黑子,竟然是我们藕香村十分痛恨的牛保!
牛保?怎么是你?!
我一个人在这里玩,看见一只天鹅掉进了芦苇荡里,于是我就游过去捉。哪知那里暗藏了一个非常大的旋涡。我刚游到那里我的一只脚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卷进去了,我使劲的挣扎,幸好遇到了你们!
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水性那么好的黑子也会葬身于芦苇荡了。
算你命大!我冷冷的对牛保说,你知不知道几年前黑子就是这样死的?
牛保说,徐亮,你还仇恨我吗?那时我们还小,现在你成了我的救命恩人,我不会忘恩负义的。如果你想报仇,我可以答应你从你的裤裆里钻过去!
算了吧,我现在没心情和你胡搅!你走吧。
牛保拿着衣服走了,响当当的丢下一句话,你的救命之恩我会报答你的。
我对志清叔说,黑子就是这样死的。黑子是我们把他带到这里来的,是我害死了黑子。你把我也丢进水里去吧,让黑子也好有个伴!
亮子,你别说傻话了。你怎么会害死黑子呢?刚才你的表现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你连一个陌生人都奋不顾身的去救,你怎么会害死他的?我知道你尽力了。黑子有你这样的朋友,他九泉之下也会欣慰的。这么多年了,黑子离开我们这么多年了,他走了也好,他死了也罢,都不会再回来了。这又有什么区别呢。唉——亮子,走吧,我们回去吧。
我父亲不知是迷上了麻将还是迫于应酬,这一周来他整天呆在牌桌上与我逃难的叔叔和婶子砌长城。我的解释是,我父亲因为应酬迷上了麻将。
我刚跨进大门,就听见我那腆着啤酒肚的叔叔叫道,哈哈!我胡了!清一色自摸。
我父亲直摇头,哎,今天我的运气真是让狗吃了,打了这么多盘了我都还没有胡过!
我剜了一眼啤叔,既然他那么喜欢喝啤酒,我们姑且就这么称呼他吧,叫他叔叔我觉得特别扭。啤叔只顾乐他的了,没有看见我。哼,还说是逃难呢,这么快活自在还说逃难!我讨厌啤叔,他长得太丑了,脸上的器官都扭成了一团,都是一个娘胎下来的,他长得连我父亲的十分之一都不及。也不知道是先天还是后天的,反正我讨厌他。人不可貌相,要我不貌相,那是不可能的。
我很反感他们没完没了的搓麻将,于是我拿了一本英语书坐在门槛上故意大声的乱读一通。
我父亲说,你干嘛呢?你干嘛呢?有你那么读书的吗?小声点,没看见我们还在打麻将吗?到外面读书去。
我说,你懂不懂朗读啊?朗读就是要大声读,越大声越好,朗读还要一个空气流通,光线充足的地方才有效果。这光线嘛,不是灯光,要自然光。
被我称之为女人的小荷有点不耐烦了,亮子,你就到房里去读嘛!你叔叔他们也都是难得来几次……
我说,你们怎么不去房里打?到底是我读书重要是你们打麻将重要?!
我父亲说,别理他,都是他爷爷惯坏的!
不许说爷爷!你们不配说爷爷!爷爷没有你们这些儿子!
我父亲终于被我惹火了,他跑过来想抓我,却抓了一把空气。我早有防备,他还未到我就先溜了。
我那与我母亲同样高贵的婶婶扯住我父亲的衣服,算了,算了,别追了,小孩子嘛。
什么小孩子,都是初中生毕业了!他要是有云儿一半的听话,那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父亲气呼呼的回到座位上,摸了一张牌,一看,转怒为喜,狗日的,终于把你给摸到了!胡了,清一色自摸七巧对!哈哈,终于开天眼了,我说呢,打了这半天总该轮到我赢一盘了吧。
我一个人跑到爷爷的坟前诉苦,爷爷,爷爷,你快点变鬼把他们掐死算了!
这么狠毒啊,你要爷爷掐死谁啊?
不知什么时候云儿来到了我的身后。她在爷爷的坟前跪下了,磕了几个头,孙女不孝,愿爷爷在地下安息。
本来我对云儿的印象就不错,现在看到她这样子,愈发觉得她好起来。
云儿说,人总有犯错的时候。就像我父亲,为了我一失足而成千古恨。现在他后悔了,他说他过一段日子就会去自首,所以我原谅了他。就像我能原谅我父亲,你为什么不能原谅你父亲呢?放下你的仇恨吧,亮哥,背着仇恨做人是很累的。
可是他现在都没有跪过我爷爷!
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就算他不明白,你也不应该和他一样不明白啊!
我愣在那里,无话可答。
云儿背靠在一棵大树上,双手插进牛仔裤的兜里,向我笑了笑,继续说,亮哥,我的故事都讲给你听。看样子你的故事比我还多,能说说你的故事吗?
云儿要我给她讲故事,确实有很多故事,也有一股倾诉欲望,可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听众。藕香村的人似乎人人都一堆故事,很少有人会听你的故事的。我说,如果你愿意听的话。
我洗耳恭听。
4常曼
该说说我在学校的情况了。
我之所以只字不提我在学校的情况,是因为学校太无聊了,学校里有着一群无聊的老师和因为老师而无聊的学生。
为什么说老师无聊呢?举个例子吧。
有一天,我那秃顶的班主任找到我,说,叫你父亲来学校一次吧。
我说,我没父亲。
那叫你母亲吧。
我说,我没母亲。
秃顶班主任听说这么一说,摸摸脑袋,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原来是个孤儿啊!
我说,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叫我母亲来学校呢!
秃顶班主任听我这话又来气了,眉头一皱,腮梆子一鼓,就算了你没爹没娘也不应该在你的作文里写这些东西啊!
我看了一下的作文,哈哈大笑,为什么不许在作文里写这些东西呢?你没说过不许啊!
秃顶班主任指的是我在作文里描述的一场过家家游戏。他要我们写写童年最难忘的事情。同学们嚷嚷,吵着要改题目,都什么时候,还出这样一个老套的题目,换一个吧,换一个吧。秃顶不换,他说,我就是要你们把最普通的事情写出新意,写出真情实感来。我想,这还不好办吗?你不是要新意,要真情实感吗?我都给你。于是我在作文写道:我和一群小伙伴玩过家家游戏。我和一些男孩子剪刀锤子包,我赢了,于是我就当了爸爸。芽芽和一些女孩子剪刀锤子包,赢了,于是芽芽就当了妈妈。游戏玩到一定程度,爸爸和妈妈要睡觉了。我和芽芽也很害羞啊,不肯那样做,可那些小伙伴们说我耍赖,七手八脚的硬是把我和芽芽的衣服剥了,把我们推到了床上,还把蚊帐放了下来。我趴在芽芽光溜溜的身上,我的小鸡鸡竖了起来却不知往哪里钻,我磨蹭了好久还用了手的功能才让我的小鸡鸡钻进了芽芽的小洞洞里。芽芽非常害怕,用被子蒙住了头。我趴在芽芽的身上,说,做爸爸真好,做爸爸还可以这样啊。可芽芽却哭了起来,我再也不做妈妈了!
秃顶班主任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太不像话了!你知道你描写的是什么吗?是不健康的东西!是,是黄色!
不会吧?我觉得我写的没有任何颜色的东西,是无色,怎么会是黄色呢?你不是要写真实吗?我没有一点夸张,写的全是真人真事。
你——徐亮!你简直是孺子不可教也!
嘿嘿,我把秃顶班主任气走了。他当着我的面,怒不可遏的撕碎了我的作文。我的作文纸被撕成了碎片,这些碎片被他随手一扔,像美丽的雪花一样纷纷扬扬的落下来,落在我的头上、身上、手上。唉,只是可惜了我的一篇好作文。这是我上初中以来写得最好的一篇作文,却遭受到了如此的厄运。我感到很悲哀,却不知道是谁的悲哀,是我的悲哀吗?是秃顶班主任的悲哀吗?秃顶班主任叫我重写一篇,然后佛袖而去。这时候我感到秃顶班主任的悲哀了,我会重写吗?你太不了解我啦!
