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雪花
我在涛哥家躲了一个冬天。我不敢回家,不敢见父母,更不敢见黑子他妈,所以我就躲在涛哥家里。利军和自豪很义气,亮子,放心吧,打死我也不说出这件事!况且你妈和黑子妈都不认识我们呢。于是我就和黑子一同消失在了藕香村里,我躲在涛哥家里,而黑子却只能永远长眠于那个浩淼无边的芦苇荡里了。第二天回去后,利军的父母只是说了他几句就没事了,而自豪的父亲见到自豪就拿着竹篾对他一阵抽打,自豪的母亲拦也拦不住。父亲的竹篾在自豪的身上留下了几道永远的伤疤,但自豪自始至终没有说出关于我们去向的任何一点情况,我为有自豪这样的朋友而感到高兴。
藕香村的冬天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下这么大的雪。一个寒风凛冽的早晨,我从涛哥的被窝里钻出来,看见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我摇醒了涛哥。
涛哥,快起来。下雪了,好大的雪!
涛哥翻身坐起,睁开惺忪的睡眼,是啊,下雪了。藕香村还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呢!
可是这么雪这么大也掩盖不了我内心的恐惧、罪恶和悲伤。
亮子,你不要太自责了。这怎么能够怪你呢,你又不是故意不救黑子的。
就是我!是我带他去芦苇荡的!是我故意不救他的,我怕他把我也淹死在水里,所以我就和自豪他们逃了出来。到了岸边,我眼睁睁地看着黑子在水中垂死挣扎,可是我就是不敢去救他。是我害死了黑子,我不会原谅自己的。
别说了,亮子,穿衣服吧,小心着凉。
涛哥,我在你家也躲了也快一个冬天了吧?
怎么?想回家了吗?想回家,哥也不留你。你什么时候想回去告诉涛哥,涛哥陪你一块回去。你不要怕,有涛哥在你身边,不会有什么事的。
涛哥,你太庇护我啦!你为什么不强行把我送回家呢?你为什么不暗地告诉我的父母呢?难道你不怕我的父母,还有黑子的父母说你故意把我藏起来的?你为了我的感受就全然不管你自己啦!
涛哥苦笑了一下,难得亮子为我着想。我涛哥算什么人呢?没爹没娘的,最疼爱我的奶奶也死了,我害怕什么呢?藕香村没有什么人值得我留恋的啦,就亮子一个,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亮子。亮子啊,你比涛哥幸福,你至少还有爸爸妈妈疼你啊。
可是,涛哥,我好像不太喜欢我的爸爸妈妈,我至今还没有叫过他们一声爸爸妈妈。我喜欢跟爷爷在一起,喜欢跟涛哥在一起,爷爷和涛哥对我比爸爸妈妈对我好多了。
涛哥给我做饭去了。我穿好衣服,打算去外边看看雪。当我打开大门的时候,看见一条白花花的蛇冻死在门槛上。我跳着脚,惊叫起来,涛哥,蛇,蛇,有条蛇!
是不是玉珠奶奶变的啊?
哪能呢!亮子,你也相信这种事啊!涛哥不信,什么鬼呀、神啊,全是骗人的把戏,不过这也确实够奇怪的,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蛇冻死在我家门口。
涛哥拿了一把铁钳小心地去试探蛇是不是真的死了,涛哥的铁钳刚一接触到蛇皮,那条蛇突然睁开了眼睛,迅速地调头,像雪地里爬去,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然而那条蛇却把它刚刚脱下来的皮留在了涛哥家门口。涛哥用铁钳把它的皮夹起来扔到垃圾堆里去了。涛哥回来的时候,自言自语,那蛇迟早会被冻死的。有时候人和蛇一样,无家可归,到处流浪,得过且过,与死亡挣扎。哎,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成了那条蛇。
我坐在门槛上观看着藕香村这场从未有过的大雪。只是我觉得前面的雪景并不怎么好看,好像少了点味道,似乎做菜的时候忘了放味精。雪花是很漂亮,它们在空中飞舞的样子 就像一只只晶莹剔透的冰蝴蝶,但一处风景如果仅有一样东西那就不是风景了,最多算做摆设而已。现在我眼前除了雪花还是雪花,连唯一的几座破旧的房子也被雪花掩盖得看不出它们的轮廓了。似乎那些雪花也并不怎么精神,一片一片三四片,从天上飘将下来,显得许多落寞和寂寞,还有一点无奈。我想,它们还是觉得天堂比人间好,下落人间难免会糟蹋自己洁净的身子。人间的污浊真是太多了。只是它们并不甘心自己的美丽如此堕落,于是就漫无边际的向人世间任何一个角落展示自己的美丽,结果它们把人间一切丑陋的美好的事物都给淹没了,这是雪花最大的悲哀。所以,雪花是美丽的,却又是孤独的。雪花依然在飘飘洒洒,有一片雪花落到了我的脖颈里,凉心透骨。我伸出双手接住了一片雪花,我想仔细端详一下它的美丽,然而顷刻间它就灰飞烟灭了。美丽本质上还是脆弱的,我想。突然间我想起了美莲姐姐。美莲姐姐其实很像一朵雪花,美莲穿着她那一尘不染的白裙太像一片雪花啦。美莲姐姐就是一片雪花,身不由己地从天堂飘下来,飘啊飘啊就来到了人间。
只是美莲姐姐好久没来涛哥家了。我在涛哥家住了这几个月,只见过美莲姐姐来找过涛哥一次。我记得那时我们吃中午饭的时候,美莲姐姐突然匆匆地走进屋来,一脸的汗水与憔悴。她对涛哥说,明涛,我换工作了。酒楼的礼仪小姐我辞了,我去了一家夜总会做歌手。唱歌是我喜欢的事情,我会好好干的。你放心,我知道夜总会是一个很复杂的地方,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还有,明涛,千纸鹤我已经做了九百多只啦,我很快就要做完了,我的愿望就要实现了。明涛,你等着吧!好了,我要走了,我还有事。你们吃饭吧。说完美莲姐姐又匆匆的走了。我觉得美莲姐姐比以前成熟和坚强了许多,看起来不像从前那么柔弱了,只是我却看见涛哥的眼里充满了迷惑和不解。
美莲姐姐虽然好久没来看涛哥了,但我知道她一定不会把涛哥忘记的,因为涛哥不仅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她时时刻刻牵挂的人。
我看着雪花痴痴地想,美莲姐姐今天会不会来呢?美莲会不会像雪花一样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呢?
世上还真有这等蹊跷的事,我刚刚想完这个问题,我就听见了“吱呀吱呀”的足音。我循声望去,那不就是美莲姐姐吗?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美莲姐姐老远就跟我打起了招呼,嗨,亮子,你好啊!美莲姐姐来了!美莲姐姐进了屋,抖落了一地的雪花,给了我一个阳光灿烂的笑脸。亮子,猜猜看,姐姐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我没有猜,却说,姐姐又穿裙子啊。
美莲姐姐说,是啊,是冬天里的裙子。
美莲姐姐确实很漂亮,也很会打扮自己,即使在女人普遍要温度不要风度的冬天,美莲姐姐那优美的女性曲线仍一览无余的冒了出来。美莲姐姐不仅要了温度,也要了风度。我有点受宠若惊,美莲姐姐从来没有对我这么好,从前她一来到涛哥家就一声不吭的坐在一边折她千纸鹤,从来不主动和我说话。美莲姐姐真的变了很多,像个大人了,社会真是一个大炼炉啊。
涛哥出来了,有点惊讶,美莲?这么早?
是啊,今天休息,特地赶早过来和你们一起吃早点啊。我买了很多东西,怎么,不欢迎吗?
不是。不过,你不应该买这么多东西来的,你赚钱不容易啊。以后,别这样了。
我愿意啊,明涛。我赚的钱花在我最心爱的人身上是最有意义而且值得的,否则我赚钱还有什么用?再说了,我又不是买给你一个人的,我自己也要吃啊,还有亮子呢。亮子,是吧?
