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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奇怪的朋友

刘杰文竹 《武林情侠》 武侠小说 2010-01-11 18:52 责任编辑:李子木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3824 · CHAPTER-00024282

其实,黑黄大元帅的块头一点也不大,生相倒与伍小怪有颇多相似。

不高的个子,精瘦、结实的身材,线条钢毅的脸,一双虽然不大,但却明亮、深沉的眼睛。

通常,在人们的印象里,大元帅总是魁梧、彪悍的形象,而这样一个人怎么能称之为“大元帅”?

这个绰号起得是不是有些莫名其妙?不用说外人莫名,就连黑黄大元帅自己也颇为莫名。他并不想拥有这个别号;也不是他喝多了酒,兴奋的时候为自己起的这个别号。总之与他本人绝无丝毫关系。

可是,也不知武林中人何年何月何日,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就这样传开了。

武林中人往往会因为爱恨,乃至某些误会结怨,但是为同道起绰号,一般绝不会张冠李戴。

所以大家一直以为,把“黑黄大元帅”这个绰号送给这个人,是再贴切不过的了。

因为当今武林中有资格称得上“大元帅”的人,其人的武功不属第一,也绝不在第五之外。

而这个人的武功,绝不会输于华山派的风古道长。

善饲玩蟋蟀的行家,又有几人不知道这虫王“黑黄大元帅”的英名?不知道“黑黄大元帅”的勇猛、善战、难逢敌手的雄风?

传说中,济公活佛救木匠张煜的故事,济公便是以一只小小的蟋蟀,斗败了张煜东家罗丞相家的那只大公鸡而取胜,不仅拯救了木匠张煜的性命,替张木匠讨回了公道,且自己还得到了一只香喷喷的烧鸡一饱口福。

据说济公活佛便是使了法术,使那原本救急随手买来的小虫,变成了天下无敌的虫中之王——黑黄大元帅。

历来只有鸡吃虫,而黑黄大元帅硬是战败了大公鸡。由此可见此虫的厉害。

当然谁都知道,这是一段充了满理想色彩的传说,寄托了民间百姓内心的一种美好的愿望。

然而,被称为黑黄大元帅的那个人,饲玩蟋蟀的一流技艺,不仅在武林中,即便于民间,也早已人共皆知。

而且他饲养的小虫,就如同他的人样,是非分明,打遍天下害人虫——无敌手。

这绝不是传说,也不是愿望,而是抹不去的事实。

这便是黑黄大元帅别号来历的进一步阐释。

此人大号,复姓:漆雕,双名:冷月;字:冷月剑;别号:黑黄大元帅。

漆雕冷月虽是伍小怪的朋友,两个人的性格却颇多差异。

尤其对于女人,两个人更是存在着截然不同的态度和认识。

伍小怪从不轻意亲近女色,有时甚至怕见女人——尤其是怕见到风骚、轻浮、贪婪、心狠、歹毒的女人。而他最最憎恨的女人,就是赤魔女巫彩兰那一类不知廉耻、整天卖弄风情的女人。

漆雕冷月则不同。

他的年龄虽比伍小怪小了几岁,可是对女人的热情、兴趣、研究,却远远超过伍小怪岂止十倍。

与女人在一起时,他一点也不像一只善斗好勇的黑黄大元帅,倒俨然一只多情的牡鸳鸯。

他对女人的研究结论是:

漂亮女人的性情、爱好虽然各异,但她们柔嫩、光洁、生动的肌肤,修长、挺拔、秀美的双腿,丰满、富有弹性的乳房,身体细腻、流畅、令人陶醉的曲线,则给男人留下了同样充满活力和动人的激情的感觉。