可是我不得不提学校,因为常曼,因为她在学校。
我常常说不清我和常曼之间的关系。有时候,她缠得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就把她当一回女朋友。她不要我的时候,我就把她当作我普通的同学。我之所以要提常曼,因为她毕竟是第一个走进我生命里的女人。我在这里用了女人,我知道她早不是女孩了,有一次她把我按倒在床上亲口对我说的。我称常曼女人,她翘起嘴巴,我不喜欢你叫我女人,我宁愿你叫我女子。
女子就女子吧。
常蔓这个女子非常的野蛮。她趁我课间去厕所的时候在别人已经擦过的黑板上写道,徐亮,我喜欢你。好事的秃顶总是在铃声还没有打响的时候就来到了教室,他看到了那一行字,气得嘴都歪了,好啊,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谈起恋爱来了!他把我堵在了教室门口,徐亮,你站住!我说,有事吗?没事,你站在外面不要进教室了。为什么?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老秃是不是有病啊,前几天因为作文的事把我批了一顿,今天又来找茬了!为什么?!你自己看看黑板上写的是什么吧!我偏了一下头,看到了那扭扭歪歪的一行字,我马上猜到了这是常曼干的好事。我气不打一处来,冲着老秃嚷道,你有没有搞错,你为什么不找写这些字的人呢?找我干嘛,又不是我写的!我越想越觉得气愤,真不知老秃他的木瓜脑袋是怎么想的,擒贼不擒王,却总是拿虾兵蟹将开涮。这时候,常曼叉着手站了起来,是我写的,不关他的事!全班哄然大笑,因为常曼竟然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叫他“老秃”。这会儿老秃气得肺都炸了,脸红一阵,白一阵,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许久,老秃软软的说,你们两个都到外面站着吧,现在到了上课时间了,我不想因为你们两个耽误大家。
常曼乐颠颠的出来了,她一出门就打了我一拳,哈哈,徐亮,这回你可风光了。
我风光?
不是吗?至少很多人都知道有人喜欢你呀!有人喜欢不是一件好事吗?
那可未必!那要看什么人了。常曼,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常曼马上换了一副苦瓜脸,什么?你说什么?你说我害你?我都把我的脸撕下来贴在你的脸上了,你还说我害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我可没叫你那么做,你不要脸那是你自己的事!
随你怎么说好了,我不在乎!我是不要脸,要脸有什么用,脸又不能当饭吃。幸福是一瞬间的事,你要脸幸福就会与你擦肩而过,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啦,你想回头那就晚了。我常曼是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我的幸福从我的面前溜掉的!
你简直不可理喻!
这时候,老秃拿着教鞭气势汹汹的跑了出来,吵什么吵!我们还要不要上课啊!要吵,滚远点!
常曼也正在气头上,冲着老秃吼道,怎么,狗打架你也要管吗?
我不管,但它要管!老秃似乎被常曼气疯了,拿着教鞭想打我们。
常曼拉着我的手,跑啊,呆子!
常曼拉着我的手跑。常曼这个女人不知哪来的力气把我的手腕捏得生疼。被一个女生这样拉着,我以后哪有脸见人。于是,我说,放手啊,放手啊!你这个三八!常曼说,不放,不放,就不放!你这个臭三八,你再不放,我就对你不客气了!于是常曼突然放了手,我一下子没站稳,跌倒在地,常曼却笑弯了腰。哈哈哈,徐亮你还算不算男人啊,这也能跌倒?笑死我了,真是笑死我了!我站起来,咬牙切齿,常曼,你这个臭三八,我讨厌你!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说完我想走,她却一把抱住我,想走,没那么容易!你想干吗?我吓得胆战心惊,生怕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干出什么过激的事来。常曼诡秘的一笑,把我抱得更紧了。我的双手放在哪里都不是。你说我想干什么?哼哼,如果不乖乖听我的话,我就这样一直抱着你,直到下课。那时候我会当着全校学生的面说你非礼我,嘿嘿,那时我要你跳进也洗不清啦!我一听常曼这话,全身上下的毛孔都竖了起来,天哪,最毒妇人心!想不到这个女人要对我下如此毒手!我一下子没辙了,好啦,好啦,我听你的话。你说吧,要我干什么?很好,男人嘛就应该这样。你先抱着我。于是我就抱着她,抱着她就像抱着一团火,我的身体也渐渐发热了。亲我一下。常曼继续说。什么?亲你一下?你简直要我的命!常曼,你不要太过分了!这种事情能乱来吗?这对你不好,对我也不好!我不干,我绝对不干!常曼看我急得脸都红了,赶紧说,好啦,不难为你了,你不干我干。说完她就踮起脚尖猛的亲了我一口,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常曼终于放开了我。我如临大赦一般,长长的一口气,从头到脚,贯穿每一个毛孔。
我说,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你去哪?还没下课呢!坐下吧,我们聊会吧。
我觉得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说的。
你就当真以为我是那么令人讨厌吗?
不是令人讨厌而是令我讨厌。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但我清楚我不喜欢你,这是永远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喜欢你,这也永远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可是你不懂感情,你太草率了,感情是不能勉强的。
你懂感情吗?感情也不是等来的!等待是弱者的表现,我不想等,我已经有过惨痛的教训了!我要去主动的追求。
但是,你不觉得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吗?我并不值得你那么做。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以我自己理解的方式去表达。你当然值得我那么做。徐亮,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不知道。
我就是喜欢你骨子里的那么一点点坏。我给你说一件事,你不要怪我。我看了你一篇作文,是你描写过家家的那篇。
啊?!我几乎要昏倒,那篇作文她也看了?
你不要不好意思。其实这样的事几乎每一个人都曾有过,我小时候也有过啊,却只有你一个人那么坦然、真实的对待。所以我觉得你坏得蛮有味的。
铃声响了。
我的一位同学跑过来说,班主任叫我们去一趟他的办公室。这位同学说完突然大笑了起来,说我的脸上有一个嘴巴。我一摸,猛然醒悟,肯定是常曼嘴巴上的口红印在我的脸上了。我羞愧难当,跑到水龙头下面一阵猛洗,可越洗越难看。我从水中的倒影看清了自己变成了一个比跳梁小丑还滑稽的大花脸了。我走进教室,千万双眼睛在盯着我看,我胡乱的收拾了一下书,拿起书包就走。在门口碰到常曼,我狠狠的说,常曼我恨你!
我走回了家,两天没有去学校。
5开除
学校真是一个令人心烦的地方。想起常曼我就生气。
躺在草垛上我不停的抽闷烟。
烟是个好东西,我是这么认为的。心烦的时候,叼上一支烟,什么事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烟是鸦片。我十五岁就学会了吸烟,我五岁就吸了烟。我看见爷爷吞云吐雾的样子觉得好玩,我说,爷爷我要吃一口。爷爷说,说好了只吃一口啊。于是我就吃了一口,呛得我咳了好几声嗽,连眼泪都出来了。我连说“不好吃”。我十五岁学会了吸烟,是因为我看见我父亲去厕所的时候总是叼着一支烟,于是我就觉得奇怪,偷了我父亲的一包烟,我还记得那包烟的牌子叫什么红塔山来着。这以后,我蹲厕所的时候也点上一支烟,我吃了好多口。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上厕所要吸烟了,原来吸烟可以防臭。以后我就一发不可收拾,不仅仅上厕所吸了,无聊了没事了心烦了高兴了都吸,吸得满嘴牙黄,吸得满嘴烟味。但是我不敢偷我父亲的烟了,我父亲是不准我吸烟的。我只好自己买,红塔山买不起,一般的白沙也同样可以使我飘飘欲仙。
有一次,常曼闻到了我的满嘴烟味,捂住了鼻子,后退了几步。
我羞红了脸,我以为我有口臭。
常曼说,你烟瘾很重。
我说,不关你的事。
常曼说,男人应该吸烟。吸烟的男人比不吸烟的男人要有男人味。但从一个人的吸烟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品位、气质。你吸烟吸得满嘴牙黄、满嘴烟味只能说明你这个人太随便。吸烟也要有规律,要适时适量,吸烟以后要嚼口香糖,最好吃一些治牙黄的药。……
我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话,你吸烟吗?
