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身陷重围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面条,可我还是在默默地流泪,我不知道为什么见到母亲后,我会如此的脆弱,装惯了坚强的我,在成人后很少在父母面前哭过,因为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家里一个让父母家人感到骄傲的顶梁柱,平时有什么委屈和困难我都一人承受,我不想让父母为我分担忧烦,而这一次,我实在是扛不过去了,我忍不了、也拦不住那汩汩而来的悲伤,母亲关切地问“伢啊,怎么了?”,我未曾开言泪已行,我只是轻轻地摇摇头,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能说出来的委屈就不叫委屈,能说出来的痛就不是真痛,五尺男儿,无声无息地只是一味地默默地流泪,无论母亲是怎样的追问,我仍是一言不发,我的痛也只有我自己才能感受得到。空空的胃,两大海碗面条就能填饱,可那滴落在心头的血和忧伤,用尽太平洋上的水,也冲淡不了一丝一毫,头上的痛不及我心内的伤,滴下来的血敌不过我未流出来的泪,肉体上的创伤通过医学手段和药物理疗自然会缝合、结疤,那是短暂的,伤疤一好就会忘记的痛,而内伤是不见伤口不见血的软刀子,它能慢慢地摧毁人的神经系统,让人迷醉失去知觉,也能慢慢地抽空人的心智,让人癫狂,它就像癌细胞一样不断地吞噬着精神上的健康和快乐,让心灵的天空失却斑斓的色彩,精神上的苍白和内心的阴霾,让人生变得灰暗,我抬头看不见天空中明晃晃的太阳,我甚至不如一只老鼠,我连一寸光也看不见,因为,我的精神瞎了。
对于爱,我虔诚得像个教徒,而小清则是我心中的女神,是引我进入爱的天堂的Angel,我和小清有十指相扣时的悸动和喜悦,有分离时的思念和痛苦,有灵肉相融时的亲昵与爱恋,我们有为爱而共生,为爱而同死的誓言,我们有着相爱之人所共有的美丽的梦,而小清却把那个美丽的梦给毁灭了,让我从幻想的天堂跌入地狱的深渊,我像一个癔症患者那样,开始有了一种幻觉,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似乎看到我和小清非常暖意的嬉闹与恩爱,一会儿又会看到一个陌生的男子抱着风情万种的小清走向那铺满大红喜字的婚床,我塞住耳朵,我怕听到小清梦呓般的呻吟声从那男人的身下传出,每每这样,我就感觉到我的心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像玻璃一样,碎了,每一块碎片不停地变幻着我和小清的亲昵,那男人的欢笑和小清的浪叫,我痛苦得只想让自己死去,只得用手拼命地敲打着脑袋,我要用肉体的痛来驱赶意想中的魔咒所带来的死亡的诱惑,那是一种叫人万劫不复的黑色痛苦,有人说:使人痛苦的办法有两个,一是给他灾难,二是给他爱情。而我却是很幸运,这两种办法都集中在我的身上得到了验证,认真工作,却挨整受批,人情何在?同室好友,趋炎附势,临危不救,友情敢依?亲生父亲,儿伤不恤,横加责难,亲情安存?爱我爱得死去活来的小清,最后也离我而去,真爱谁信?!是不是每个的人生都有一段最黑暗的日子?那阵子,我是非洲黑人喝墨汁,从外黑到内了。那时候,我相信,从我血管里流出来的血也一定是黑的!我总以为这是黎明前的黑暗,人们说,上帝是仁慈的,他关掉一扇门,便会打开一扇窗的,人总不能永远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地狱中,我并没有在黑暗中死掉,仍然希望从上帝为我打开的那扇窗中看到一丝亮光。因此,一个月后,我决定去做点什么。
学校我已是回不去了,因为我已办了停薪留职的手续,再说只要姓许的还在那儿做校长,我也不愿去替他卖命,受那窝囊气。在家种田,一来,作为一个大学生,我抹不下这个面子,二来,我不会插秧剥麻,不会扶犁打耙。什么都不做,整天的在家里游手好闲,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不仅自己良心不安,父母家人会有微辞,邻里乡亲也会说三道四。外出打工,一无手艺二无力气,只有一纸文凭,所以感到底气不足,用我老父之言,就是“文不文,武不武”,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悲哀。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借钱去做生意。
