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段往事
铁仙人。
姓铁,单名一个城字。
铁仙人这个名号,虽说一多半是沾了他师傅苍山仙人万俟词的光,但苍山仙人的关门弟子,号称仙人实在也绝非徒有虚名,因为铁城的轻功和一尺电剑,十二年前即已名动天下。
兵器素来是: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仅有尺长的剑,是不是更险?
铁城用的就是一尺长的短剑。短一分嫌绌,长一厘太露。所以铁城的剑不长不短,正好一尺。
这样的短剑,天底下也许并非独一无二,然而,一尺短的剑在铁城的手里,则真正的多了一寸险。这“险”的玄机,除了伍小怪,至今尚无另人能解。武林中人只知道铁城的一尺短剑快如电石火光,变化神奇莫测——这大概便是“一尺电剑”的成名所在。
铁城的一尺电剑的确已令武林中人敬而远之。
短而险,险又如电光一般快的剑,怎能不令人敬而远之?
武林中人既畏惧一尺电剑的快和险,更敬佩剑主人的侠肝义胆。
如果两个人都是侠肝义胆的豪杰,脾性又相投,必然会成为朋友。反之,两个臭味一致的人,为了暂时的利益,也可能成为利益上的朋友。是以庄子曰:“同类相从,同声相应。”
所以,铁城与伍小怪能够成为“患难与共”的亲密朋友,已在情理之中。
做朋友也需要机遇。
如同考状元一样。
昔年刘备与诸葛亮合作,靠得也是机遇。
六年前,九月初三的一个傍晚。
月明,星稀。
这天铁城的机遇实在不错。
正当洪湖三恫的王八迷阵困住他的紧要关头,伍小怪恰巧就在他们恶战不远处的一道矮树林里拉屎。
当伍小怪拉完屎系裤带的时候,铁城与洪湖三恫的恶战,早已势如烧旺了的一盆炭火,燃烧得如火如荼。
而此时的铁城,大有炭火中死灰之虞。
洪湖恫老二的一口阴森森弯刀,刀法不仅凶惨且阴毒。若仅凭恫老二这一口弯刀,即使再阴险歹毒,铁城绝不至于身处危境。
可是,铁城面对的丢却是三恫;面对着三种不同的邪恶兵器。
三恫的王八迷阵,本就是江湖中阵法里最诡异的一种;何况此三人的蛇蝎心肠,早已在江湖中臭名远扬、浊气熏天。
王八一旦咬住人,便绝不会轻意松口。
王八迷阵困住人,当然也难以化解。
恫老二的一口弯刀厉害。恫老大的一柄水蛇剑,又有几人能于剑下生还?
恫老三也使刀。
严格地说,那实在不能算是一把刀,看上去就像一条方方长长的铁片,黑森森的没有一点光彩,甚至连刀锋也是黑色的。
而这把刀却有一个极骇人的名称:阴魂刀。
这把刀名称的含义已经很明白了。
刀名骇人,恫老三的武功则更骇人。
他使刀的手法一向干净利落,通常只需六七四十二招。
武功的招式千变万化固然好,但并不一定必胜。只有四十二招的“阴魂刀”,看上去招式简单,却招招实用。自阴魂刀出道江湖二十余载,几乎还没有过失败的记录。
恫老三的四十二招一旦全力攻出,对方的身体眨眼间就会断成三节。
这样的四十二招是不是已足够?
铁城当然也已看出,恫老三才是洪湖三恫中令人头痛的一号人物。
他的眼力不错。他心中的盘算也同样不错:
打蛇打七寸;
擒贼先擒王。
四个人的恶斗,转瞬已过了六九五十四招。
自交战已来,双方始终都还不曾言语。
洪湖三恫与人交手,本就极少言语。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杀人。
面对一个行将毙命的人,又何必多言。
可惜他们今天碰到的却是强敌。
铁城突然抖手连连刺出三四一十二剑,每人四剑。剑芒闪闪,幻化出万道寒光,暂时逼退了洪湖三恫的围攻。
铁城收住式子,剑横胸前,缓声道:
“王八迷阵果然厉害。”
恫老二阴沉沉一笑,道:“可惜阁下知道的已经太迟了。”
铁城长叹一声,道:“实在是太迟。实在是可惜得很。只是不知面对这样一个快死的人,各位肯否给他一个机会?”
