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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小蒜镇的故事

刘杰文竹 《武林情侠》 武侠小说 2010-01-08 13:24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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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蒜镇。

这是一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镇子,位于冀东境内,长城以东,北临蒙族边界,西倚长城脚下。

北方的十月。

夜幕早早降临,风已透着袭人的寒意。

风冷。

小蒜镇的长街更冷。

长街上只有冷风,和冷风吹拂的枯叶,还有几条或肥或瘦,或觅食或蜷缩的狗。

除此,还有一片昏黄的灯光。

灯光由一间酒家的门洞里射出,洒落在长街的东头。

这间酒家虽说不算大,却有一个十分诱人的字号:“崔记酒香村”。

酒家的外间经营酒菜,穿过外间,但见一个跨院,跨院里还有六间厢房,兼营客栈。

这虽不是小蒜镇唯一的酒家和客栈,却是唯一关门最迟的一家。

小蒜镇的住户都知道,这间酒家的崔掌柜崔四七,是一个要钱不要命的人。

崔四七是小蒜镇土生土长的本乡人,在这长街上开店已开了整五年。据说有四年的大年三十也没歇业,街坊问他熬得累不累,他回答,那怕等到一个人上门,也是一笔收入。由此可见他对金钱的欲望。

已是深秋。

崔四七脱去白衫,换上了一件黑色长袍。

寒冷的季节,他总是爱穿黑色的衣裤。甚至连一双鞋也是黑色的。

崔四七读过几年书,肚子里盛了一点货,他懂得黑色容易吸收阳光这个道理。

崔四七还是个懂得保养的人。所以他总是随着季节的变化,而更换自己衣裤的颜色与面料。吃饭也极其讲究,坚决做到:早晨要吃好,中午要吃饱,晚上要吃少。三百六十五天,严格照办。

于是小蒜镇的人,就送了他一个十分形象的绰号:“崔四季”。

崔四季——崔四七。

读音是不是很相似?

这样的绰号确实有趣又贴切。

而此时,崔四季的一张脸却无趣得很。

一张由于恐惧而扭曲的脸怎会有趣?

而这张脸上的嘴角,又正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流着红惨惨的鲜血。

这张正在流血的脸的左右两侧,分别各站着一个身着青布短装的持刀大汉,大汉另一只手里各提着一根粗如中指的麻绳。

这张脸的对面,有一副座头,分别坐着两个衣着雪白长衫的人,雪白的长衫左胸前,却用黑丝线绣着一只核桃般大小的蜘蛛。

左边的一人与伍小怪年龄不差上下,二十八九岁,生得眉清目秀,秀长脸,坚挺的鼻子,透出一股英姿勃勃的傲气。

右首坐着一个银须飘然、面色铁青的老者,手柱一根长达丈余的铁杖。

这两个白衫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连脚似乎都没有动过。

嘴也不动。

他们不动,谁都不敢乱说乱动。

甚至连崔四季养的那只大花猫,也被这阵势给唬住了,蜷缩在柜台的角落,一动也不敢动;它只是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悄无声息地,打量着自己那个可怜兮兮的老主人。

它弄不明白,往日平静的小酒家,今晚何故突然发生了如此惊人的变故?

崔四季是不是知道呢?

崔四季当然清楚。甚至早就料定这个变故必然会发生于今天晚上。

可惜,他把撤离的时间安排的大错特错了。他估计变故应该发生在子时,就把动身的时间安排于戌时,却未料竟然还是迟了一步。

无论做什么事,一旦稍有失误,这失误必然会造成无法预料的后果。

崔四季的失误酿成的后果显然就很惨重。

幸好他已提前将夫人和孩子们,转移到了一处极其安全的地方。他本来也要去那个地方与家人会合,可就在他准备动身的时候,这些人已经包围了他的酒家。

此时,崔四季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混蛋崔四七!糊涂崔四七!”他真是好后悔,后悔地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从巧手易容大师李神仙找过他以后,他就开始在后悔。

