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为财死
果然，过了一会儿，雷通调整了情绪以后，缓缓地站起，缓缓地道：“你来了，很好！只可惜，你来得已经太迟！”
伍小怪淡然一笑，道：“我的确来迟了一步。但还不算太迟。”
雷通有了一种想笑的感觉，问道：“哦？你说来听听。”
伍小怪道：“我知道你们已经杀害了李神仙，崔掌柜崔四七的舌头也已被你们割掉。可是至少我还有两个活口。”
雷通不解，道：“还有两个活口？”
伍小怪冷声道：“不错。”他用同样冷漠的目光，在雷通与奚上谷两个人的脸上扫了一眼。
雷通终于明白了这目光的含义，忿然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还想从我们二位嘴里掏出一点什么？！”
伍小怪道：“在下怎么会是东西？鼻子、眼睛、嘴巴，还有四肢，样样不少，在下实足一个有血有肉的凡夫。二位当然也不是东西！”
这是一句微妙的骂人话——“二位也不是东西！”
雷通笨得也够可以的，硬是没有觉悟。
奚上谷也在雾里。
没有觉悟的雷通反而嘿嘿笑道：“我二位姬蛛城堡的堂堂左右护驾使者，当然不是东西。”
他无意间把自己骂了一通，居然蠢得依旧蒙在鼓里。
伍小怪快活地哈哈大笑，笑得连眼泪都流出了眼眶；他一边笑一边道：“所以我说还有两个活口——现在却要改为：两个‘不是东西’的活口……”
伍小怪的话还没有说完。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摄人心魄、撩人魂颠的淫笑。
“你以为你还有问话的机会吗？”
是一个女人娇媚的嗓音。
笑声和说话的嗓音都十分的甜美、迷人——娇滴滴的声音，就像一个与男人做爱时的女人嘴里发出的呻吟声一样，足以令闻者浑身酥软。
伍小怪没有回头，周身的鸡皮疙瘩却已爆满。
因为他已猜出了来者的身分。
伍小怪叹了一口长气，自言自语道：“看来我今天真是不该来这里！”
娇滴滴的女声惊诧道：“你已猜出了本姑娘的身分？”
伍小怪又是一声长叹，道：“‘赤魔女’巫彩兰娇媚的嗓音，天底下的女子，又有几人能比？！”
巫彩兰稍稍一怔，道：“佩服，佩服！天底下只闻其声未见其面，便已能猜出其人身分之人，大概也只有伍小怪了！”
伍小怪想笑，却还未来得及笑出声，巫彩兰又接着道：
“看来崔四七的变音灵，对本姑娘丝毫不起作用。”
“姑娘错了。不是变音灵不起作用，”伍小怪纠正道：“而是姑娘的嗓音比往日更甜美妩媚了几分。”
巫彩兰忽然狠声道：“可是你还是听出来了。”
“变音灵乃天下奇药。变音灵改变过的嗓音，在下又怎么能分辨得出？”伍小怪的口气依旧不紧不慢。
巫彩兰愕然，道：“那你是……”
伍小怪还是笑出声来；他的笑声打断了巫彩兰的话。“放眼天下，一年四季赤身裸体，仅着一袭纱衫的人，莫非还会有第二个？所以，在下是从姑娘身上纱衫发出的声音听出来的。”
巫彩兰几乎要大叫起来，她极力强忍住胸中的恼怒，尽量不使自己的嗓音变得粗野。她也咯咯咯笑了几声，疑惑道：“纱衫怎会发出声音？”
伍小怪不回答，只是轻轻地抖了抖自己的衣袖。
轻轻地一抖，果然就有轻微的响声。
即便是薄如蝉翼的纱衫，只要穿在人的身上，只要穿着纱衫的人轻轻一动，纱衫同样会发出细微的声音。
当然，这种极细微的声音，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轻意耳闻。
如果这纱衫穿在一个普通的人身上，穿着它的人也未必能听得见。
然而，伍小怪却听见了，而且听得清清楚楚。
当今武林中，仅凭如此细微的声音，便能分辨出对方身分的武林高手，应该正如巫彩兰感慨的那样——唯有伍小怪一人。
巫彩兰呆住。
在埸的其他人也一律呆住。
伍小怪不等他们回过神，又接着道：“我是不是已有许多机会问了许多的话？”
如果崔四七能开口笑的话，此时他一定会放声笑个痛快。
可惜他的舌头在桌面上，他笑不出。但是他的脸上却绽开了笑颜。
巫彩兰一呆再呆，一张俏丽的脸已然气得变色变歪——露出一副女人嫉妒、恼怒时典型的嘴脸。
伍小怪显然又胜了一次。但是他仍不回头。
不是不敢回头，而是不想回头。