常曼听我这么一说,从她的提包里掏出一包万宝路,点燃一支,吸了一口,那架式俨然一个老烟民了。
你不觉得我比你有品位多了吗?
我冷眼看了她一下,你毕竟不是男人。
我并没有把常曼的话放在眼里,直到涛哥也像她那么劝我,我才在乎起来。但我仍然对常曼“男人应该吸烟”的话鄙夷不定,因为涛哥就是一个最好的反例。涛哥从不吸烟,但十个男人加起来也没有他一个有男人味。常曼问我这个人是谁,我说你没有必要知道。我当然不会告诉常曼,告诉她说不定准又把涛哥缠住了,那我可担当不起。
常曼说,我本来就不是男人。
我说,你也太不女人了。
常曼说,太女人好吗?
我说,至少比太不女人要好。
我躺在草垛上挖空心思想着对付常曼的办法。
我说过我讨厌常曼,可她仍死皮赖脸的跑进我家,大呼小叫的。
徐亮在吗?徐亮!徐亮!徐亮在吗?徐亮!
幸好我的父亲他们都不在家,否则又要惹出一大堆麻烦。
我懒洋洋的叫道,别叫了,我在这。
常曼这次来似乎真的有事,我看她脸上挂着焦急的模样。
你还有闲心躺在这里,跟我回学校吧,你和我快要被学校开除了!
开除?开除好啊!反正我也不想在学校呆了。
你疯了吗?你不要毕业证了吗?辛辛苦苦三年连毕业证都拿不到,你如何向你父母交代?
那你呢?那你如何交代?
我交什么代,我没什么可交代的。我和你不同,你是男人,我是女人,毕业后我就去闯荡世界,要不要毕业证对我没多大关系。可你不同了,你要考高中,还要考大学呢!
说了这么多的废话,你还没告诉我学校为什么要开除我们呢!
还不是因为我们俩……
因为我们俩什么?
早恋。
常曼刚说出这两个字,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我跳下草垛子,我早知道会出事的,现在好了,现在你满意了吗?常曼,你不觉得这是你一个人惹的祸端吗?你不觉得你应该承担全部的责任吗?
好啦,我不和你争了。我承认是我一个人的错,好了吧?可你也得回学校啊,回学校说清楚,这种事谁相信只关一个人的事!
我不回去!
你当真不回了?
不回!
你会后悔的!
常曼终于被我气走了。
我跳上草垛继续吸我的烟,心想,你常曼也有今天?也不想想你以前是如何纠缠我的?
两天后,自豪跑来告诉我,常曼真的被学校开除了。
那我呢?
你没有。听说是常曼把你顶了回去的的。常曼硬是一口咬定这件事是她一个人惹起的。她说是她纠缠住你,威胁你,你才屈服的,一切与你无关。校领导开始并不相信她的话,她就跪在他们面前流了很多的泪水,哭了很久才把事情解决了的。
我听了自豪的话,怅然失落。这女人怎么这么难懂啊?
我去找涛哥。
我说,我终于摆脱了常曼。
涛哥说,她主动放弃了你?
不是的,她被学校开除了。
于是我把我和常曼之间的故事告诉了涛哥。
我叹一口气,人啊,为什么会这样呢?
涛哥笑了笑,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人有时候是天使,有时候是魔鬼。
6云儿
我是在清晨六点钟的时候听到警笛声的,尖利的警笛声把整个藕香村都叫醒了。藕香村的人们似乎都有早起的习惯,我套了一件大衣匆匆地赶到外边的时候,已经聚集了很多的人。我正好看见几个公安人员面色冷峻的把手铐铐在我的婶娘和啤叔的手上。他们被公安人员牵着一步一步地走向警车。我的啤叔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看我们和那些神态怪异对他们指手划脚的藕香村人。而我的婶娘则一步三回头、泪水涟涟的呼唤着她心爱的女儿。这时候,云儿似乎听到了她母亲凄厉的呼唤,从我的家里冲了出来。她似乎还没来得及穿衣服,只穿了一件长袍睡衣。云儿拨开人群,扑向她的母亲,母亲和女儿的手马上紧紧地牵在了一起,各自成了对方身体的一部分,再也分不开来了。然而法律是无情的,公安人员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生离死别的场面,面对母女俩感天动地的哭泣、拥抱,无动于衷,依然是一副冰冷的面孔。我的婶娘和啤叔终于上了警车。警车在藕香村坎坷的路上摇摇晃晃地开动。云儿拖着长长的睡衣疯了一般跟着警车后面跑,飘动的睡衣泄漏了云儿那双没有穿鞋的脚,飞溅的泥水粘住了洁白的睡衣。几个不懂事的孩童跟着云儿的后面,也去追赶那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警车。云儿跌倒在泥泞里,伸出一只纤瘦的手臂,似乎想抓住那辆即将消失的警车。似乎上帝特别偏爱这个漂亮的女孩子,不想让她以肮脏的面貌出现在藕香村人的眼中,当云儿失魂落魄的站起来的时候,一场始料未及的大雨就飘将了下来,顷刻间就洗去了云儿脸上、身上的全部泥泞。我不知道云儿的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我只知道她惨白的脸上流着清澈的水。
很多在屋檐下避雨的藕香村人都流下了和雨水一样的泪水。
而我旁边的一位大婶却在幸灾乐祸,他们徐家,肯定是前辈子缺德事做得太多了,才落到今天这个下场。老不正经的死在寡妇的床上,女的疯了跳楼,今天……
我用一个近乎残酷的手势打断了她的话。我用五个手指做成枪的形状对准了她。
她吓得哇哇乱叫,你,你干什么?
我说,信不信我会打掉你的舌头?“砰”的一声,我用嘴巴模拟出开火的声音,对她放了一枪。她吓得抱头鼠窜,叫着“疯了,疯了,全家人都疯了。”消失在了人群里。
云儿再一次跌倒在雨中,却再也没有爬起来。我父亲冲进雨中,抱起了云儿。小荷紧跟着我父亲,为我父亲撑着伞。父亲把云儿放在了床上,叫小荷为云儿换一换衣服,自己跑去叫医生了。云儿昏睡了很久,我听见她在睡梦里一致呼喊着她的父母。我听见云儿呓语道,爸、妈,我不要治病了,我只要你们,我只要你们……村里的赤脚医生来了,毕竟是土大夫,号了号脉,看了看脸色,也没弄出个所以然来。只说云儿身子弱,需要多休息。
云儿终究还是醒过来了。云儿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我真想一直这样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云儿告诉我,知道吗,亮哥?我的父亲母亲都是因为我而去犯罪的,如果不是为了我,他们也不至于死了!如果要用我父母两个人的生命换取我一个人的生命,我宁愿三年前就割腕自尽!
可是你的父母为什么要为了你去犯罪呢?
为了钱。为了我的巨额医疗费。
你,你有什么病吗?要花那么多的钱?
是癌症。我十岁就得了白血病。正因为那些钱才把我这毫无价值的生命拖延到了现在。
白血病?!你说你得了白血病,这怎么可能呢?你看起来那么健康!
我健康吗?你没看见我一次又一次的晕倒吗?
那你也不用太担心了,你的父母只是贪污了一点钱而已,最多坐几年牢就没有事了。
可是他们还杀了人。杀了一个想告发他们的朋友。
啊?!