是。我响亮地回答。我觉得涛哥太不善解人意啦,成人之美也不懂,有得吃还那么多废话。涛哥,你傻不傻啊。
你啊,就知道吃!涛哥戳了一下我的脑门,笑道。
民以食为天嘛!
我的话把涛哥和美莲姐姐都逗笑了。于是我们开始在一个雪天的早晨,围着温暖的炉火,在温馨、舒缓、愉快的氛围里尽情享受着美莲姐姐从城里带来的美味早点。这是我年少的记忆里最动人的时刻,我永远也无法忘怀那一个美好的早晨。突然之间,我觉得涛哥、美莲姐姐、我三人之间的关系明朗化了,我觉得我们就像一家人一样快乐、亲密。我真羡慕涛哥有这么个善良、漂亮、聪慧的姐姐爱他,宠他,这是涛哥一辈子的福气。我注意到了,在吃饭的时候,美莲姐姐一直在盯着涛哥,那含情脉脉的样子连我都感动不已。可是涛哥却熟视无睹,只顾吃着自己的闷饭,一句话也不说。
美莲姐姐说,明涛,你吃饭的样子很好看。
涛哥一听,马上像个大姑娘似的不好意思起来。
我赶紧为涛哥解围,涛哥不光是吃饭的样子好看,走路的样子啊,坐的样子啊,睡觉的样子啊,反正什么的样子都好看。因为,我的涛哥本来就长得很好看嘛!
真的吗?那我今天可要好好地看一看你的涛哥喽。于是,美莲姐姐对涛哥说,明涛,不介意我仔细地看看你吧?她故意把“仔细”俩个字说的很重。
涛哥更加窘迫了,别这样子,美莲,你又不是第一次见到我。我去给你倒杯开水来。涛哥站起来,想走。
美莲姐姐也跟着站了起来,抓住涛哥的手,明涛,你别走!明涛,就算我求你了!你让我好好的看你一次吧,我怕我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你明白吗?
面对美莲姐姐那楚楚可怜的目光,涛哥连说话的勇气也没有了。涛哥没有再拒绝,只是涛哥不敢正视美莲姐姐的目光,他只看了她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为了打破尴尬,涛哥煞费苦心地搜索枯肠,希望能找到一两个可以说的话题。
美莲,你在那里还好吧?
好啊,怎么了?
美莲,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搬到我这里来住吧。夜总会不是你呆的地方,你呆在那里迟早要出事的。
美莲姐姐听了涛哥这一句话,忽然兴奋起来,掂起脚尖,勾住了涛哥的脖子,开始疯狂地亲吻起涛哥来。涛哥一时不知所措,愣在那里,也不反抗,任美莲的朱唇在他脸上“胡作非为”。等涛哥反应过来的时候,才猛地推开了美莲,美莲,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轻浮起来?
美莲姐姐猝不及防,重重的跌倒在地。涛哥见美莲姐姐跌倒,又急忙跑过来拉她。美莲姐姐带着哭腔惊呼道,明涛!你——你不要我了吗?你不是说要我住进你家了吗?怎么,你又反悔了吗?
美莲,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想看见你被别人欺负。美莲,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我可以喜欢你,保护你,把你当作亲妹妹一样看待,却不能像一个男人那样爱你。现在你可能觉得你现在的选择是对的,可是以后呢,以后你肯定会后悔的。你留得住我的人但留不住我的心。美莲!我不是你托付终生的人,我不值得你为我相守!
我不懂,我不懂!我不管,我只要你,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这时,没莲姐姐又扑进涛哥的怀里,紧紧地抱住涛哥,明涛,你真的不要我吗?明涛,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是的,我不会要你的,永远不会!你走吧。
涛哥推开美莲姐姐,冷冷地说。涛哥的眼里呈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痛苦,那是一种想拒绝又不忍心的两难选择,那是对未来不知所措的茫然,那是深沉而焦灼的痛苦。
美莲姐姐不哭不闹了,她擦干泪水,平静地说,我终于懂了,明涛。但是我也希望你懂,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情,我今生今世再也不会爱上别的男人,我只爱你一个,永远。永远有多远,我就爱你有多久。
美莲姐姐走了,她怪笑了两下,自言自语,我的千纸鹤马上就要折完了,我的愿望马上就要实现啦。
美莲姐姐走了,像一片雪花一样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中。
我真想不到,晴空万里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
我更想不到,美莲姐姐有什么不好的,为什么涛哥如此对她?
2寻找
我是从涛哥的口中得知我母亲在我失踪了后是如何的伤心欲绝的。
当涛哥为我讲述我母亲的情况的时候,我的脸上呈现出一种麻木的表情。真的吗?我这样说。当然是真的,涛哥还会骗你吗?我知道涛哥不会骗我,只是我有点不敢相信。在我的印象中,我母亲关注的始终是名牌服饰、她的脸蛋和身材、化妆品、她的男人、她的男人赚了多少钱以及她男人身边的女人。这些是我母亲的全部,一样都不能少,少一样我母亲就无法生存下去。在我的记忆里,我几乎找不到一两件母亲为我做的令我十分感动的事来。我和我母亲的关系一点也不像母子关系,具体像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母亲对我不够亲切,我对母亲也不够热情。所以我是无法想象母亲在我失踪了后是如何伤心欲绝的。我想,我母亲亲能够为我伤心欲绝吗?十多年她都不曾回来看过我一次,她能够为我伤心欲绝吗?我想我母亲肯定遇到了什么让她更伤心欲绝的事情。但事实上确实如此,我母亲像是受了哪位菩萨的点化,突然觉得儿子比自己更重要起来。我母亲先是在我一夜未归的那个晚上等了我一夜。第二天早上我母亲饭也没吃就开始出去找我。只是我母亲在出去找我之前仍然精心为自己打扮了一番。我母亲就是这样,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卸去她那华丽的装饰,任何时候都不会忘记在藕香村人面前显示她的高贵,她需要这些,需要这些给她信心和尊严。于是我的母亲穿着高跟鞋穿梭在藕香村的里里弄弄,那高跟鞋发出来的声音与母亲撕心裂肺的呼喊相映成趣,倒也成了藕香村一道绝妙的风景。只是藕香村的女人们怎么看我母亲都不顺眼,都啥时候了,还只顾打扮自己!而藕香村的那些男人们呢,在我母亲哭哭啼啼的时候,在我母亲不喊不叫的时候还觉得她上眼,可是我母亲一哭起来,痛苦不堪的叫起来,他们就会觉得别扭极了,全身都起鸡皮疙瘩啦。几天下来,我母亲憔悴了不少,嗓子也喊破了。但这几天我母亲又像是一个模特在藕香村这个大舞台上召开一次空前绝后的个人时装表演大会,母亲一天一套服装,一天一个造型,直看得那些女人七窍生烟,直看得那些男人们乱眼迷离。有一天我在涛哥家里听到了母亲呼唤我的声音,我母亲站在涛哥家门口久久不肯离去。但是我压根儿就没有想出来的念头,因为我觉得我母亲叫我的声音太不感人啦,像唱戏一样。
我觉得我更想知道黑子母亲的情况。我更想知道黑子她妈在黑子失踪后有什么反应,这跟我有很大的关系。
涛哥说,黑子他妈,好像没有你母亲那样伤心。
涛哥去打听了一些情况如实地告诉了我。
黑子他妈在得知黑子失踪了的消息后马上就心急火燎的赶往我家,向我母亲要人。
黑子他妈站在我家门口双手叉腰,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开口就是一阵破骂。
素玲,你给我出来!素玲,你这骚货,你这狐狸精,给我出来!别以为你给我介绍了志清就像天王老子似的骑在老娘头上,连门都没有!秦玲你这骚货,偷了我家男人还想偷我家黑子,你这没心没肝的,你这丧尽天良的,你这遭雷打的,给我出来!别以为老娘好欺负,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想胡作非为,做你的狗日梦去吧!我柳茹是谁都不怕!你素玲算什么东西!臭婊子,狗娘养的,除了知道偷男人还知道什么!你以为你和志清干了什么勾当我不知道,志清都告诉我了。哼,想勾引我男人,今天我柳茹不和你拼了,誓不为人!