后悔了整整四天。

四天.短暂的四天,在时间的长河里,也不过仅仅一闪即逝。

他虽然想象不出大难降临会是怎样一种结局。

但他心里明白,只要他知道了那个向他索取“变音灵”的人的秘密,他的死期就为时不远了。

崔四季今年六十有四,已进耆年。

李神仙比他大一岁零三个月。

这两个人五年前即已双双退隐江湖。

退隐之后,李神仙即返回河南老家驻马店,开了一间药铺。

崔四季当然也就回归桑榇,也就是他脚下的这个小蒜镇。

五年前,这两个人在武林中的名号也都十分响亮。

他们虽说武功平平,但是李神仙的易容术却堪称天下一绝;而崔四七的“变音灵”更是凤毛麟角的世间罕物。

此二人是一对老搭档。隐退江湖以前,这两个人就几乎形影不离,有时连吃饭和睡觉也在一起;风风雨雨几十年,两个老友密切合作,相互切磋,不知在江湖中写下了多少精彩的传奇故事。

这两个老头子的感情笃厚,早已在武林中人人皆知。

李神仙终生未娶,孑然一身。返回老家驻马店不到三年,就又想着要离别故土,一来是熬不住寂寞、孤独;二来思友心切;第三则也为了彻底摆脱江湖中人的纠缠。于是便千里迢迢来到了小蒜镇。

小蒜镇位于冀东境内,长城东麓,又紧临蒙族,属边远避静地区,在此隐居,当然是再理想不过了。

李神仙迁居此地,悠悠岁月已于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两度春秋。

两年不算长,也不算短。

但他们退隐江湖已整整过去了五个年头。

五年,已足够让他们淡忘昔日武林中的旧事。

五年,江湖中人,大概也早已遗忘了这两个身怀绝技的老人。

所以这五年来,他们生活的很平静、安适、舒心,自然也都格外满足。

可是十几天前,却有一个人,忽然想起了这一对老搭档。

这是一个极其凶残的人——这个人的思想与他的人一样,存在于这人世间,本就是千万种灾难、万千桩不幸的祸根。

自打这个人想起崔四七和李神仙的那天,崔四七和李神仙的灾难、不幸,就已埋下了发芽的种子。

这个神祕人物,花了足足三个月时间,先后派出六路暗探,方才打探到他们的下落。

这苍穹宇宙间万能的是什么?

是神。

——不对!

是凡间至高无上的皇帝。

——也不对!

那么一定是金钱。

你终于答对了。

因为钱能役鬼——“有钱能使鬼推磨”就是最通俗、形象的注释。

金钱还能冷酷地看着男人为了它,去拼命,去流血,去背叛,去牺牲。无论你过去是怎样的一种男人,一旦迷恋上金钱,把金钱视为生命的唯一,从此,你的人生就已不再属于自己。

金钱还会笑嘻嘻地吞食掉女人的自尊,把女人们诱惑得如痴如醉、疯疯颠颠、丢弃廉耻、出卖肉体。

金钱甚至能取皇上的狗头。

假使有人肯出十万两黄金,雇一个杀手去刺杀皇上,这样的杀手绝对不会难找。

金钱还可以唆使人任意辱骂神明。

谁若不信,不妨试一试。你只需给一个嗜钱如命,又信神拜佛的人一两银子,让他去骂玉皇大帝,他绝不会骂土地公公。

所以,世间万能的是金钱。

李神仙本不是个贪财的人。

这一回他的心动了,而且痒得很。谁能想到,那个神祕人物出得价钱会如此丰厚。

一万八千两银子。

他与崔四七各得一半。

天下间懂得易容术的人不在少数,但易容术手法的高明与拙劣,却绝对各有不同。

改变一个人的容貌,对于李神仙来说,简直比一个绣花姑娘绣一朵牡丹还要容易。一个手巧的姑娘绣一朵牡丹,少说也要两天。而李神仙给人易容,最多只需五个时辰。更神奇的是,经他易过容的人,即使这人的亲娘老子见了,也绝对难以识别真伪。

否则,他又怎么会有资格被尊称为“巧手易容大师”和“神仙”呢?