所以,凡是漂亮的女人,漆雕冷月都不会轻意放弃。

因此,他离不开漂亮的女人。

只因为他太喜欢欣赏漂亮女人的花容月貌、娇美身段。当然,如果某个漂亮的女人心甘情愿让他欣赏自己裸露的身体,他一定不会拒绝。

但仅限于欣赏,绝不轻意上床。这是漆雕冷月与女人交往的原则。

伍小怪要找这样一个人,简直比厨子找盐巴还要容易。

果然,伍小怪一找就找到了漆雕冷月。

承德。避暑山庄。

避暑山庄又称热河行宫,乃清康熙、乾隆时期营造的皇家宫苑。

每年夏季,皇上都要来此地避暑,从事朝政。

避暑山庄位于市北部,丽正门紧临西大街,穿过西大街,沿南大街往南行约二里,另有一个好去处:“探花楼”。

实际上,探花楼探得并不是花卉,而是女人。

探花楼占地虽不算大,但整体建筑群,也幢幢都是雕梁画栋、檐牙高啄、回廊环绕,错落有致,颇具气象。

漆雕冷月不在探花楼,还会去哪里?

因为探花楼是承德府最大、最有名的一家妓院。

最大、最有名的妓院,当然有最出色的妓女。探花楼最出色的妓女虽说可数——只有四个,但她们的动人、美貌、风情,则绝不逊色于大观年间的名妓李师师。

这四个名妓中,最出色的当数翠花花。

自从漆雕冷月认识翠花花以后,翠花花便不再卖身,只卖笑,卖唱。

翠花花的笑明媚、温柔、动人;翠花花唱得歌更似百灵鸟一般,婉转动听、悦耳。

这两样,漆雕冷月一向非常喜欢。

而她的善良、聪慧、善解人意和不幸的身事、遭遇,更是令漆雕冷月感动与同情。于是他就用五千两银票,与探花楼的鸨婆换下了翠花花——那天漆雕冷月像过年一样开心,而翠花花则感动地哭红了一双秀眼。

事后伍小怪得知此事,说漆雕冷月一定是想起了昔年东坡先生,解救其时的官妓郑容、高莹的作为,一时兴起,也当了一回东坡先生。

漆雕冷月却笑而未答。

漆雕冷月不是职业杀手。

但是他杀人的生意,通常还要比职业杀手的生意好许多。这也许是因为,他什么人都杀;无论什么人雇他杀人,他也从不推辞。

他杀人,出手一向干净利落,最多只需三剑,快则一剑结束。在认识伍小怪之前,好像还没有超过第四剑的记录。

三剑必取对方的性命。

聪明的雇主当然首选这样的杀手。

可是,两年前刺杀伍小怪,他却用了二六一十二剑;十二剑仅仅划破了伍小怪的一只衣袖。

即使这一剑,若不是伍小怪一时走神,他也未必能得手。

伍小怪的走神,是因为他发现了漆雕冷月与其他杀手的不同——那不同,是从漆雕冷月一双明亮、清澈,但却又充满了深深地悲痛、仇恨、迷茫的复杂的目光里流溢出来的。

伍小怪理解这种目光深处的感情。于是他忽然撤招、住手。

漆雕冷月固然杀人无数,但有两类人绝对不杀:一类是没有准备的人;另一类是不还手的人。

何况,在与伍小怪交手时,他也已感觉到了伍小怪的与众不同。

这不同,并非伍小怪古怪超群的武功,而是他的精神与情感。

自此以后,他与伍小怪就成为了朋友。

自此以后,他就只杀一种类型的人:恶霸强盗、地痞流氓、贪官污吏、江湖道上的邪魔鼠辈。

伍小怪在武林中,应该算是大气晚成的人物。而漆雕冷月却是少年得志。十七岁那年,漆雕冷月和他手中的一把冷月剑,即已在武林中成名。

不久,冷月剑的名气如日中天,似乎已超越了昔年的嵩阳铁剑。天底下的武林中人,都知道了漆雕冷月的冷月剑。

然而了解他身事的人,却实在是寥若晨星。、

伍小怪当然例外。因为他们是朋友——肝胆相照、相濡以沫的挚友;也只有这样的朋友,肯以心相交,以诚相待。

双肚眼长不大也知道漆雕冷月的身事,因为他们两个也是好朋友。

双肚眼长不大和伍小怪却不是朋友。他们只不过是旧相识而已。

这种事是不是有些奇怪?