我母亲听到柳茹的叫骂,打开大门,并不气恼的对柳茹说,妹子,什么风把你吹过来的啊。屋里坐吧,来呀,妹子,我们有话好好说。
柳茹哼了一声,来就来,老娘还怕你不成?
柳茹走到我母亲面前,我母亲不动声色地甩手就是一巴掌,我母亲五个红彤彤的手指马上就留在了黑子他妈肥胖的脸上。
柳茹,你听着!这一巴掌是你刚才胡言乱语所付出的代价!你家志清算什么男人,我用得着去偷你家男人?!你也不想想你脸皮有多厚,你这种没有教养的女人,男人被偷了也是活该!我好心拿几条烟几条酒去看你,却被你说成这样,真是不知好歹的家伙!
柳茹是纸老虎,我母亲的这一巴掌反倒把她打得安静下来。
那么,就算这件事我错怪了你,我家黑子呢?你家亮子把我家黑子藏到哪里去了?!我亲眼看见你家亮子把我家黑子带走的!我家黑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柳茹饶不了你!别站在那里摆谱,快叫你家亮子出来!
哈哈!你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是我家亮子带走了你家黑子,怎么不说是你家黑子带走了我家亮子?我家亮子比你家黑子才大少啊,你掰一下手指数一数啊!要亮子是吧?要亮子就自己找去,别到我家里来撒野!
好,不交是吧,你不交是吧。那就看老娘我如何要你交了!
柳茹说完,纸老虎又变成了母老虎。柳茹的手向我母亲的脖颈伸来,似乎想掐死我母亲。我母亲抓住了柳茹的双手,柳茹腰肥体壮,手无缚鸡之力很快她的手被我母亲扭住,动弹不得。柳茹趁我母亲不备挣脱出一只手来扯住我母亲的头发,我母亲也去扯她的头发。这下柳茹可占了便宜,因为我母亲留的是长发,柳茹留的是短发。柳茹一把就抓住了我母亲的头发,用力一扯,一小攥头发和一只漂亮的发卡就掉了下来。我母亲疼得尖叫了一声,突然变得疯狂起来,不要命了似的伸手去抓柳茹的头发。可是怎么抓都是那么几根,于是我母亲变换了策略,饿狼扑食似的扑向柳茹,企图用脚把柳茹放倒在地。柳茹见势不妙,也紧紧地抱着我母亲。就这样我母亲和柳茹势均力敌,僵持不下,谁也动弹不得,谁也占不了便宜。我母亲和柳茹扭成了一团肉球,不知过了多久,各自哭喊着自己儿子的名字。我母亲和柳茹突然觉得对方和自己同是天涯沦落人,于是都松开了对方。嫂子,我们不打了,我们都是苦命人啊,我们一起去找我们的儿子吧。柳茹这样说。柳茹,我们不打了,我们都是苦命人啊,我们一起去找我们的儿子吧。我母亲也这样说。
于是,藕香村的那个秋天整天响彻着我母亲和柳茹呼喊我和黑子的凄厉之音。
我是在梦见了黑子之后决定回家去见我母亲和黑子他妈的。
我并没有在晚上梦见黑子。那是一个冬天的上午,暖暖的阳光从天窗射进阴冷的屋子。涛哥出去了,空空荡荡的屋子只剩我一个人,我百无聊赖的坐在椅子上望着从天窗上射下来的阳光发呆。这个冬天太冷了,所以这阳光久显得弥足珍贵。这阳光立刻温暖了我的脸和我的心。我很快就醉倒在阳光里。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人轻轻的拍我的肩膀,我敏感的回过头去,却没发现任何人,当我转过头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黑子正向我走来,他伸出一只手,两片嘴唇缓慢地蠕动着,亮哥,救——我,亮哥,救——我……黑子伸出的那只手慢慢地变大,直向我的脖颈逼过来,很快,黑子的手捏住了我的脖子,我听见“咔嚓”一声,我的喉结断了,我惊叫道,“救命啊”……后来我就醒过来了。我知道我做了一个恶梦,我的内衣全被汗湿了。这个时候,我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就决定了,我必须回去面对这一切。于是我拿出一张纸给涛哥留言:涛哥,我走了,我想我该回去面对现实了。我不想整天生活在忧虑与恐惧之中。涛哥,请放心,我会好好处理一切的。
于是我有点悲壮而决绝地离开了那个曾经窝藏了我三个多月的屋子。我走在蓝天大地之间,恍若隔世,似乎有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我决定先去找自豪,不管怎样,我要去好好谢谢他。
一路上我遭遇了许多藕香村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和善意的劝告。
亮子?!你怎么会在这里啊!快回去吧,亮子!你妈找你找得好苦啊!
他们都这样对我说。我对他们的话不做任何回答。我继续走自己的路。
幸好,我到自豪家里的时候,只有他和他咿呀学语的妹妹在家,如果他父母在家的话又会惹出很多麻烦。
自豪见了我像是见到天外来客一般眼里发出兴奋的光泽。我和自豪相互拥抱了一下。
亮子,这些天你都在哪啊?你还好吗?
我一直躲在涛哥家里。今天我是特地来感谢你为我保密的。
没什么,好兄弟嘛。
谢谢你,我的好兄弟!我知道你为我保密吃了很多苦。
我又拥抱了一下自豪。
那么,现在你打算去哪?
去我家,去黑子家,去告诉我家里,告诉黑子的爸爸妈妈真相。
你?亮子,那你这些天不是白躲了吗?
但是我已经决定了。
那好,我就等你的好消息吧。还有,你要快点回学校来,初中不比小学了。你缺的课笔记我都给你弄好了,你一回学校我就给你!
嗯!
我谢了自豪,向家里走去。
我踩着破碎的阳光行走在通向我家的那一条小径上,屋檐和草垛子上稀薄的白霜在阳光的照耀下慢慢地隐去。虽然有阳光,但天气仍然很冷。哈出去的热气也带着一般凉飕飕的寒气。没有一个人影,藕香村的冬天向来比较冷清,家家户户都在封闭的屋里烤着炉火、嗑着瓜子,聊着家常,挫着麻将。藕香村最冷清的季节很容易就这样被打发过去。偶然路过的几家院子,几条看家狗被冷落在外,闭着眼睛蜷缩在角落里不停地哆嗦。藕香村的冬天太长了,怎么睡也睡不过去。藕香村的狗和人一样,都很讨厌冬天。远处传来稀稀拉拉的鞭炮声,预示着藕香村的春节就要来临,也使藕香村的冬天显得更加凄凉。这条小径比较隐蔽,一路上我没有遇到一个熟人。我就这样来到了我家院门口,多么熟悉的院门口,可惜我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踏进这个院门了。院门上特大号的牛头锁赫然在目,我还记得这是爷爷装上的,爷爷拿着铁锤“咚咚”的费力的敲着,一不小心,那重重的铁锤就砸在了爷爷的手指上,鲜血立刻从他得指甲逢里流出来了,染红了那把牛头锁。至今,那把牛头锁的锁孔里还留有鲜血的痕迹。每当抚摸着这把锁,爷爷的音容笑貌依稀就在眼前,这个时候,仿佛爷爷就在我身边,也在抚摸着我。
卖豆腐的张大妈从我家院门口走过。
亮子,要豆腐吗?老的、嫩的都有。
张大妈放下担子,用搭在肩上的毛巾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张大妈还是那句话,以前爷爷在的时候,,张大妈也是这样说的。爷爷爱吃豆腐,我觉得老人都爱吃豆腐。我也爱吃豆腐,但我和爷爷的口味不同,爷爷爱吃老一点的,我爱吃嫩一点的,所以每次买豆腐都要买一块老的一块嫩的。次数多了,张大妈也就摸清了我和爷爷的脾气,再来的时候就直截了当地说了。张大妈卖豆腐卖了一辈子,爷爷说,亮子啊,张大妈家那座新盖的楼房就是她卖豆腐卖出来的。如果你不努力学习,考不上大学就跟着张大妈去卖豆腐吧,呵呵,说不定我家亮子也能卖出一座楼房来呢!我看见张大妈的那根扁担已经弯的不成样了,而她的背也差不多跟她的扁担一样弯了,而张大妈自信的笑容和用劳动换来的喜悦依然在她那布满了鱼尾纹的脸上欢快的跳跃。
我没有回答张大妈的问题,我说,张大妈,你该换根扁担了。
张大妈略带尴尬地笑了笑,知道我是不会要豆腐的了,挑起担子晃晃悠悠的走了。
我走到我家大门口,我看见两扇大门已经被我母亲请来的师傅粉刷得焕然一新。我推了一下门,没有开,门是闩着的。于是我就去后门,但后门也是锁的。我不想叫我的父母,于是就靠在门上坐下来等他们来开门。这时候,我隐隐约约的听到从我父母的房间传来了争吵的声音,接着,这声音就转移到了堂屋。我透过门缝,看见父亲只穿了一件裤衩,母亲只穿了一件睡衣。看来我的父母已经吵了很长时间了,从床上吵到床下。他们两个似乎在争抢着一件什么东西似的。我看见我父亲的左手紧紧地攥着什么,而我母亲却用两只手去掰父亲那只攥紧的手。力南,你放开,你过给我放开!今天我一定要看清是哪个狐狸精把你迷住了!我母亲叫嚣着,整个身体就吊在我父亲的那只手上。我父亲终于忍不住了,一甩手就把我母亲掀翻在地。然后他把手上的东西撕成了碎片,原来是张五寸照片,放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然后吞咽了下去。我叫你看,我叫你看!现在好了,你有本事去看啊!有本事拿把刀来,把我的肚子剖开,去看啊。好,徐力南,你有种!总有一天,我会把那个狐狸精揪出来的!到时候我叫你出不了这个家门!于是我母亲开始砸东西,她掀翻一张她亲自买回来的桌子,把桌子上所有的玻璃杯打碎在地,然后又用椅子去砸地上的碎玻璃。可我父亲完全不把我母亲的所作所为放在眼里,他点燃一支烟,悠哉游哉的吸着。摔吧,使劲摔吧,摔坏了我看你用什么!我看不下去了,我踢了两下门,然后就跑开了。我不想回去了。现在不是时候。
我母亲听到踢门声,鬼哭狼嚎似地骂道,踢什么踢!踢你个头!踢你老娘啊!