因为我没有经商的经验,所以有些胆怯,为了求稳,便与同村的一个同龄人一起合伙去贩布,我俩找到武汉汉正街的布匹批发市场,从琳琅满目的众多商品中,我俩花一百五十拾元选中了一种可以论斤论两卖的那种布,人力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把人和货送到了客运车站。第二天下午,我俩把布拉到了县城,就在住宿的旅社门前摆起了地摊,我执秤算帐,我的同伴负责看货收钱,摊子一铺开,就得吆喝,刚开始总感到喊不出口,手执杆秤,心里发慌,眼睛不敢看路过的行人,嘴嗫嚅着,脸憋得通红,“卖布,卖布”,我的同伴看到我那个怕羞怕丑的熊样子,急得他用家乡的土话喊了起来,万事开头难,他一张口,便增加了我的胆量,反正城里没几个认识我的人,要顾自己的面子就赚不到钱,于是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为自己能一嗓子喊出来寻找更多的理由,货在旁,秤在手,事已至此,只得豁出去了。“大爷,大婶,大哥,大姐,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卖布不用尺,一秤得便宜”,一开始,我的声音不高,有点文绉绉的,怯怯的,还是有些难为情,就像女人和自己的爱人有了第一次后,第二次便和第一万次没有了多大区别一样,我也越喊胆子越大,就越顺口,羞涩感没有了,嗓门儿也越来越高,喊的内容越来越简洁而主题鲜明,“卖布啰,卖布”。适逢下班高峰,我一嗓子喊过去,便有很多人围了过来,我卖的这种布,不是整匹整匹的,而是有大有小,有长有短的,质地很好,颜色鲜亮,是做时装的边角料,或多余的面料,大块的可为做成年人的衣服,小块的也能做小孩子的短衣短裤,因进价便宜,所以售价也很低廉,因为实惠,因为用秤卖布还是第一回,所以生意很好,两个小时不到的时间,货未卖出三分之一,我们的本钱就已经收回来了,真是出师大捷,旗开得胜,晚上一算帐,我俩都很兴奋,美滋滋地躺在旅社的床上盘算着,货要是全部卖完,能赚多少多少。我一个人呆在房间,同伴说他出去走走,半夜便沮丧着脸回来了,我问:“怎么了?”,“今天手气真否(pǐ),输了。”原来,他在楼下看几个人在推牌九赌博,有几分赌性的他手痒难熬,便在旁边钓鱼,一钓就把口袋里卖布的钱全钓到别人的口袋里去了。听他说完,我心里隐隐作痛,我暗暗的后悔,不该和这样的人一起合伙做生意,古人说得好“生意好做,伙计难谋”。我只寄希望明天能顺利地把货物全部卖完,好分了钱散伙。第二天早晨,我们早早的起来,收拾停当后,便把布匹摆在路口叫卖,早上生意很清淡,人们匆匆地从我们的身旁走过,赶着上班,停下来看货买布的并不多,到八点左右,我们的收入还不足二十元,于是,我就望着身后的一大堆花花绿绿的布头而着急了起来,真的担心这些布卖不出去,所以,只要见人从路旁经过,就大声地叫喊,这一喊不要紧,一会儿,果然招来了三五个穿着挺体面的年轻小伙子,他们站在我的摊子前,斜着眼睛对着我俩说:“兄弟,我们哥几个早晨还没吃早餐呢,你俩到我们的地盘里挣我们的钱,总不能让我们饿着肚子吧?”我一看他们那嬉皮笑脸一副轻薄的模样,知道是遇上地痞流氓了,好汉斗不过地头蛇,在人家三尺硬地上,我们不得不要说几句软话,我只得说:“兄弟,我们是小本经营,才刚开张,还没卖几块钱呢,要不,你们挑几块布?”,我心里想,舍几块布比从口袋里掏出现金要划算得多。“要你的布?你以为我们是土匪啊,我们只是肚子饿,你的布又不能当饭吃。”这明摆着就是要钱了,“我们真的没有钱,要不,中午你们再来,我请你们吃饭。”我想用缓兵之计来搪塞他们,因为,不到中午,我俩就会溜之大吉的,“你这乡巴佬,你把老子当小孩了?兄弟们,这小子没有钱,我们可不能难为他们哈”一个家伙拍拍我的肩膀然后猛地一挥拳,一股掌风直冲面门而来,其实我按师傅教给我的武术套路,我只要左手出掌抵挡,左脚向前半步插其裆下,斜出右掌,便可以把我面前的家伙击倒在地,但是,他们人多势众,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不能出手,因此,我只得采取守势,头向后仰,右脚往后一退,刚好踩在布堆上,没站稳,便顺势倒在了地上,他们见我这个模样,一边使劲地踩我们的布,一边哈哈大笑,然后扬长而去,我当时是气炸了肺,牙咬得“喀喀”的响,要不是为了做生意,能打一架就跑的话,我早就想治治这帮恃强凌弱的狗日的龟孙子了。我俩虽然受了一番羞辱,可还是暗自庆幸没有造成任何经济上的损失,整理了一下被踩脏弄乱的布匹,准备重新开张,一声叫卖声还未喊出口,一辆130型汽车便停在了摊位前,从车上下来了三个穿工商制服的人,其中一人来到我跟前,拿着工作证在我眼前一晃,说道:“我们是县工商局的,你们违章摆摊,无证营业,按投机倒把论处,货物通通没收。”我心里暗暗叫苦,刚送走了恶鬼,又遇上了瘟神,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布被丢进车内拉走了,我俩像两个傻子似的,怔怔在站在那里,两眼发直,一筹莫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