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张三与李四、王二麻子是朋友,王二麻子却并不一定非要和李四做朋友。选择朋友本就是自己的事,讲究情投意合、趣味相近。一般情况下,爹娘老子都不好过问;聪明的人当然更不会横加干涉。

但有一点大可不必怀疑,这就是,漆雕冷月的朋友,绝不会去欺骗漆雕冷月的另一个朋友。

所以,双肚眼长不大告诉伍小怪的两个秘密,至少第一个已得到了可靠的证实。

为此伍小怪一直在心里感激双肚眼长不大。伍小怪唯一感到不满的,却是他自己。

他实在没想到,以他的脚程赶到小蒜镇,居然还是迟了一步。这一步迟得委实要命,不仅险些要了自己的性命,而且已经要了李神仙的性命。不仅葬送了两条性命,还切断了双肚眼长不大告诉他的第一秘密的线索。

他本应该追到姬蛛城堡去。可是这个念头一闪现,柳林如那忧戚、憔悴的面庞就会出现在他的眼前,阻止他的行动。

况且他也看得出,姬蛛城堡的人,并非他要追查的真正原凶,那些人最多也不过是被人收买的一帮杀手而已。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新的决定:先去找漆雕冷月。

线索断了的确很麻烦,好在伍小怪不是一个习惯依赖的人,这么多年来的风雨人生,锻炼了他独立思考和分析的能力。

现在他必须依靠自己的思想,去理清这些错综复杂的头绪。

他的脚步轻盈、急促,他的思索却沉稳、缜密。

漆雕冷月的冷月剑以快、准、狠享誉武林,这不仅是江湖中人的共识,就连素以剑法驰名天下的武当派也颇多赞词。

但是漆雕冷月并不出生于武林世家。

他的父亲是渤海湾月坨镇的一个渔民。在漆雕冷月四岁那年的那个多雨的暮春,父亲出海一去三个月,从此再没有回返。

自此以后,母亲靠替人浆洗、织补渔网,养活三个儿女。日子过得自然是苦不堪言。

然而,苦比起灾难毕竟还算是幸运。

这是一个浅显的道理,因为只有活着的人,才能体验人世间的酸甜苦辣、喜怒哀乐、人情冷暖。

灾难则可能意味着死亡与毁灭。

父亲死后未满五年的一天,意味着死亡的灾难突然降临:一场大火无情地夺去了母亲、姐姐和小弟的生命。

漆雕冷月没有死。

也许是命运,也许是天意,也许他本就不该像母亲、姐姐、小弟那样稀里糊涂葬身火海——火灾降临的那时节,他正在海滩上捡拾海贝、海麻虾。

漆雕冷月永生不会忘记那个日子——他八岁生日第三天的那个灾难的日子。

八岁幼小的心灵,从此埋下了仇恨的种子。这仇恨不仅仅为了死去的母亲、姐姐、小弟,还为了同时葬身火海的、月坨镇西浦村三十九户渔家一百六十一口男女老少。

这无疑是一次有预谋的纵火。

从此,八岁的漆雕冷月开始了漫长地追查凶手的行动。

到了漆雕冷月二十一岁那年,也就是距今一年又七个月的年份,他已不必再追查下去。因为他要追查的凶手,当时已经死在孤独魂的摄魂地煞十九掌下。

漆雕冷月苦苦追寻的凶手,就是在江湖上纵横霸道了近三十年的,乌云山庄庄主端木云龙。

后来漆雕冷月得到消息,当年端木云龙指使手下纵火烧毁西浦村,为的是西浦村最美丽的女人漆雕春慧。消息是否可靠,漆雕冷月一直没有得到证实,因为他始终没有机会闯进乌云山庄。