我在心里笑了笑,是啊,我是在替我的老娘
我真的是无家可归了。我失魂落魄地在藕香村游走。
去哪里呢?去黑子家吧,告诉黑子他妈,黑子死了,黑子被我害死了。
我来到黑子家。黑子他妈在她的小卖部忙碌着,她把称好的白糖装进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打好活结,忽觉不妥又解开活结,抓出一把白砂糖再称一次。嘿嘿,我就知道多了,你看现在秤杆还敲得老高呢!不行,我得再拿点出去,要不这样下去我不亏死!黑子他妈自言自语,又狠心抓了一把出去,这下秤杆相当平了还有往下走的趋势。好,这样好,这样刚好。黑子他妈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正说着,秤杆迅速地掉下去,秤砣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黑子他妈的脚丫子上。黑子他妈暗地里惨叫了一声,这狗日的秤砣!这时,恰好有一个人来小卖部买白砂糖。我看清了,是那个我在她塘里钓鱼被她抓住了的母夜叉。母夜叉裹了一件厚棉袄,像被砍去一截的树墩。母夜叉说,给我称一斤白糖。黑子他妈就把刚刚称好的那包白糖给了母夜叉。母夜叉掂了掂分量,够吗?不够我可回来找你算账的。放心吧,我柳茹做生意从来不缺斤短两。母夜叉走了,可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她又回来了。柳茹,你的话说得很中听嘛,可是不中用!不知是你的称坏了还是什么原因,足足少了一两!你看着办吧,今天我家里来了客人也不想跟你吵架!黑子他妈装作惊讶的样子,咦,这就怪了,我刚才称的不是好好的吗?怎么被你这一拿去又拿来就少了一两?那可真是见鬼了。柳茹你说的是什么话!你少了我的称还赖我偷了你的糖不成?今天你可把话说清楚了,想蒙我你还嫩着呢!两张刀子嘴碰在了一起肯定有好戏看了。可我实在不想再看这样的戏了,于是当黑子他妈再一次张大她那张肥胖的嘴时,我向她叫唤了一声。
柳茹阿姨!
我记得我以前从来没有叫过他阿姨。
黑子他妈见了我,惊呆得把手中的一包白糖掉在了地上。她显然没有心思和那个母夜叉争吵了,她换了一包白糖给母夜叉,打发她走了。然后,黑子他妈就从小卖部的窗口翻了出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
亮子,你可回来了!!我家黑子呢?我家黑子是不是和你一起回来的?我家黑子现在在哪里?你告诉我啊!亮子,你快告诉我啊!
我看见黑子他妈的眼泪都已经流出来了,她使劲地摇晃我的手臂,我感觉我的骨头快被她摇断了。
我说,你摇疼我了。
黑子他妈赶紧松开了手,我不摇你了。你快告诉我黑子他在哪里?啊?
他说,他不回来了,他永远不回来了。他说,他要去找他的亲生父母,你们不是他的亲生父母。
连我自己也弄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说出这一番话来。
黑子他妈听了我的话,怔了半天,像是失去了知觉,我看见她的眼里充满了绝望。
黑子他妈抱着我痛哭了起来,仿佛我就是她的黑子一样。
黑子啊,黑子,你怎么这么狠心呐!就算我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但我哪点对你不好啊!你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你怎么对得起我这么多年对你的养育之恩啊!黑子,我的黑子,你快回来啊!你快回来啊!黑子——
3伤逝
我终于回到了我的家里。
我母亲见了我搂着我亲个不停。
我说,放开我,放开我,我有口臭,我有好几个月没有刷牙啦。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都上初中了!
可是我母亲并不管这些,仍然在我的脸蛋上不停地亲着。我母亲终于翻开了我,我刚喘了一口气,又被我父亲抱住了。他开始像我母亲一样不停地亲我。我父亲的吻来得又快又猛,我很快吻到了我父亲口中一股酸甜酸甜的酒气。这种酒气使我窒息,我不知道我母亲和我父亲接吻的时候是怎样闻得惯这种气味的。于是我躲避着父亲的嘴,父亲给我来了一个最疯狂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迅速地贴住我的脸颊,然后又迅速地松开,那种怪怪的声音听起来使我觉得父亲在说,阿门,阿门!我挣脱了父亲,站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晚上母亲给我做了一桌满汉全席。一向对母亲的厨艺很不满意的父亲这回也啧啧的称赞起母亲来,我父亲吃得满嘴流油。可我并没有那么大的胃口,我并不是从牢里放出来的,我在涛哥家的日子过的非常好。我的母亲把我的碗塞得满满的,一个劲儿的叫我吃啊,吃啊。我象征性地每样尝了一点,多吃了几块豆腐。但我吃不出爷爷做的那种感觉来。我为爷爷舀了一碗排骨冬瓜,为爷爷倒了一碗酒,爷爷你吃吧。我爷爷爱吃豆腐,也爱吃排骨,我爷爷说,我的牙齿就是吃排骨吃得越来越硬的。
母亲对父亲说,看我的亮子,多懂事。
可我父亲却说,提他干吗,提他只会丢我们的脸。
可他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
没这个父亲也罢。
我母亲不与他理论了,我也不与父亲理论。我很累,我想去睡觉。母亲为我铺好了被子,我爬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于是我干脆睁大眼睛,望着屋顶想心事。可是我的脑瓜子一下子钻进了好多烦心事,这么多的烦心事纠缠在一起,变成了一团乱麻。我觉得我的脑袋就像一座火山,快要爆炸了。我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以便使自己快速地入睡。我念到九百九十九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的睡过去。我睡了过去,但我却看到了一群青面獠牙的厉鬼慢慢的向我压过来。这群厉鬼非常奇怪,每个人都是五颜六色的,只有头和脚,没有身子。他们似乎只是一些影子,不停地晃动着,一会儿离我很近,一会儿离我很远。渐渐地。那一群厉鬼围成了一个圈,把我包围了起来。他们向我压过来,快贴近我的胸口了,这是没有身子的他们伸出一只只利爪,直掏我的心窝,仿佛要把我的心给挖出来。
救命啊!我惊呼道。我醒了,母亲也衣冠不整地来到了我的床前。
亮子,你怎么啦?