恫老二紧问一声:“什么机会?”
铁城道:“明白一件事。”
恫老三傲然道:“一尺电剑的剑法委实并非浪得虚名,能接下我恫老三四十八招的人,你是其中之一。好,有屁快放。”
铁城冷冷道:“杀我的原因何在?”
恫老二怒道:“死在我们洪湖三恫手下的人,八成以上都是冤鬼,你又何必要讨个明白?”
铁城道:“我不想做冤死鬼。”
恫老大是三恫中最寡言的一个。所以他一直未曾开口,此时听铁城如此道,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扬起,道:“能接得下我们洪湖三恫联手五十四招的,也算得上江湖中的一个人物。就凭这一点,老夫今天就破例应允你,反正你姓铁的现在已经和死人也差不多了。”
言罢,又是一阵大笑,笑声尖利、冷酷。
铁城也在笑;淡然笑道:“死而无憾。只是在下一不盗,二不劫,三未滥杀无辜,四未奸淫妇女,你等却为何要与在下动武?”
恫老二也嘻嘻哈哈笑起来,道:“好天真的混球。你以为我们是昔日梁山泊的英雄好汉?”
恫老三紧接着道:“如此看来,一尺电剑一定是双耳塞了鸡毛,未闻我们洪湖三恫的作为。哈哈哈……”
铁城冷冷道:“三位的臭名在下早已有所耳闻——着实臭名昭著得很呐!”
恫老三怒道:“闭上你的鸟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等只认……”
没等他的话说完,即被恫老大的呵斥给堵在嘴里。
恫老大不满道:“老三今日何以变得如此婆婆妈妈?如此罗嗦个没完,今日我们还能杀几人?”
恫老大转向铁城,道:“臭名也好,香姓也罢,今日老夫无心与你计较。老夫既已答应了你,就绝不食言。要取你小命的并非我洪湖三恫。”
铁城道:“我一尺电剑一生丈义正直,难兔结下仇家。”
恫老大道:“好好好,告诉你小子也无妨。要杀你的主,是三指邪毒五步蛇。”
铁城怔住。
伍小怪也不禁骇然。
三指邪毒五步蛇远在蜀地,他与铁城又是如何结下的深仇大恨?洪湖三恫又是几时与三指邪毒五步蛇搅和在一起的?
这些疑问伍小怪自然不清楚。
此时的伍小怪只不过是个初涉江湖的武林末学。
可是,伍小怪凭借他独步武林的古怪功夫和古怪的长相、古怪的个性,不久即已声震江湖,名动武林。
那时伍小怪初入江湖,当然并不认识“一尺电剑”铁城。
当然也只是耳闻洪湖三恫的臭名,未识庐山真貌。
至于三指邪毒五步蛇,就更是闻所未闻了。刚才那一震,也不过是为此人邪毒的名号骇然。
有些人,你与他相识八年十年,你也许始终都无法了解他。
这种事并不奇怪。长相斯守的夫妻,你防我,我瞒你,隔隔膜膜了一辈子的,并不在少数。
而有些人,你也许只需见上一面,就已完全走进了他的心里。
伍小怪对铁城仅仅是初识,甚至连一句话也没有,可是他似乎已经完全了解了铁城,对他有了几分好感,几分敬意。
恫老大的话已说完——他本就是个少言寡语的人。话既已说完,他的嘴立刻闭紧,好像一扇刚打开的门,忽然又关上了。
他的一对牛眼却睁得溜圆,直瞪着铁城。
铁城的嘴也紧闭着,嘴角上挂着嘲讽的笑意。
因为即使现在死去,他也已死得明白。
正因为明白了,所以他更加不愿轻意丧命,反倒凭添了仇恨,这仇恨越发激起了他战胜三恫的信心。
半个月前,铁城曾经从三指邪毒五步蛇手下,救过华山派的弟子施亦然。
洪湖三恫插手此事,原在意料之外,现在却已在意料之中。
这意料正应了一句老话:“有钱能使鬼推磨。”
三指邪毒选择的杀手的确没有选错。
看来今天这一战,非拼个鱼死网破不可。
除此也实在别无他途。
铁城既然已选定了主要的攻击目标,就不再犹豫。
心念电转间,他的身形也已迅捷扑向恫老三,手中一尺电剑同时闪电刺出。
这一剑致关重要,它关系到铁城的命运。
如果这一剑得手,王八迷阵就会不解自破。
破了王八迷阵,铁城取胜的把握必然会增长几分。
所以铁城用了一式险招:只有贴进对方的身体,一尺电剑才更有把握穿透对方的心脏。这就是所谓的“一寸短,一寸险。”
几乎在一尺电剑刺出的同时,恫老三的刀也已卷起一股劲风。
可惜,恫老三的刀还是慢了几秒。
高手过招,即使慢一秒,也足以致命。
而恫老三又岂止慢了一秒?