因为端木云龙并非死在他的剑下。

所以,他一直都在记恨孤独魂。

孤独魂不该杀死漆雕冷月的仇人——“债有头,冤有主”。这个连村妇都明白的道理,孤独魂应该懂得。

伍小怪果然在探花楼找到了漆雕冷月,一见面,伍小怪就说出了一个足以让漆雕冷月热血沸腾的惊人消息——“端木云龙没有死。”

漆雕冷月的双目,果然已有烈焰在燃烧。

“你怎么会知道?你从哪里知道的?!”

伍小怪道:“因为他是小燕子的父亲。”

“难道小燕子的父亲吃过唐三藏的肉?”漆雕冷月不解。

伍小怪摇了摇头,解释道:“因为我正在追寻失踪的小燕子和铁城。”

漆雕冷月淡淡道:“这件事早已满城风雨。我却不明白,你说得这件事与那老恶棍的死有何关联?”

伍小怪微微一笑,道:“你一向是个聪明人。你应该不会忘记,我与铁城是从谁的手里救走的小燕子?”

漆雕冷月的双目又明亮起来,道:“孤独魂。”

“不错。”伍小怪接着道:“我们要救小燕子,孤独魂那老贼当然不会拱手相送,而且会拼死相搏。”

漆雕冷月急切道:“于是你们只好杀了那老贼。”

伍小怪接过话头道:“其实一年又七个月以前,孤独魂与端木云龙的那一战,孤独魂即已死在端木云龙的手里。”

这无疑又是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漆雕冷月的右手已霍然握紧剑柄,剑柄上的剑穗抖动得清晰可见——雪白的剑穗宛如长河落九天。那剑鞘也白得似雪一般;甚至剑鞘上的饰物,也是由上好的白欧泊雕饰而成。

漆雕冷月爱慕白色,不仅仅是因为白色纯洁,更主要的原因是,白色会让他在需要的时刻处于冷的状态——冷静、冷心肠——这是一个合格的剑客必须具备的素质。

伍小怪沉声道:“端木云龙诈死,实在是阴毒之极!”

漆雕冷月道:“可是这一年多来,他却像乌龟一样缩着脑袋。”

伍小怪的脸上有了喜色,道:“这正是那老贼的目的。至少这一年多,你已放弃了对他的追杀——而他的仇家又有谁能数得清。”

漆雕冷月还是有些想不明白,道:“依乌云山庄的势力,他又何苦去做缩头乌龟?”

这一点伍小怪也没有得到答案。“所以我怀疑那老恶棍另有阴谋!”

漆雕冷月快步走向窗前,眺望着没有星月的沉沉夜色,良久才道:“你又怎么敢于肯定,你和铁城杀死的不是孤独魂那老贼?”他转过身来,走向伍小怪,问道:“莫非你们已对尸体验明证身?”

“因为孤独魂从没有朋友。”伍小怪自信地看着漆雕冷月,道:“否则他又怎么会号称‘孤独魂’?”

漆雕冷月又转身缓步走向窗前,嘴里吐出的话也很慢。“我明白了。因为这些日子你遇到的麻烦却不少。”

伍小怪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我早说过,黑黄大元帅不仅武功过人,聪明也非凡俗之辈能比。一个孤独的人死后,当然不会有朋友去找杀死他的人的麻烦。而一个失去女儿,又有势力的人,则绝不会轻意放过掠走自己女儿的人。”

漆雕冷月对伍小怪这句话后面的解释不以为然,道:“端木云龙那个恶棍,他会有眷怜之心!”

伍小怪道:“当然不是。”

漆雕冷月顿了顿,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可惜伍兄刚才所言,也只不过是推断而已。”

伍小怪认真道:“至少还有一点足以证明我的推断的正确。”

漆雕冷月目光一闪,道:“哪一点?”