有鬼,有鬼……我说。
我母亲说,哪有啊,你是在做梦呢!
我也觉得我是在做梦,可是我却是看见鬼了。我在母亲的陪伴下又睡过去。可是我又看见了黑子,黑子的手慢慢的向我伸过来,最里说着,涛哥,涛哥,救——我……
我又一次叫道,救命啊!
我一睁开眼就看见了母亲,原来母亲一直没有走,一直守在我身边。
我说,我又看见鬼了。
可我母亲却说我病了。
亮子,你发烧了,我去给你拿条毛巾来。我母亲摸了一下我的额头说。我母亲端来一盆水,把毛巾浸在里边,搓了搓,拧干,抚平,然后把它敷在我滚烫的额头上。这样,你就会慢慢好起来的。亮子,今晚妈妈不睡了,妈妈在这里守着你。那一刻,我有一种扑进我母亲怀抱的冲动。
涛哥终于决定去找美莲。
涛哥去找美莲不是说涛哥要接受美莲。涛哥说,虽然我不能照顾她一辈子,当至少现在我能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要保护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被别人欺负而不管。于是,天刚蒙蒙亮,涛哥跳上隔壁小癞子的拖拉机跟上城去了。涛哥之所以走得这么急,是因为他昨晚一个在城里做事的初中同学匆匆忙忙的来到涛哥家里告诉他,美莲出事了。他看见一伙手臂刺青的流氓在美莲回家的路上当众侮辱美莲,并扬言第二天要去夜总会把美莲带走,叫美莲好好准备准备。笨重的拖拉机在坑坑洼洼的碎石路上颠簸着,涛哥的心也随着拖拉机一起颠簸。拖拉机发出来的咔拉咔啦的声音像催命鬼似的把太阳的美梦给惊醒了。终于到大街上了,宽宽的柏油路上平滑的找不到一粒尘埃,拖拉机开始在人烟稀少的柏油路上像一头小牛犊似的奔跑,感觉有一种践踏的快感。风呼呼的在耳边作响,刮痛了涛哥一只生了冻疮的耳朵。涛哥双手捂住了耳朵,一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两边的树木和房屋迅速地倒退。终于到了城里,这座被誉为南方不夜城的F市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涛哥这么认为。涛哥长这么大了,大大小小的城市也见过不少,还是有一点城市鉴赏力的。涛哥看见满街的甲壳虫到处乱跑,美女广告的牌子挂到了眼皮子底下。涛哥用鼻子嗅了一下F市的味道,有一股淡淡的馊味,好久没洗澡了,涛哥说。
明涛,要不要我来接你啊。小癞子摁灭一根烟头,对涛哥说。
不用了。你忙你的去吧。涛哥回过头来,响亮的回答。
涛哥很快就找到了美莲所在的那个叫做夜玫瑰夜总会。
涛哥用眼角的余光斜睨了那几个闪闪发光的霓虹字,夜玫瑰。狗日的夜玫瑰,涛哥在心里骂了一句,径直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一位服务小姐这样说。
先生,你是来预定包厢的吗?
不是。
那你是来预定酒席的吗?
不是。
你是来赴宴的吗?
不是。
先生对不起,我们夜总会的玫瑰舞厅白天不营业。您晚上六点钟再来吧。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在玫瑰舞厅唱歌的美莲小姐住在哪里。
对不起,我们不受理这项业务。
涛哥只好退了出来。
涛哥一时急昏了头,连舞厅营业的时间都给忘记了。
不得已,涛哥只好在一个朋友的家里玩了一天。
晚上六点,涛哥准时来到夜玫瑰。
早上的那位小姐对涛哥说,欢迎光临。
涛哥没有理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谢谢,朝舞厅走去。
步入舞厅,涛哥只觉得地动山摇、头晕目眩。那重金属撞击的声音、歌手们歇斯底里的呐喊以及那五光十色变幻无穷的灯光,证明这里是一个玩命的地方。这是一个圆形舞厅,中间是一个圆形舞台,是舞厅聘请的歌手表演的地方;舞台的四周是红男绿女,劲歌劲舞,自由发挥的空间;最外围的一圈是茶座,是休息的场所。
涛哥要了一杯柠檬茶,静静的等待着美莲的出现。
一位妖艳的女人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在涛哥的对面旁若无人的坐了下来,她伸手夺过涛哥手中的柠檬茶一饮而尽,嘴里软软的突出几个字,一个人吗?涛哥没有理她,叫服务生又要了一杯柠檬茶。妖艳女人见涛哥无动于衷,故作潇洒的脱掉她的红色的风衣,两只如山峰一样高耸的乳房挺立在涛哥的面前。涛哥的脸微微一红,随即移开了目光,妖艳女人向涛哥妩媚的一笑,然后慢吞吞的站直了身子,扭动着两片肥硕的屁股,来到了涛哥的身后。两只冰冷光滑的手臂搭在了涛哥的肩上,一只手向上勾起,五个手指头在涛哥脸上抚摸着,另一只手却顺势慢慢的下滑,划过涛哥腰身,马上就要进入涛哥的敏感部位了。涛哥抓住了那只不安分的手。妖艳女人所建立起来的信心顷刻间全部垮了。她回到了座位上,有点气急败坏的对涛哥说,说实话,你长得确实很像男人,可实际上你却不是男人。
涛哥冷冷的说,那你还是去找你觉得是个男人的男人吧。
不,刚才我说错了。你其实是个不解风情的男人。
涛哥掏出他随身所带的匕首,在桌子上随意的玩弄了一下,你不觉得你的话太多了吗?如果你觉得你的话太多了的话,那我就帮你解决一下吧。
妖艳女人听了,脸色立即煞白,拿起她的风衣急匆匆地走出了舞厅。
这时候涛哥前面的那一桌三个手背上都刺青的青年引起了涛哥的主意。莫非这三个人就是我同学所说的扬言要带走美莲的那一群手臂上刺青的流氓?静观其变吧。涛哥喝完最后一口柠檬茶又要了一杯,而他的牙齿却丝毫没有酸疼的感觉。
美莲登场了,美莲终于登场了。刹那间,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张的掌声。美莲袭一身白色的长裙,深情款款的走向舞台,仪态优雅的向观众鞠了一躬。然后启朱唇,明皓齿,那优美动听的声音如高山流水一般轻泄而下,像飘散的露珠湿润了每一颗干涸的心田,又像抖落了一地的珍珠,不绝于耳。一曲终了,全场暴动,很多人跑去献花并拥抱美莲,也有很多人乱仍一些精致的小饰物以表达自己的激动的心情。要求美莲再唱一曲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只是涛哥听到的不是美莲的名字,而是一声又一声的“夜玫瑰”。原来,美莲就是这里的夜玫瑰。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能在风月场里混到这种地步,也真是难为她了。涛哥想。涛哥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为歌而狂的疯狂劲儿。美莲又演唱了一曲。那感人肺腑的声音直击每一个人的心灵和灵魂。这时候,美莲看到了涛哥,美莲看到了涛哥那白玉一般的脸上马上绽放出了一朵鲜艳的桃花。美莲开始目不转睛的望着涛哥。涛哥仅和美莲对视了几秒,就把目光移开了,美莲那如火一样的深情的目光是涛哥心里永远的痛。
美莲唱完了。这时候,涛哥旁边那三个手臂带刺青的青年健步如飞,走上舞台,和美莲耳语了几句,连拉带扯地把美莲带走了。涛哥知道,预料到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涛哥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他们上了楼,涛哥也跟着上了楼。刺青青年把美莲推进二十一号房间,然后把门扣死了。涛哥听到从房间里传来了虎狼一样的怪笑声,接着又听到了美莲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涛哥的心揪紧了,手心冒出了汗。涛哥把上衣脱光了,露出了那满是一块一块腱子肉的身躯,那身体又像涂了油脂一般,全身泛着阴冷的寒光。涛哥手执匕首,一脚踹开了门。涛哥看见,美莲的裙子已经被撕破了好几处,头发凌乱不堪的披了下来,罩住了她的大半个脸,唯有那双噙满泪水的眼睛令涛哥的心如刀割一般地痛。
你是谁?!三双恐慌而愤怒的眼睛像箭一样射向涛哥。
把她放了!涛哥窑切齿地说。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涛哥紧攥匕首,向前跨了一步。
一个瘦高个的后退了一步,向一个矮墩墩的耳语道,是个不要命的,我们该怎么办?矮墩墩的瞪了瘦高个一眼,怎么,到嘴的肥肉想吐掉?没那么容易!硬的不行,我们来软的。我们智取!