他知道赤魔女只穿了一袭纱衫——薄如蝉翼的纱衫，内里一丝不挂，赤裸裸地把她那光洁如玉、丰韵魅人的身体，暴露得一览无余。
确切地说，赤魔女事实上并未着衣。因为即使一个老眼昏花的耄耋老叟，也能透过那薄薄的一层透明的纱，看清里面那诱人神迷的胴体，甚至连那一对饱满的乳房上的两粒红樱桃，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伍小怪却不愿在这种时候看见任何女人的胴体——尤其像巫彩兰这样一个美丽迷人、风情万种的青年女子的胴体。
这就是伍小怪刚才叹息“看来今天我真不该来”的原因。
因为伍小怪也有七情六欲。
因为伍小怪是人不是神。
巫彩兰忽然冷声道：“你的话是不是已问完？”
伍小怪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来不及开口。
巫彩兰显然也不需要他回答，话语刚一出口，但见脚尖轻轻一点，人已飘落于伍小怪的身前。
巫彩兰的身形快，伍小怪的眼睛闭得更快。闭上眼睛的同时，他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坐在地上顺势向前一滚，就翻出了二九一十八个跟头。此时此刻，他必须出击，否则将会后患无穷。
伍小怪的跟头，即是他攻出的招式，而每一招每一式里，杀敌的兵刃则是那一双天下无敌的神脚。
然而，他并没有杀巫彩兰。他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他的跟头还没有翻完，就传来一声惨叫。
惨叫的人会是伍小怪吗——不是。惨叫的人是奚上谷。
伍小怪的跟头翻得出神入化、奇特怪异，他独创的跟头功夫，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他的跟头功夫实在妙不可言。
他不仅能在平地上翻、山上翻、空中翻；还能在不相连接的桌、椅、凳面之间和这些物件的上上下下翻腾。
此时第九个跟头翻出，他的人已闪电般到了奚上谷背后的桌面上，同时一双手也已攥住了奚上谷那颗四四方方的脑袋，然后用力快捷地一拧，奚上谷海碗粗的脖子顷刻间即被拧断了。
紧接着又是两声惨叫与一声大响。
惨叫的是两个黑布短装大汉。
一声大响，却是雷通手中的铁杖脱手落地的响声——咣得一声，丈余长的铁杖硬生生落在赤魔女的脚下，惊得巫彩兰出了一身冷汗。
伍小怪的第十三个跟头，一脚踢飞了雷通的铁杖。
雷通双手虎口的鲜血已流出。
十八个跟头一气呵成，既快又奇，就如同一颗飞旋的流星，让人无法防备、无法躲避，自然更来不及还击。
十八个跟头，三个人丧命，一个人重伤。
伍小怪已回到屋子的中央，依然坐在地上，依然没有抬头。
他知道，一抬起头，就会看见巫彩兰那光洁如玉的诱人胴体。
所以他不能抬头。
他只埋着头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道：“铁城和小燕子是不是在姬蛛城堡？”
一共十四个字，每一个字都透出逼人的凛然寒气。
巫彩兰气得已然想脱去纱衫，接过话头娇叱道：“好不要脸的东西！”她的一只纤纤嫩手已伸向腰带。“本姑娘的奶是你看得吗？”
伍小怪还是没有抬头，道：“我一直埋着脸，连一个眼角也没瞟姑娘，姑娘为何出口伤人？”
巫彩兰嘻嘻嘻淫笑道：“本姑娘的身子本就是让人看得。”她已动手解腰带。“你现在可以看了。把眼睛睁大些。”
伍小怪还是不动，道：“别人看不看，在下管不着。可是在下并未看过一眼，”他的认真劲又上来了。“你为何骂我不要脸！”
巫彩兰又吃吃吃笑了，道：“想不到以侠义名满天下的伍小怪，居然是个伪君子、缩头乌龟！”声调忽然一沉，接道：“你杀了铁城，掠走燕霞娘子的女儿小燕子，反倒血口喷人！实话告诉你，你的卑鄙所为，现在早已传遍天下。格格格……”
笑声再起时，两条人影已双双破窗而去。
伍小怪正欲跃起追赶，突然间，身后响起一阵奇怪的劲风，直向他的后背上袭至。
出手虽不算快，来势却凶狠之极。
伍小怪只有躲闪自保。他就地一滚，闪出丈外。
现在这屋里的活人，除了伍小怪，就只剩下崔四七。
暗中行刺伍小怪的人，当然只有崔四七。
伍小怪震在当地。
