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两个秘密
伍小怪请人喝酒,一向都是市面上最好的竹叶青,或者关外的红高粱。
既然请人喝酒,为什么不拿好酒款待?否则又何必请人喝酒?
长明酒楼。
这里既然号称长明酒楼,自然没有夜色。
夜色沉沉。长明酒楼何以没有夜色?
因为有烛光在燃。
十六盏灯。
楼下六盏,楼上八盏。
还有两盏,燃亮在“长明雅座”里。
“长明雅座”设在二楼东侧。
这间雅座开张十五年来,一向只备一张餐桌。
能在这张餐桌前落坐的人,当然只有两种人。
第一种是贾商、富豪、达官、贵妇。
第二种是舍得花银子的人。哪怕你落坐时是财主,出了门立刻变乞丐,只要喝酒点菜掏得出足够的银子,这间雅座暂时就随你姓,成为你的天下。
眼下这间雅座就暂时姓了伍。
因为伍小怪已把身上的全部银子交给了长明酒楼的老板。
共计二十六两三钱文银。
伍小怪无论请谁喝酒,一向都是拿市面上最好的酒款待,况且今天请的又是老相识,他当然更不会吝惜银子。
所以,他宁愿明天忍饥挨饿、露栖旷野、龟宿他人屋檐下,双肚眼长不大的这餐酒,他非请不可。他既然已经答应了对方,就绝不会食言;既然请,且还要选最好的酒楼,最好的雅座。
要请人喝酒,就绝不让对方失望。这是伍小怪一贯的脾性。
虽说他与双肚眼长不大并非朋友,但至少也是老相识了;况且,双肚眼长不大还是漆雕冷月的朋友。
店小二收了银子,也不过一柱香的工夫,酒菜就陆续上齐了。
酒是陈年的竹叶青。
菜是渤海湾的大对虾、海参;山海关的禽珍异兽。
双肚眼长不大浪迹江湖四十余载,还重未见过像伍小怪这般实心眼的人。
此时眼见伍小怪倾囊请客,他那一贯吝啬的感情,也不由在脸上写满了惊诧与木呆。
他着实有秘密欲告诉伍小怪,也的确想以腹中的秘密换取伍小怪的酒喝,却万没料到伍小怪居然如此豪气。只要有酒,烧刀子八斤十斤,他双肚眼长不大也已足矣。
可是,伍小怪却不惜“倾家荡产”,请他来到了“长明酒楼”,而且包下了“长明雅座”;点得尽是美味珍馐,名酒佳酿。
所以双肚眼长不大不能不惊诧、木呆。
伍小怪不喜欢这样的埸面。他眼见双肚眼长不大一时木呆,心下已有所觉悟,一挥掌,拍开酒坛子口上的泥封,将酒坛推至双肚眼长不大的面前,诚恳道:“既来之,则畅快饮之,吃之!”
双肚眼长不大到底是个“长不大”的人,性格也大大咧咧随便惯了。眼见伍小怪如此实在一个人,便不在拘礼,哈哈笑道:
“伍小怪果然快人快语。好好,老夫就依你小子之言,既来之,则安之。”
言罢,捧起酒坛子对嘴就海口灌下三四一十二口。
“好酒!够味!真是馋死老夫我了!”
伍小怪从不沾酒,平日陪人喝酒也是以盐水代之。
伍小怪大口吞下一海碗盐水,道:
“当然是好酒。可惜我对酒一向没甚兴趣。前辈尽管开怀痛饮,在下我想先行一步。”
双肚眼长不大愕然。“走?去哪里?”
伍小怪道:“去找小燕子和铁城。”
“你去哪里寻找?”双肚眼长不大捧起酒坛子,又是一气海饮,抹抹嘴道:“你以为你找得到?”
伍小怪没有把握,如实道:“我也说不清。”
双肚眼长不大道:“说不清就是不知道。不知道你又如何去找?真正是好古怪。”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哪一点?”双肚眼长不大瞪圆了眼睛,筷子上夹的菜也忘记了塞进嘴里。
伍小怪道:“天底下的秘密,只要你想认真去查,就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世上的事一多半都是这个道理——只要你认真、努力去做,就一定能达到目的。其实关于这个道理,宋时的陈元靓早已说得很透彻了:“世上无难事,人心自不坚。”
双肚眼长不听伍小怪如此言,悬着的一颗心落了下来,忍不住笑了。“你既然已经请老夫喝了酒,为什么不等我告诉你?”
伍小怪道:“我请前辈喝酒,并非为了与你交换秘密。”
双肚眼长不大有点动气了,大声道:“可是老夫我从不愿白喝别人的酒!”