矮墩墩地走到涛哥面前,兄弟,你我都是同道中人,又何必自相残杀呢?放人可以,但你也得给我们一点好处啊,是不是?大家都是出来混的,体谅体谅嘛!兄弟,交个朋友吧,江湖路上多个朋友路好走。
够了,我没有耐心听你们讲任何一句废话。我只想问你们一句,你们,到底放不放人?!
放人?可以啊,我们是要放人。这样吧,我们来玩个游戏,如果你输了,就乖乖的给我们走人。如果你赢了,我们不但允许你把她带走,而且从今以后我们心甘情愿做她的贴身保镖,保护她不再受任何人的欺负。兄弟,你意下如何?
什么游戏?
矮墩墩的向瘦高个使了个眼色,瘦高个向另一个房间走去,然后提出一箱啤酒,把它放在桌上。
很简单,我们喝酒。谁先倒下谁就算输。我看你也是个男人,你不会告诉我你连酒都不会喝吧?
好,我答应你。但是,你凭什么要我相信你的诺言?
瘦高个掏出一瓶啤酒摔在地上,如有一句谎言,是同此瓶!
很好。我们开始吧。
涛哥掏出一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瓶盖,咕咚咕咚的几秒就把它一饮而尽。矮墩墩的着实下了一跳,看来我这个酒鬼碰到了真正的对手了,那我也只好认命了!他也拿出一瓶用牙齿咬开瓶盖,瓶盖是咬开了,但他的嘴唇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立马渗了出来。他用手指揩了一下破裂的嘴皮,狠狠地骂道,他妈的,@#!然后又傲气十足地猛灌第二瓶啤酒来,那土黄色的液体咬得他的嘴唇钻心的痛。矮墩墩的刺青青年显然不是涛哥的对手。涛哥已经喝了五瓶,他才喝了三瓶。涛哥面色潮红,冷峻如山,一鼓作气又喝了五瓶!刺青青年硬撑了四瓶只觉肚内翻江倒海,两眼发黑,天旋地转。他一下子跌坐在凳子上,身子趴在了桌子上,他艰难的抬起头,有气无力地说,好,你……你有种!我……我们输了!涛哥也不是安然无恙,他也是在用意志强撑着他随时都可能崩溃的身体。涛哥在美莲的搀扶下走出了门口。
等一下。瘦高个说,刚才看你喝酒,我们深感佩服。我们三个一直在寻找一个我们可以信赖的老大,现在我们终于找到了,那就是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三个人愿意追随你左右,一生一世效忠你!
涛哥没有回头。涛哥说,不必了!我不是你们同道中人。人各有志,你们好自为之吧。
如果这样,我们也不再勉强。但是我们说过的话我们会放在心上,我们绝对不会反悔!我们会尽力保护夜玫瑰小姐的。
涛哥没再说话,在美莲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出了夜玫瑰。涛哥缓缓的舒了一口气,费力的睁开眼,涛哥看到满街的甲壳虫向他开过来,涛哥昏死过去。
美莲呼唤着涛哥的名字,叫了一辆出租车,把涛哥扶上了车。
这时候,妖艳女人突然出现在夜总会的门口,脸上呈现出一种嫉妒的模样,哼,美莲这丫头福气不浅啊!
美莲把涛哥带到了她的住处。涛哥躺在了美莲的床上。美莲拿来湿毛巾,给涛哥擦了擦脸和身子,然后就静静的坐在床上,守候着涛哥醒来。桔黄色的灯光给涛哥古铜色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柔和的色泽,涛哥均匀的呼吸向美莲散发着魅力无穷的气息,涛哥那起伏不断的胸脯更是诱惑着美莲。美莲俯下身子身子吻了一下涛哥的脸,又吻了一下涛哥的胸口,然后把自己的脸贴在涛哥的胸口上,倾听涛哥强健有力的心跳。美莲醉了,美莲伏在涛哥的胸脯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涛哥醒来的时候看见美莲睡在自己的背上吓了一大跳,赶紧把美莲推开了。
美莲,我……我昨晚干了什么?我没有伤害你吧?
美莲也醒了,她笑了一下,你能干什么?你能伤害我吗?
哦。涛哥一颗悬着的心安稳落地。美莲,你还是住到我家里去吧。这舞厅是在不是你呆的地方!
可是,明涛,你答应要我了吗?你不要我,我能住到你家去吗?
你可以做我妹妹啊!美莲,我们结拜为兄妹吧!
不!做你妹妹是我一辈子的痛苦,我宁愿等你一辈子,也不要绝望。
这么说,你是不是打算跟我回去了?
是的。
那好吧。
我要走了,你好好保重自己吧。
明涛,你别走!美莲哭叫一声,从后面抱住了涛哥的腰。你就不能多陪我一会儿吗?
美莲,别这样。我给你说句真心话吧,目前为止你是我碰到的最爱我的人,我也想要你,可是老天不允许我要你啊!你懂吗?
我们可以反抗啊!我们可以和老天做对啊!
不,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我们反抗不了的。那是我前世犯下的罪孽今世遭到的报应。
说到这,涛哥的眼泪一下子如泉水一般涌了出来,滴到了美莲冰冷的手上。
明涛,你哭了?美莲感到了涛哥滚烫的热泪。明涛,我不为难你了,你不要哭啊。有你的这些话和你的泪水我已经知足了。明涛,不管怎样,不管你如何对我,你永远都是我最爱的人。我可以等待,一年,两年,一辈子,哪怕等到我白发苍苍,我也无怨无悔!明涛,你知道吗?我现在是多么的感动,因为我看见你哭了。好幸福,因为我知道你是在乎我的,是吗?我知道你也有你的苦衷,我也知道你不告诉我你的苦衷是因为不想要我跟着你一起受苦,但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知道了你的心,知道了你的心里装着我。
涛哥还能说什么呢?涛哥真想抱着美莲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这样的好女孩恐怕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我一次一次地伤害她,她却一次又一次的袒护我、包容我,我算个什么样的男人啊!
尽管这样,涛哥还是要走了。
美莲,我会经常来看你的,你有事也一定记得要来找我!