我惊讶的嘴巴张成了O型,就像时间已经定住了一样,我想我的嘴巴再也合不拢了。想不到啤叔这次来我家背后竟然藏着这么大的秘密。我说我父亲知道吗。云儿说,不知道,怕你父亲不收留我们。可是现在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这一天还是来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们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云儿不说话了,靠在墙上,静静的闭上了眼睛。静了一会儿,云儿闭着的眼睛却突然冒出了一大汪泪水,就像一汪泉水从缝隙里汩汩而出。我又奇怪了,刚才云儿和我说那些话的时候表情是那么的从容淡然,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大劫,仿佛看破了尘世间的一切一样,可这会儿又流出这么多的泪水来。云儿又睁开了眼睛,哽咽道,最不值的是我母亲,她几乎是在无知当中卷入这场祸害的。事后我父亲才告诉她真相,可是已经晚了。我父亲对她说,我们都是为了救云儿是吗?我母亲心就软了,使劲的点头,嗯,只要能救云儿,我这条命又算得了什么?所以,我对你说我能原谅我父亲,对母亲有的只是满腔的愧疚。我的父母太执著,明知道我的病是无论如何也治不好的,只能延长一点虚弱的生命而已,可是我的父母硬是不择手段的为我治疗,结果不但没治好我的病,反而赔进去两条性命。我自知罪孽深重,上帝既然造就了我,又为何要我这身臭皮囊去夺他人的性命?
我现在才感觉到自己读的书太少,讲不出什么大道理来安慰云儿那颗受伤的心灵。
云儿说,亮哥,麻烦你把我挂在墙上的那把古筝取过来好吗?
我这才注意到了这间我不常来的卧房的墙壁上多了一把古筝。我取下古筝,看见上面写了几个字,祝女儿生日快乐。
这是我十岁生日时我母亲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母亲连同这把古筝也把我得病的坏消息给了我。那时候我已经不能去学校了,因为我必须时不时要去医院检查、治疗,我只能在家里自学。也就是这把古筝陪伴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寂寞难耐的日子。
云儿轻轻的抚摸着古筝,一滴一滴的泪珠落在细细的琴弦上,我仿佛听到了美妙的琴音。云儿情不自禁的弹奏了起来。我听不出弹的是什么曲子,但我却能从中听出云儿心中无限的悲伤,就像涛哥虽然不知道我在忧伤着什么,却能理解我的忧伤一样。窗外风雨飘摇,屋内大音希声。天黑将了下来,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空,也划破了云儿柔弱的心,接着又一声惊雷滚滚而来,把云儿裂开的心炸得粉碎。云儿突然倒在了墙壁上,脸色煞白。我看见云儿的手中无奈的捏着一根断弦。云儿有气无力的说,人去琴断,我的生命也该到了尽头了。我弹得是《永远的路》,可现在我的路断了,我的永远也该画上句号了。
可云儿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一脸乞求的模样,这些你都不要告诉涛哥,好吗?就算我求你了!
我可以从云儿心灵的窗户看到我自己惊愕的眼神,我觉得这似乎与涛哥没有多大的关系。我不知道云儿为什么如此在乎起涛哥来,但我知道云儿很早就在乎起涛哥来了。那天我把我的故事告诉了她后,她的眼睛里呈现出从没有过的迷恋色彩,她似乎已经迷上了故事里的人和事。她说,你的故事里有两个主人公,一个是你,另外一个是涛哥,那个涛哥他是谁呢?是前些日子我去找你的时候见到的那个人吗?如果是他那就对了!我看见云儿在谈起涛哥的时候,神情是那么的痴迷,仿佛沉浸在对初恋情人的回忆里。云儿常常问我和涛哥情况,而当我要带她去涛哥的家里时,她又一脸惊慌的拒绝了。
我还没有回答云儿的话,云儿接下来就揭开了我心中的疑团。
亮哥,你不明白,那是怎样的一种痛苦和折磨。你知道,我至今之见过涛哥一面,在那一次涛哥的样子就永远的刻在我的脑海中了。再经过你的故事的渲染,他就成了我心中的一个梦。这个梦,我只能拥有却不能实现,所以我不敢走近他,我怕我的梦因为走近他而破灭……
从此以后,云儿不再接受任何人的治疗,即使我的父亲有能力为她支持一段日子。但云儿的态度异常坚决而冷酷,谁也不要再劝我了!谁要再逼我去治疗,我立刻死在他面前!我的身上已经涂满了别人的鲜血,难道你们忍心我被阎王打下十八层地狱吗?
我是在万般无奈之下去找涛哥的。
我跪在涛哥的面前,涛哥,你帮帮云儿吧!我只有她一个堂妹啊!
涛哥把我扶起来,亮子,你真要涛哥这样做吗?我怎么说的出口呢?我怎么说得出违心的话呢?我和她只见过一面,我对她没有一点感情啊!
涛哥,她快要死了!她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在她死的时候能听见她心爱的人对她说一声“我喜欢你”,那样她就死而无憾了!云儿坚决不让我告诉你,但我怎么忍心她死不瞑目呢?!涛哥,你就骗骗她吧,只要一句话,就说一声,可以吗,涛哥?
好吧,亮子,为了你,我答应你!
云儿是在她的父母被枪毙的消息传来后的第二天死去的。
云儿看见涛哥来到她的床前,眼里放出一种异样的光泽,我知道那是回光返照。
涛哥痛苦的看着云儿,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急了,我跑过去,替涛哥说,云儿,涛哥是来告诉你,他,他,他也喜欢你!
云儿望着涛哥,真的……真的吗?
涛哥点了点头。
云儿笑了,慢慢的闭上了眼睛,一脸的安详。
7郁郁而终
云儿生前对我说,她已经是个无家可归的人了。她死了以后不想葬在某个地方 ,她想火化。然后请求我将她的骨灰抛撒在大河之中。云儿说,她喜欢流浪,周游世界是她的梦想,她是前实现不了,死后就让她如愿吧。
我父亲和我发生了冲突,她死活也不肯让云儿火化。他理解的火化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就是对不起列祖列宗。我不知道这些,我只知道是云儿叫我这样做的,我必须尊重死者的意志。可我父亲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云儿自己想火化?我说我没有,云儿没有遗嘱。我几乎认为我和父亲的这场抗争就快要输了,可是,令我想不到的是,被我称为女人的继母,一直没有被我正眼相看的小荷却破天荒的站到了我这一边。她说,我同意亮子的做法。我相信亮子说的是真话,她没有必要骗我们啊。另外,云儿毕竟不是我们这个地方的人了,她有她热爱的家香,把她葬在这里她九泉之下也不会安息的。为何不按云儿自己的意思去做,让她火化,把她的骨灰撒向河流,任她流向哪里呢?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那么听小荷的话,我父亲猛吸了一口烟,只说了一句,你们都疯了,然后就阴郁着脸一声不吭了。尽管如此,我却怀疑小荷是真的同意我的做法呢还是想拉拢我呢?
事后,我直截了当的问小荷,想拉拢我么?
小荷说,你为什么一直不肯接受我呢?我对你不好么?
不。我看了她一眼,说,有些事情你永远也无法改变。就好比你喜欢上一个人,你为他付出了一辈子,但她也无法接受你,你能怪她么?