伍小怪不想惹人生气,回转身重新坐下。
双肚眼长不大又笑了,笑得既顽皮又开心,他伸手提起酒坛子,仰着脖子咕嘟咕嘟往肚子里灌酒。
如此牛饮,天底下除了银算盘柳林如可比,怕再也找不出第三个人了。
伍小怪只有苦笑。
双肚眼长不大喝酒的时候,眼睛并没有闲着;而且,这种时候,他的眼睛反倒比平时更精灵。此时,他的一双精灵的眼睛就瞧见了伍小怪的满脸苦笑,于是他就搁下了酒坛子,问道:
“你今天的笑,为什么总是像在哭?”
伍小怪道:“遇到死尸复活的人,你说这个人的笑会不会好看?”他剥了一只大虾,连佐料也不沾就扔进嘴里。“现在这个人又正面对着一个酒篓子,你说这个人的笑还能让人舒服吗?”
“酒篓子?很好,很好!妙极,妙极!江湖上的人都叫老夫我酒鬼。今天你这个酒篓子叫得好,远比那些狗屁王八蛋之流叫得要好听多了。”双肚眼长不大打了一声响嗝,接着道:“就冲你小子送我的这个雅号,待老夫这一坛子酒全入了肚,我就告诉你一个天底下最大的秘……”
双肚眼长不大蓦然收住话。他不是卖关子。他又把酒坛子送到唇边,灌下几口酒。可是他并没有把入嘴的酒灌进肚子里,因为此时他已不想喝酒。
他只想杀人。
他这样想的一刹那,就有一柱酒剑由他嘴里射出,直刺向身侧的窗户。
“嘭”。
酒剑射出去,就有一颗人头由窗外耷拉进来,软软的吊在窗衬上。
一张脸已被酒剑击得血肉模糊。
这张脸被酒剑击中的同时,已有一条人影掠出了另一扇窗。
这个人正是伍小怪。
待双肚眼长不大再次捧起酒坛子,伍小怪已经返回。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十余岁的长脸大汉。奇怪的是,这大汉走路的样子十分滑稽:僵值着上身,两条腿也是直直地,一步一步朝前挪,活像一个木头人。
脸也像极了木头人,苍白,没有表情;甚至连那一双猪眼眨也不眨一下。
行家一看,就知道这人无疑被人点了穴道。
伍小怪绝不轻意杀人。可是他也不愿意轻意被别人伤害,所以每逢遇到危险,他就用其他方式化险为夷、扼制对方。方式有很多种,点穴就是其中最有效的一种。况且伍小怪的点穴手法天下第一。
双肚眼长不大一看见这个人,红彤彤的脸已然气歪。
脸气歪了,他却并没有跳起来,因为他知道,跳起来并要不了这个人的命——当他第一眼看见这个人的时候,就想取这个人的性命,所以他没有气得跳脚,而是猛然喝下两大口酒。
酒刚入到口中,就有一柱酒剑由他双唇间射出。
一旦被双肚眼长不大的酒剑击中的人,不死既残,无人能够幸免。
然而,今天这个木头人的运气却实在不错。
因为他碰到了伍小怪。
伍小怪已经出手,动作快如闪电。
他手里捏着一个菜盘,酒剑硬生生击在他手中的菜盘底部。菜盘颓然碎成八瓣,七瓣散落在地上,另一瓣依然捏在伍小怪的指间。
再看木头人那张没有血色的,依旧完好无损,只是多了几分恐惧。
双肚眼长不大突然跳起,跳得很高,一颗稀毛秃头几乎碰到屋顶。一落到地上,他就气呼呼道:
“你不杀他,为何阻拦老夫动手?”
伍小怪微微一笑,道:“他不杀你,也不想要我的命,我们何必杀他。”
双肚眼长不大不满道:“不错,他不杀我——他也杀不了老夫。但老夫还是想取他的性命。有他活着,老夫就要白喝了你这餐酒!”
伍小怪不解,道:“哦?此话怎么讲?”
双肚眼长不大不耐烦道:“因为这斯知道的秘密,正是老夫我知道的秘密。”
伍小怪笑了,心想,双肚眼长不大居然也有认真的时候。
双肚眼长不大见伍小怪不说话,伸手拿起一根鱼刺。
伍小怪深知他指间的鱼刺一旦出手,比起酒剑还要厉害几分。于是急忙挡于木头人身前,道:
“白喝酒岂不比花银子喝酒更划算?”
“我不想划算!伍小怪的酒我更加不能白喝!”双肚眼长不大的脸涨得更红了。
伍小怪实在不愿意看着双肚眼长不大为了争自己的臭面子而杀人。他沉默了一会儿。须臾,有了解决的办法,遂绽开笑容道:“前辈果然是武林豪侠,信誉为重。今日在下的酒绝不会让前辈白喝。”
双肚眼长不大道:“哦?”
伍小怪道:“至少前辈还知道第二个秘密。”
双肚眼长不大纳闷道:“第二个秘密?”他指着自己的肉鼻子,问道:“我知道第二个秘密?什么秘密?”