伍小怪道:“近数十年来,武林中第一绝色美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漆雕冷月随口答道:“当然是燕霞娘子。”这个问题他的确很清楚。

伍小怪进而道:“但是我敢说,知道孤独魂苦恋燕霞娘子整整十余年的人,一定不会超过五个。”

漆雕冷月承认。因为他也属于这五个人之外。

伍小怪道:“所以你还是耐心听我把我的想法讲完。”

漆雕冷月不再开口,他一反身,屁股就垛在了窗台上。

伍小怪讲得很认真。“孤独魂得不到燕霞娘子的感情,当然也绝不甘心端木云龙独霸燕霞娘子。”

漆雕冷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可是燕霞娘子的青春,分明早已毁在自己丈夫的手里。”

伍小怪显然也动了感情,暗然道:“可是,当她彻底认清端木云龙的嘴脸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女儿。”

漆雕冷月道:“孤独魂却依然不死心。”

伍小怪道:“孤独魂的摄魂地煞十九掌,虽说杀人无数,但他到底还是个人。人本就是一种很复杂的动物——尤其是在感情方面。”

漆雕冷月感慨道:“据我所知,当年端木云龙与燕霞娘子的婚礼,虽算不上天下第一隆重,也堪称武林中的头号大事。大江南北武林各路风云人物参加婚礼的人不下三百余号。而且那天孤独魂也参加了他们的婚礼。”

伍小怪肯定地道:“不错,孤独魂的确参加了。”

漆雕冷月道:“孤独魂面对自己情敌,居然能忍住没有出手。”

伍小怪道:“大概孤独魂当时没有把握战胜端木云龙。那时候,端木云龙的十二夺命棒,天下间能战胜的绝不会超过六、七人。”

漆雕冷月厉声道:“可惜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老贼就是杀死我娘和姐姐、小弟的凶手!”

伍小怪动容道:“即使你已知道,当时你也未必是他的对手。你能胜他的把握若有五分,孤独魂顶多只有三分。所以孤独魂只有等待。一等就是七年多。”

漆雕冷月道:“七年以后,他的武功一定大有精进。”

伍小怪道:“事实上孤独魂犯了一个致命的大错——过于自信的大错。”

漆雕冷月道:“所以,一年多以前,他们在万马平川的决斗,孤独魂还是死在了端木云龙的十二夺命棒下。”

伍小怪道:“因为孤独魂还犯了另一个错误。”

漆雕冷月追问道:“什么错误?”

伍小怪道:“他只想到了自己,而忘记了去了解对手。已经过去了七年多,端木云龙的武功也同样大有精进——古人有一句话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所以孤独魂向端木云龙挑战的目的就没有达到。”

漆雕冷月跳下窗台,道:“什么目的?”他一边道一边整理坐皱的衣衫。“那时燕霞娘子早已返回燕霞山庄。难道她会因为孤独魂杀死了端木云龙,而嫁给他?”

伍小怪道:“当然不是。但是小燕子却在端木云龙手里。”

漆雕冷月似乎已有所悟,道:“他是企图以小燕子要挟燕霞娘子。”

伍小怪点了点头,道:“没有比这种解释更合理的了。”

漆雕冷月苦笑道:“有时最动人的爱情故事,也充满了最残酷、最险恶的情节。”

伍小怪道:“既然孤独魂杀死了端木云龙,得到小燕子也已一年又七个月,他又为何迟迟不去会见燕霞娘子?”

漆雕冷月已听得如神。

伍小怪接着道:“况且,端木云龙赴约决斗,又怎会带着一个未满五岁的孩子?”

漆雕冷月道:“所以伍兄因此推断,万马平川一战,死得并非端木云龙,而恰恰是孤独魂。”

伍小怪道:“不错。为了心爱的女人,连性命都置之度外的人,又怎会甘心让已到手的机会白白流失?”