可是,为三、四个人做一次易容术,就能换回九千两银子,他做了一辈子的梦,还不曾有过这样的美梦。

他开始怀疑这件美差的真实性。

于是他又一次眨了眨眼睛,居然又抬手摸了一把下颌的银须,甚至还偷偷用力拽了几下银须。

当他感觉到了下颌一阵疼痛,便不再怀疑此事的真实性。

桌面上那两张银票,他也看得清清楚楚,偷偷膘了几眼他已记不清了。

承德府“宝汇”银庄的银票,不仅从没有假,而且无论走到何地,都很方便兑换成现银或黄金。

即使钱不能打动李神仙的心,送银票的两个黄袍猛汉冷无血色的脸,同样能让他的心动。

虽说李神仙从未见过那个逼他出山的神祕人物,仅凭这人如此阔绰的出手;仅凭这人能够找到他隐居了两年的边远小镇;仅凭这人手下的两个黄袍猛汉目光里射出的杀气,就足以能够证明此人的势力与可怖的程度。

李神仙的心一动,脸上就浮现出了笑容。

笑得固然不好看,他毕竟还是笑了。

看见李神仙脸上的笑容,两个黄袍猛汉冷无血色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年长的黄袍人还笑出了响声,他嘻嘻一笑道:

“很好,李先生呆果然识时务——识时务者为俊杰嘛。李先生这把年纪了,还生得如此英俊,实在是难得,难得。”也不知这是哪对哪?乱放了一通狗屁话。

年轻的黄袍人接过去道:“做几张人皮面具,净赚九千两银子,这样的好事,天底下有谁不愿去做!”

李神仙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道:“有个人却不愿去做,”

“谁?”两个黄袍猛汉同时一惊,同时怒吼一声。

李神仙缓缓道出一个字:“我。”

“嗖”——

两把刀已出鞘。

刀一出鞘,刀锋便架上了李神仙的咽喉。

李神仙人未动;一动不动。

他的嘴却在动。

“老夫目前尚且不知所要仿造三个人的容貌,老夫又何敢轻意接这笔生意?”

李神仙有意戏弄两个黄袍猛汉。

黄袍猛汉似乎并未察觉。

年轻的那一个道:“此事无需先生烦忧,先生只要与我等走一趟,届时自然有人向先生交待。”言语还算客气。

李神仙已无话。

年轻的黄袍人见李神仙沉默不语,就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催促道:“先生既然已经收下了银票,现在可以去找崔四季了。”

李神仙小心翼翼揣好银票,道:“二位请稍候,我去去就回。”说完就出门朝崔四七的“酒香村”走去。

他不能不去,非去不可。

一万八千两银子着实诱人;况且家中还坐着两个要人命的黄袍人。

黄袍人走了以后,没有再来。

今天来的却是黑衣人,还有胸前绣着黑蜘蛛的白衣人。

白衣人也是两个。

此时的崔四季,最憎恨的一个字就是“两”。

至少对他来说,“两”这个字是个倒霉、晦气的数字。

他一向喜欢的数字是“伍”。

譬如:

——五月初五端午节。

——正月十五接财神。

——正月二十五填仓节。

逢到填仓节,正如民谣所唱得那样:“填仓,填仓,小米干饭杂面汤。”这是一个让人快意、开心的日子。

确实,香喷喷的小米饭,细溜滑韧的杂面汤,正是北方人家饭桌上的美餐,真正胜过了山珍海味。

伍小怪不仅与崔四七是老相识。

伍小怪也是小蒜镇四百五十九户居民的救命恩人。

一年前的早春,伍小怪拯救过小蒜镇和小蒜镇的居民。

山里人都知道,冬眠苏醒后的大黑熊的凶猛、残暴,远远胜过号称兽中之王的猛虎。

那个早春,正是伍小怪的一双神奇的腿,在最危机的时刻,硬生生夹死了那头饿极了的黑瞎子。

大黑山的黑瞎子,怎么会由辽西蹿至冀东,且又来到了小蒜镇的?没有人能够解释得清楚。

但是小蒜镇的居民却知道,黑瞎子横行小蒜镇的三天,已经有七口老少男女,丧身于它的血盆大口。

而浪迹江湖的伍小怪,又是如何知道黑瞎子袭击小蒜镇的?同样也无人知晓。

但是小蒜镇的居民都还记得,伍小怪匆匆赶来的那天,已是傍晚时分;小蒜镇的每个人也绝不会忘记,正是那个瘦瘦小小、赤手空拳、体重不足黑瞎子五分之一的伍小怪,凭借他的勇气和胆识,硬是与大黑熊斗了数十个回合,最终用他那一双神奇的腿,击毙了兽性大发的黑瞎子。