伍小怪指了指那个变成了木头人的大汉,道:“这个人的来路,前辈定然比在下清楚,否则你不会杀他。”
言讫,一抬手,解开了木头人的穴道。
伍小怪解开那人的穴道,只对他说了两句话:“做人不易;做个堂堂正正的男人则更不易。因为要做这样的男人,必须牢记两个字:骨气!”
伍小怪的话声刚一落音,那人便连连揖手退了出去。
那人刚一出门,楼梯上立刻就传来一阵奔逃的脚步声。
脚步声已远去。
双肚眼长不大忽然叹道:“伍小怪果然是个菩萨心肠。像你这样的人,本不该在江湖中行事……你以为凭你几句话,就能引那斯走上正道?笑话。我看你小子到不如出家的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佛陀。阿弥陀佛。”
伍小怪不以为然,道:“如此说来,前辈到是以为这世上多一些血腥的好喽?”
双肚眼长不大哑然。
须臾,想想又道:“至少你也该问问那斯为何监我等。”
伍小怪道:“以我看,他知道的未必比前辈知道的更多。我又何必为难他呢。”
双肚眼长不大哈哈一笑,道:“伍小怪到底是伍小怪,好风度,好潇洒,好精明!老夫敬佩至之。来,干,干。”
伍小怪的确是个令人敬佩的人——因为他是一个铁骨铮铮的男人。
双肚眼长不大也很想做个有骨气的男人。可是酒瘾一犯,他浑身的骨头就发软;酒一过量,他就六亲不认,就稀里糊涂,就黑白不分。
但他做人却有一个原则:从不投机取巧,骗人讹诈。
所以伍小怪的酒他绝不白喝。他不再等伍小怪发问,自己到先问出了一句话:
“名满天下的伍小怪亲手杀死了多年的朋友,你说这事古怪不古怪?”
这的确是一件古怪的事。
而双肚眼长不大此时提出这个问题,则无疑更古怪。
遇到一个古怪的问题,即使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也极难以立刻答复。
伍小怪并不是最聪明的人,这个问题还真把他给难住了。
事实上,伍小怪并非无话可答,而是他知道,这个问题仅凭几句话是难以解释清楚的。与其解释不清,不如保持沉默。
所以他没有回答。
然而,双肚眼长不大并不放过他,又追问道:“你回答不出?”此时他已酒足饭饱,叫来店小二,上了两杯当地的苦叶茶。
伍小怪道:“不知这桩事与前辈欲告诉在下的那个秘密有何关联?”
双肚眼长不大不紧不慢道:“我的问题,你回答的令我满意,你想知道的那个秘密对你才会有用。”
伍小怪的面上浮现出一抹阴沉的云。“因为在下不想遭人暗算。”
“你是说铁城对你暗下杀手?”
伍小怪没有马上回答,沉思一会儿才道:“对朋友暗下杀手的人,”他脸上的阴云显得更加沉重。“当然已不再是朋友!”
双肚眼长不大长叹一声,道:“于是你就杀了铁城——杀了你昔日的朋友?”
伍小怪道:“可是我一直怀疑,在下杀的那个人并不是真正的铁仙人……”他端起另一杯苦叶茶,大口喝下,接着道:“更奇怪的是,他分明已经死在在下的手里,何以又会死而复活?”
双肚眼长不大的一双眼睛已瞪得几乎凸出。他实在未料到,伍小怪已经窥见了铁城死而复生的秘密。
双肚眼长不大绝不愿白喝这餐酒。
于是他说出了知道的第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对于伍小怪来说,的确十分重要。
双肚眼长不大摆出一副长者的派头,慢悠悠道:“若想查出小燕子和铁城失综的秘密,只需找一个人。”
伍小怪又激动了,霍然长身,道:“谁?”
“巧手易容大师李神仙。”双肚眼长不大惬意地捻着银白的胡须。
不等双肚眼长不大的话音消失,伍小怪已经到了门口。
伍小怪是个性急之人。何况他急切要找的两个人,一个是他的朋友,一个是他另一个朋友的女儿。为了朋友,伍小怪曾吞吃过粮行老板蘸了鸡屎的杂面窝头;为了朋友,伍小怪曾用自己的身体抵挡过追杀朋友的袖箭;为了朋友,伍小怪曾割腕放血去滋润对方衰弱的心房……
双肚眼长不大的性子则正好与伍小怪相反,是个油瓶子倒了也懒得伸手;猫爪子按到鱼背上也懒得起身的人。
双肚眼长不大今天的酒没有白喝,心里自然坦然舒畅,等伍小怪的身形掠至门外,他才又慢悠悠追上一句:
“小子且慢。莫非那个长脸大汉的来路,你不想知道?”
伍小怪心里装着铁城和小燕子,竟然忘了这件事,听双肚眼长不大如此问话,遂连忙折回身,道:
“还请前辈明示。”
双肚眼长不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打舌尖抠下一片茶叶,方才悠悠然吐出四个字:
——乌云山庄。