小荷说她明白了。
我们是在一个黄昏对云儿进行火化的。我们在院子里选了一块空地,把爷爷给我搭建的草垛子给拆了,那些干草全作了火引子。这个草垛子每年我都要精心的修葺一番,把腐烂的干草换上新鲜干净的草,算是对爷爷的唯一纪念。唉,现在,可能草垛子从自要永远的从我的记忆中消失了,我再也不会躺在草垛子上望着天空发呆了。火化在我们藕香村还是头一回,很多村民跑过来看热闹,涛哥也来了,当然不是来看热闹的。幸亏这些来瞧新鲜的人没有说三道四,熊熊的火光照亮了大半个天,也照亮了他们冷峻而严肃的脸,仿佛他们在观看这一场神圣、庄重的仪式。我看见涛哥那张被火光映红的脸,我心里就充满了对涛哥的无限愧疚,我竟然要求涛哥为我干了违心的事情。
只剩下我和涛哥两个人了,我对涛哥说,涛哥,我太对不起你啦。
涛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还分彼此吗?事情都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这样吧,就算你欠我的一份情,到时候我可要你还的哟。
我父亲和小荷想和我一起去为云儿抛洒骨灰。我说,云儿说过,只要我一个人去。其实我是在说谎。云儿只说要我把她的骨灰抛撒在河流当中,并没有只准我一个人去。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谎,我只是情不自禁的这样说了。
于是,我一个人捧着云儿的骨灰和我为云儿采摘的各种各样的花瓣来到了藕香村的母亲河——男江河。南江河是藕香村的最大的河流,她哺育了藕香村的万倾良田。南江河九曲回肠,像一条巨龙俄蜿蜒贯穿整个藕香村。此刻得南江河安静的如同一位贤良书的得慈母,在为她心爱的宝贝动情的哼唱着迷人的摇篮曲。南江河两岸的大树轻轻的摇摆,夹在生命翠绿当中的黄叶晃晃悠悠的飘落在宽阔的河面上,宛如浩瀚的大海之中一也灵巧的扁舟。原来,夏天也有落叶,一年四季都有落叶。我踏着男江河流水的节奏溯源而上。其实我就可以在这里抛撒云儿的骨灰了,可是,就像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谎一样,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情不自禁的意志沿着这条河流行走。我不知道我会走到哪里,我不知道我会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我的脚步。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走到河的源头,再把云儿的骨灰抛撒?这样事不是更有意思一点?我几乎在那一瞬间就决定了我要走到和的源头。
于是我继续沿着河流行走,像一位虔诚的苦行僧朝着他顶礼膜拜的圣地一往直前。我跟着南江河不断的拐弯,我离开了藕香村,我来到了大庙村,我离开了大庙村我来到了天鹅村,接着我的面前就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浩瀚无边的湖泊。竟然是那片芦苇荡!竟然是那片有天鹅飞过的芦苇荡!我发现世界变小了。我恍若隔世。
我抓起一把骨灰,我的手不停的颤抖,我觉得自己抓的不是骨灰,而是云儿。我觉得自己那么残忍,怎么能忍心把云儿从我的手中丢掉?但我还是把那细细的粉末撒向了这片美丽的芦苇荡,我的眼泪和云儿的骨灰一起在飞,云儿,你安息吧。接着我又把五颜六色的花瓣抛撒在湖面上。我说,云儿,你不会寂寞的,让这些花瓣的美丽和清香永远陪着你。
这时候我看到了一副令我惊悚的情景。那估计是一对夫妇,男的抱着一个婴儿,女的四下望了望,把一个巨大的木盆放进了水里,用手托住。然后,男的就把婴孩放进了木盆里,用力一推,拉着女的手慌里慌张的跑了。我拨开岸边的苇草看见那个木盆正慢慢的朝我飘来,大木盆的婴孩似乎睡得很香,静静的躺在木盆里像没事一样。我渐渐能看清婴孩的身子了,于是我下了水,向大木盆游去,而大木盆正向芦苇荡的出口处漂去。我用身体拦住了木盆,然后一边游水一边把木盆推上了岸。我抱起了婴孩,我惊吓的差点把我手中的婴孩丢掉,原来是一个丑陋无比、天生畸形的女婴!女婴的两片嘴唇都去了一大块,特别是她的两只耳朵,大的出奇,与她的小脸极不相称。我逐渐感到了恶心,我迅速把婴孩又放回了大木盆,把大木盆又放回了水里。大木盆越漂越远,这时候我却听到了婴孩尖利的啼哭,我看见她的两只小手伸出了木盆在胡乱的抓着什么。那一刹那,我害怕极了,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向我传递着恐惧的信息。我看见那木盆倾斜了起来,很快那个女婴连同她的啼哭声都永远的沉入了芦苇荡里。我觉得我的双手涂满了鲜血。
我惊慌失措的跪在黑子的坟前。
黑子,你原谅我吧,你不要怪我啊!我不断的给黑子磕头。
冥冥之中,我看见黑子从坟里走了出来。
黑子?!我竟然哭道。
你像害死我一样害死了那个女婴。
不,不,不是的。我没有,我没有啊 ——
亮哥,我很寂寞。你不能来陪陪我吗?
陪你?你想要我死?
是的。
黑子突然变得狞牙狰目起来,伸出长长的手臂掐住了我的脖子。
不要啊——
我大叫一声,黑子不见了。我觉得我应该去看看志清叔了,不为他,也要为了黑子。
我发现志清叔比以前更瘦了,也许是志清叔太憔悴,看起来觉得瘦而已。志清叔无所事事的躺在椅子上吸着闷烟。我感觉到了志清叔正沉醉在往事的回忆之中。我叫了一声志清叔,志清叔才恍然回过头来。哦,亮子来啦。志清叔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眯缝着的,我不知道是他不愿意睁开还是他不能睁开。志清叔习惯性的递给我一支烟,我接了,但没吸,搭在了耳朵上,我觉得当着长辈的面吸烟不痛快。志清叔总是这样,不管你是谁,有多大,见了面总是不自觉的递烟。他似乎觉得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应该和他一样,都应该吸烟,都是烟鬼。
我说,志清叔,你瘦了。
志清叔终于睁开了眼,我看见他的眼睛里除了有混浊的光以外,还有眼屎。
他答非所问,他把头歪向一边,说,人活着真是太没有意思了,你不觉得吗,亮子?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志清叔的话,却惊讶于他说出这样的话,我只能这样说了。
你当然不懂。你还那么年轻,还有很多的事情等着你去做呢。而我呢,而我就不同了。自从你母亲和黑子走了以后,我觉得干什么都没有劲了。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些,我更不知道做了这些到底有什么用?素玲她们说的对,我是一个没有出息的人。
我无法可说,只好沉默。志清叔阴郁的脸色使我难过。我觉得志清叔已经不是一个男人了,已经变成了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
志清叔又说了,你母亲和黑子是不是很寂寞?
是的。
我觉得我该下去陪陪他们了。
叔,你不是在说傻话吧?
你说呢?
我觉得你不应该绝望。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值得你去追求。
志清叔自我解嘲的大笑了两声,突然用右手紧紧的捂住了胸口,额头上立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来。老毛病了,胸口痛。志清叔说。
我说,志清叔,你应该去看看医生。
没用的。
我站起来去给志清叔倒杯白开水,却发现水壶是空的。志清叔赶紧解释,柳菇走后他就没再烧开水,他一直喝的都是井水。
我几乎有点生气的说,志清叔,你应该再找一个女人陪你度过下半辈子。
志清叔一脸苦相,没那个心思了。
到了这个地步,我真觉得志清叔这一辈子就这样完了。我要走,可志清叔却一把抓住我的手,别走,亮子,陪陪志清叔吧,今晚就陪我喝喝酒吧。你不知道,你志清叔无父无母,无妻子无儿女,一个人好孤单啊!