漆雕冷月颇有同感,道:“机会在手谁也不愿轻意错过。何况孤独魂等待的岂止十天半个月。”

伍小怪充满了自信,道:“所以我的推断绝非梦中呓语。”

漆雕冷月忽然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很好!”

伍小怪没有因这两个字而感到突兀,甚至已经体会了这两个字饱含的情感。

因为这两个字的全部感情,已涌动在漆雕冷月那双笼罩着浓浓杀机的目光里。

辞别探花楼时,夜色已深。

长夜漫漫。

承德府的北街却短而窄。

而此时就在这不长的北街上,由东向西,疾步走来两个着装各异的轻年男子。

这两个男子并肩而行。左边一个,身着浅灰色短衫,黑布扎脚裤,衣裤虽已陈旧褪色,灰尘朴朴,但穿在这个人的身上,依旧显得精神、利落、干练。右边一个,一身白缎长袍,足登高腰滚边鹿皮长靴,腰佩一把镶嵌名贵白色欧泊饰纹的长剑,一眼就看得出是个十分讲究的人。

有钱才能讲究。这是现实——但却是一个荒诞的现实。

这两个人着装各异,长相却几多相似。

天下间长相相似的人何止万千?然而,长相相似,又是好朋友的又有多少——绝对少得可数。

而像伍小怪和漆雕冷月这样,既长得相似,又是肝胆相照、生死与共的朋友的,就更是凤毛麟角。

我们应该已经猜出,此时正走在北街上这两个人的名字:

左边的当然是伍小怪。

右边的自然是漆雕冷月。

何为朋友?

朋友就是十五的满月。月又作何解释?月乃黎民百姓世世代代歌颂、赞美之皎洁、圆满的自然物。

何故颂之赞之?

因为月亮象征着“圆”——团圆的圆、圆满的圆。

如果你想到“月下老人”、“皓月当空”、“嫦娥奔月”、“月夕花晨”、“吴刚伐桂”、“中秋圆月”,我想你应该已经领会。假使有谁依旧懵懂,请再想想带月字的植物:月月红、月桂树、月见草、月季花……无不把美留在人间。

现在你是否已经理解?

所以,朋友就是相互信任、就是相互理解、就是相濡以沫、就是相得无间;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通俗的解释,朋友就是用不着婆婆妈妈地解释、表白、虚情假意。

这样的朋友,才不愧为真正意义上的挚友。

伍小怪和漆雕冷月,正是这样的朋友。

所以,对于铁城的死和小燕子的失踪,漆雕冷月自始至终没有问过一个字。伍小怪当然也用不着解释。

长街上只有风声,没有脚步声。

然而这两个人的脚步却快似闪电,眨眼间已来到了北门,双双又似苍鹰般掠起,三个蹿跃,已越过城墙。

出北门,往正西方向,行约近百华里,就是滦河的中游。乌云山庄位于滦河以西的雾灵山。

由承德往雾灵山去,滦河是必经之道。滦河的中游,有一个渡口,叫“窄渡口”。

窄渡口这名字虽说有些特别,但对于摆渡的船家来说,选择此地摆渡却是再好不过了。因为窄渡口正是滦河中游一带河床最窄的地段,宽不过十三、四丈,艄公只需轻悠悠缓撑数篙,船即可抵达对岸。

你说在这样窄的河面上摆渡,是不是快活、惬意的比在家喂猪还要轻松?

你说“窄渡口”这个名字起得是不是十分贴切?

然而,这世间,绝不会有永恒平静、顺畅的航道。

窄渡口的老艄公今天一大早,就突然遭到了厄运。

厄运降临时,老艄公正沉浸在温暖、舒心的睡梦中。突然一声暴喝,就把老艄公香美的睡梦给粉碎了。

老艄公醒转,陡然就被眼前的情景骇得浑身发软;如果不是孤身一人守了一辈子渡口,风风雨雨也经历了几多风险,见识过人世间几多悲欢离合,他也许早已被眼前的景象骇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