所以,正当恫老三的刀从半空中劈向铁城面门的一刹那,他突然有了一种感觉,感觉胸膛里钻进了一个锋利而又冰凉的东西。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然而他并没有倒下,他手上还有力量。
他要用生命的余力劈死铁城。
只听一声怪啸,半空中的阴魂刀直劈铁城的面门。
这时铁城已来不及躲闪,他的剑还没有拔出。
刀已到了额前。
铁城甚至已看得清刀刃上残留的血迹。
铁城一怔。
恫老大与恫老二也一并呆住。
所有的人几乎都被恫老三的举动惊呆。
而更加呆若木鸡的却是恫老三。
因为他的刀并没有劈开铁城的脸,他的手却已软若柳絮,他的整个身子也已软似柔纱。
这痛苦的瘫软的感觉到来之前,他突然先感到的是,裤裆里的“是非根”已然被一只硬如铁锤的脚踢碎。
这只脚的主人当然就是伍小怪。
恫老三倒下去的一霎间,伍小怪的人已滚进了圈中。
伍小怪滚进去,就坐在地上不起来。
伍小怪在笑。
伍小怪看着铁城在笑,笑得亲切,笑得幽默,也笑得友好。
铁城也笑了,笑得有点傻傻的——因为他并不认识坐在地上的那个怪小子。
恫老大和恫老二却笑不出。
两张脸已愤怒、惊恐地变成了两个被挤歪了的紫茄子。
呆怔了一会儿,恫老二方才如梦初醒,恶声怒道:“什么人?好大的胆子!”
伍小怪并不答话,身体突然向后一仰,随着这一仰,就有二七一十四个跟头翻了出去。
十四个跟头翻得令人眼花缭乱。
十四个跟头已经足够。
等伍小怪的十四个跟头翻完,他的人已挺身而立。
刚才站着的三个人,却已有两个倒在地上。
倒下去的两个人,当然是伍小怪不愿对他们开笑脸的人。
恫老二的两条腿现在看上去,就如同被厨子的快刀切断的两节黄瓜。
恫老大更惨,两条小腿已飞出丈外,膝盖居然被踢得粉碎。
恫老大的牙咬得格格响,争扎着坐起来,目光里溢出来的全是疑惧,他就用这疑惧的目光瞪着伍小怪,道:“你,你就是新近出道的伍小怪?!”
伍小怪道:“在下只有三怪,何来五怪?”
恫老大莫名,道:“江湖中人岂不都这样称呼你?伍小怪的古怪功夫果然名不虚传。”
伍小怪沉声道:“别人称呼可以,你等却叫不得。你等不配!”
恫老二忽然嘿嘿奸笑道:“功夫古怪,人也长得古怪,尖嘴猴腮,瘦如枯柴。”他又嘿嘿挤出几声奸笑,笑声令人毛骨悚然。“就你这副尊容,还不如死了得好!省得让人瞧见,三天都吃不下饭!”
“饭”字刚一出口,就有一篷银针疾向伍小怪上中下三盘十二处要穴袭去。
这一招实在阴毒,甚至连恫老大也没料到。
伍小怪倒下。
当然不是被暗器击中倒下的。
他倒下去,就翻出了六个跟头。
第六个跟头恰好翻到了恫老二的身侧。
伍小怪躲避暗器,素来就喜欢采用这种不退反进的古怪方式。
因为这种古古怪怪的方式,莫说一般人使出的暗器,即便暗器世家燕赵冯氏的高手,也唯有慨叹,拿他毫无办法。
何况今天这一招使出,对付的是对暗器略懂皮毛的恫老二。
所以,此时恫老二连慨叹的机会也没有了。因为他的一张脸已白如纸,一颗心也已凉透。
他羞忿地闭上了双眼,直等伍小怪取他的性命。
伍小怪没有出手。
恫老大已然熬不住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他嗷地怪叫一声,道:“杀——吧!杀——吧!你这怪小子,为何还不动手?”