我留了下来,晚上我们就喝酒。其实我是不胜酒力的,啤酒还可以,白酒喝几杯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自家酿制的米酒也不行,但我还是留了下来。幸好,志清叔拿出的是米酒。志清叔也没打算炒菜,就喝干酒。于是,我和志清叔就一碗一碗的喝酒。志清叔说,用碗吧酒杯太小难倒酒。我和志清叔喝酒的时候什么话也没说,一碗米酒下肚,我觉得浑身发热,三碗下肚,我觉得我的胃像被打足了气的皮球,感觉就要爆炸似的。可是我的脸虽然发烫却没有红一点。志清叔喝了酒,人也精神多了,说起话来也中气十足。哈哈,你不动声色啊!爽快,爽快,满上,满上。我觉得我快不行了,却不曾料到,志清叔倒先醉了。志清叔醉了的时候满嘴的胡言乱语,但说得最多的还是那句“人活着没有一点意思”。志清叔叫着“我没醉”又倒了一碗,我没有劝他,人生难得几回醉,就让他痛痛快快的大醉一场吧。我也想尝尝醉的感觉,于是我又喝了几碗。我发现我终于醉了,可我并不知道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滋味,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颠倒了过来。我觉得很难受,我想吐,可是吐不出来。志清叔吐了出来了,吐了一大堆。我快受不了了,我招呼也没打一声就冲出了门外。我发现今晚的月亮特别圆,我还发现人在醉了的时候脑子是最清醒的,只是我的言行却不受我的大脑控制。我跌跌撞撞的回到了家,冲开卧室的门,拧亮了灯,接着就听到一声女人的尖叫。我知道我走错了房间,坏了我父亲的好事。父亲气急败坏的骂我疯子,叫我关灯关灯。可是我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哪有力气关灯啊。我很快就颓然倒地不省人事。
以后的日子我常常去看志清叔。
可是我每去一次我都发觉志清叔比上一次要苍老得多。
每次去志清叔的家,他都要说一句同样的话,人活着真没意思。
还是要喝酒,每次都要一醉方休。
可是有一天,当我去志清叔家的时候,我发现志清叔已经不是躺在椅子上了,而是躺在床上了。
志清叔闭着眼睛有气无力的跟我说话。
我终究还是要去陪你的母亲和黑子的。亮子,我不行了,你能不能从我的抽屉里把你母亲,还有黑子的照片拿过来给我。我想再看最后一眼。
我去抽屉里翻找照片,可是只找到了我母亲的一张,黑子的那张怎么也找不到。
志清叔向我摆手,别找了,黑子那张,估计被他妈拿走了。
志清叔抚摸着我母亲的照片,费了好大劲才睁开眼睛。志清叔看清了我母亲的笑脸,我几乎认不出照片上的就是我母亲,估计是结婚前的照片。我母亲看着志清微笑,志清叔也看着我母亲笑。可是我母亲的笑在志清叔的眼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最后竟然消失了。志清叔说一声,素玲,我来了,然后头一歪,手搭在了床沿上,我母亲的照片落在了地上,依然是一副很灿烂的笑脸。
志清叔其实没有什么病,志清叔郁郁而终,多年的闷气积压在心中,一口气缓不过来,就这样过去了。
十八亩山又添一座新坟。我把志清叔葬在了我母亲的旁边,把志清叔的坟垒得比母亲的高一点点。
我父亲不懂我这样做的意思。
我说,你不懂更好。
可我父亲偏要穷根究底。
我说,志清叔是我母亲的初恋情人,这下,你懂了吧!
我父亲愣在那里,她竟然瞒了我一辈子。
8游戏
小荷多年的努力没有白费,这个女人的肚子终于大了起来。
小荷的眉毛一扬,信心和她肚子里面的气一样足,力南,你看吧,我会给你生个儿子的。
小荷问我喜欢弟弟还是妹妹,我说我谁也不喜欢。小荷的脸色一下子很难看。她又转向我的父亲,力南,假若我生了个女儿,你不会不要吧?
我父亲说,哪会呢,男女平等嘛。
我知道我父亲在说谎。我知道我父亲心里想的是什么,我父亲想要一个儿子,想要一个听话的儿子,我父亲常常对我说,亮子,你太不听话了!
可小荷的肚子却不争气,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却是一个女儿。小荷的肚子像破了眼的气球迅速的瘪了下去,而她的信心却像她的肚子一样瘪了下去。小荷垂头丧气的对我父亲说,力南,我们还年轻,我们还可以再生,下一次我一定给你生个儿子!你相信我!我父亲非常的失望,用勺子喂了小荷一口鸡汤,说,算了,你年轻,我可不年轻了。我已经生了两个,再生一个,你想要我违反计划生育啊!这是命。我已经有一个儿子了,多一个少一个一样,关键是你在我身边就可以了。我父亲虽然对小荷没有为他生出一个儿子而失望,但他对小荷这个女人没有失望。小荷也确实不同一般的女人,产后的小荷没有像其他女人一样体态迅速的发福,却越发落的水芙蓉一般的身段,更有女人味了。父亲无法忘怀无数个美好的夜晚,这个如水一样的女人是如何给他如火一样的激情的。父亲觉得自己日渐变老,需要一个年轻、充满活力的身体温暖他冰冷的心,并给他奋斗的力量。每每在这时,父亲才觉得自己仍然是个生龙活虎的男人。当然,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是,我父亲更加爱我了,或者说,更加宠我了,尽管我如何如何的不听话,可他却如何如何的很听我的话,因为我现在是我们徐家唯一的血脉。另外,我已经开始叫他父亲了,我母亲死后我就开始叫了。这还是小荷提醒我的,我不想再留遗憾。至于小荷,或许以后我会叫她,或许永远不会。
可是,涛哥却要离开我了。
涛哥说,今年冬天我要去西部一个遥远的边陲当一名普通的战士。
今年的冬天快要结束了,涛哥也要走了。
我心里充满了悲伤。我发现我从来没有这么悲伤过,爷爷死的时候我也没有如此悲伤过。我发现天空涂满了悲伤的色彩,那浓墨厚重的一笔就是漂浮的云朵。我觉得天空快要下一场悲伤雨了,不,应该是一场悲伤雪。凛冽的寒风从我的衣服的空隙里钻进我的身体,却无法冻结我的悲伤。我一点也不觉得冷,我悲伤的时候我的身体温暖如春。
而当我听到涛哥的箫声时,我就更加悲伤了。我从来没有听过涛哥吹箫,也从来没有听涛哥说过他会吹箫。可现在涛哥确实在吹箫,而且吹得那么娴熟。涛哥神色冷然的坐在院子里一棵樟树下面的石凳上,留给我的是一个吹箫人的背影。涛哥吹出来的气流与他优雅娴熟的指法配合得非常默契,只是吹出来的箫声似乎比我还悲伤。那饱积涛哥感情的箫声冲破重重阻隔直抵我的心灵,那箫声在我的心灵突然幻化成千万个锋利的刀片,我的心脏很快就被这些刀片割碎了。我感觉我的心在滴血,却流不出来,于是就化成一个个含血的泪珠喷涌而出。这时候,天空突然下起了悲伤雪,美丽的雪花一片一片的落满了涛哥的全身,而涛哥却浑然不知,依然静坐在雪中,一如那一声一声充满悲伤的箫声,在满天雪花的空中久久回旋。
好一支雪中箫,我赞叹道。
涛哥停止了吹箫,缓缓的回过头来,我看见涛哥的眼里充满了迷离的悲伤。
是亮子啊。你来正好,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的。
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快。
其实早应该走了。只是舍不得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一些眷恋的人。
我还是觉得太快了。我还没做好你离开我的准备。你这一走,三年五年的就见不到你了,我心里非常难过。涛哥,你从来没有离开我这么久,不是吗?这么些年来,我一直把你当作我最亲最亲的人。涛哥,我舍不得你,你知道吗?
我知道,涛哥最舍不得的也是你。
涛哥握着我的手,我也握着涛哥的手。我感觉很温暖。一时间涛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沉默一阵后,我说,你刚才吹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这首曲子是爷爷教我的,爷爷当时也没告诉我叫什么名字。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吹箫了,大概是我六岁的时候吧,也是爷爷教我的。后来爷爷变坏了,不教我吹箫了,我也不再吹了。这支箫也被我收了起来,再也不曾把它取出来。而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该送什么礼物给你作为我们离别的纪念呢?我想到了这支箫,我想把这支箫送给你,再教会你我刚才吹的那支曲子。我想,这样也许更有意义一些。
我接受了涛哥的馈赠。虽然我不会吹箫,但我对箫这种很有韵味的民间乐器非常的向往。我觉得每一个爱箫的人,他们的身上都有一股侠士精神和浪漫气质,而那一根看似简单的箫却能使它们的主人联想出很多美好的字眼:自由、悲壮、浪迹江湖、洒脱、梦幻等等。我甚至不止一次的梦想着自己像侠士一样衣阙飘飘,站在西风古道瘦马的荒漠上,面对如血的残阳,忘我的吹上一曲。那是一种我非常渴望的境界,我的手刚触到涛哥递给我的那支箫,一股亲切的感觉涌遍全身,我和这支箫像失散多年的故友,彼此在向对方倾诉着思念之情。我发现我对箫有着天生的驾驭能力,那支萧也非常愿意听我的话,涛哥教我的曲子我很快就学会了。
我说,涛哥,我们干脆把这首曲子叫做无名曲吧。有时候,没有名字比有名字要好。
没问题,随你怎么称呼,只要你喜欢。
以后我想涛哥的时候就可以吹这支无名曲了。只是,涛哥,你觉不觉得这支曲子太悲伤了?当我听你吹的时候,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这首曲子就是这样,你吹得越好,它就越悲伤。怎么,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我喜欢这种感觉。
今晚我没有回去,我就在涛哥家住下了。
我没有告诉我的父亲。我父亲似乎已经习惯了我经常夜不归宿。
以往我倒在涛哥的床上就呼呼大睡,今晚我怎么也睡不着。明天涛哥就要走了,涛哥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再能见到他了。我无法想象没有涛哥在我身边的日子,那将是不堪忍受的。那样我觉得生活没有一点乐趣,我只有涛哥这么一个好兄弟,没有涛哥我将无处可循,我将彻底成为世界上最孤单的人。我没有多少真正的朋友,黑子死了,自豪的家离我的家太远,我们也好久没有联系了。如果涛哥离我而去了,我将一无去处,我将要整日呆在没有温情的家里忍受孤独、无聊、枯燥的煎熬。那样我觉得我会在郁闷中死去。人生无趣,正如志清叔所说的,活着也没多大意思了。
这时候,涛哥抓住我放在外面的手,亮子,把手放进被子里面去吧,天冷,别感冒了。
我知道涛哥也没有睡着,于是我在再也忍不住了,我说,涛哥,我很伤心!