嗯。美莲使劲的点了点头。
可是,涛哥再也没有机会去看美莲了。从此以后,美莲再也没去找过涛哥,从此以后,美莲也没必要再去找涛哥了。那同样也是一个雪花飘扬的冬夜,不同的是,这个冬夜比任何一个冬夜都要热闹,因为这个冬夜有一个非行美丽的名字,除夕。就在那个美丽的除夕,当涛哥房屋里的灯都熄灭了的时候,美莲提着一个美丽的盒子,盒子里面装了一千只千纸鹤,静悄悄的来到了涛哥家的大门口。美莲放下了漂亮的盒子,顺着门滑落在地,拿出一整瓶的安定,一粒一粒的放进嘴里,像嚼口香糖一样把它们嚼碎,然后吞咽了下去。美莲安详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静静地期待着属于她的另外一个世界的到来。很快,美莲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朵飘零的雪花,飘啊飘啊,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美莲终究还是离开了这个世界,美莲在雪花飘飘的冬夜悄然地离我们而去,美莲在喧闹的除夕夜寂寞、凄凉的死去。第二天早晨,当涛哥打开大门的时候,就像当初我打开大门看见一条冻住的蛇一样,涛哥看见了美莲冰冷僵硬的身体倒在了自己的面前,只是美莲却再也没有醒来,尽管涛哥如何悲恸的呼唤。美莲走了,美莲再也不会回来了。我说过,美莲是一片雪花,她从天堂飘下来,迟早会回到天堂的。涛哥抱起美莲,第一次主动地去吻美莲冰冷的唇,大颗大颗的泪珠地在美莲的眼睛上,仿佛是美莲刚流下的泪水。涛哥抱着美莲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伫立了很久,站成了一尊凄美的雕塑。
我在去涛哥家的时候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我说,难道真的要等到了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不曾拥有,何曾失去。涛哥这样回答我。
4十八亩山
藕香村的春天终于姗姗来迟。
藕香村的春天是油菜花遍地开放的季节。一声春雷,轰隆隆,轰隆隆的,一场春雨淅淅沥沥的,于是埋在土中的油菜花种子吃饱了,喝足了,养好了精神,伸了一个懒腰,一不小心就钻出了地面。呵,好一个亮堂堂的新世界。于是它们使劲的伸长了脖子,长高点,长高点,再长高点,好让自己看得更高更远。于是,一眨眼的工夫,放眼望去,整个田垄全是绿油油、黄灿灿的世界啦,整个大地全是油菜花点头哈腰的模样。春风骀荡着整片整片的油菜花,把油菜花的清香带到十里开外的地方,引来一群又一群的蝴蝶和蜜蜂。
此刻有一只大的蝴蝶,像其他蝴蝶一样在一座山丘后面一块隐秘的油菜地上翩翩起舞。这只大的蝴蝶是我父亲心爱的女人小荷。而我的父亲,则仰面躺在一座山丘后面一块隐秘的油菜地上一边欣赏小荷并不怎么好看的舞姿,一边把一把一把的油菜花抛洒在小荷身上。
小荷扭动着腰肢,故作娇嗔的摔倒在我父亲的身旁,掐了一把油菜花,塞在我父亲那早已硬邦邦的东西上面。父亲受到了挑逗,一个翻身就把小荷压在了自己的身下,两只粗鲁的大手在小荷雪白的丰乳上揉捏着。父亲气喘如牛,撩起小荷的裙子,横冲直撞的进入了一片长满丰盛水草的沼泽地。好大的一片沼泽地,好美丽的一片沼泽地。父亲开始在这片美丽的沼泽地上任意践踏、蹂躏起来。小荷两只睁大的眼睛,望着天边的流云,那云里似乎有自己的影子。小荷的两只手胡乱的抓着油菜花,把它涂抹在我父亲的脸上、悲伤、屁股上,一边嗷嗷的叫唤着。
力南!力南!……小荷大声的欢叫着。
小荷!小荷!……父亲也大声的回应着。
突然,天边一阵春雷滚滚而来。
整个世界爆炸了!
我父亲爆炸了!
小荷也爆炸了!
我父亲带着油菜花的清香和女人的清香满足而归。
我母亲看见我父亲身上有朵油菜花,惊疑不定的问,力南,你去哪儿了?你去油菜地了吗?去那里干什么?
我父亲说,我和我的一个搞植物研究的朋友在油菜地里走了一遭。
我母亲为做一个好女人,便不再多问了。可是她却为父亲向她隐藏了另外一个女人的照片而耿耿于怀起来。
总有一天我会把那个妖精揪出来的!我母亲说。
力南哪,你就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吧!我看看我与她相比到底差在哪里,我改还不行吗?母亲又说。
我父亲不理她。我父亲去洗澡。
我母亲拿起我父亲脱下来的衣服闻了闻,就闻出了我父亲的衣服上有股浓浓的女人味,而这种女人味显然不是我母亲给他的。我母亲的鼻子很灵敏,对她心爱的男人身上的各种气味都非常敏感。我母亲又鬼使神差的检查起我父亲的内裤来,结果我母亲发现父亲的内裤上面有几处黄色的污迹,刹那间我母亲全明白了,一下子瘫软在地上,脑袋嗡嗡作响。我母亲恶狠狠的想,力南啊,你如此对我,你一定不得好死!我一定会把那个狐狸精给揪出来!可是我母亲仍然心存侥幸,或许那不是女人弄出来的,是他自己弄出来的。我母亲知道我父亲在他一个人外出的时候有自己弄的癖好。我母亲像世界上每一个女人一样,实在不敢相信自己辛辛苦苦侍奉了半辈子的男人会在一夜之间爱上别的女人。我一定会把那个狐狸精揪出来的!我母亲总是这一句话。可直到现在我母亲仍然没有把那个狐狸精给揪出来。
我母亲很生气,我母亲不想做个好女人了,于是晚上她连饭都没有做就上床睡觉了。
我母亲说,今晚你去涛哥家吃饭吧,亮子。我不太舒服,想休息一下。
我父亲洗完澡,似乎自知理亏,也没说什么,也在床上躺下了。
我母亲不甘心,为了证实她心中的疑虑,我母亲开始温柔的抚摸起我父亲的身体。
可我父亲却说,我累了,我想睡觉。于是,不销片刻,我父亲就睡得像死猪一样。
我母亲收回了她的手,用被子蒙住了头,大滴大滴的泪水流了出来。
想不到我母亲做了一辈子的好女人,到头来却落得个如此凄凉的下场。
我母亲躲在被子里哭了半夜,然后在泪眼朦胧中睡去。睡梦中,我母亲梦见了小荷,梦见了仅来过我家一次的小荷,梦见了我母亲一眼就看出了身上有股妖媚气的小荷。小荷裂开两片大嘴唇哈哈的对我母亲狂笑不止,笑得我母亲毛骨悚然。小荷对我母亲说,嫂子,你红颜已去,人老珠黄了,还是好好当你的良母吧。至于贤妻,你就让贤吧,你老了,你不中用了。力南说,他爱的是我,他要的也是我。哈哈哈……我母亲被小荷尖酸刻薄的话气了个半死,差点没七窍流血而死。一觉醒来发觉原来只是一场梦。小荷?我母亲对这个名字思付了半天,猛然醒悟,原来是她!小荷!小荷!一定是她!老天总算有眼,这个狡猾的狐狸精总算给我找到了!小荷,你这个狐狸精,我看你还能风骚多久?力南,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你也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母亲起床的时候,我父亲早就没了人影。
不用说,肯定又去那个小狐狸精那里鬼混去了,我母亲这样想。
现在,我母亲对小荷已恨之入骨,恨不得将她五马分尸,碎尸万段,剁成肉酱喂狗吃。可是,令我母亲为难的是,母亲不知道小荷住在哪里,母亲又羞于启齿去问藕香村的人。藕香村的人又懒于搭理我母亲。于是我母亲只好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我。
亮子,你帮我去打听一下小荷姐姐的住处。
我不喜欢这个女人,为什么要我去打听她的住处。
在这里,我用了“女人”这个词来代指小荷,因为我知道小荷已经不是女孩,我又不愿意叫她小荷姐姐,所以只好叫她“女人”。这个女人很厉害,那天我跟她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时候就已经领略过了。那天早上,我隐隐约约听见她说,你睡吧,你尽管睡吧,早晚有一天我会变成你的老娘,你现在睡在我身上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我不喜欢这个女人啊!这个女人坏极了,他要害你爸爸啊!我们只有知道她住在哪儿,我们才能阻止她害你爸爸呀!
好吧,我答应了母亲。我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
于是我就去问自豪。
自豪告诉我,你说的是她呀。她的家在很远的十八亩山后面呢,十八亩山后面住了没几户人家,到时你随便问问就知道了。她也怪可怜的,她不是本地人,她嫁过来不到一年就把她丈夫给克死了,这些年来没见过她再结婚。所以,不清楚的人还以为她是个黄花大闺女呢,其实她早就成了寡妇了。
于是我把自豪的话原原本本的转述给母亲。
我母亲说,我就知道这小蹄子不是个好东西!克死了自家的男人不说,还想害别人家的男人!
你想去找她吗?可是十八亩山很远啊,而且那里是孤魂野鬼经常出没的地方,你不怕吗?