“铁大侠的剑是不是依然在手?”伍小怪问得奇怪,也问得精彩。
“你是想叫铁城动手?”恫老大惨然道。
伍小怪道:“不错。阁下看来并不很笨。”
不等对方答话,伍小怪又接着道:“阁下应该听说过‘冤有头,债有主’这句话?”
恫老大听说过。然而,此刻他却已无话。
他也紧紧闭上了双眼,只希望铁城的剑早一些穿透他的胸膛。
此时此刻,这个邪道上的恶魔,内心深处忽然涌起一种比等待死亡更加惊悸、悲凉的感觉——痛悔!
莫非,他是在悔恨自己选错了人生的道路?
若当真是这样,昔日刘安的那句“人无善志,虽勇必伤”的名句,无疑就是他这一生的最精辟的总结吧。
当然,这世上绝没有不犯错误的圣人。所以每个人都可能会犯错误。譬如,匆匆忙忙娶了个你并不十分了解的老婆,或嫁了个同样不十分了解的丈夫;譬如,你原本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铁匠,而你偏偏硬是要去经营布庄;甚至小到买错一件衣裳,或者是一双鞋。
但是这些错误都还会有机会去挽救、去弥补。
唯有人生道路选择错了的人,才是这世上最悲哀、最愚蠢、最颟顸的人!
人生最大的悲剧莫过于此。
正所谓:失一足而千古恨。
伍小怪选择铁城这个朋友,是不是一次错误的选择?
他们已经做了六年的朋友,建立了六年的友情。
伍小怪没有让铁城失望过。
铁城也没有让伍小怪有过失望。
然而就在昨天,伍小怪却亲手杀死了铁城。
原因是铁城已先向伍小怪暗下杀手。
这到底是为什么?
莫非铁城已经是孤独魂的同伙?抑或孤独魂用重金收买了铁城?
铁城不是一个容易背信弃义、见利忘义的人。
伍小怪了解铁城。
然而,奇怪的是,被伍小怪一脚毙命的那个人的容貌、举止,甚至连嗓音,又实实在在就是铁城。
唯有一点可疑的是,那人的出手绝不及铁城的出手快。否则伍小怪也许早已命丧黄泉。
更奇怪的是,铁城分明已死在伍小怪的脚下,又怎会死而复生?而死而复生的那个铁城的轻功,比起铁仙人的轻功似乎还略高出一头。
当今武林中能于伍小怪脚下逃生的人,实在还未曾有过先例。
由此判断,那个死而复生的人绝不会是铁城。
那么他到底是谁?
而那个死在伍小怪脚下的人,他又到底来自何方?他们又是什么时候调换的尸体?
伍小怪苦思苦想不得其解,想得他脑袋都大了,却仍然想不出个子丑寅卯。但是他还是一个劲在心里说:
那个死去的人绝不是铁城!绝不是!
他实在不愿意看到朋友间反目为仇,互相杀戮。
如果这真是一个事实,这事实未免太残酷,而且还极其丑陋——无论是遭朋友暗算,还是刺杀朋友,都无疑是人类恶性的体现。
除非他们之间已经结束了朋友的友谊。
所以,伍小怪在未查出真相之前,只能对双肚眼长不大说:他杀死的那个人,并不是真正的铁仙人。
他不愿以承认这是事实。
所以,他必须尽快赶到小蒜镇。
巧手易容大师李神仙就住在小蒜镇。
无论双肚眼长不大透露的秘密是否可靠,他已决心走这一趟。因为他本就是个容易轻信,也容易激动的人。
在他看来,双肚眼长不大应该不会为了一餐酒,而随随便便撒谎。
他信任别人就如同相信他自己一样。
他心里永远寄托着一个美好的愿望:希望普天下所有的人,都能与他一样的诚实、憨厚、率真、善良。
他这么想着,双足已经疾驶在通往小蒜镇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