涛哥说,我知道,我也很痛苦,不信你摸摸我的脸。
于是我去摸涛哥的脸,我却摸到了眼泪。
涛哥,你,哭了?
嗯。我想哭,我很想大哭一场。我和亮子十六年多的感情就要割舍,我那几滴眼泪又算得了什么呢?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不知道该不该说。原以为自己很坚强,却发现自己的内心如此的脆弱,原以为自己可以舍弃,却发现自己做不到。我深陷痛苦与矛盾的泥淖无法自拔,我终会悲苦地过完自己的一生。
我一边听着涛哥的话,一边伤心的流泪,泪水很快浸湿了枕巾。
涛哥,你有什么话不能给我说吗?你不相信我吗?
不是的。
那有为何呢?
说出来对你不好。
涛哥不说自然有他的苦衷,我能理解。
沉默。
涛哥又发话了,亮子,涛哥想抱你一下,可以吗?
我感到无限的温暖。我说,涛哥,我也很想抱一下你。
涛哥搂住了我,这种感觉很好。我躺在涛哥宽阔结实的胸膛上就像当年躺在爷爷的怀里一样舒适。我也搂住了涛哥。我和涛哥在寒冷得冬夜彼此温暖对方的身体。我听到了涛哥坚定有力的心跳,我感到涛哥的身体像滚烫的开水。涛哥放开了我,亮子,好了,我们睡觉吧,明天我们还要赶路呢。今晚,涛哥永生难忘。
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看见涛哥已经换了一身军装。涛哥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精神抖擞,英姿飒爽,我几乎快认不出来了,想不到涛哥穿上军装如此英俊、威武,我盯着涛哥看了很久。
怎么不认识我了?干嘛老盯着我看啊?
我想一次看个够啊,以后想看就没有机会了。涛哥你穿军装的样子太英俊太威武了,不知道你们的部队有没有女兵,没有的话,那真是太可惜了,嘻嘻。
亮子啊,你就别取笑我了。说不定,你穿上军装那才叫英俊威武。
彼此彼此。
哈哈。
我把涛哥送到了火车站我看见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得像涛哥这样穿军装的人。一路无言。其实我有很多的话相对涛哥说,其实我想涛哥也是这样的,可是我们终究把话压在了心底。沉默是金,也许是这样吧。我觉得再也没有什么比沉默更能代表我和涛哥之间依依不舍的感情了。我和涛哥走得很慢,但仍然能够听到北风在我耳边呼呼作响。涛哥问我冷不冷,我说西部的边陲比这要冷得多。涛哥笑了一下,那里是我的梦想,只有在那里才能实现我的价值。乡间的路很不好走,很多泥洼,很滑,我打了好几个趔趄。涛哥不断的叫我小心,路上的行人寥寥,天空阴沉沉的,有一股萧杀悲凉的气氛。好不容易才搭上一辆破旧的公共汽车,却只有一个座位,涛哥硬是把我按在座位上,车上的乘客都把赞许的目光投向涛哥。到火车站的时候,涛哥掏出一把钥匙,说,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爱怎么住就怎么住。我忍不住伏在涛哥的身上又哭了起来,涛哥,我会想你的。涛哥捧着我的脸替我擦干了泪水,轻轻的吻了我一下,说,亮子,我走了,我也会想你的。涛哥终于离我而去了。涛哥走得那么坚决,我渴望涛哥能回过头来看我几眼,但涛哥没有,涛哥坚实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我得泪眼中。我心里空空落落的,我仿佛失去了一切,只剩下了一句具躯壳在真空里漫无目的的游荡。
我送走了涛哥,我却不想回去。
我一个人沿着铁路走了很久。我不知道要走向那里,我也没有想过。铁路两岸的风景很多,有山有水有树有人家,每一处的风景都不同,也许吸引我不断前进的正是彼处出不同此处的陌生的风景。可是我实在不知道我要走向哪里,这条铁路也许很长,弯弯曲曲的通向远方,也许一辈子也走不完;也许这条铁路很短,一眨眼就走到了尽头。但长也好短也好,一条铁路都一个人生。人生的足迹就印在那光华耀眼的铁轨上。突然又想到了爱情,一条铁路的两条铁轨想一对亲密恋人,永不相交,却永远相随,或许这是爱情的最高境界。可是这时间又有多少人的爱情像这样呢?恩恩怨怨,分分离离,离离合合,了却此生。
很多时候,我怀疑自己得了漫游症。我常常不由自主地到处乱走,像梦游一般,不计后果漫无目的的行走。有时候我沿着田埂,走过一块又一块的麦田,有时候会沿着一条河流,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庄,有时候就会像今天这样沿着一条铁路,走过一处又一处的风景。我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寻找。
我看见了两个顽童。
一个对另一个说,你敢把石头放在铁轨上吗?
另外一个不说话,似乎不敢。
你敢吗?你敢的话,我就叫你一声师父。
于是另外一个顽童就搬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向铁轨走去。顽童跨进了铁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石头稳稳当当的放在铁轨上。顽童擦了擦汗,骄傲的哈哈笑着,怎么样?快叫我师傅吧!他对挑衅她的顽童说。这时候,火车来了,轰隆隆的疾驰而来,站在外面的顽童吓傻了眼,张大了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站在铁路中间的那个却浑然不知,看着外面的顽童,似乎在等待着他叫他师傅。火车开了过去。里面的顽童四肢断裂,脑浆崩裂,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站在铁路旁边的那位顽童尖利的哭叫声马上引来了铁路两岸的村民,其中有一个女人一见到躺在地上的顽童就嚎啕大哭起来。惨死的顽童被村民们七手八脚的抬走了,留下一滩的血迹。那一刻我发现自己已经死亡,我竟然和那个无知的顽童一样眼睁睁地看着火车从站在铁路中间的顽童身上残忍的压过去。
天渐渐的黑了下来,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左边通向城市,右边通向乡村。
我走向城市,今夜我属于城市。
但我仍然是漫无目的的。城市的夜依然那么喧哗,遍布街头巷尾的灯光是城市夜的眼睛,这些眼睛一边给每一位夜行人以光明,一边又诱惑着他们。我走向一座天桥,倚在栏杆上看来去匆匆的车辆和行人还有两边被灯光映得有些鬼魅的高楼大厦。我没有感觉。涛哥钻进了我的脑子里,涛哥走了,涛哥终于离我而去了,我只能靠回忆来想想涛哥的样子。我走下天桥,我向前走,这时一束耀眼的光芒刺向了我的眼睛,我停下沉重的脚步,揉了揉发痛的眼睛,我看见了一只巴掌大的千纸鹤在灯光的照耀下发出诱人的光泽。千纸鹤?是美莲姐的千纸鹤吗?我弯腰捡了起来,却发现里面写了字,我展开了看个究竟。
千纸鹤说,如果你是一个十六到二十岁的男人,请往右看。
于是我往右看。
千纸鹤又说,如果你看到了“左岸咖啡屋”这几个字,请走进去,然后直接上二楼的第一间房子,我在里面等你。
一个很富有挑战性的游戏,新鲜、刺激,于是我走进了左岸咖啡屋,上了二楼。我很想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一场什么样的游戏。
我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近乎冷酷的声音。
我推开了门。
于是我发出了惊呼,常曼!