可是他的一双眼睛还是那样明亮，透出一股愤怒与痛苦交织而成的奇异光芒。
这光芒直射向崔四七的脸。
崔四七被这犀利的目光深深地刺痛了心，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伍小怪愤怒地显然忘记了，崔四七的舌头已经被人割掉，所以他才会忿然问道：“你，你为什么要杀我！？”
崔四七没有勇气去正视伍小怪的目光。
伍小怪气晕了头，继续追问道：“说，你为什么要杀我？！”
沉默了片刻，崔四七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了笑容，一副恩断情绝、一不做二不休的样子，悠悠然吐出两个字：
“为钱。”
被割掉舌头的人，竟然还能开口说话？
伍小怪又是一惊，身上不觉冒出一阵冷汗。继尔，似乎已经明白了一切，不由长长叹出一口气。
崔四七嘿嘿笑道：“一万八千两银子，我老崔开二十年的店，怕也只能挣这么多。李神仙的那一份现在也已属于我。”
伍小怪慢慢地站起身，缓缓地走向崔四七，道：“如此说来，你的老友李神仙是你杀害的！”
崔四七向后退，高举着手上的菜刀。
菜刀就藏在桌子肚里。是一把新磨的菜刀。
崔四七用惯了这把刀；杀鸡、宰鹅、剁肉、剔骨头，他都用这把刀；杀人同样也是这把刀。
现在他真想一刀就把伍小怪的头剁下来。可是，当他看见伍小怪那双锐利的目光，他的手就发抖。
他突然大叫起来，道：“你别过来！我老崔的刀不想饮伍小怪的血——李神仙绝非我所杀。”他一直退到墙根，手抖抖索索地几乎已握不紧刀。“但是我知道，他接了这笔生意就非死不可。”
伍小怪紧追一句：“谁的生意？”
崔四七道：“我怎会知道。”
伍小怪道：“你怎会不知道？”
崔四七用握菜刀的手背，抹去额头上的粘汗，可怜巴巴道：“如果我老崔知道，岂不已和李神仙一样，早已成了一具僵尸。”
伍小怪穷追不舍道：“我好像记得，崔掌柜一向是个谨慎之人，过去每接一笔生意，总是要问个明白才肯接下的。”
崔四七脸上有了些许笑容，道：“多谢伍大侠还记得我这老头。可是大侠忘记了一点，凡是李神仙接下的生意，我从不多问。”
伍小怪道：“难道李神仙从没有告诉过你？”
崔四七道：“李神仙没有告诉我。况且做这种生意，我根本用不着亲自出马，变音灵随身可带，李神仙早已知道它的用法。”
伍小怪忽然想起一件事，转问道：“你的舌头不是被姬蛛城堡的人割掉了吗？怎么还能开口说话？”
这的确是一个谜。
崔四七阴恻恻一笑，道：“你看见的本来就是一头小猪崽的舌头。”
伍小怪苦笑道：“看来你也想割掉我的舌头！”
崔四七并不隐瞒，恶声道：“不是舌头，是脑袋！”
伍小怪愤慨道：“你的胃口还不小！”
崔四七冷下脸，道：“因为你若不死，我老崔就非死不可。我死了不要紧，可是我苦心经营的酒店，我舍命挣来的一万八千两银子怎么办？人死如烟散，什么也带不走。所以我实在不想死。”
他不想死的理由，除了银子，竟然与他的老婆、孩子一点关系也没有。
伍小怪的眸子里，流溢出了深深地悲哀与厌恶。他叹了一口大气，痛心地摇了摇头。然后攥紧拳头，一步步逼向崔四七。
崔四七已没有退路，赶忙连连摇手，哭丧着脸道：“你别过来。你听我说。”他的尿已经淋湿了裤裆。“谈生意的人我虽然不知道，可是，可是今天的事我已知道，而且知道的太多……”
伍小怪收住脚步，道：“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今天你不杀我，他们就会杀你？”
崔四七没有正面回答。“我老崔不仅知道的太多，我已经入了伙。如果……如果杀了你，我还能得到一万五千两黄金。”
伍小怪已然有所彻悟，道：“我终于明白了。于是你们就演了刚才那一出戏。”
崔四七很认真地道：“不是演戏，是圈套。”
伍小怪搬过一张凳子坐下，问道：“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圈套？”他用脚把另一张凳子挑到崔四七面前。“请崔掌柜坐下慢慢说。”
崔四七没有坐，他的裤裆里尽是尿，坐下一定很难受。他仍旧靠着墙根，道：“是一环套一环的圈套。如果那女妖魔他们杀不了你，就由我暗下杀手。”崔四七忽然变得轻松起来，仿佛在讲一个传奇故事。“可没想到姬蛛城堡的人实在太蠢，他们低估了伍大侠。他们没想到你伍大侠很能忍……”