我管它愿不愿,天涯海角我都去过了,我还怕它远吗?什么孤魂野鬼的,大不了就死在十八亩山,作鬼也不放过她!你等着吧,我马上就要把那个狐狸精给揪出来了。
于是我母亲瞅准了一个机会,嫉恶如仇的前往十八亩山去揪那个被我母亲称之为狐狸精、被我称之为女人的小荷。小荷被我母亲称之为狐狸精是很正常的,在藕香村,每一个女人都有机会被称之为狐狸精。而被我称之为女人,恐怕这一辈子只有她一人了。我母亲说她不怕鬼,大不了就死在十八亩山做一个鬼。可是我母亲一只脚刚跨进十八亩山,整个身子就不停的哆嗦起来。她四下里望了望,妈妈的,全是大大小小的坟头,高大的、瘦小的、有碑的、无碑的、杂草丛生的、一毛不长的,刚垒出来的新坟和快塌陷下去的老坟等等。我母亲的脚像是给钉住了,怎么迈也迈不动。这时候又恰巧又刮来一阵风,呼呼的作响,像极了鬼的哭泣。我母亲不管那么多了,开始小跑起来,可是越跑就越不敢回头,越跑就觉得后面跟了什么似的。
最终我母亲还是安然无恙的翻过了十八亩山,我母亲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她的一只高跟鞋的鞋跟断了。这样我母亲只好脱掉另一只高跟鞋打起赤脚来,可是我母亲那细皮嫩肉的脚哪经得起如此的折磨,没走几步就满是伤痕了。我母亲把全部的怨气全发在了小荷身上,小狐狸精,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好在我母亲没走多久就被一个黄毛丫头牵引着,来到了小荷家的大门口。
我母亲飞起一脚踢开了大门,真是没脸没皮的,做那档子事儿连门都不栓紧,有本事跑到大街上做岂不更好!我母亲骂骂咧咧的又去踢卧室的门,狐狸精,你出来,你给我滚出来!这间没有,母亲又去踢另一间。我母亲看见了,我母亲终于看见了!我母亲看见我父亲正在慌里慌张的套裤头,半截屁股露在外面,哼,我母亲冷笑了一声,力南,你也有今天!我母亲看见了,看见狐狸精了,小荷蜷缩在被子里,两只手紧紧的捂住被子,一双惊恐的眼睛流露出绝望的神情。我母亲一看到小荷,血就往上冒,我母亲拿起一只高跟鞋就丧心病狂的向小荷打去。小荷从床的这头爬到了那头,躲过了母亲致命的一击。我父亲躲过我母亲手中的另一只高跟鞋,怒目圆睁得狠狠的扇了我母亲一记耳光,骂道,臭婆娘,你给我滚!我们离婚!我父亲的那一记耳光当场就把我母亲扇倒在地。我母亲趴在地上,口吐鲜血,但我母亲并没有死,也没有昏过去。她吃力得撑起身子,艰难的爬了起来,捋了捋她散乱的头发,用一种谁也说不清楚的怪诞的目光看了我父亲最后一眼,随即狂笑不止,嘴里喊叫着两个字,离婚!离婚!哈哈哈!离婚!……我母亲就这样被我父亲扇疯了。
我母亲哭哭啼啼、疯疯癫癫的跑上十八亩山,又哭哭啼啼、疯疯癫癫的跑下十八亩山。我母亲跑到藕香村,遇到一个人就抓住他的手或者抱住他,疯狂的喊叫,离婚!离婚!哈哈!离婚!
那天,凡是见过我母亲的人都知道我母亲疯了。
我母亲确实疯了。
我母亲跑到家里,猛地抱住我,哭叫着,离婚!离婚!离婚呐!离婚!
然后我母亲就跑了出去,一夜未归。
就这样,我母亲从藕香村第一贵妇人变成了藕香村第一疯子。
起初我父亲并不知道我母亲疯了,她以为我母亲气回了娘家。直到有一天,我父亲亲眼看到我母亲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被一位头上长疮、长相丑陋的老男人搂着亲嘴,而我母亲并不知道反抗,这时候我父亲才知道我母亲疯了。我父亲暴跳如雷,扳过那个老男人对着他的裆部就是一脚,他妈的,老不死的想搞我的女人,你吃了豹子胆啊!我告诉你,狗日的,她疯了也好,死了也好,都是我的女人,你休想动她一根寒毛!老男人吓得屁滚尿流,捂着裆部跑了。父亲把母亲抱回了家,把母亲反锁在房间里,不准她出来。可是我母亲整日整夜的哭闹,搞得我们家鸡犬不宁。父亲终于失去了耐心,他放了母亲。父亲说,你走吧,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吧。你去哭吧,你去闹吧,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我的女人了。
我母亲像是听到了我父亲说的话,又像是没有听到,大笑两声,喊叫着,离婚,离婚,冲出了门外。
从此以后我母亲再也没有活着到我们徐家。
一次放学路上,我和自豪看到了我的母亲。
当时我的母亲伸直了腿坐在臭气冲天的垃圾堆里,一只手抓了一把干草放在嘴里咀嚼着,几个顽皮的孩子朝我的母亲乱扔东西。一团脏乎乎的泥巴贴在我母亲的脸上,可我母亲并不气恼,傻乎乎的笑着,继续咀嚼着她嘴里的干草。
你不去阻止?自豪问我。
我不说话。
她是你母亲啊,你亲生的母亲!自豪激动了。
自豪的这句话提醒了我。她是我母亲,她是我母亲。于是我跑过去把那群孩子轰走了,我把那个扔泥巴的孩子轻轻的踢了一脚。
我母亲看着我。笑。傻乎乎的笑。麻木的笑。苍白的笑。
我走近母亲,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的母亲俨然成了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太婆了,昔日的青春活力和高贵气质荡然无存了。头发凌乱不堪,上面粘了许多不堪入目的污秽物,有一处头发被扯掉了,露出了雪白的头皮;耷拉着的眼皮几乎要把那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全部罩住,整张脸都没有一丝活气,只剩下骨头。母亲的衣服污垢重重,东一块西一块破得不成样子,凡是暴露在外的皮肉都结满了疤痕或长满了泡。我不忍心再看下去,我转过身,抹掉了一行泪。而这时,母亲却搂住了我,搂得死死的,我几乎要窒息。母亲这一搂把我对她的怜悯和同情全搂掉了。我无法忍受母亲身上那难闻的气味,我愤怒的叫道,放开我!放开我!可母亲不但不放开我,反而东一口西一口的亲我的脸。我恶心得要死,我简直要吐了。我踢了母亲一脚,挣脱母亲,跑了。
我是在午睡的时候被黑子他妈叫醒的。
你妈要跳楼了!
我被黑子他妈拽着飞奔,远远的,我看见卖豆腐的张大妈那没有围栏的楼顶边缘站着一个左右摇晃的瘦长身影,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一会儿看看下面拥挤的人群。天堂、地狱、人间,哪一个更好?我母亲似乎在郑重的选择她最后的归宿。我母亲骨瘦如柴的脸上始终挂着灿烂的笑容,我母亲似乎在笑傲众生。没有人去救我母亲,没有人敢去,我母亲是疯子。我母亲是疯子,一个疯子的生命犹如草芥,死了也不足挂齿。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母亲是疯子,是生是死,只有看她的造化了。
我母亲看到了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母亲一看到我就义无反顾的跳了下来,我至今也不明白。我母亲张开双臂,扑向属于她的大地,那样子似乎不是在跳楼,而是在回归,回归到一个我母亲想去的地方。我母亲太虚了,我母亲需要充实,所以我母亲扑向大地。
我母亲跳了下来,但我母亲并没有死,在众人的扶持下,她还有一口活气。
我被众人推到我母亲跟前。
我母亲的嘴一张一合的,艰难的突出她这一辈子最后一句话,
亮子,你……你还不能叫……叫我一声,一声妈……妈吗?
我麻木了,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我母亲咽了气。她的眼睛却没有合上,我知道那是死不瞑目。
十八亩山又添一座新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