常曼回过头了也发出了同样的惊呼,徐亮!
世界真是太小了!
是的。世界真是太小了!
你,你还好吗?
托你吉言,我还好。
我把千纸鹤递到她面前,是你弄的吗?
怎么,不准吗?好像不违法吧?
不是,我只是觉得奇怪。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寻找爱情。
寻找爱情?你就是这样寻找爱情的?
何只可笑,简直不可理喻!
我本来就是一个不可理喻的人,我记得,你好像不止一次这样说我了。
你把爱情看得太随便了!
爱情本来就是一场游戏,你不觉得吗?如果你认真就只能玩一场游戏,如果你随便一点,就可以玩很多场游戏。我结束了一场游戏,当然要开始一场新的游戏。
好吧,那你就玩你的游戏吧。我想我该走了。不管怎样,我还是要感谢你没有让学校把我也开除了!
我愤怒的看了常曼一眼,把千纸鹤扔在了常曼的身上,迅速的掉转头,要走。
常曼一个箭步跨到了门口,把门关死了。
徐亮,想走吗?既然来了,又何必要走呢?是不是换了别人你就不会走了?是走是留,我当然会随你的便,可是好歹你也得让我把话说完吧。
有什么话你说吧。
被学校开除后,我以为我们俩的缘分已尽,于是我狠心的离开了你。可是,我发现我错了,事实上我一直在犯错,我不该爱上你后又离开你,不该离开你后又想着你。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你了,可是你竟然捡到了以前不曾有一人捡到的千纸鹤,而且你竟然走进了这间房间,走到了我的面前!这真是天意!我们俩结束了一场游戏,可天意弄人又要我们开始一场新的游戏。你可能对我的游戏不屑一顾,可是你应该明白你我之间的游戏,我是认真的!我承认我是在游戏,如果你离开了我,我仍然会游戏爱情。但在我们之间的这场游戏结束前,我会尽力扮好我应该扮的角色,我希望我们的游戏永远都不要停止。
我的语气软了下来,因为我是见不得女人流眼泪的,我看见常曼的一大汪泪水流了出来。不一会儿,常曼一起一伏的胸脯就湿了一大片。可是我仍然要说。
常曼,我能理解你,但是希望你也能理解我。我不值得你为我这么做,因为你喜欢的人并不喜欢你。
我可以接受!常曼激动了,扑进我的怀里,抱住了我。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徐亮,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完美的事情。你就那么有信心一定能找到一个你喜欢的又喜欢你的人!事实上能和你长相厮守的人往往是你不喜欢的或者不喜欢你的人,这很残酷、也很无奈,但这是现实,你必须接受,你又何必那么执著呢?
我无言以对。我淹没在常曼如潮水一般的言语里。
可是我依然推开了常曼,向门口走去。
徐亮!
常曼叫住了我。我竟然也停住了脚步。我发现我迈开双脚的力气和勇气都没有了。
难道你就不能留下来陪我一晚?你要去哪里呢?天这么晚了,你能去哪里呢?你想露宿街头吗?
我彻底被她击垮了。是的,我又能去哪里呢?今夜我属于城市,但城市不属于我!
我留了下来。
我说,常曼,这是你家开的咖啡屋吗?
她说,不是的,是我伯父家的。
如果方便的话,能给我弄点吃的吗?
好咧。你等着吧,我马上就来,不过只是一些糕点啦。你要啤酒吗?
咖啡屋还卖啤酒?
主要是咖啡,但各种饮料都有。
好吧,就来一瓶吧。
常曼打着响指下去了。
我拉开了窗帘,把窗户也打开了。这个城市的夜是那么的迷人我却无心欣赏。一股冷风直灌我的脑门,我猛然想到今晚我留下来的后果。有那么一刻,我想过从窗户跳下去逃走,又发觉自己那么幼稚。哼,跳下去又怎样呢?最多摔断几条胳膊腿而已。她是如来,我是悟空,我想我这一辈子也逃脱不了她的手掌心了。有时想想常曼所说的话,竟然也找不处理由来反驳她。常曼进来了。常曼说,天这么冷还开窗户干吗?你快来吃东西吧,我想啊,你快一天没吃东西了。常曼把东西放在桌子上,然后跑过去把窗户关了,把窗帘也关上了。我咀嚼着她带来的甜点,觉得很苦,也许是我的嘴巴太苦,或许是我的心太苦也说不定。只有那瓶青岛啤酒,我喝下去,就觉的胃已撑满了,身子也暖和起来。常曼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我吃东西,我觉得全身不自在,想搜索几个话题来缓和一下僵硬的气氛,可我又觉得我和常曼之间实在无话可说。我总不可能说,常曼,涛哥走了,我很悲伤。而常曼此刻似乎并不想说话,或许她觉得现在的气氛很好,没有必要打破。
可我还是忍不住说话了。
我说,我看见铁路上又一个小孩被压死了。
可常曼只顾盯着我看,对我的话题并不感兴趣,只是随便敷衍了我一句。
铁路上经常死人。
常曼说。
于是我再也无话可说了。
当大地睡去,当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呻吟组成了这个夜晚的鸣奏曲。常曼扔给我一只套子,我们上床吧。常曼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那么的淡然,没有一丝忸怩。我知道属于我的灾难就要降临了。常曼把我推上了床。常曼这个野蛮的女人马上就恢复了她野蛮的本色。她竟然跳上了床,坐在了我身上,看得出来,常曼在这方面已经是身经百战的老手了。她手脚麻利得脱光了她的衣服,就来解我的衣带。我说,我自己来!常曼说她偏要帮我脱。我在心里骂她变态。我却听见她说,我只肯为你一个人这么做。我的衣服被常曼脱光了,我一下子全身赤裸的展现子一个女人面前,那种感觉很难受,就像光天化日之下我被扒光了站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样。常曼把套子套在我身上,开始在我的身上疯狂的揉捏起来,又俯下身子吻我,我的身上贴满了她的唇印。我无力反抗,任其摆布。我躺在那里,灵魂空空的,我觉得自己很恶心。绝不能有第二次了!我这样威胁着自己。这时,我却看见两颗斗大的泪珠从常曼的眼里掉了下来,滴在她两只丰满的乳房上,像两个刚从果园里才摘下来的苹果上的两颗露珠。常曼说,她很高兴,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她又告诉我,可是,徐亮,我已经不是一个女孩了。我的情欲终于被常曼一丝一丝的挑逗了上来,我恢复了男人本色,我像发了狂的猛兽,一个翻滚,就把常曼香软的身体压在了下面。我进入了常曼的身体!我第一次进入到了女人的身体!我感觉到了女人!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女人!可是我的感觉却是那么苦楚、无奈、僵硬、干涩、枯燥。很快我发现自己不行了,大叫一声,便一泄如注。常曼紧紧的抱着我,久久不肯放开,我伏在常曼的身上像伏在母亲的怀里,睡了过去。
城市的第一缕阳光刺伤了我的眼睛,我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梦。常曼已不在我的身边了。回想起昨天晚上我所干的一切,一种犯罪的感觉袭上心头,我竟然就这样龌龊不堪的结束了自己的第一次!我忽然感觉自己好卑鄙、好丑陋、好恶心!我跳下床,冲向洗手间,把头久久的浸泡在水盆里。我抬起头来,看见镜中的自己依旧那么狼狈、憔悴、苍老、丑陋、恶心。我发现自己的脸迅速的扭曲变形,变成了一张魔鬼的脸了。太可怕了!太恐怖了!不!我吼叫一声,用拳头砸碎了镜子,血从指尖流了出来。
常曼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说,常曼,我们的游戏已经开始,希望它不要很快的就结束!
常曼抱着我,哭了。
从此以后,我成了常曼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