伍小怪不解，道：“哦？”
崔四七站累了，还是坐在了凳子上，眉头紧锁，道：“据我所知，至今还没有一个人见到那女妖魔的身子而不心乱神迷的。没有一个人能做到——心乱神迷的人，当然讨不了便宜。”说到这里，他的口水几乎流了出来。刚才巫彩兰在屋里的时候，他的一双馋眼始终不曾离开过那女妖魔黑绒绒的下身。那是他的最爱。
此时伍小怪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接过话道：“崔掌柜所言虽然有些夸大，却也有几分事实。”
崔四七道：“可是你的心没有乱，神志也清醒。”
伍小怪不以为然道：“伍小怪也是个极普通的人，并不比别人出众。”然后，他走向另一张凳子坐下，接着道：“四年前，就连少林寺金陵分院法华寺的一风大师，也未能逃过那女妖魔的诱惑，何况一个区区伍小怪。所以你说错了。”
崔四七讶然道：“我说错了？”
伍小怪道：“如果我看见巫彩兰的身子，我也难免会心动。”
崔四七居然还笑得出，他笑嘻嘻道：“所以我说伍大侠很能忍。你怎么说我说错了？”
伍小怪道：“你确实错了。因为我用不着忍——这样的事能依靠忍取胜的人，本来就不会太多。我只不过是没有去看，假使我看了，我也可能会忍不住心乱。”
崔四七已无话。
伍小怪又道：“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崔四七讪讪笑道：“谁都知道伍小怪从不为难讲实话的人。”显然，他是一个很善于运用攻心战的老手。
伍小怪顿了顿，道：“崔掌柜好像还是没有完全说实话。既然你参与策划了杀我的阴谋，就应该知道杀我的目的。”
崔四七道：“有些人杀人并不一定要知道目的，只要有令他满意的银子，这银子就是他最明确的目的。”
崔四七的解释的确不无道理。
伍小怪立起身，道：“好，我相信你。我既已相信你，就绝不会杀你。”
崔四七丢下攥出汗的菜刀，一颗油亮亮的西瓜脑袋，在桌面上捣得咚咚响，一边磕头，一边感动地道：“多谢！多谢伍大侠不杀之恩！”他的额头上已磕出了铜钱大的红印。“伍大侠真是我老崔的再生父母！”
伍小怪叹了一口气，道：“只怕给你赏银的人不会放过你。”言毕，转身缓步朝大门外走去。
崔四七的话音追上他的脊背，道：“谢谢伍大侠的提醒。古人说得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伍小怪没有回头，道：“希望你能平安去到一处新的地方，开始一种新的生活……”
伍小怪的话还没说完，即戛然而止。他的一只脚刚一踏上门槛，“嗖”的一声，门楣上骤然间刺下六支梭标，直刺伍小怪的膝头，与此同时，身后一蓬“夺命砂”如撒出的鱼网，直扑他的后背。
这一次伍小怪没有倒在地上，而是仰面一个鹞子翻身，凌空后旋出六个跟头。
等伍小怪落在地上，他的一双怒极的目光已然如剑芒一般，冷冷地射在呆若木鸡的崔四七的脸上。
伍小怪怒叱道：“你为什么还是要杀我！？”
崔四七抹了一把满脸的虚汗，道：“因为我根本就逃不出小蒜镇。因为杀了伍小怪，我老崔才能保住一条命，还能多赚一万五千两黄金……”
这一次轮到崔四七的话没有说完。
而且，他已永远无法再开口。
沉默的死人乱葬岗子上多得就是，只不过再过几个时辰，又将增加一个罢了。
这个人当然就是崔四七。
崔四七死了，死得很快，死得干净利落，几乎没有感到死的痛苦。
伍小怪腿上的功夫堪称一绝。
却很少有人知道，伍小怪手上的功夫也可谓百里挑一。崔四七就死在伍小怪的手上。伍小怪的右手只是那么神速地轻轻一抬，右手的食指就如剑般，刺进了崔四七的咽喉。刺进去没有声音，甚至没见一滴血。
所以，崔四七至死方才知道了伍小怪的这个秘密。
已经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是伍小怪最亲密的朋友。
这几个朋友是：
“铁仙人”铁城。
“银算盘”柳林如。
燕霞娘子。
华山玉泉院风古道长。
中原一枝梅李灵儿。
少林寺无乐大师和“黑黄大元帅”漆雕冷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