现在崔四七如果知道,伍小怪此时此刻正走在小蒜镇的长街上,而且正朝着他的“酒香村”走来,他一定会激动的泪流满面。

如果崔四七还知道,由于他和李神仙的贪婪配合,已导致伍小怪陷入了一个万般凶险、可怖的阴谋,他一定会后悔的连地缝都不想钻,而只想跳茅厕。

伍小怪一走进崔记酒香村,就看见了崔四七那张死灰色的脸。

他并未停下脚步。

他径直走向屋子的中央,而后收住脚步。

无论规模大小的酒家,凳子都不会少。

崔记酒香村的凳子也不少。

可是伍小怪却不愿坐在凳子上。

因为他不喜欢坐在凳子上。他喜欢坐在地上——他热爱大地,大地让他感到亲切、温暖、自然、舒畅。

当然,现在他暂时还不想坐在地上。

走进门就坐在地上,或把屁股搁在凳子上的人,实在不太礼貌。伍小怪不是一个不懂礼貌的人。

所以他站着。

站得直挺挺,俨然一杆无坚不摧的钢枪。

两个白衣人依旧坐着,一动不动。

白衣人不动,黑衣人自然不敢轻意行动。而他们的眼神却和白衣人的一样,显得慌张且浮躁。

崔四七见到伍小怪的第一眼,果然就已泪流满面。

他实在不明白,这个古古怪怪的伍小怪,为什么总是会在别人受难受罪受灾的节骨眼上,从天而降。

他怀疑伍小怪是神。

三年前,伍小怪只身独闯皖境的琅岈山,救出崔四七的侄女的那天,他就曾有过这样的念头。

因为那时他的侄女失踪已将近两年,家里的人已不抱希望;因为他与伍小怪提及此事,也不过随口说说而已。

可是伍小怪居然认真了。

直到一年前的那个早春,正当小蒜镇的居民被黑瞎子搅得人心慌慌的时候,又是这个伍小怪及时赶到,拯救了小蒜镇。

至此,崔四七越发坚定了这个想法。

伍小怪当然不是神。

只不过是个性情急躁、心眼实诚、情感丰富的普通人。

伍小怪已开口,声音冷得就像屋外的夜风。

“真是卑鄙的人,做卑鄙的事!”

他不等对方发怒,紧接着道:“想必二位即是姬蛛城堡的两大使者,左使‘遮云扇’奚上谷。”他又把冷峻的目光射向年长的白衣人。“这一位自然是右使‘通玄铁杖’雷通。真是不见不知道,一见吓一跳。原来不过是两只张牙舞爪的黑蜘蛛!”

话一说完,便不再开口,只用双目紧紧盯住两个白衣人。

崔四七呜里呜哝想说什么,憋得满脸通红,却始终吐不出一个字。

他的舌头已被两个黑衣人割掉。

割掉的舌头,此刻就在崔四七身前的桌面上——血红的一团肉。胆小的姑娘见了,保准会吓得尿裤子。

伍小怪进门的时候,不仅看见了崔四七那张死灰色的脸和嘴角上的血迹,同样也看清了桌面上的那一团血肉。

伍小怪不到愤怒至极的时候,绝不会轻意骂人。

可是,当他看见桌面上的那一团血肉,满腔的愤怒已在燃烧。

于是他就按捺不住骂了个痛快。

但骂得绝不粗俗。

奚上谷已然受不住,霍然长身,嗷一声嗥叫,道:“闭上你的乌鸦嘴!”

伍小怪笑嘻嘻道:“阁下却为什么要张着乌鸦嘴?”

奚上谷被哽住,一张脸顿时气得一阵红一阵紫,像极了一副猪肝。他知趣地闭上了嘴。就在闭上嘴的霎间,右手一翻,一把遮云扇已霍然展开,扇面上的饰图,竟然也是一只拳头般大小的黑蜘蛛。

雷通一时间也被伍小怪的反诘给窘得呆怔在当地,不知是开口好,还是闭嘴好。

尚未交手,奚上谷与雷通分明已经败了一招。

伍小怪心里明白。但他并不是一个得意忘形之人,尤其是面对姬蛛城堡的两大左右护驾使者,他更需格外小心。

他深知,姬蛛城堡的人,个个都凶残歹毒地胜过饿极了的黑瞎子。一年前,为了解救小蒜镇的居民,他面对的是一头黑熊,而此时,面对的却是四个不比黑瞎子懂多少事,却凶顽几倍的武林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